1
我那修车铺在城南老街的口子上,铁皮棚子搭了二十年,冬天漏风,夏天漏雨。
门口那棵老槐树比我来的还早,树荫底下常年摆着一张缺了角的茶几、两把塑料凳,来修车的人不赶时间就坐下喝口茶。我这铺子不大,补胎打气、换链条修刹车、电瓶亏电搭个火,都是些零碎活。大活干不了,也没想过干大活。
二十年下来,我见过的人比这条街上的砖还多。骑电动车上班的、送外卖的、接孩子的、拉菜的,进来都喊我一声老陈,说老陈你给看看,我这车又咋了。我蹲下去敲敲打打,能修的修,修不了的直说,报个价,人家点头,我就动手。
钱多钱少不打紧,图个踏实。
后来街上车多了,铺子门口这条路也扩了,来修车的面孔慢慢杂了起来。有些是开好车来的,宝马、奥迪、大奔,一停下来车窗摇下,里头的人探出半个脑袋,笑呵呵地喊,师傅,麻烦给看看。
我这人有个毛病,谁喊我师傅,我都当回事。
2
头一回叫我心里不得劲,是前年秋天的事。
那天下午正下着小雨,我蹲在棚子底下给一辆旧电动车换刹车线,手上全是油。一辆黑色的大越野碾着水花停在门口,车身干净得能照出人影。车门开了,下来一个四十来岁的男人,穿着件挺括的夹克,皮鞋擦得锃亮,老远就伸出手。
“陈师傅吧?打听好几个人了,都说这街上就您手艺最实在。”
我赶紧在裤子上擦了擦手,站起来跟他握了一下。他手劲不小,握得挺热乎。
“我姓赵,做点小生意。”他指了指车,“右前轮有点异响,跑起来嗡嗡的,您给瞧瞧。”
我让他把车挪到棚子边上,拿千斤顶支起来,钻到下面听了听,又转了转轮子。是轮毂轴承的事,磨得有点厉害了。
“赵老板,轴承得换,材料加手工,三百二。”
他蹲下来跟我一块看,一边看一边点头:“陈师傅您说换那就换,您这手艺我信得过。我那几个朋友都说,老陈修车不看人下菜碟,该多少是多少,实在。”
这话听着舒坦。我就爱听人说实在。
换轴承费了点工夫,前后一个多钟头。他也不催,站在旁边跟我唠,问我干了多少年,铺子租金贵不贵,孩子多大了,日子过得紧不紧张。我一边拧螺丝一边搭话,越聊越觉得这人客气、没架子。
弄完了,我拿抹布把轮毂边上蹭干净,让他试车。他开出去绕了一圈回来,竖大拇指:“没声了!陈师傅真是神了。”
我心里挺受用,摆摆手说小毛病。
他掏出手机,扫了我贴在墙上的收款码,低头摁了几下,忽然“哎哟”一声。
“陈师傅,我这微信今天限额了,转不出去。您看这样行不行,我身上就带了两百块现金,先给您,剩下的改天给您送过来?”
我愣了一下。三百二,给了两百,还差一百二。
他见我犹豫,立刻把两百块塞我手里:“您放心,我就住前面那个新小区,跑不了。改天专门给您送来。”
我想着一百二十块钱,人家开这么好的车,不至于赖账。再说人家一口一个师傅叫着,我这人脸皮薄。
“行吧,方便的时候捎过来就成。”
“一定一定。”他拉开车门,又回头笑,“陈师傅,今天真是谢谢您了,回头我介绍朋友都上您这儿来。”
车开走了。我捏着两百块钱,蹲回去收拾工具,心里还挺热乎。介绍朋友来呢,这买卖做得。
3
那一百二,他再没送过来。
我也没往心里去,想着人家兴许忙,忙忘了。一百二十块钱,我张不开嘴去要。可过了一个多月,那辆黑越野又来了,还是右前轮,这回是扎了个钉子。
他一下车还是那副笑模样:“陈师傅!忙着呢?”
我抬头看他,他也看着我,一点没提上回的事。我心里有点犯嘀咕,嘴上还是应了:“赵老板,又咋了?”
“扎钉子了,补一下。”
我扒了胎,补好,打足气,跟他说:“四十。”
他掏出手机扫码,这次利索,四十块转过来。然后拉开车门就要走。
我实在没忍住,叫住他:“赵老板。”
“哎?”
“上回那轴承钱,还差一百二。”
他愣了一下,随即拍了下脑门,一脸懊恼:“您看我这个记性!天天瞎忙,把这事忘得死死的。下回,下回一定给您带过来。”
说完上车就走了。
下回是仨月以后。他又来,换个雨刮器。我报完价,他连声说好,换完了扫码,扫了半天,抬头冲我笑:“陈师傅,今儿零钱不够,差您那点跟这回一块记着,回头一起给。”
我心里那股滋味,说不上来。他穿着上千的夹克,开着几十万的车,跟我这修车铺里较一百二十块钱的劲。
可我还是点了头。因为我这人怂,抹不开脸。
后来我就摸出规律了。这赵老板每回来,嘴上都跟抹了蜜似的,师傅长师傅短,夸我手艺好、人实在,可一到结账,准有事。不是限额了,就是零钱不够,要么就是手机没电了。
一来二去,欠我的零头攒了小三百。
我媳妇有一次听见了,说你咋不直接要。我说人家开着好车来的,张不开嘴。我媳妇瞪我一眼:“他开飞机来,欠你的也是欠你的。”
道理我懂,就是做不到。
4
跟我一个巷子搞装修的老周,比我看得开。
他做家装十几年,也常遇到这种人。有一回他跟我说,老陈,你知道啥人砍价最狠不?
