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敢买车头?!你他妈翅膀硬了是吧!"
孙茂才手里拎着半截砖头,胳膊还在抖。
我站在二手车交易市场门口,手里攥着刚拿到手的车头钥匙,整个人是懵的。
那是辆红色的东风天龙旗舰牵引车头,跑了三十多万公里,成色还行。我攒了五年钱,又找郑大富借了五万,总算把它开回了家。
可现在,副驾驶那边的车窗玻璃,碎了一地。
孙茂才喘着粗气,脸涨得通红,眼睛瞪得像铜铃。
"我告诉你赵铁山,你今天不给我个说法,这事儿没完!"
周围围了一圈看热闹的人。二手车市场的老板缩在屋里没敢出来。
我低头看着脚边的碎玻璃,脑子里嗡嗡响。
五年了。
我跟孙茂才跑了五年车。
从最开始的一辆二手解放,到后来的东风天龙,从省内短途到跨省长途,从一年赚三十万到去年年入八十八万。
他拿大头,我拿小头。
第一年他拿十八万,我拿十二万。第二年他拿二十四万,我拿十六万。第三年他拿三十万,我拿二十万。
去年,他拿了七十万。
我拿了十五万。
剩下三万他说是车辆损耗和油补。
我没怨言。
因为车是他的。
我是个跟车的。
方向盘在他手里,车贷在他名下,保险他交,保养他管。
我负责装货卸货、跑腿开票、路上陪聊、到了地方搬货、半夜起来盖篷布。
他给我开工资,年底再分点红。
我觉得挺公平。
可现在他砸了我的车窗。
就因为我买了自己的车头。
"茂才哥,你先冷静——"
"我冷静个屁!"他把砖头往地上一摔,"你买车头想单干是不是?你学了这么多年技术,翅膀硬了想飞了是不是?我白对你好了五年是吧!"
他越说越激动,唾沫星子横飞。
"你那十二万哪来的?你跟我跑车一年能剩几个钱?你妈那个小卖部一年能赚多少?你跟我说实话!"
我深吸了一口气。
"茂才哥,车头是我自己买的。钱是我攒的,跟谁都没关系。我没说要单干,我就是想——"
"你没说要单干?"他冷笑,"你都买车头了,你跟我说你不想单干?赵铁山,你别以为我不知道你在想什么。你就是看我去年拿了七十万,你眼红了!你觉得我拿多了你拿少了,你想自己干自己赚是不是!"
我张了张嘴,没说出话来。
不是我不想说。
是我突然发现,跟他讲不通。
他根本不是在问我为什么买车头。
他是在给我定罪。
罪名是:忘恩负义。
罪名是:过河拆桥。
罪名是:翅膀硬了。
围观的人越来越多。有人在小声议论。
"这不是赵家那小子吗?"
"听说跟孙家那大哥跑车跑了好几年了。"
"这是闹啥呢?"
"好像是买了车想单干,把孙大哥气着了。"
我听着那些议论声,心里一阵发凉。
孙茂才看我沉默,以为我理亏,语气更凶了。
"我今天把话撂这。你要么把这车头退了,要么咱俩以后各走各的。你别想从我这抢线路,也别想从我这挖货主。我告诉你,这一片跑车的谁不认识我孙茂才?你单干试试!"
他说完,狠狠瞪了我一眼,转身走了。
砖头还丢在地上。
碎玻璃在太阳底下闪着光。
我蹲下来,捡了一块最大的碎片,攥在手里。
边缘割得掌心生疼。
可我心里更疼。
五年。
我管他叫哥。
不是表亲那种客气的距离。是真的当亲哥。
他比我大两岁,是我妈那边一个远房表姐的儿子。小时候过年走亲戚,他总带着我满村跑。后来他先出来跑车,赚了钱,我也想跑车,他就说:"来,跟我干,我带你。"
那时候他开的是一辆二手解放,车况一般,跑省内短途。
第一年,我们跑了三十万流水。
他拿了十八万。
我拿了十二万。
我那时候觉得挺好。毕竟车是他的,油钱保养都是他出,我一个跟车的,一年能拿十二万,比我妈在镇上开小卖部赚的都多。
第二年,换了东风天龙,跑跨省长途。
流水四十万。
他拿二十四万。
我拿十六万。
第三年,跑专线,流水五十万。
他拿三十万。
我拿二十万。
每一年,流水都在涨。每一年,他拿的都是我的将近两倍。
我没怨言。
因为车是他的。
因为是他带我入的行。
因为我妈周秀英总跟我说:"铁山,你茂才哥带你跑车,是看得起你。人家有车有技术,你什么都没有,能跟着人家学本事,是福气。别不知足。"
我记着这话。
所以去年,流水八十八万。
他拿了七十万。
我拿了十五万。
剩下三万他说是车辆损耗和油补。
我签了字。
没多说一个字。
十五万。
我存了十万,留了五万日常开销。
然后今年开春,我妈说小卖部想扩大,需要八万块。
我把十万块全取出来给了她。
她说:"你跑车辛苦攒的钱,妈不能全要。"
我说:"妈,你养我这么大,这点钱算什么。"
她没再推辞,眼眶有点红。
然后我就剩两万块了。
可我还是想买个车头。
不是想单干。
是真的想有自己的车。
这五年,我睡在驾驶室后排,夏天热得像蒸笼,冬天冷得像冰窖。我学会了换轮胎、修刹车、看路线、跟货主砍价。我学会了怎么在高速上省油,怎么在限高杆下面倒车,怎么跟装卸工搞好关系让他们不故意磨洋工。
这些本事,都在我脑子里。
可我连个属于自己的方向盘都没有。
我想着,先买个二手的,慢慢跑。不抢孙茂才的线路,不抢他的货主。自己慢慢跑,慢慢攒。
郑大富知道我想买车,二话没说借了我五万。
"铁山,你是个踏实人。这钱不急,你跑起来有了流水再还我。"
郑大富是这一带做了十来年的货运中介,手里握着不少线路资源。他肯借钱给我,是信我这个人。
我提车那天,特意没告诉孙茂才。
不是怕他。
是不想惹事。
可他还是知道了。
他怎么知道的?
