方向盘在我手里出了汗,有点滑。
车是单位的帕萨特,跑了八万公里,离合器踩着发硬。
我从后视镜里瞟了一眼后座的人,新来的区长方敏,四十二岁,头发盘得一丝不苟,穿着件深灰西服,正低头翻文件。
她上车到现在,除了报了个地址,一句话没多说。
我也不敢多话。
我在区机关车队干了六年,开过三任领导的车,知道规矩——领导不开口,你就当自己是块会喘气的铁疙瘩。
车拐上建国路的时候,前面一辆拉菜的电动三轮突然变道,我下意识踩了脚刹车,右手去掰挡杆。
这车二挡同步器有点问题,得往左多推半公分才能挂进去,我手一滑,挡杆“嘎”了一声。
后座传来一声很轻的叹气。
“你会不会开车? ”
我后背一紧,赶紧把挡挂上,嘴里说了句“对不起区长,这车变速箱有点毛病。 ”
她从文件上抬起眼,从后视镜里看了我一眼,那眼神说不上凶,就是带着股不耐烦,像看一个连碗都端不稳的服务员。
“换挡手法生疏成这样,驾校出来的? 多少年了还这水平。 ”
我没接话,把车速稳在四十码。
车往前开了不到两百米,又到一个红绿灯。
我起步的时候油离配合稍微慢了半拍,车身顿挫了一下。
她把文件合上,往座椅上一靠,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硬邦邦的:“停车。 ”
我心里咯噔一下,赶紧靠边把车停住,以为她要换司机。
她从后座探过身子,指了指挡杆:“你现在当着我的面,挂一遍挡。 一挡到五挡,再从五挡回到一挡,不许熄火,不许顿挫。 ”
我愣了两秒。
开车六年,被领导盯着练挂挡,头一回。
但我没敢说什么,老老实实把手放上去,一挡,二挡,三挡,四挡,五挡,再退回来。
动作很慢,生怕再出错。
她盯着我的手看了整整两遍,才靠回后座,说了句:“走。 下次再让我坐出顿挫感,你自己去车队申请换岗。 ”
我重新发动车子,手心已经湿透了。
从区政府到市委大院,正常二十五分钟车程。
这一路我开得比考驾照那天还紧张,两个肩膀端着,脚底下油门刹车来回倒,车速不敢超过四十五码,过个减速带都得提前十米点刹车。
她倒是没再说我,一直在打电话。
听内容,是要去市委汇报一个棚改项目的进度,电话那头好像是她的秘书,她讲话很快,数据张口就来,什么“涉及安置户一千四百三十二户”、“资金缺口二点七亿”、“三号地块拆迁协议签了百分之七十三”。
我听着这些数字,心里头对这个新来的区长倒有了一点不一样的感觉——这人虽然对司机严苛,但肚子里有东西,不是那种光会念稿子的主儿。
车到了市委大院门口,我减速,往门岗那边靠。
电动伸缩门开了半扇,站岗的保安往车里看了一眼,认出了区政府的车牌,敬了个礼放行。
院子很大,主楼前面有个环形花坛,我把车停在花坛旁边的车位上,熄了火,拔了钥匙,从驾驶座上下来,绕到右后门去给她开门。
开门这个动作我做了几千回了,弯腰,拉把手,手挡在门框上沿,嘴里说一句“区长,到了。 ”
她已经把文件收进了公文包,一只脚踩到地上,正要起身。
就在这时候,旁边传来一个声音:“方敏? ”
声音不大,但中气很足。
我下意识偏头看了一眼,一个五十出头的男人站在花坛边上,穿着件藏青色夹克,手里端着一个保温杯,正往这边看。
方区长的脚刚落地,听到这声音,整个人顿了一下。
她站起来,脸上的表情从冷漠变成了不自然,嘴角往上扯了扯,说了句:“王市长。 ”
我心里一翻个。
王市长。
市委的二把手,主管城建和财政,方区长要来汇报的棚改项目,正好归他管。
王市长端着保温杯走过来,步子不快,眼神从方区长脸上扫到我身上。
我赶紧站直了,微微弯腰,手还扶着车门。
他的视线停在了我的手上。
准确地说,是停在我扶车门框的那只手上。
那只手扶着车门上沿,护着方区长的头顶——这是专职司机给领导开车门的标准动作。
他的眉头皱了一下。
然后又看了我一眼,从头到脚那种看。
