邻居大叔去年买了一辆二手车,开了半年发现是泡水车,去找卖家退钱,卖家说已经过户了概不退换

我们小区是老小区,六楼到顶,没有电梯,楼间距窄得能听见对面楼炒菜的声音。我在这住了十一年,对门换过三户人家,现在住的是老韩,六十三,退休刚好三年。

去年四月,他买了辆车。

白色的,两厢,看着挺新。停在楼下那棵歪脖子梧桐树底下,阳光一照,车漆晃眼。老韩那几天见人就笑,说以后带老伴去郊区钓鱼方便了。

他老伴腿不太好,走不远,有车能去远一点的地方透透气。

我问他多少钱拿下的。他说四万八,熟人介绍的,原车主保养得好,才跑了六万多公里。他说这话时正在擦车,一块蓝色抹布,从引擎盖擦到车顶,擦到后视镜的时候还哈了口气,像眼镜店里的师傅。

我没多问。但我心里那会儿想的是,四万八,同年份的车,市场上大概要六万出头。便宜了一万多,便宜得有点多了。

不过看他高兴,我也没泼冷水。

第一个月没出什么事。老韩开车带老伴去了两趟郊区,一趟是五月,去摘樱桃,回来给了我一小袋,樱桃不大,紫红紫红的。他说路上车少,跑得快,老伴坐副驾一直笑。

第二个月他开始觉得不太对。

先是车里那股味。他说刚提车的时候有一股清香,像洗衣液,他以为是原车主用的车载香薰。后来香味散了,底下浮上来一股潮味。

他说不上来那是什么味,反正不像一辆正常的车应该有的。

然后是车窗起雾。夏天下完雨,别人车窗不雾,他的雾。开空调吹半天才散,散了之后玻璃上留一圈水痕。

再然后是脚垫。他说脚垫底下的地毯,摸着总是不太干爽。他以为是洗车的时候没晾透,还把脚垫掀起来晒过一个下午。

晒完是好些,过几天又潮了。

老韩第一次跟我说这事是在楼下,他刚停好车,人坐在驾驶座上没下来,车窗摇下来,探出半个脑袋。他说,你说这车怎么老潮乎乎的。我说正常吧,这季节湿度大。

他说不一样,他开过别的车,不是这感觉。

我说要不你找个修理厂看看。他说去哪看,他不懂。我说你买车那家呢。

他说不在这边,在城南,挺远的,卖车那人电话倒是留着。

他没去。

真正发现,是八月的事。

那天他女儿回来,女婿以前在4S店干过两年,虽然不做维修,但见得多。女婿坐进去开了几百米,下来就说,爸这车不对劲,座椅底下的螺丝有锈,安全带抽出来根部有发霉的痕迹。他趴下去看方向盘下面的转向柱,说你看这儿,也有锈。

老韩当时没说话。他蹲在车旁边,两只手撑着膝盖,盯着轮胎上方那圈挡泥板,盯了很长时间。那天下午特别热,知了叫得凶,他后背的汗把衬衫浸透了,从浅灰变成了深灰。

后来他跟女儿女婿去了修理厂。修理师傅把车升起来,底盘的照片拍了一整套。回来他给我看手机,我凑过去划了几张。

排气管锈得比我见过的任何一辆车都厉害,像刷了一层粉末。车底的线束用扎带捆得乱七八糟,好几处地方的螺丝是新换的,跟周围的老螺丝颜色明显不一样。师傅的原话是,这车多半在水里待过,泡的程度还不浅。