后来我才知道,是二手车市场那个老板嘴碎,给他打了个电话。
"茂才啊,你那个表弟今天在我这提了辆车头,红色的,东风天龙旗舰,挺新的。"
就这一句话。
就够他炸了。
我蹲在碎玻璃旁边,站起来的时候腿有点麻。
二手车市场老板终于从屋里探出头来,小心翼翼地问:"铁山,这……这玻璃我找人给你换?"
我摇了摇头。
"不用了。我自己来。"
我上车,发动引擎。
没有车窗玻璃的那一侧,风呼呼地往里灌。
我开得很慢。
脑子里翻来覆去全是孙茂才那张涨红的脸。
"你翅膀硬了是吧?"
翅膀硬了。
这词儿我太熟了。
从小到大,谁要是想自己做点什么,就会被说翅膀硬了。
你翅膀硬了,就不听长辈的话了。
你翅膀硬了,就忘了谁对你好了。
你翅膀硬了,就不知道天高地厚了。
可我翅膀硬了吗?
我连个完整的车窗都没有。
回到家的时候,天已经快黑了。
我妈周秀英正在院子里择菜,看见我车少了一块玻璃,愣了一下。
"咋了这是?"
"没事,碰了一下。"
我不敢看她的眼睛。
她放下菜篮子,走过来,绕着车看了一圈。
"这玻璃碎得不像是碰的。谁砸的?"
"……茂才哥。"
她没说话。
回屋拿了个扫把,出来帮我扫碎玻璃。
我站在旁边,看着她弯着腰一下一下扫。
"妈。"
"嗯。"
"茂才哥说我翅膀硬了。"
她扫地的手停了一下。
"他砸你车窗,就因为你买了车头?"
"嗯。"
她把碎玻璃扫进簸箕,直起腰,拍了拍手上的灰。
"那他去年拿七十万的时候,怎么不说自己翅膀硬了?"
我愣住了。
我妈看着我,眼神很平静。
"铁山,妈不是不讲理的人。你茂才哥带你入行,这份情你要记着。可情是情,账是账。你跟了他五年,该学的都学了,该还的情也还得差不多了。你现在想买自己的车,天经地义。他砸你车窗,是他没道理。"
"可他是我哥……"
"表哥。"她纠正我,"远房表哥。"
她把簸箕里的碎玻璃倒进垃圾桶,转身回屋。
我跟进去。
她在厨房洗菜,背影很瘦,但腰杆挺得直。
"妈,那我以后怎么办?"
"你买了车,就自己跑。郑大富那边有线路,你先跑着。茂才那边,他不仁就别怪你不义。但有一条——"她关上水龙头,转过身来,"别做违法的事,别做亏心的事。赚多赚少,睡得踏实就行。"
我点了点头。
那天晚上,我躺在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
手机亮了好几次。
都是孙茂才在家族群里发的东西。
我没点开看。
我知道他在说什么。
不用看也知道。
无非是"白眼狼""忘恩负义""过河拆桥"那一套。
我翻了个身,面朝墙壁。
车窗碎了的那一侧,风还在脑子里呼呼地响。
第二天一早,我妈给我煮了一碗面,卧了两个鸡蛋。
"吃饱了去跑车。郑大富说今天有个活,去南边的。"
"好。"
我吃完面,出门上车。
没有车窗的那一侧贴了块塑料布,风小了点,但还是漏。
我发动引擎,往郑大富的货运部开。
路上经过孙茂才家。
他家门口停着他那辆黑色SUV。
他正站在门口跟人说话,看见我的车经过,眼神冷得像冰。
我没减速。
也没打招呼。
直接开过去了。
郑大富的货运部在镇子东头,一个不大的门面,门口停着三四辆大车。
他看见我车少了块玻璃,眉毛一挑。
"孙茂才干的好事?"
"嗯。"
"这人……"他摇了摇头,"算了,不说了。先说正事。今天有个活,拉一批建材去邻省,来回一千二百公里,运费一万二。你去不去?"
"去。"
"行。货主那边我打过招呼了,说你靠谱。你今天出发,后天回来。运费回来结。"
"好。"
我接过单子,看了一眼。
目的地、货品、重量、运费,写得清清楚楚。
一万二。
这要是以前,孙茂才会告诉我运费是九千。
然后回来跟我说油费花多了,实际能分我两千五。
我每次都信。
因为我不知道真实的运费是多少。
我没有货主的联系方式。
所有的一切,都经过孙茂才的手。
现在不一样了。
我有自己的车头。
我有郑大富给的线路。
我第一次觉得自己像个真正的司机。
而不是谁的跟班。
出发前,我给车加了油,检查了轮胎和刹车。
然后上路。
高速上,塑料布被风吹得啪啪响。
我打开收音机,里面在放一首老歌。
"外面的世界很精彩,外面的世界很无奈……"
我跟着哼了两句。
然后笑了。
外面是挺无奈的。
但至少,方向盘在我自己手里。
到了目的地,卸货、签收、拍照、回传。
一切顺利。
回来的路上,我在服务区停了一下,给轮胎紧了紧螺丝。
旁边停着一辆半挂,司机是个四十来岁的大哥,正蹲在地上抽烟。
他看了我一眼,又看了看我那块塑料布。
"车窗碎了?"
