手机震了一下,屏幕亮起来,是条彩信。
我点开,一张照片,小姨子赵婷婷靠在一辆白色越野车旁边,剪刀手举在脸侧,笑得嘴角快咧到耳根。
车头上扎着个红绸子大花,车标我不认识,但旁边销售顾问弯腰递钥匙的姿势,我太熟了。
照片底下跟着一行字:姐夫,车我提了,落地65万。
你那副卡真好使,刷的时候我心里还突突,没想到这么顺。
我看了眼手机左上角的时间,下午两点三十七分。
三分钟前,两点三十四,我刚从银行柜台出来。
柜员把那张副卡剪了个角,递回给我,说先生您放心,这张卡现在任何渠道都刷不出一分钱。
我把手机扣在办公桌上,手指头有点麻,摸起茶杯灌了一口凉透的茶水。
杯底那几片茶叶沫子沾在嘴唇上,我用牙咬住,嚼了嚼,苦得后槽牙发酸。
赵婷婷是我老婆赵敏的亲妹妹,比她小七岁,今年二十四,在城南一家教培机构当前台,一个月到手四千二。
她男朋友叫周凯,听说是搞什么汽车美容的,具体挣多少没人知道,反正赵婷婷朋友圈里三天两头晒他送的包、带的饭,配文永远是“我家凯凯说了,女人就得宠”。
那张副卡是去年办的。
赵敏跟我磨了半个月,说婷婷刚上班,租房子押一付三拿不出钱,咱当姐当姐夫的不能看着。
我那时候刚拿了年终奖,六万八,寻思帮一把就帮一把,去银行办了张副卡,额度设了五千。
赵敏当时搂着我脖子说,老公你真好,就帮三个月,等她缓过来就把卡要回来。
三个月过去又三个月,卡一直在赵婷婷手里。
我没提,赵敏也没提。
每个月账单出来,少则两三千,多则四五千,全是些奶茶、外卖、网购衣服的零碎。
有一回我看账单上有一笔八百多的火锅,四个人吃的,赵婷婷连问都没问我一声。
我跟赵敏念叨两句,赵敏说算了,她是我妹,吃顿火锅你还计较。
我就不计较了。
五百二百的,计较起来显得我多小气。
可这回是六十五万。
我捏着手机,翻到赵婷婷那条朋友圈。
照片底下已经有十几条评论,她闺蜜问“你姐夫真给你买啊”,她回了个捂嘴笑的表情。
赵敏在底下点了赞。
我心里像被什么东西攥了一把,攥得肋骨发紧。
我给赵敏打电话,响了七声她才接,背景音是麻将牌哗啦哗啦的响动。
“你看见婷婷发的照片了? ”我问。
“看见了啊,刚给她点完赞。 咋了? ”
“她拿我副卡刷了六十五万,买车。 ”
电话那头安静了两秒,麻将声也停了。
赵敏说:“你那张卡额度不是就五千吗? ”
“她肯定提额了。 银行给我发过短信,我没当回事,以为就是普通提额。 ”我声音压得很低,办公室里还有其他同事,隔壁工位的小刘耳朵竖得跟兔子似的,“我现在在银行,卡已经挂失冻结了。 ”
赵敏的声音一下拔高:“你冻结了? 你咋不跟我说一声就冻结了? ”
“她花六十五万,跟我说了吗? ”
“那钱……那钱都付了,你现在冻结有啥用? ”
我吸了口气,后槽牙咬得咯吱响:“付款时间两点三十四,我冻结时间也是两点三十四。 银行系统里,挂失指令优先于扣款。 那笔钱,她刷不走。 ”
赵敏那头彻底没声了。
过了足有半分钟,她才憋出一句:“你把卡解了,咱有话回家说。 ”
“回家说。 ”我挂了电话。
赵敏是晚上七点半到家的。
进门没换鞋,包往沙发上一扔,脸拉得比鞋拔子还长。
“你什么意思? ”她站在客厅中间,手指头点着我鼻尖,“婷婷哭一下午了,人家销售顾问追着她要钱,她脸往哪搁? ”
我坐在餐桌旁边,面前那碗泡面坨了,我没动筷子。
“她脸往哪搁? 她花我六十五万的时候,问过我脸往哪搁吗? ”
“那不是……那不是以为你同意的嘛! ”
“我什么时候同意的? ”
赵敏不接这话,绕过去:“你现在赶紧给银行打电话,把卡解了,把钱付了。 周凯那边都跟人说好了,明天去提车,你让人家空手回来? ”
我盯着她看了好几秒。
赵敏眼神躲了一下,又硬着头皮瞪回来。
她眼睛底下有黑眼圈,这两天打麻将熬的。
我突然觉得这张脸有点陌生。
“赵敏,”我站起来,椅子腿在地砖上划出刺耳一声,“六十五万,咱俩结婚六年,存款拢共不到二十万。 她拿什么还? ”
“她说了,周凯年底结账就还。 ”
“周凯是干什么的? 汽修店他占几成股份? 他拿什么结账? ”
赵敏嘴张了张,没说出话。
她手指头攥着包带子,指节发白。
