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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芳把那张存折拍在茶几上的时候,我正在厨房里给儿子煮面条,灶台上咕嘟咕嘟冒热气,锅盖都没盖严实,半锅水溢出来浇在火苗上,滋啦一声响。

我赶紧把火拧小,擦了把手走出来,看见王芳脸色铁青,旁边坐着她的母亲刘桂香,老太太手里攥着个红塑料袋,里面装了几个苹果,一看就是超市打折买的处理货,三块钱一斤那种。

“王芳,你这是干啥? ”我瞅了眼那张存折,心里咯噔了一下。

“干啥? 你心里没数? ”王芳把存折翻开往我脸前一推,“我让你去把定期取出来给孩子交补习费,你倒好,存折上少了三千块,刘军说上个星期你支了三千,取哪去了? ”
刘军是银行柜员,王芳的表弟,这不重要。

重要的是那三千块钱的去向,我说不出来,因为钱转给我弟弟林浩了。

我张了张嘴,还没等说话,丈母娘刘桂香先开了口。

她把红塑料袋往茶几角上一搁,翘起二郎腿,眼睛眯成一条缝,嘴角往下撇,那表情我在菜市场见过,就是那些砍价砍不下来翻白眼的中年妇女。

“国强啊,不是我说你,你们家的事我本来不想管,但你一个月工资才六千块,你弟弟那边就是个无底洞,你说你填到什么时候是个头? ”
我弟弟林浩在县城开了个小汽修店,头一年没赚到钱,房租加设备投进去十几万,现在手头紧,上个月跟我张口借三千周转一下。

他说下个月还,我也没多想就给了。

可我还没来得及解释,王芳直接把手里的筷子摔了,不锈钢筷子弹在地上滚了两圈,正好滚到我脚边。

“林国强,你儿子上补习班一个月两千块,你妈那边每个月还得给一千五的养老钱,咱俩的房贷一个月三千二,你工资六千,我工资四千五,你算过账没有? 你自己算算每个月剩几个钱? ”
我弯腰把筷子捡起来,拿抹布擦了擦。

王芳嗓门越来越大,楼上楼下隔音不好,我都听见楼上有人把电视关小了,估计在竖着耳朵听。

“我就借了三千,林浩说了下个月还。 ”我说。

王芳冷笑了一声:“下个月还? 去年他借的那五千还了没? 年底你妈住院那两万,咱家拿了一万,你弟出一分钱没有? 他倒是嘴甜,一口一个嫂子叫得好听,真到掏钱的时候人影都见不着。 ”
这话我没办法接,因为她说的是事实。

我妈去年动了个胆结石手术,前前后后花了小两万,我跟我弟说好了对半,结果林浩说店里压了一批货,年底才能回款,让我先垫上。

到了年底,他给我转了三千块,剩下的两千再没提过。

刘桂香看我脸色不好,拍了拍王芳的胳膊说:“行了行了,钱的事慢慢说,当着孩子面吵什么。 ”她的话表面上是在劝架,实际上是在提醒王芳别把话说绝,毕竟今天来还有正事。

果然,王芳深吸一口气,语气缓和了几分,把茶几上那盘我切好的西瓜往桌前推了推,说:“吃块瓜吧,消消气。 ”
我没动那块西瓜,心里清楚得很,她这时候说软话,后面肯定有事。

刘桂香从红塑料袋里掏出一个苹果,用手擦了擦就咬了一口,咔嚓一声,嚼得嘎嘣响。

她咽下去之后,不紧不慢地开了口:“国强,我今天过来,其实是有个事想跟你商量商量。 ”
“啥事? ”
“你小舅子王浩,你不是在汽修厂干了十几年了嘛,技术好,认识的人也多。 他现在在老家那边那个职高念书,学的是汽车维修,说是明年毕业了想找个地方实习,我想着让他到你厂里来,你带带他,好歹有个照应。 ”
王浩是王芳的亲弟弟,今年十九岁,在县城职高读汽修专业。