"嗯,被人砸了。"
他笑了笑,没多问。
"跑车这行,磕磕碰碰正常。车是自己的,心就定了。车是别人的,永远睡不踏实。"
他这话,说到我心坎里去了。
我点了根烟,跟他蹲在一起抽。
"大哥跑多久了?"
"十五年。前八年给老板开,后七年自己干。"
"有什么经验没?给我传授传授。"
他想了想,说:"第一,账要算清。第二,话不要多。第三,车比人可靠。"
我记下了。
回程的路上,天快黑了。
高速上的路灯一盏一盏往后退。
我妈给我发了一条微信:"路上慢点,注意安全。"
我回了三个字:"放心吧。"
然后我打开了那个家族群。
消息已经刷了几百条了。
孙茂才昨晚发了一大段长文,我往上翻,找到了。
"各位长辈、兄弟姐妹们,今天跟大家说个事。我表弟赵铁山,跟我跑车五年,我带他入行,教他技术,一年到头风里来雨里去,我从来没亏待过他。去年我们年入八十八万,我拿了七十万,他拿了十五万,剩下三万是车辆损耗。我觉得这已经很够意思了。可他呢?背着我偷偷买了车头,想单干。我今天找他对质,他一声不吭。各位评评理,我哪里对不起他了?他这就是忘恩负义!"
下面跟了一堆回复。
三姑:"茂才这孩子心眼实,对人没得说。铁山这孩子怎么能这样呢?"
大姨:"就是,茂才对你多好啊,带你跑车,给你开工资,你这说单干就单干?"
表姐:"听说铁山买了个红色的东风天龙,得二十多万吧?他哪来那么多钱?不会是……"
二舅:"唉,年轻人,翅膀硬了。茂才你也别太生气,随他去吧。"
我一条一条往下看。
每一条都像一根针。
扎在脸上,扎在心上。
最底下,孙茂才又发了一条:
"我砸了他车窗,是我冲动了。可我实在太寒心。五年啊!我把心掏给他,他就这么对我?"
下面又是一排点赞和安慰的表情包。
我关掉了群聊。
把手机扔在副驾驶座上。
塑料布在风里啪啪响。
我踩下油门。
回家。
我到家的时候,天已经全黑了。
院子里灯亮着。
我妈坐在门口的小板凳上,手里拿着针线,在补一条旧毛巾。
看见我车停进来,她没起身。
"回来了?"
"嗯。"
我下车,绕到后面看了看车头。
塑料布还在那块碎窗上贴着,边角被风吹得卷起来了。
我妈放下针线,走过来。
"群里的事,我看了。"
我心里一沉。
"你别往心里去。"她语气很淡,像在说今天菜价涨了,"嘴长在别人身上,爱说什么说什么。你只要知道自己没做亏心事就行。"
"妈,我没想单干抢他线路。我就是想有自己的车。"
"我知道。"
她拍了拍我胳膊,回屋去了。
我站在院子里,风吹过来,塑料布啪地响了一声。
第二天一早,我去镇上找了家修车店,把车窗玻璃换了。
新玻璃三百块。
老板问我是怎么碎的。
我说自己不小心碰的。
他没再追问。
换了玻璃,车里终于安静了。
我开车去郑大富那,他又给我接了个活。
拉一批家电到邻市,来回六百公里,运费六千五。
"这个价可以。"我说。
"货主是xxx公司的,结账快,不拖不欠。"郑大富递给我一张单子,"你跑完这趟,后面还有几趟,都是这家公司的货。你跑好了,以后长期合作。"
"行,谢谢郑哥。"
"谢什么。你跑车踏实,我放心把货交给你。"
我装好货,出发。
路上很顺。
回来的时候,路过孙茂才常去的那家加油站。
他正站在加油机旁边抽烟。
看见我的车,他眼神一偏,假装没看见。
我没停车。
直接开过去了。
可事情没完。
第三天,我回村给车做保养。
刚进村子,就听见几个婶子在村口大树底下聊天。
看见我过来,她们的声音突然低了。
然后一个叫杨美芳的婶子,故意大声说:"现在的年轻人啊,心比天高。人家带你跑车是情分,你倒好,学了本事就想飞。这叫什么?这叫白眼狼。"
另一个接话:"可不是嘛。茂才那孩子多实诚,谁不知道?铁山这孩子,小时候看着挺老实的,怎么长大了变成这样?"
"唉,跟谁学的呢?"
我握着方向盘,没停车。
直接开过去了。
到了修车店,师傅正在给我换机油。
他一边拧螺丝一边说:"铁山啊,你茂才哥昨天来换轮胎,跟我聊了好半天。说你买车的事,挺生气的。"
我没接话。
"他媳妇钱丽娟昨天也在村里到处说,说你买车头的钱来路不明,十几万呢,你哪来那么多钱?说是……说是你偷偷挪用了跑车的公款。"
我手里的矿泉水瓶捏了一下。
"挪用公款?"我笑了,"我跟他跑车,钱都是他管。我连账本都没摸过,我挪什么?"
师傅摇摇头:"我也就是跟你说说。你心里有数就行。"
我当然有数。
钱丽娟这是想给我泼脏水。
说我钱来路不明。
说我不干净。
这比忘恩负义更狠。
忘恩负义顶多是道德问题。
钱来路不明,那就是人品问题了。
我保养完车,开车回镇上。
路上接到郑大富的电话。
"铁山,你这两天跑车还顺吧?"