泡水车的电路隐患最麻烦,什么时候出问题说不准。

老韩拿着这套照片去找卖家。

卖车的人姓周,四十来岁,在城南一个二手车市场有个摊位。老韩去之前给周打过电话,周说你来吧,当面聊。

老韩回来说,周的态度不差。给他递了根烟,还说老哥你消消气。但说到退钱,周的脸就换了。

他说车已经过户了,手续合法,当时也看过车了,现在开了一万多公里了,哪有退的道理。

老韩说你卖的时候没说泡过水。周说这车是他从别人手里收的,他也不知道。老韩说你知道。

周说你有证据吗。老韩把底盘照片给他看,周说底盘生锈正常,南方雨水多,哪个二手车底盘不生锈。老韩说那你告诉我为什么座椅底下有霉斑。

周说可能是洗车进了水。

总之就是一句话,不退。

老韩讲这些的时候是坐在我家沙发上,手里端着我给他倒的水,杯子一直没往嘴边送,水慢慢就凉了。

我说合同上有没有写泡水车包退。他说没有,就写了个车况以实车为准,双方自愿。我说那这事难办了。

他说他知道难办,他就是不甘心。

那几天老韩没怎么出门。我晚上去扔垃圾,路过他家门口,门关着,里面电视开着,能听见声音。有两次我听见他老伴在咳嗽,老韩没说话。

后来他女儿又来了。带了个朋友,说是做律师的。我有一天在楼道里碰见他们下楼,老韩走在最后面,手里拿了个文件袋,看见我点了个头,没说话。

再后来听说他们去了几个地方。一个什么消费者协会,一个市场管理部门,还去了一趟法院的立案窗口。具体的我没细问。

老韩这个人要面子,他不会主动往外说。这些事是楼下修车铺的老赵告诉我的,他有个亲戚在那边上班。

有一天晚上我在楼下碰见老韩在擦车。那段时间他瘦了不少,下巴上的肉松了,衣服也显得宽。他拿的还是那块蓝抹布,但擦了半分钟就停了。

他站在车头前面,一只手搭在引擎盖上,像摸一只跑不动的老狗。

他说,你说我当初是不是太着急了。

我说便宜嘛,谁看了都心动。

他说是便宜。就是便宜闹的。他想了想说,这辈子省的钱,这次一下亏出去一大半。

四万八,他退休金一个月三千多,这一下就是一年多白干。

我说不一定,说不定后面能追回来。

他摇摇头,说算了,就当花钱买个明白。但他站着没走,手还搭在车盖上,盯着那块车标看了半天。车标是后来换上去的,比原装的亮,亮得有些刺眼。

过了大概一个月,那辆车还停在原位。但老韩再没开过。我注意到他每天早晨还是会从窗户往下看一眼。

他的窗口正对着那棵歪脖子梧桐,一低头就能看见车顶。有时候他站在那里刷着牙,牙刷在嘴里不动,眼睛往下看,看几秒,然后转身回屋里去了。

十月底,一个周末,他女儿带了个男的来,四十多岁,看着像收车的。男人绕着车走了一圈,蹲下看了看底盘,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灰,跟老韩女儿说了几句。

老韩那天不在家。我后来问他老伴,说卖了。价钱没提。

车被开走是在那天傍晚。是个拖车来的,没打着火,直接用拖车拉走的。老韩站在楼门口,看着车被挂上牵引钩。

他没穿外套,就一件薄毛衣,双手插在裤兜里。拖车动了,他跟着往前迈了两步,又站住了。

车拐过小区门口那棵老槐树,看不见了。他还在那里站着。风把梧桐树上的枯叶吹下来,从他脚边滚过去。

我走过去说,卖了就卖了,省心。

他嗯了一声。

我说那钱的事还弄不弄了。

他说不弄了。律师说能弄,但是拖个一年半载的,耗时间耗精力。他说他都六十三了,不想再为这事来回跑。

他掏出一根烟点上。他戒过好几次,这两年又捡起来了。那天风大,打火机打了三下才着。

他吸了一口,烟从鼻孔里出来,被风吹散了。

他说,你知道吗,我其实不是心疼那几万块。

我说那你心疼什么。

他说他心疼的是,本来觉得退休以后日子能往前走一步。有辆车,带老伴出去转转,看看外面。现在这一步退回来了,他怕以后都不会再想买车了。

我说那也不一定。

他说也许吧。

然后他把烟头掐了,扔进旁边的垃圾桶。那垃圾桶盖子有点紧,他摁了两下才弹开,又摁了两下才合上。路灯这时候亮了,是声控的,他咳嗽了一声,灯才打开。

我说上去吧,外面凉了。

他说你先走,我再站会儿。

我上楼以后,从厨房窗户往下看了一眼。他还在原地,夕阳已经完全沉下去了,小区里影影绰绰的,他穿的那件浅灰毛衣比周围亮一点。过了几分钟,他动了,走到原来停车的位置,蹲下来。

那个位置的地面上有四个黑色的印子,是轮胎压出来的。他看了一会儿,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土,走进单元门。

后来的事就比较平常了。天冷了,小区里没什么人下楼。偶尔碰见老韩在楼下小卖部买烟,他说还是那样,每天看看电视,陪老伴在附近走走。

他没再提车的事。

但有一回我去物业交电费,看见公布栏旁边贴了一张纸,上面写着城南某二手车市场的投诉电话。纸有点皱,应该是下雨天沾了水又干了。旁边有人用笔写了一行字,是那种老式圆珠笔的蓝色,字迹有点歪。

写的是:泡水车,不退,大家小心。

不知道是谁写的。也不知道老韩看到没有。

我想着,也许哪天等他心情好,我会问问他那四万八后来又添了别的什么打算没有。但他说不说,什么时候说,我不知道。

你们遇到过这种事吗?如果是你,接下来是会继续追究,还是跟老韩一样,把车卖了就当翻了篇?我到现在也说不好哪种更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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