这孩子我见过几次,瘦高个,不爱说话,见了我叫了声姐夫就低头玩手机,眼睛里没什么光,看着就是那种学习不上不下的孩子。

“厂里的事我说了不算。 ”我坐下来,端起凉了的茶水喝了一口,“实习生得走人事,不是我一句话就能安排进去的。 ”
王芳立刻接话:“你不是跟车间主任老张关系好吗? 你跟他说一声的事。 再说了,王浩学的就是汽修,去了也不给你丢人,你手把手教教他,他有门手艺以后也能吃饭。 ”
刘桂香在旁边点头附和:“就是就是,他要是能跟你学出来,那是他的福气。 我听你妈说你当年就是学这个起家的,从学徒干到师傅,现在一个月挣六千,还带徒弟,多体面。 你教教王浩,以后他能挣钱了,也能帮衬帮衬你们两口子。 ”
这话听着顺耳,但我心里清楚,王浩这孩子的底子我了解。

他在学校专业课成绩一般,上次我回丈母娘家,王芳让他把发动机的拆装流程说一遍,他支支吾吾半天说不上来,全程低头抠手机壳上的贴纸。

但我不可能当着丈母娘的面这么说,只能点了点头:“行吧,我回去问问厂里的人事,看看有没有名额。 ”
王芳的表情这才松快了一点,又拿起存折翻了翻,说:“那三千块钱的事我就不追究了,但你得答应我,往后借你弟弟的钱不能超过一千,家里这点底子你又不是不知道,经不起折腾。 ”
我点了点头,没再说话。

第二天我去厂里上班,趁着中午吃饭跟车间主任老张提了一嘴。

老张这人五十出头,在厂里干了大半辈子,什么人都见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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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抽了口烟,眯着眼睛说:“你小舅子? 职高毕业的? 技术咋样? ”
“还……行。 ”我硬着头皮说了两个字。

老张笑了笑,把烟灰弹了弹,说:“行了,我明白了。 你安排他来吧,实习期三个月,没有工资,表现好了再谈转正。 ”
我心里清楚,老张是看在我的面子上才松了这个口,毕竟我跟了他八年,从学徒干到师傅,从不偷奸耍滑,厂里的活从来都是干最脏最累的那个。

老张说过一句话:“国强这个人,老实,靠谱,是把好手。 ”
王浩进厂的那天是九月初,天还热着,他穿了件白T恤,背了个双肩包,头发有点长,刘海都快遮住眼睛了。

王芳送他来的,在厂门口拉着我说了好几遍“你多看着他点”,又扭头跟王浩说:“跟着你姐夫好好学,别偷懒。 ”
王浩嗯了一声,头都没抬。

头一个星期,我让王浩跟着我看。

发动机拆装、变速箱检修、底盘保养,我干一样讲一样,手没停嘴没停。

他站在旁边看,偶尔拿出手机拍个视频,但眼神总是不太集中,我讲第三遍的时候他还在问第一遍的问题。

我也不急,每个人学习节奏不一样,当年我师傅带我的时候,光是一个离合器的拆卸我就学了四遍才上手。

干汽修这行,手要稳心要细,急不得。

可后来我发现问题不在学习节奏上。

第二个星期,我让他上手拆个轮胎,千斤顶支起来之后,他拿着扳手站了半天,问我往哪个方向拧。

“逆时针。 ”我说。

他把扳手套上去,使了半天劲没拧动,脸涨得通红。

我走过去一看,扳手套反了,他拧的是顺时针方向。

我说:“没事,慢慢来,拧反了也不丢人,多练几次就知道了。 ”
王浩没说话,把扳手重新套上去,总算是把螺丝拧下来了。

但接下来装轮胎的时候,他又忘了对角锁紧的顺序,装了三个螺丝发现第四个装不上去,卡住了一动不动。

我蹲下来看了看,第三个螺丝歪了,螺纹没对准硬往上拧,直接把螺纹拧花了。

“行了行了,你先歇会儿,我来处理。 ”我把他叫到一边。

王浩把扳手往地上一扔,蹲在墙角开始抽烟,也不说话,就那么低着头一根接一根。

那天晚上下班回家,我洗完澡窝在沙发上,王芳端了杯茶过来,问:“王浩今天咋样? ”
我犹豫了一下,觉得不能说太重,毕竟是她亲弟弟:“还行,就是有些基础的东西不太熟,得多练。 ”
王芳哦了一声,没再多问。