"顺。刚保养完。"
"行。有个事我得跟你说一声。"
他压低了声音。
"孙茂才这两天在圈子里放话了。说谁要是把线路给你,就是跟他过不去。有几个小中介,本来想给你货的,现在都缩回去了。"
我握紧了方向盘。
"郑哥,谢谢你告诉我。"
"我跟你直说,是不想看你吃亏。你刚起步,不容易。但孙茂才在这行干了七八年,人脉确实比我广。你后面跑车,可能没之前那么顺了。"
"我明白。"
挂了电话,我把车停在路边。
深吸了几口气。
孙茂才这是要封我的路。
他砸我车窗,是在群里说我坏话,是让钱丽娟在村里造谣。
现在又要在行业里封杀我。
我拿出手机,翻到孙茂才的微信。
对话框还停留在他砸车窗那天发的那句:"你翅膀硬了是吧?"
我盯着那几个字看了很久。
然后我退了出来。
没回信息。
没打电话。
没去质问。
我妈说过,别做违法的事,别做亏心的事。
我做到了。
可他没做到。
我重新发动车子。
去xxx公司送货。
那边的仓库管理员姓胡,四十来岁,话不多。
验完货,签了字。
"你以前不是跟孙茂才一起跑吗?"他忽然问了一句。
"嗯。"
"他怎么没来?"
"我自己跑。"
老胡看了我一眼,没再多问。
结账的时候,财务直接转了我六千五。
比我预想的快。
我给郑大富打了个电话。
"郑哥,款到了,六千五,全款。"
"好。你跑稳了,后面还有活。"
"嗯。"
挂了电话,我心里稍微踏实了点。
至少郑大富这边的线路是稳的。
可接下来的几天,我发现事情不对劲了。
郑大富给我的活变少了。
不是他不给。
是货主那边被孙茂才打了招呼。
xxx公司那边,原本说好的一周两趟,突然变成了一周一趟。
郑大富打电话来,语气里带着歉意。
"铁山,对不住。xxx公司那边说最近货少了。你再等等,我帮你问问别的公司。"
"没事郑哥,我理解。"
我等了三天。
三天里,我只跑了一趟短途,赚了不到两千。
油钱、过路费、吃饭,一天下来剩不了多少。
我算了一笔账。
按这个频率,我一个月连车贷都还不上。
更别说还郑大富那五万了。
我急了。
不是急钱。
是急这条路要是被堵死,我连翻身的机会都没有。
我想到了韩东升。
韩东升是邻市一家物流公司的老板,之前跟孙茂才有过几次合作。
我跑车的时候,见过他两次。
人挺和气,不像那种喜欢搞小动作的人。
我翻出手机里存的号码,拨了过去。
响了四声,接通了。
"喂,哪位?"
"韩总,我是赵铁山。之前跟孙茂才一起跑车的。"
"哦,铁山啊。有事吗?"
"韩总,我想问问,您那边最近有没有货需要跑?我自己的车,价格好商量。"
电话那头沉默了两秒。
"你现在是自己跑了?"
"嗯。自己的车,自己跑。"
"行。你明天上午过来我办公室一趟,我们聊聊。"
"好。谢谢韩总。"
挂了电话,我长舒了一口气。
第二天一早,我开车去了邻市。
韩东升的物流公司在开发区,一栋三层小楼,门口停着十几辆大车。
他办公室在三楼,不大,但收拾得很干净。
"坐。"他指了指沙发。
我坐下。
他给我倒了杯水。
"你跟茂才怎么了?"他开门见山。
我把事情简单说了一下。没添油加醋,没骂孙茂才,就说了我买了车,想自己跑,他不同意,砸了车窗。
韩东升听完,靠在椅背上,点了根烟。
"茂才这个人,我了解。他心气高,容不得别人比他强。你买车,他觉得你威胁到他了。"
"韩总,我没想跟他抢什么。我就想自己跑自己的。"
"道理是这个道理。"他吐了口烟,"但茂才不会这么想。在他眼里,你跟了他五年,就是他的人。你单飞,就是背叛。"
他顿了顿。
"不过,我这边确实有货。"
我心里一喜。
"你之前跟茂才跑的那条线,从这边到西南省份的专线,你还记得吧?"
我当然记得。
那条线跑了两年,运费一直是两万四一趟。
孙茂才跟我说的是两万一。
每趟他报给我的运费是两万一。
年底分红的时候,他拿大头,我拿小头。
可如果运费是两万四呢?
每趟差价三千。
一年跑多少趟?
我算了算。
去年跑了六趟那条线。
六趟就是一万八的差价。
加上其他几条线,他报给我的运费都比实际低个一两千。
我脑子里嗡的一声。
"韩总,那条线实际运费是多少?"
"两万四。一直都是两万四。"
两万四。
他跟我说的是两万一。
每趟吞三千。
六趟就是一万八。
还有别的线。
南边的那条,他跟我说一万二,实际是一万四。
北边的那条,他跟我说八千,实际是一万。
东边的那条,他跟我说一万五,实际是一万七。
我越算越心凉。
一年下来。
他私吞的差价,至少两万。
两万块。
我去年拿的十五万分红。
如果加上这两万,就是十七万。
可他只给了我十五万。
还跟我说,三万是车辆损耗和油补。
我攥着水杯,指节发白。
"铁山?"韩东升叫了我一声。
我回过神来。
"韩总,谢谢您告诉我这些。"
"你别急着谢。我告诉你这些,不是让你去跟他吵架的。是让你心里有个数。"
他把烟掐灭。
"你以后自己跑,账要自己算。货主那边,能直接对接就直接对接。别什么都经过别人的手。中间商赚差价正常,但赚多少,你得知道。"
"我记住了。"
"那条线,你愿意跑吗?"