我当时正给一辆电动车补胎,头也没抬:“啥人?”
“就是那种一进门先夸你的。”老周蹲在我棚子边上抽烟,吐一口,说,“你听我的,越是进门就喊‘周师傅您手艺好我早听说了’的,越是难缠。真正实在的主儿,进门就问多少钱,干不干拉倒,干完了掏钱就走,一句废话没有。”
我笑他:“你这话可太绝对了。”
“绝对?”他把烟头往地上一摁,“我上个月给一个开大奔的装厨房,人家从量房到完工,一句多余话没有。最后结账,我还多算了两百,人家看都没看就转了。为啥?
人家眼里那点工钱不叫事。反倒那些开个好车却紧着抠的,那车指不定是咋来的。”
我没接话,心里却想起赵老板。
老周又补一句:“记住了,往后谁一进门就跟你套近乎,你报价的时候多报五十。他砍,你就当让给他了。他不砍,你多挣五十。”
我被他逗乐了:“你这人,坏得很。”
“这叫看人下菜碟。”他拍拍屁股站起来,“你那个实在法,累死你也挣不了几个钱。”
我知道他是好意。可我这人干了二十年,就靠一个实在攒下的回头客,我改不了。
5
真正让我心里咯噔一下的,是去年冬天。
那天特别冷,棚子四面的塑料布都冻得硬邦邦的。早上刚开门,来了辆白色小轿车,车主是个三十来岁的女人,穿得挺朴素,车里后座放着个孩子的书包。
她说车打不着火,急着送孩子上学。
我拿电瓶给她搭了火,顺手帮她看了看,是电瓶老化了。我说这个得换,不换还得趴窝。
她问我多少钱。
“普通的四百,好点的五百多。”
她站在那儿算了算,说:“那换四百的吧。师傅,我下午来接孩子之前来换,行不?我现在身上不够。”
我说行,你下午来。
下午她真来了,把车开进棚子,我给她换电瓶。换的时候她一直站在旁边看,还问我这东西多久换一次、平时咋保养。我一边干一边讲,她听得认真。
换完了,她掏钱。一沓零票子,十块的、二十的,还有几张五十的,数了半天,正好四百。
我接过来的时候,看见她手心都冻红了。
后来这女人就成了我这儿的老主顾。她叫小周,在街尾的超市当收银员,一个月挣得不多。车有点啥小毛病都上我这儿来,从不还价。
有时候我顺手帮她紧个螺丝、调个刹车,她非要给钱,我摆手说不要,她就下回给我带两个自家蒸的包子。
就这么点事,我这心里存了一冬天。
6
赵老板再来,是腊月里。
天冷,他裹着件羽绒大衣,进门就搓手:“陈师傅,还是您好,这棚子拦风。”
我正给一辆三轮车换链条,头也没抬:“赵老板,啥事?”
“刹车片薄了,您给换一副。”
我手头还有活,让他等了一会儿。他也不急,站在旁边跟我唠,问我今年生意咋样,过年回不回老家,说他今年生意不好做,钱紧得很。
我心里一动,想着他要是提一嘴欠的钱,我就说算了。结果他一句没提。
我给他换刹车片,换完了报价:“一百八。”
他掏出手机,对着二维码扫了半天,抬起头一脸为难:“陈师傅,我今儿这微信又限额了,您看我给您一百,剩下的……”
我这次没等他说完,就打断了他:“赵老板,你还差我三百呢。”
他脸上那笑僵了一下,很快又堆起来:“哦对对对,您看我这脑子。这样,今儿我先给您一百八的刹车片钱,那三百我年前一块给您结清了,绝对不拖。”
我没说话,把钱收了。
他走了以后,我一个人在棚子里坐了半天。
我媳妇晚上来送饭,看我脸色不对,问我咋了。我说:“赵老板那三百,我估计是要不回来了。”
“你咋知道?”
“他每次都说给,可每次都有下一回。”
我媳妇把保温桶往我面前一推:“那你还给他修?”
我没吭声。我低头扒了两口饭,说:“我明儿起,不给他修了。”
7
转过年来,我还真撂下脸撂了一回。
那天赵老板又来,说是轮胎慢撒气。我把车支起来找了半天,是个气门芯老了。换个气门芯,十块钱。
他听完笑了:“十块钱还值当换,陈师傅您真讲究。”
我说:“换了不漏气。”
换完了,他扫码付了十块,转身就走。这次连师傅都没叫。
我叫住他:“赵老板,那三百?”