我以为这事儿就这么过去了,没想到第二天一进厂门,就看见王浩跟厂里另一个学徒吵起来了。

那个学徒叫孙涛,比我晚两年进厂,也是个二十出头的小伙子,干活利索,就是嘴碎。

王浩站在车间门口,脸憋得通红,孙涛在旁边笑嘻嘻地说:“说你两句怎么了? 你姐夫是师傅没错,可你连个轮胎都装不好,还学什么汽修? ”
王浩攥着拳头,眼睛瞪得像铜铃。

我赶紧走过去,一把把王浩拉开,扭头对孙涛说:“行了行了,少说两句,谁还没个新手的时候。 ”
孙涛撇撇嘴走了。

王浩甩开我的手,声音压得很低:“姐夫,我不想干了。 ”
“为啥? ”我问。

“他们都瞧不起我,说我学啥啥不行,拖后腿。 ”
我拍了拍他的肩膀:“你才来两个星期,哪有那么快上手的? 我当年学了半年才能独立拆变速箱,你急啥? ”
王浩低着头不吭声,过了好一会儿才说:“行,我再试试。 ”
后来我调整了教法,不再让他直接上手修车,而是先从最基础的螺丝刀、扳手、套筒这些工具的规范使用开始练,每天都练一样的动作,枯燥得很。

王浩刚开始还有点抵触,嫌烦,我说:“你连工具都用不对,后面怎么学? ”
他没再反驳,咬着牙练了十天。

慢慢地,拆轮胎这个动作终于能独立完成了,虽然慢,但至少不再拧反。

中秋节前一天,我接到我妈的电话,说牙疼得厉害,想吃点软的东西。

我下班顺路去菜市场买了十斤香蕉,挑的都是又大又黄的,九块一斤,花了我九十块。

王芳知道了倒是没说什么,还主动说:“明天中秋,接你妈过来吃顿饭吧,顺便把王浩也叫上。 ”
我心里还挺感动的,觉得王芳虽然嘴上厉害,心里还是有这个家的。

中秋节那天,我妈来了,王浩也来了。

王芳做了一桌子菜,红烧排骨、清蒸鲈鱼、炒了个青菜,还剁了一只盐焗鸡。

我妈牙疼,只能吃鱼和青菜,王芳还特意把鲈鱼夹了几块没刺的放到她碗里,说:“妈你慢点吃,别卡着。 ”
我妈笑着点了点头。

饭吃到一半,我妈放下筷子,从随身带的布包里掏出个信封,推到王芳面前:“王芳啊,这里面是三万块钱,是国强他爸去世前留下的,我跟你们说一声,这个钱你们拿去把房贷再还一部分,剩的钱给孩子报个补习班也行。 ”
我愣住了。

我爸三年前走的,留了点积蓄,我妈一直存着没动。

她说牙疼,我还以为是真疼,闹了半天是舍不得花那九块一斤的香蕉钱。

王芳也愣住了,看了我一眼,又看了看我妈:“妈,这个钱您留着养老就行,我们这边还扛得住。 ”
“扛啥扛? ”我妈摆了摆手,“你们年轻人压力大,我能帮一点是一点。 你爸生前也说过,国强两口子不容易,这个钱给他们用,他也放心。 ”
王芳的眼圈红了,没再说推辞的话。

我低着头扒饭,心里很不是滋味。

吃完饭,我跟我妈坐沙发上聊天。

我妈牙疼得厉害,我倒了杯温水给她,她抿了一口,突然说:“对了,你弟弟林浩,他上次借你那三千块还了没有? ”
我愣住了,我妈怎么会知道这个事?