"愿意。"
"运费两万四,我给你两万三。剩下一百我留着,当介绍费。行不行?"
"行。太谢谢韩总了。"
"别谢。你跑好了,以后长期合作。"
从韩东升办公室出来,我站在楼下,太阳很大。
我掏出手机,翻到孙茂才的微信。
手指在屏幕上悬了很久。
然后我拨了语音通话。
响了很久。
接通了。
"有事?"他的声音冷冰冰的。
"茂才哥,我想问问,去年那条到西南省份的专线,运费到底是多少?"
电话那头沉默了。
"你问这个干什么?"
"我就是想确认一下。你之前跟我说的是两万一,我刚才问了一下,好像不是这个数。"
"你问谁了?"他的声音突然拔高了。
"这不重要。你告诉我,实际运费是多少?"
"两万一就是两万一。我还能骗你不成?"
"韩东升说实际是两万四。"
电话那头又沉默了。
然后他笑了。
冷笑。
"赵铁山,你行啊。刚买车就去找韩东升了?你这是要跟我抢生意是吧?"
"我没有。我就是想知道运费到底是多少。"
"两万一!你爱信不信!"他吼了一声,"你去找韩东升是吧?你让他给你货啊!我看他能给你多少!你以为他真帮你?他就是在利用你跟我抢线路!你个傻子!"
"茂才哥,两万四和两万一,差了三千。六趟就是一万八。你吞了这些钱,还说我忘恩负义?"
"放你妈的屁!"他彻底炸了,"你跟我跑车,车是我的,油是我的,保险是我的,保养是我的!我拿多点怎么了?你一个跟车的,凭什么跟我平分?你懂不懂什么叫投资?什么叫风险?你什么都没出,跟着我跑跑腿就拿钱,你还不知足?现在你翅膀硬了,反过来咬我?赵铁山,你真让我恶心!"
他说完,直接挂了电话。
我站在太阳底下。
手机屏幕暗了下去。
我忽然觉得特别累。
不是身体累。
是心累。
五年。
我管他叫哥。
我帮他装货卸货。
我帮他看路线。
我帮他跟货主打交道。
我帮他盖篷布。
我帮他换轮胎。
我帮他跑腿开票。
我帮他陪聊解闷。
夏天四十度,我在货场晒得脱皮。
冬天零下十度,我在路边冻得发抖。
我从来没抱怨过。
因为我觉得他是哥。
因为我觉得车是他的。
可现在他告诉我,我什么都没出。
我凭什么拿钱。
我凭什么不知足。
我凭什么不能有自己的车。
我站在原地,站了很久。
然后我上了车。
发动。
开回了镇上。
到家的时候,我妈正在做饭。
香味从厨房飘出来。
我站在门口,看着她忙碌的背影。
"妈。"
"回来了?洗手吃饭。"
"妈,孙茂才去年吞了我两万块运费。"
她手上的动作停了一下。
然后继续炒菜。
"我就知道。"
"你知道?"
"你跟他跑了那么久,他什么人我还看不出来?他从小就爱占小便宜。小时候来咱家,拿你玩具从来不说一声。长大了,只会变本加厉。"
她把菜盛出来。
"两万就两万吧。当看清一个人,花了两万学费。不贵。"
我鼻子一酸。
"吃饭。"她说。
晚上,我躺在床上。
手机震了一下。
家族群里,孙茂才又发了一条长文。
"各位长辈兄弟姐妹,我今天必须再跟大家说几句。今天赵铁山打电话质问我运费的事,说我私吞了他的钱。我在这里把话说清楚。车是我的,油钱保养保险全是我的。我拿多少是我的事。他一个跟车的,一年拿十五万,还不知足?现在他买了车,到处说我坏话,说我吞他钱。我孙茂才做人堂堂正正,不怕他造谣。但我希望大家知道,这个人是什么德行。忘恩负义,恩将仇报,过河拆桥,白眼狼!"
下面又是一排回复。
三姑:"茂才说得对,车是人家的,拿多拿少是人家的自由。铁山这孩子,确实有点过分了。"
大姨:"就是,十五万还不知足?我一年打工才赚五万呢。"
表姐:"听说他还去找韩东升了?这不是抢生意吗?太不地道了。"
二舅:"唉,家门不幸啊。"
我看着那些消息。
一条一条。
像巴掌,扇在脸上。
我攥紧了拳头。
指甲嵌进掌心里。
然后我退出了群聊。
没说话。
没辩解。
没发任何东西。
我把手机扣在床头柜上。
关了灯。
黑暗里,我睁着眼睛。
我妈在隔壁屋翻了个身。
"铁山?"
"嗯。"
"睡吧。"
"好。"
我闭上眼。
可我睡不着。
脑子里全是孙茂才那张脸。
全是那些亲戚的嘴脸。
全是那两万块的差价。
我翻了个身。
面朝墙壁。
天快亮的时候,我才迷迷糊糊睡着。
梦里,我开着一辆没有车窗的卡车。
风呼呼地往里灌。
方向盘在我手里。
可前面没有路。
天亮了。
我睁开眼。
手机屏幕亮着。
凌晨三点十七分。
我翻了个身。
睡不着。
干脆起来。
我妈已经在院子里扫地的声音传进来。
我洗了把脸。
凉水拍在脸上,脑子清醒了不少。
"妈,我出去跑车了。"
"早饭吃了再走。"
"不吃了,路上买。"
我发动引擎。
今天要去韩东升那边装货。
第一趟专线。
两万四的运费。
他给我两万三。
我扣掉油钱过路费,净到手一万六。
一趟能赚一万六。
我以前跟孙茂才跑一个月,到手也就一万出头。
而且那是分红。
不是一趟的纯利。
我踩下油门。
车开出院子的时候,我妈站在门口看着我。
她没挥手。
就那么站着。
像一棵树。
我按了一声喇叭。
她点了点头。
高速上,太阳从东边升起来。
橘红色的光打在挡风玻璃上。
我忽然觉得,天是真的亮了。
到了韩东升的物流园,货已经装好了。
仓库的胡师傅看见我,笑了笑。
"来了?"