我心里发毛,不知道自己做错了什么。
王市长没理我,把目光转向方区长,声音一下子沉了下来:“方敏,你倒是挺会享受。 ”
这话一出来,方区长的脸色当场就变了。
她嘴唇动了动,还没来得及说话,王市长往前走了两步,把手里的保温杯往花坛边上一搁,抬手指着方区长,声音提高了几分:“你自己看看你什么规格! 啊? 专人专车,专职司机! 下车还得让人给你开门! 你当你是多大的官? ”
院子里还有其他人。
门岗那边几个保安都扭过头来看,主楼台阶上刚走出来两个工作人员,也停下了脚步。
方区长的耳朵根子一下子红了,她张了张嘴,声音有点发干:“王市长,我……这司机是车队安排的,不是我……”
“车队安排? ”王市长冷笑了一声,“车队安排司机给你开车门是吧? 你说这话你自己信吗? ”
他往前逼了一步,语气更重了:“你一个区长,副厅级都没到,出门带车带司机,还让人给你开门,你比书记排场还大! ”
我站在车门旁边,手里还攥着车钥匙,指关节都捏白了。
车队确实有规定,领导上下车的时候,司机要主动开门。
但这个规矩,说白了是伺候人的活儿,平常也没人真当回事,有些领导根本不让开,自己推门就走。
可我刚跟方区长第一次出车,她给我的印象那么强硬,我哪敢不开门?
谁知道就因为这个动作,在市委大院里被市长抓了个正着。
方区长站在那里,脸色从红的变白的,又从白的变回红的,她把手里的公文包攥得紧紧的,指节都凸出来了。
“王市长,我回头一定注意,以后不让司机开了……”
“注意? ”王市长打断她,“你从区里调过来第一天我就跟你说了,做事要低调,要务实,你把我的话当耳边风了是吧? ”
他的目光扫过来,看向我:“你是她司机? ”
我赶紧点头:“是,王市长。 ”
“开了几年车了? ”
“六年了。 ”
“六年。 ”他重复了一遍,语气里带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味道,“那你应该知道规矩。 司机给领导开门,那是什么级别才有的待遇? 嗯? 你自己心里没数? ”
我哑口无言。
这问题没法回答。
说不知道,那是装傻。
说知道,那就是承认方区长端架子。
方区长站在一旁,脸上的表情已经不是尴尬了,是难堪。
王市长又看了她一眼,声音稍微平了一点,但语气更冷了:“棚改项目你还想推进? 连最基本的作风都不过关,你让我怎么放心把资金批给你? ”
这句话一出来,方区长的眼眶一下子红了。
不是哭,是急的。
她嘴唇抿得紧紧的,鼻翼微微翕动,看得出来在死死压着自己的情绪。
棚改项目卡在资金上,一千四百多户拆迁户等着安置,她为了这个事跑了快两个月,今天好不容易约到了汇报时间,就因为我一个开门的动作,可能要黄了。
王市长转过身,往楼里走。
走了两步又停下来,头也不回地丢下一句话:“今天不用汇报了,你回去把自己的问题想清楚,写一份检查,送到市纪委。 ”
方区长站在那里,一动没动。
我手里还扶着车门,不知道是该关上还是继续扶着。
三月的风从院子里穿过去,带着点凉意,吹得她额前的碎发飘起来。
她的眼眶还是红的,但眼泪没掉下来,就是死死地盯着王市长走远的方向,呼吸很重。
过了大概有十几秒,她深吸了一口气,转过身,对我说:“把门关上,开车。 ”
声音已经恢复了平静,甚至比之前更冷。
我赶紧关上车门,绕回驾驶座,发动车子。
出了市委大院的门,我往来的方向开,车速不敢快。
后视镜里,她靠在座椅上,眼睛闭着,两只手交叠放在公文包上,指关节还是白的。
车里安静了大概有五分钟。
她突然开口,声音有点哑:“你以后停车,不用给我开门。 ”
我说了声“知道了,区长。 ”
又安静了一会儿,她从后座往前探了探身子,声音里带着一种说不清的疲惫:“今天这事不怪你,是我自己的问题。 ”
我不知道该接什么话,就没吭声。