我借钱给我弟的事,就我跟王芳知道,王芳不可能跟我妈说,那不是挑事吗?

“没……还没还。 ”我说。

我妈叹了口气:“林浩这个孩子,打小就不让人省心。 你爸在的时候总说他,他没学好,现在你爸不在了,你也管不住他。 我听说他的汽修店快撑不下去了,房租都欠了好几个月,你那个三千块,怕是要不回来了。 ”
我没说话,心里的火慢慢往上升。

“你也别怪你妈说话难听,”我妈放下杯子,握了握我的手,“你自己留着点钱,别什么都往你弟那填。 你们家还有个孩子呢。 王芳这个儿媳妇我看在眼里,虽然嘴上厉害,但为人没毛病,你得对得起她。 ”
我点了点头,心里又酸又涩。

晚上送走我妈之后,我把王浩送回宿舍。

他住的是厂里安排的铁皮房,八个人一间,又闷又热,风扇嗡嗡响,地上铺了层塑料板,全是鞋印和烟头。

王浩坐在床上,脱了鞋,两只脚底板全是茧,裂了好几个口子,看着不像一个十九岁孩子的脚。

“姐夫,我跟你商量个事。 ”他突然说。

“啥事? ”
“我妈说让我去深圳那边找我表叔,说那边汽修厂工资高,一个月能挣八千。 ”
我心里咯噔一下:“你姐知道这事吗? ”
“不知道。 ”王浩低着头,“我不想在这干了,太丢人了,连个螺丝都拧不对,天天被人笑话。 你说得对,学东西要慢慢来,可我等不了那么久了,我想挣钱,早点把钱还给你们。 ”
“还我们? ”
“我姐跟我说了,你来这个厂是看在她面子上才收我的,让我好好学,别给你丢人。 我要是走了,你那边没面子,我妈也会骂我。 可我实在不想在这待着了。 ”
我看着这个十九岁的孩子,心里说不上什么滋味。

他爸早年出车祸没了,他妈在老家一个电子厂做质检,一个月挣两千多块钱。

刘桂香这个当妈的不会教儿子,只会在嘴上嚷嚷,王浩从小到大都没人正正经经教过他什么,不是我一个人能教得了的。

“你好好想想,别冲动。 ”我说,“深圳那边人生地不熟,去了也不一定比这边好。 ”
王浩没说话,躺下来把被子蒙在头上,再没出声。

从王浩宿舍出来,我骑着电动车往回走。

九月的夜风吹在脸上有点凉,路边的烧烤摊还在营业,几个光着膀子的男人划着拳,啤酒瓶了咣当响。

我脑子里乱成一团,林浩欠的钱、王浩要走的事、我妈给的三万块,还有王芳那张铁青的脸,像走马灯似的转。

回到家,王芳已经睡了。

我轻手轻脚洗了个澡,躺到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

王芳翻了个身,背对着我说:“国强,你说人这一辈子,到底图个啥? ”
我没接话。

“我十八岁跟你,咱俩结婚十二年,到现在儿子上小学四年级了,还挤在这六十平的房子里。 你一个月六千,我一个月四千五,每月工资还完房贷交完补习费,剩的刚够吃饭。 你弟弟借的钱不还,你妈心疼咱咱心疼她,到头来谁心疼咱? ”
“王芳,我妈不是给了三万吗? ”
“那钱你敢花? 那是咱妈养老的钱,我就拿在手里捂一捂,改天还得送回去。 你妈身体不好,你要是真花了那个钱,你心里过得去? ”
我没话说了。

王芳又翻了翻身,声音有点哑:“国强,我不是不想让你帮你弟,也不是不想让你教王浩,可人得先把自己日子过好了,才有精力管别人。 咱俩这些年,什么时候真正为自己活过? ”
那天晚上,王芳说了很多,把前几年没说透的话都说透了。