"来了。"
"这车货到西南省份,三千多公里,你一个人跑?"
"嗯。"
"辛苦。路上注意安全。"
"谢谢胡师傅。"
我检查了绑带、胎压、刹车。
一切正常。
出发。
这一趟跑了三天。
去的时候顺,回来的时候在服务区歇了一晚。
第三天中午,货送到目的地。
对方仓库验收完毕。
运费当场转账。
两万三。
我看着手机上的到账短信。
数字清清楚楚。
这是我第一次,不通过任何人的手,直接拿到属于我的钱。
回程的路上,我在服务区停了一下。
给韩东升打了个电话。
"韩总,货送到了,款已结。"
"好。你回来休息两天,后面还有一趟。"
"好。"
挂了电话,我站在服务区的停车场里。
旁边停着一辆半挂,司机正在洗车。
他看见我,点了点头。
"跑哪条线?"
"西南。"
"远啊。一趟赚不少吧?"
"还行。"
我没说具体数字。
不是藏着掖着。
是不想惹事。
回到镇上,已经是第四天傍晚。
我先把车停好,去郑大富那报了个到。
"郑哥,跑了一趟西南,回来了。"
"顺利不?"
"顺利。款当天结了。"
郑大富笑了。
"好。我就说你这孩子靠谱。后面还有活,你歇两天再来。"
"好。"
回到家,我妈正在炒菜。
桌上已经摆了两道菜。
"回来了?洗手吃饭。"
我洗了手坐下。
"妈,这趟赚了。"
"赚多少?"
"一万六。"
她盛饭的手顿了一下。
"净赚?"
"净赚。"
她没说话。
把饭递给我。
然后她转身从柜子里拿出一个铁盒子。
打开。
里面是几摞钱。
她数了三千出来,放在我碗旁边。
"这是你上次给妈扩大店面的钱。妈先还你三千。剩下的妈慢慢还。"
我看着那三张一百的钞票。
"妈,你留着用。"
"你跑车刚起步,用钱的地方多。拿着。"
我收下了。
不是因为需要这三千块。
是因为她的心意。
我不想拒绝。
第一个月,我跑了三趟。
西南一趟,邻省两趟。
加上零碎的短途。
总流水四万二。
扣掉油钱过路费保养,净赚两万八。
两万八。
我去年跟孙茂才跑一整年,分红才十五万。
平均一个月一万二五。
现在我自己跑,一个月两万八。
翻了一倍还多。
我坐在驾驶室里,看着手机上的银行短信。
两万八。
不是分红。
不是工资。
是我自己的钱。
我深吸了一口气。
然后做了一件事。
我打开家族群。
把上个月跑车的流水截图发了出去。
没有多余的话。
就一张图。
然后我打了一行字:
"哥,你说我忘恩负义。那这钱你帮我解释解释?"
艾特了孙茂才。
发完。
我把手机扣在仪表台上。
没看群消息。
直接开车去吃饭。
我在镇上的面馆要了一大碗牛肉面。
加了双份牛肉。
面端上来的时候,热气腾腾。
我吃了一大口。
真香。
吃完面,我慢慢开车回家。
到家的时候,天已经黑透了。
我妈坐在客厅里看电视。
看见我进来,她按了静音。
"群里炸了。"
"嗯。"
"你发那个流水截图了?"
"发了。"
她拿起遥控器,关了电视。
"你做得对。但后面可能更麻烦。"
"我不怕。"
她看了我一眼。
没说话。
回屋去了。
我打开手机。
群消息已经刷了三百多条。
我往上翻。
三姑:"这……这是铁山跑车赚的?一个月两万多?"
大姨:"这比茂才说的多太多了。茂才不是说一年才拿十五万吗?"
表姐:"等等,这流水是真的假的?现在P图很容易的。"
二舅:"铁山,你这流水能不能解释一下?到底怎么回事?"
然后孙茂才出现了。
"各位,他这个流水,我看了。第一,我不知道真假。第二,就算是真的,他也是抢了我的线路。韩东升那边是我的货主,他去找韩东升,就是抢我生意。第三,他赚得多,是因为他不用出车损、保险、保养。我那辆车,一年光保险就两万多,保养也要一万多。他什么都不出,当然赚得多。这能说明什么?说明他还是忘恩负义!"
他这段话发出来之后。
群里安静了几分钟。
然后三姑发了条语音。
我点开。
"茂才啊,你说的也有道理。可人家一个月赚两万多,你之前说人家一年才拿十五万。这差距也太大了吧?"
大姨也发了条消息:
"茂才,你之前跟我们说,铁山一年才拿十五万。可他一个月就能赚两万多。那一年不就是三十万了?你这账是不是对不上啊?"
我看到这条消息的时候。
嘴角忍不住翘了一下。
大姨虽然平时爱跟风。
但这次,她问到点子上了。
一年十五万。
和一个月两万八。
差了整整十一万二。
就算扣掉保险保养。
也差了七八万。
这账怎么算都不对。
群里开始有人松动了。
二舅:"茂才,你之前报的那个运费,到底是多少?"