她靠回座椅,把脸转向窗外,声音很轻,像是自言自语:“两个月的心血,全完了。 ”
我看着前面路上的车流,手里的方向盘稳得不能再稳。
当天晚上,我就听说方区长被市纪委约谈了。
消息传得比我想象的快得多。
晚上八点多,我刚把车开回车队车库,队长老周就把我叫到值班室,问今天出什么事了。
我把事情经过说了一遍,老周听完,点了根烟,深吸一口,半天没说话。
我说:“周哥,这事是不是挺严重? ”
老周弹了弹烟灰,摇了摇头,说了一句:“有人盯上她了。 ”
我心里咯噔一下,追问了一句什么意思。
老周看了我一眼,欲言又止,最后只是说了句:“你等着看吧。 ”
第二天,方区长没出车。
第三天也是。
到了第四天,消息传开了——方区长被暂停职务,等调查结果。
车队里的人都在议论。
有人说她是新官上任排场太大,撞枪口上了;有人说市里本来就不待见她,这次找了个由头敲打;还有人说得更直接,说她挡了别人的路。
第五天晚上,我接到方区长秘书小徐的电话,让我周六上午去一趟区政府旁边的家属院。
周六上午,我到了家属院楼下,方区长站在六号楼的单元门口,穿着一件洗得有点发白的蓝色羽绒服,手里提着一袋子菜,看不出半点区长的样子。
她看见我,笑了笑,说:“上来坐坐。 ”
这是我第一次进她家。
两室一厅的老房子,客厅不大,墙上贴着已经泛黄的墙纸,茶几上摆着一堆文件,全是棚改项目的材料。
厨房灶台上架着口锅,锅里是半锅白水面条,已经坨了。
她给我倒了杯水,坐在对面,从茶几底下抽出一沓纸,递过来。
“小周,这是你的调令。 我已经跟车队打好招呼了,你下周一去城建局报到,给周局长开车。 ”
我愣住了。
“周局长? ”
“周海生。 ”她把名字说出来的时候,嘴角带了一丝很淡的笑,那笑看着平静,但眼神里没有半点笑意,反倒有种说不出的凉意。
这个名字我听说过。
城建局局长周海生,四十七岁,管着全市的城建项目审批。
棚改项目的二点七亿资金,要从他手里过。
而这个人,是王市长一手提上来的。
我看着手里的调令,脑子里突然闪过老周那天晚上说的话——“有人盯上她了。 ”
我明白了。
那天在市委大院门口,根本不是偶然遇见。
王市长手里的保温杯,他站在花坛边上的位置,他看见我开车门时那种“终于逮到了”的眼神——全都是准备好的。
我只是替她开了个车门,被当成了捅向她的刀。
我把调令放在茶几上,说:“方区长,我不想走。 ”
她看着我,眼神有点意外。
“这个位置是他们给你设的套。 ”我一字一顿地说,“我去给周海生开车,就等于坐实了你‘耍官威’的事,连给你开门的司机都调去给他们服务了,到时候调查结论怎么写,还不是他们说了算? ”
她沉默了几秒钟,把调令拿回去,慢慢折好,放回了文件堆里。
然后她抬起头,看着窗外,说了一句话,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砸在我心上:
“有些事,我不是不知道。 但棚改项目卡在那里,一千四百户人家等着搬进新房子,我不能跟他们撕破脸。 我得拿着笔,把检查写好,把姿态放低,让资金批下来。 ”
我看着她茶几上那堆文件,最上面一张是拆迁户签字摁红手印的联名信,摁了密密麻麻一片。
她说:“你看见了吧? 全是指纹。 那都是老百姓的家。 ”
屋子里的日光灯管有点闪,发出细微的滋滋声。
窗外传来收废品的喇叭声,“收旧家电——冰箱彩电洗衣机——”一遍一遍地喊。
我坐在那里,攥着拳头,一句话说不出来。
有些人低头,不是因为软。
是因为她心里装了太多人的日子,弯得下腰,扛得起来。
她说:“小周,你知道这世界上最硬的骨头长在哪儿吗? ”
我摇了摇头。
她指了指自己后背,笑了一下:“长在那些愿意弯腰的人身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