坐在理发店的椅子上,看着镜子看了很久。
四十二岁了,发际线每年后退一点,在头顶上就白一片了。
衬衫领口扣到最上面那颗,扣了二十年了也不能松开,“怕一松散架”。
“师傅,请染个颜色。
”
“哥啊染啥颜色呢?
深棕、栗色、显年轻?
”
“黄色。
”
“啥?
”
“最黄的那种黄。
””
理发小哥手里梳子停在半空,洗头的小妹噗嗤一声笑了出来。
那会儿我没有敢染。
怕辅导员找我谈话,怕家里打电话来问,怕同学指指点点。
连件亮色的恤我都没穿过。
“想好了。
”我说,“染吧。
”
顶着一头黄毛进门时,媳妇正从厨房端出一碗面。
她看着我看了三秒钟之后就把碗放下了。
“你头发怎么回事?
”
我想了半天。
为什么呢?
说不出来。
上周开季度会的时候老板说道公司像一台机器一样每个人都是零件,在散会的时候大家全都笑了但是我没有笑出来。
那天下班我把车停地库里,在驾驶座上坐了四十分钟,方向盘上那双手一直在抖。
不知道怕啥,也不知道等啥。
后来刷手机看见一条帖子,说我们这批人集体染黄毛,是一场迟到了二十年的青春补票。
评论区几万个中年老爷们儿留言,“上周刚染”,“二十年前买不起染发膏”,“现在不敢染怕被儿子笑话”。
还有张照片,一个头发花白的老哥骑着二手摩托,在儿子中学门口停了下来,配了一行字:接儿子放学,他说我是全校最帅的老登。
我在地库里把那帖子来回看了三遍,截图发给自己。
没有为何。
我跟媳妇说,“就是想染。
”
媳妇又看我两眼,忽然乐了:“挺好比蓝色强。
”
第一个敲打我的是经理。
茶水间里他拦着我,说话跟劝人戒赌似的:“老陈啊你这个头发……是不是影响不大专业?
”
我说,“王经理,我上季度业绩第一。
”
他噎了一下,“这两码事。
”
“对啊!
业绩是我的事,头发也是我的事。
”
这话说起来还是一点意思也没有。
二十年了,别人让改方案就改、让周末加班就加、人家说老陈人好不计较,我就不计较。
活得像一个不断修改的文档一样,在每一个步骤上都是别人按回车键输入的。
但是周五那天他把衬衫最上面的一颗扣子解开了。
只是那一颗,却使整个脖子上的血管都变得通畅起来。
周末去城郊旧货市场买二手本田摩托八千块推回来一辆。
卖车大爷六十多岁,在数钱的时候抬头看我一眼说:“中年人吧?
”
“你咋看出的?
”
“这仨月来买摩托的,全是你们这样的。
”大爷乐了,“当年买不起,现在孩子大了,房贷剩个尾巴。
再不骑,膝盖就不同意了。
”
头一回骑摩托去接儿子的时候,在风里头黄毛一炸就是脑袋。
儿子隔着二十米就愣住了、脸涨得通红、压着嗓子嚷嚷:“爸你干嘛呢!
”
“接你放学。
”
“你是干什么的?
”
“是买摩托车的。
”
他骂骂咧咧上了后座。
摩托一轰油冲出去,风灌进校服领口。
他起先绷着,死死抱着我的腰,脸没往我后背上贴过。
过了两个红绿灯之后他又喊了一声:“爸!
前面那坡!
冲一把!
”
我一拧油门冲上去,在坡顶上的一刹那爷俩一起大喊起来。
喊的是什么谁也没听见,全都成了风的碎渣。
那天晚上他悄悄发了一条朋友圈,没有写文字,只有一张照片。
夕阳下两道影子前一个头顶着一团黄得不像话的头发。
十一假期老同学聚会,在包间门一推开时就看到八个四十岁以上的老爷们儿、五个黄毛。
酒过三巡,班长站起来端起杯子说:“咱们这一代人,在二十岁的时候嘴里全是为这为那的废话,其实根本就不是为自己活一回。
”三十岁被房贷所拴住了,不能辞职、不能生病、不能离家。
四十岁父母老了孩子大了才慢慢体会到人生滋味——再不疯的话就来不及了。
“染个黄毛算啥叛逆?
见谁灭谁了?
我们只是……”他停顿了一下,举起杯子说,“只是终于能给二十岁的自己递句话:晚了二十年,但是票我补上。
”
杯子碰在一起发出很大的响声,在20年前的熄灯之后宿舍里讲不完的夜又开始了。
散场往外走时,大刘把肩膀揽住我。
路灯下我们两个脑袋上的黄毛毛茸茸地亮着。
“老陈”,他忽然问我,“你认为咱这算不算叛逆?
”
我想了想:“不是。
叛逆是跟人作对的。
咱这个就是……”
“终于敢为自己活一回。
”
路灯把俩中年人的影子拉得很长,长得像二十年前那个没有疯够、就被推着长大的两个人一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