表姐:"对啊,铁山说西南那条线运费两万四,你之前跟他说的是两万一。这中间差了三千呢。"
孙茂才没再回话。
他退群了。
是的。
他退群了。
我看着那个灰色的头像。
心里说不出是什么滋味。
五年兄弟。
最后以退群收场。
可事情还没完。
第二天一早。
我妈给我打电话。
"铁山,茂才来咱家了。"
"他去找你了?"
"嗯。在门口站着呢。说要见你。"
"你让他进来了?"
"没。我让他站着等。你回来再说。"
我立刻出发。
二十分钟到家。
远远就看见孙茂才站在我家门口。
他瘦了。
眼圈发黑。
头发乱糟糟的。
看见我车开过来,他往前走了两步。
"铁山。"
我没下车。
摇下窗户。
"有事?"
他搓了搓手。
"铁山,哥跟你说实话。哥这段时间……确实有点冲动。哥不该砸你车窗,不该在群里说那些话。哥错了。"
他低着头。
声音有点哑。
"你现在跑得不错,哥替你高兴。你看……咱俩能不能重新合作?这次五五分。哥有经验,有人脉,你跑车稳。咱俩合起来,比以前赚得更多。"
我看着他。
这个曾经趾高气昂的表哥。
现在低声下气地站在我家门口。
求我重新合作。
五五分。
他去年拿七十万的时候,可没想过五五分。
他私吞我两万运费的时候,可没想过五五分。
他砸我车窗的时候,可没想过五五分。
他退群的时候,可没想过五五分。
我摇了摇头。
"茂才哥,不了。"
"铁山——"
"我说不了。"
我重新摇上车窗。
发动引擎。
倒车。
然后开走了。
后视镜里,他还站在原地。
像一根钉在地上的桩子。
我妈站在院子里看着我。
我停下车,摇下窗户。
"妈,我出去跑车了。"
"好。"
她转身回了屋。
我开出去一段距离。
从后视镜里看到。
孙茂才走了。
低着头。
慢慢走远了。
我深吸了一口气。
踩下油门。
接下来的半个月。
我跑得很顺。
韩东升那边的线路稳定。
郑大富也帮我接了一些零碎的活。
月流水稳定在四万左右。
净赚两万五到三万之间。
我妈的小卖部也扩大了。
她在旁边租了个门面。
卖些日用品和零食。
生意还不错。
有一天,我去给她送货款。
她正在理货。
"妈,这个月赚了三万。"
"嗯。挺好。"
"你店面扩大后,生意怎么样?"
"还行。比以前多赚两千。"
她抬头看了我一眼。
"铁山,你茂才哥那边,听说出事了。"
我心里一紧。
"什么事?"
"钱丽娟昨天在镇上买菜,跟人吵架。说茂才最近没活跑,欠了不少钱。好像是之前合作的一个公司查账,发现他报的运费不对,要他退钱。"
我愣了一下。
"哪个公司?"
"好像是叫什么升的物流公司。我也不太清楚。"
韩东升。
我心里咯噔一下。
韩东升跟我说过。
那条西南专线,运费两万四。
孙茂才之前报给货主的是两万四。
但报给我的是两万一。
中间差的三千。
他吞了。
可如果货主查账呢?
如果货主发现,他报给货主的价格和实际给司机的价格不一致呢?
这在货运行业不算新鲜事。
但金额大了。
就是问题。
我拿出手机。
翻到韩东升的号码。
犹豫了一下。
没打。
这种事,不该我多嘴。
可就在这天下午。
我正在服务区休息。
手机响了。
是韩东升。
我接起来。
"铁山,你之前跟孙茂才跑的那条西南线,货主查账发现他虚报运费,已经报警了。你最好有个心理准备。"
我握着手机。
心跳猛地加速。
心跳加速。
不是害怕。
是那种憋了太久的气,突然找到了出口的感觉。
"韩总,您说清楚点。什么情况?"
"你之前跟孙茂才跑西南线的时候,运费是两万四对吧?"
"对。"
"他报给xxx公司那边,也是两万四。但他给司机——也就是你——报的是两万一。每趟吞三千。"
"我知道。"
"问题是,他不是只吞你一个人的。他还找过别的司机跑那条线。有的司机跑完一趟,觉得不对劲,私下跟xxx公司的仓库老胡对过账。老胡一查记录,发现孙茂才报上来的运费和实际支付给司机的费用,差额累计已经十几万了。"
我倒吸一口凉气。
十几万。
这不是小数目。
"xxx公司那边现在什么态度?"
"要求退还差价,还要赔偿损失。具体多少我不太清楚。但孙茂才那辆车,肯定保不住了。"
韩东升顿了顿。
"铁山,你别慌。这事跟你没关系。你只是个司机,拿的是他报给你的价格。你没签过任何虚报的协议。但xxx公司那边可能会找你核实情况,你实话实说就行。"
"好。谢谢韩总。"
"嗯。你跑你的车,别受影响。"
挂了电话。
我坐在驾驶室里。
太阳从服务区的顶棚缝隙照进来。
一小块光斑落在仪表台上。
晃眼。
我想起五年前。
孙茂才站在我家门口,跟我说:"铁山,跟我跑车吧,哥带你赚钱。"
那时候他笑得真诚。
眼睛里有光。
现在呢。
车要没了。
钱要赔了。
人也要栽了。
我发动车子。
重新上路。
不是同情。
是感慨。
人啊。
一步错,步步错。
他如果老老实实跟我分账。
如果砸了车窗之后能坐下来好好谈。
如果退群之后能承认自己报低价的事。
都不至于走到这一步。
可他没有。
他选择了砸车窗。
选择了造谣。
选择了退群。
选择了求和被拒之后继续硬扛。
现在,报应来了。
不是我给的。
是他自己挣的。
接下来的几天。
镇上开始传孙茂才的事。
先是修车店的师傅跟我说的。
"铁山,你茂才哥那辆东风天龙,挂牌卖了。"
我正在换机油。
手上的扳手停了一下。
"卖了?"