他回过头,脸上那点笑彻底没了:“陈师傅,您这人也太较真了吧?三百块钱,我还能赖您的不成?我这人做生意最讲信用,就是最近手头紧。
您要真急着要,我这车您别修了,我给您打个欠条。”
我心里那点火“噌”就上来了,可我还没张嘴,自己又给摁下去了。
“欠条就不用了。”我说,“以后您这车,我修不了。”
他愣了一下:“啥意思?”
“没别的意思。”我站起来,把手上的油往抹布上一擦,“您另找一家吧。”
他脸上挂不住,拉开车门上车之前丢下一句:“行,陈师傅,您这买卖做得,三百块钱认死理。”
车开走了,我站在棚子门口,气顺了半天才平复。
旁边卖煎饼的刘姐看见了,冲我竖大拇指:“老陈,早该这么干了。”
可我心里不痛快。不是因为吵架,是因为我干了二十年,头一回把人往外撵。那滋味,比被欠三百还难受。
8
这事我本以为就这么过去了。
没想到过了年,赵老板真没再来。倒是他车上的毛病,又找上门了——不过这回开车的换成了他媳妇。
那天下午,一辆黑越野停门口,下来个四十来岁的女人,围巾裹得严严实实,问我:“是陈师傅吧?我家那口子说您修车实在。”
我心里咯噔一下,这不就是赵老板的车吗。
“我是。”
“他那车,最近老是方向盘发飘,您给看看?”
我犹豫了一下。按说我刚撂过狠话,不该再碰。可人家已经把车开来了,我总不能跟一个女的甩脸子。
我说:“行,看看。”
一检查,是转向拉杆球头松了。这活不难,但马虎不得,得把车升起来干。我报了个价:“一百五。”
她说:“行,您弄吧。”
我正干着,她站在旁边看了会儿,忽然开口:“陈师傅,我问您个事。”
“您说。”
“我家那口子,是不是欠您钱?”
我手上的扳手一顿。我抬头看她,她一脸坦荡,不像来替男人撑腰的。
我没往深说:“有点零头。”
“多少?”
“三百。”
她没吭声,低头从包里掏出手机,对着二维码就扫。扫完了,手机递到我面前:“您看看,三百到账没?”
我一看,还真到了。
她收起手机,说:“陈师傅,我替他跟您说声不好意思。他那人就这样,在外头充大方、讲义气,该花的不花,不该省的往死里省。我跟他说过多少回了,不顶用。”
我握着扳手,半天没说出话。
她接着说:“我们那车,是他前几年生意好的时候买的。这两年生意差了,他又要面子,不肯换,油钱保养都紧着。可再紧,欠人的不能赖。
您放心,以后他来修车,您跟我说。”
那天修完车,我送她出门。她上车前回头,很认真地说:“陈师傅,您手艺好,人正,这种人才长远。”
车开走了,我站在棚子底下,心里那点堵了半年的东西,一下子散了。
9
后来我跟老周喝酒,把这事跟他讲。
老周咂了口酒,咂摸了半天,说:“你瞧见没,这世上啊,一个人咋样,得看他旁边站着的那个人。”
我没吭声。
“那赵老板,在外头装样子充脸面,回家照样得被他媳妇收拾。”他说着笑了,“不过话说回来,他媳妇倒是个人物,比他明白。”
我也笑了。端起酒杯跟老周碰了一下,忽然想起一事:“对了,你上回说,谁一进门夸你,你报价多报五十。真干过?”
老周嘿嘿一笑:“干过一回。后来那主儿跟我处成朋友了,我请他吃了顿饭,把多报的五十还回去了。”
“你这不折腾吗?”
“不折腾。”他放下杯子,认真看着我,“老陈,你那套实在,值钱。我这套精明,也能挣钱。可到最后,人家记住的,还是那个不糊弄他的人。”
我琢磨他这话,琢磨了半宿。
10
日子照常过。
我这修车铺照样有人来,有人走。照样有人砍价,有人一分不少。有时候碰上那种一进门就师傅长师傅短的,我心里会下意识打个问号,可也没像老周说的多报五十。
该多少,还是多少。
我干不了那精明的活。
去年夏天,赵老板的媳妇又来了,说她准备开个小饭馆,问我认不认识靠谱的水电工。
我说认识啊,老周就是。
后来老周给她装的水电,回来跟我说,那女人办事利索,一分钱没还,还多给了二百,说大热天的辛苦。
老周咧着嘴笑:“你看,我说啥来着。”
我也笑。我蹲在棚子底下补一个送外卖小伙子的胎,手上全是油,阳光从老槐树的叶子缝里漏下来,一地碎金。
我心里忽然敞亮得很。
干了二十年,我这铺子没发财,就混了个“老陈修车实在”的名声。有人说我傻,钱都不会多要。可我这心里踏实,睡觉睡得香。
车来车往,人聚人散。
喊师傅的,未必真敬你。
可你不糊弄人,人家心里都有杆秤。
声明:本文为虚构小说故事,地名人名均为虚构,请勿与现实关联。本文所用素材源于互联网,仅用于叙事呈现,如有侵权请联系删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