我没反驳,因为她说得都对。

我确实太把兄弟情分当回事了,忽略了王芳和儿子,到头来两头不讨好。

一个星期后,王浩真的走了,连个招呼都没打。

我早上到他宿舍,发现床铺空了,被子叠得整整齐齐,枕头底下压了张纸条:“姐夫,我想出去闯一闯,别告诉我姐。 ”
我攥着那张纸条,站在铁皮房门口,愣了半天。

隔壁工棚里,老张正带着几个徒弟在拆一台发动机,扳手拧螺丝的声音哐哐响,夹杂着孙涛的嬉笑声:“王浩那小子,跑得比兔子还快,汽修这碗饭不是谁都能吃的。 ”
我走进车间,孙涛看见我过来了,缩了缩脖子没再说话。

我走到一台待修的货车前,拿扳手拧了几颗螺丝,手一直在抖,不是气,是觉得累。

我带了那么多年徒弟,头一回觉得自己教不好人。

当天晚上,王芳知道王浩走了,电话打到老家,刘桂香在电话那头哭得稀里哗啦,骂王浩不争气,又骂我不是东西,说我没把人看好,让他跑了。

王芳挂了电话,脸色惨白,看着我半天没说出一句话。

“我明天去深圳找我弟。 ”我说。

“你上哪儿找? 深圳那么大,你找得着? ”王芳一把把手机摔在沙发上,“林国强,你就不能管好你自己的事? 王浩要走那是他的选择,跟你有什么关系? 你追去深圳,你厂里的活谁干? 咱家的日子还过不过了? ”
我张嘴想解释,王芳直接打断了我:“你闭嘴吧。 你这个人,对谁都好,就是对你自己不好。 你对你弟好,对你丈母娘好,对你徒弟好,对谁都掏心掏肺,可你心疼过你自己没有? 你心疼过我没有? 你那个弟弟都快三十了,开个店撑不下去,指望你接济,你妈给了三万块钱,你心里想的是怎么还给她。 林国强,你能不能也为自己活一回? ”
我一屁股坐在沙发上,半天没动。

王芳的话像一把刀,把我这些年的自欺欺人全剥开了。

我是对谁都好,可对谁好了都不落好。

林浩借了钱不还,王浩说走就走,我夹在中间,像一个围着所有人转的陀螺,转得越快,越没人问一句你累不累。

第二天我没上班,请了假,骑电动车去了老城区。

我在一家开了二十年的汽修店门口停下车,店老板姓宋,六十多岁,头发全白了,但眼神还亮。

他是我们这行干了四十年的老师傅,我也算他半个徒弟。

宋师傅正在店里给一台老款桑塔纳换机油,看见我来了,放下扳手说:“国强? 稀客啊,咋了? ”
我把王浩的事跟他说了,又说了王芳的话,说着说着自己都想笑:“宋师傅,我是不是活得太失败了? 教的人跑了,帮的人不还钱,过日子稀里糊涂。 ”
宋师傅拿块破布擦了擦手上的机油,递给我一支烟。

我接过来点上,抽了一口,辣嗓子。

“国强啊,你觉不觉得你这些年,一直在给人当那个免费的修车师傅? 谁车坏了都找你帮忙,你说不收费就不收费,你老婆说你你还不高兴,觉得她不懂人情。 可人跟车一样,修多了也得歇一歇。 ”
我没说话,蹲在地上抽烟。

“你看这辆车,”宋师傅拍了拍那台桑塔纳,“老,旧,毛病多,可我还是愿意给它修,为啥? 因为它还能跑。 它不想报废,它就是需要时间和耐心。 你教你小舅子,也是一样,你赶时间,他就慌,你越催,他越觉得自己不行。 有些孩子就像这台老车,看着毛病多,但你慢慢修,总能修好。 ”
我弹了弹烟灰:“可他不让我修了,自己跑了。 ”
“跑了就跑了,那是他的命,不是你的错。 ”宋师傅笑了笑,“你做好你自己的事就行。 你那个技术,你那个手艺,放在哪儿都吃香。 别把自己活成别人的垫脚石,也该把心思放自己家上了。 ”
从宋师傅店里出来,我骑电动车在街上转了一圈。