"嗯。昨天拖走的。说是要还债。"
师傅摇摇头。
"可惜了那辆车。才跑了四十多万公里,正是好用的时候。"
我没接话。
继续拧螺丝。
后来郑大富也跟我提了。
"茂才把车卖了。听说xxx公司那边追得紧。他卖车的钱不够填坑,还得再凑。"
"他媳妇那边呢?"
"钱丽娟把金项链金镯子都卖了。听说还不够。"
郑大富叹了口气。
"这事儿闹的。"
我没说话。
不是幸灾乐祸。
是觉得这一切,本可以避免。
如果当初他给我十五万的时候,多给两万。
如果当初他砸车窗之后,能跟我坐下来把账算清楚。
如果当初他退群之前,能承认自己报低价的事。
都不至于。
可人生没有如果。
只有后果。
又过了三天。
家族群里炸了。
这次不是骂我。
是骂孙茂才。
三姑:"茂才这孩子,怎么做出这种事?虚报运费十几万?这不是坑人吗?"
大姨:"我就说他之前说的账不对。铁山一个月能赚两三万,他一年才给铁山十五万?合着他一个人吞了那么多?"
表姐:"天哪,十几万啊。这要是被追着要,房子都要卖了。"
二舅:"唉,家门不幸。茂才这孩子,从小聪明,怎么走了歪路呢?"
我看着群消息。
一条一条翻过去。
没有一条是为孙茂才说话的。
当初骂我白眼狼最凶的人。
现在骂孙茂才最狠。
人性就是这样。
墙倒众人推。
我沉默了很久。
然后打了一行字。
发出去之前。
我看了一遍又一遍。
最后点了发送。
"我妈教过我,亲兄弟明算账。"
没有多余的话。
就这一句。
群里安静了。
三姑发了个"竖大拇指"的表情。
大姨发了个"鼓掌"的表情。
表姐发了个"握手"的表情。
二舅发了条语音:"铁山这孩子,大气。"
我把手机扣在桌上。
笑了笑。
不是得意的笑。
是释然的笑。
那天晚上。
我妈做了红烧肉。
肥而不腻。
入口即化。
我吃了两碗饭。
她看着我吃。
"群里的事,我看了。"
"嗯。"
"你那句话,说得好。"
"是你教我的。"
她夹了一块肉给我。
"多吃点。跑车辛苦。"
一个月后。
孙茂才彻底没了车。
他卖了车,还了大部分债。
剩下的,跟xxx公司签了分期协议。
具体怎么分期的,我不知道。
也不关心。
他后来去了一个车队当司机。
给人打工。
一个月底薪加提成,大概七八千。
从车主变成了打工仔。
落差不小。
但我没去打听。
也没去安慰。
有些路,得自己走。
有些坑,得自己填。
半年后。
我的生意越做越稳。
韩东升那边又给我介绍了两条新线。
郑大富也帮我对接了几家新的公司。
月流水稳定在六万左右。
扣掉所有开销。
净赚四万以上。
我妈的小卖部也开了第二家分店。
雇了一个阿姨帮忙看店。
她不用再天天守在柜台后面了。
有一天,她跟我说。
"铁山,妈想给你攒点钱。以后你要是成家了,用得上。"
我说:"妈,我自己的钱够花。你留着养老。"
她白了我一眼。
"你以为妈跟你一样傻?妈的钱,妈自己有数。"
我笑了。
秋天的时候。
我去邻市跑车。
路过一条国道。
远远看见路边停着一辆半挂。
一个司机正在换轮胎。
穿着旧工装。
满手油污。
背影有点熟悉。
我减速。
仔细一看。
是孙茂才。
他蹲在车轮旁边。
用千斤顶顶起车轴。
动作熟练。
但腰弯得很低。
不像以前那么利索了。
我踩了一脚刹车。
车停了下来。
他抬头看了我一眼。
四目相对。
他眼神躲开了。
低下头继续拧螺丝。
我没按喇叭。
也没打招呼。
松开刹车。
慢慢开过去了。
后视镜里。
他还蹲在那。
秋天的阳光打在他背上。
旧工装泛着白边。
我深吸了一口气。
踩下油门。
冬天来得很快。
第一场雪下的时候。
我换了新车头。
还是东风天龙。
但这次是全新的。
红色的。
亮得能照出人影。
提车那天。
我开着它回了家。
我妈站在门口。
围着围巾。
鼻尖冻得有点红。
"新车?"
"嗯。全新的。"
她走过来。
绕着车看了一圈。
"好看。"
"妈,上车。我带你兜一圈。"
她犹豫了一下。
上了副驾驶。
我发动引擎。
暖风吹出来。
她靠在座椅上。
看着窗外的雪。
"铁山。"
"嗯。"
"妈没看错你。"
我鼻子一酸。
没说话。
车开过镇上的大街。
路过孙茂才家门口。
他家门口停着一辆电动车。
没有SUV了。
没有大车了。
只有一辆普通的电动车。
和一堆杂物。
我妈也看见了。
她没说话。
我也没说话。
车继续往前开。
出了镇子。
上了国道。
雪还在下。
落在挡风玻璃上。
雨刮器一下一下刷过去。
干净。
透亮。
前方路很长。
我握紧方向盘。
给我妈打了个电话。
"妈,今天跑完这趟,我回家吃饭。"
电话那头。
周秀英笑着说:
"好。妈给你炖排骨。"
全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