路过儿子林朗的补习班,正好下课,小家伙背个大书包从楼里出来,看见我喊了一声“爸”。

我停下车,把他扶到后座上。

林朗搂着我的腰,脑袋贴在我后背上,说:“爸,今天补习班老师教了我们一个成语,叫‘安身立命’,老师说就是有本事养活自己和家人的意思。 ”
“那你以后想干啥? ”
“我想像你一样修车,”他说,“我同学都笑话我,说修车又脏又累,可我觉得挺好,你修的车跑在大街上,别人不会知道是你修的,可你知道是你修的。 ”
我眼眶一酸,没让眼泪掉下来。

晚上回家,我翻出工具箱,把那套用旧了的三件套扳手拿出来,又去楼下的五金店买了一套新的。

我把扳手一把一把排好,擦得锃亮,装进工具包里。

王芳端着碗走进来,看我满手油,说:“你又折腾啥? ”
“好好把手艺练一练,”我说,“往后不瞎往外跑了,咱好好过日子。 ”
王芳没说话,把碗放在桌上,转身出去了。

碗里是一碗红枣银耳汤,还冒着热气。

第二天我到厂里,老张说有个活儿,一台半挂货车的变速箱坏了,让我看看能不能修。

我钻到车底下干了四个小时,浑身湿透,扳手油乎乎的,手上划了两个口子。

干完之后我站起来,看着那辆修好的车,心里的石头像是被撬松了一点。

干汽修这一行,靠的是手上功夫。

拧得正的每一颗螺丝,接得对的每一根线,看得准的每一个故障,都是保命的活。

人这一辈子也一样,走岔了路能倒车,走错了方向能倒档,卡住了别急,慢慢来。

王浩的事后来我听说了一些。

他到深圳之后,在一个汽修厂找了个学徒的活,一个月两千包吃住。

头三个月被师傅骂得狗血淋头,但他没跑,硬扛下来了。

半年之后,他开始能独立干些简单的车了。

一年之后,他给我发了一条微信,就五个字:“姐夫,我会了。 ”
我看着那五个字,笑了半天。

林浩最后也没还我那三千块钱。

他的汽修店黄了,去了一家4S店当销售,听说混得不怎么样。

我没去要那钱,但也再没借钱给他。

王芳说得对,人得先把自己的日子过明白。

至于我,还在厂里干着,带的新徒弟换了一茬又一茬。

有人学成了走,有人干两天就跑。

我管不了那么多,只管把该教的教了,能学多少看个人的本事。

宋师傅说得对,人跟车一样,有些是精雕细刻的好车,有些是老车破车,但只要发动机还能转,就不能放弃。

那年年底,厂里搞技能比武,我拿了二等奖,奖励了一千块。

我把钱装进信封,跟王芳说:“给咱妈送去吧。 ”
王芳看了我一眼,没说话,把信封收起来,第二天一早就送给我妈了。

晚上我坐在阳台抽烟,楼下那棵老槐树的叶子落得差不多了,路灯照得地面黄乎乎的。

王芳走到我身后,递了一瓶啤酒过来。

我接过来喝了一口,冰的,有点苦。

“国强,”她说,“有时候我觉得你傻,可有时候我又觉得,你这人其实挺靠谱的。 ”
“稀罕,你还能夸我一句。 ”
“少贫嘴。 ”她踢了我一脚,转身进屋了,走到门口时停了一下,没回头,“你那个奖状,我让儿子贴墙上了。 ”
我坐在阳台上,把啤酒喝完了。

有些手艺能修车,修不了人生。

可有些事,修着修着,就通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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