我知道她心里其实清楚,周凯那汽修店是他表哥开的,他就是个打工的,一个月撑死拿六千。
可她还是梗着脖子站那儿,拿眼瞪我。
那晚我们分房睡的。
我躺在书房折叠床上,弹簧硌得后背疼。
手机亮了好几次,赵婷婷发的微信,一长串一长串的,语音条六十秒六十秒地蹦。
我没点开,直接删了对话框。
第二天我请了半天假,去了趟城南那家教培机构。
没找赵婷婷,找的是她主管,一个戴眼镜的胖大姐,姓刘。
我递了根烟,刘大姐没接,我就自己点上,站在楼道里跟她聊。
“婷婷这丫头,心大,”刘大姐压低声音,眼睛往办公室里瞟,“上个月她还跟同事借钱交房租呢,这个月就买车了。 我们都说她是不是中彩票了。 ”
“她跟同事借了多少? ”
“前前后后得有两万吧。 小张三千,小李五千,连保洁阿姨都借了两千。 都说月底还,这都月底了,没动静。 ”
我把烟掐了,烟屁股塞进垃圾桶顶上的灭烟盒里。
金属盒被晒得发烫,指尖碰了一下,缩回来。
下午我去了趟周凯那个汽修店。
店在城东汽配城最里头,两间门脸,地上油乎乎一层黑泥。
周凯蹲在一辆本田前头拧螺丝,看见我进来,愣了一下,站起来拿毛巾擦手。
“姐夫,你咋来了? ”
“路过。 ”我扫了眼店里,角落堆着几个旧轮胎,墙上的营业执照落满灰。
我指指那执照:“这店法人是你? ”
“我表哥的,我帮着管。 ”
“一个月挣多少? ”
周凯笑了一下,露出虎牙:“姐夫你问这干啥? 够花就行呗。 ”
我点点头,从兜里掏出手机,翻到赵婷婷那条朋友圈,递到他眼前。
周凯脸上的笑僵住了,毛巾攥在手里,指头绞来绞去。
“姐夫,那车……那车是婷婷非要买……”
“你知道她拿的谁的钱? ”
“她说是你给的。 ”
“我说过吗? ”
周凯不吭声了。
他把毛巾搭在肩膀上,从裤兜里摸出烟盒,抖出一根点上,吸了两口才说:“姐夫,车都定了,定金交了五万。 你现在把卡冻了,那五万人家不退。 ”
“定金谁交的? ”
“婷婷交的。 ”
“她哪来的五万? ”
周凯抽着烟,眼睛看着地上那滩黑油。
我等他回答,等了一分多钟。
他把烟抽完了,用脚尖碾灭,才抬头说:“姐夫,这钱我肯定还。 你先把卡解了,咱别让外人看笑话。 ”
我笑了一声。
笑得周凯往后退了半步。
“外人? ”我说,“谁是外人? ”
那天晚上赵敏没回家。
她给女儿发了条微信,说妈妈去小姨家住两天。
女儿八岁,拿着手机跑来问我,爸爸,妈妈为啥不回来?
我说妈妈有事。
女儿哦了一声,回屋写作业去了。
她书包上挂的那个毛绒兔子,脏得灰扑扑的,还是赵婷婷去年过年买的。
我坐在客厅里,电视开着,放的什么不知道。
茶几上摊着赵敏的记账本,她记了三年,每一笔买菜钱都写得工工整整。
我翻到最后一页,上头写着“四月:水电一百八,物业二百四,女儿英语班一千二,给婷婷买手机四千三”。
四千三。
那手机赵婷婷用了不到半个月就摔碎了屏,又缠着赵敏给她换了个新的。
赵敏跟我说是婷婷自己分期买的。
我把记账本合上,手指头按在封皮上,按得指甲盖发白。
第三天上午,赵婷婷来了。
没进门,站在楼道里,身后跟着周凯。
她眼睛肿得跟核桃似的,睫毛膏糊成一片黑,张嘴就是哭腔。
“姐夫,我错了,你别跟我姐离婚。 ”
“我什么时候说要离婚了? ”
“我姐说你要跟她离,她昨晚哭了一宿。 ”
我往楼道外头看了一眼,对门邻居的门关着,但猫眼后头有人影晃了一下。
我侧身让他们进屋,关上门。
赵婷婷坐在沙发上,抽抽搭搭的。
周凯站在她旁边,手插在兜里,眼睛四下打量我家客厅。
我给他俩一人倒了杯白开水,自己坐在折叠椅上。
“姐夫,那车我们不要了,定金也不要了,行不行? 你去把卡解了,剩下那六十万我们想办法凑凑还你。 ”
“凑? 拿什么凑? ”
赵婷婷不说话了。
周凯接过去:“姐夫,我表哥说了,能借我二十万。 剩下的……剩下的我们慢慢还。 ”
“慢慢还是多慢? ”
周凯又没词了。
赵婷婷抬头看我,嘴唇哆嗦:“姐夫,你以前不是这样的。 你以前对我多好啊。 ”
我看着她那张脸。
二十四岁,皮肤白净,指甲上贴着亮片,手腕上戴着一串潘多拉,珠子一颗一颗,得有二十来颗。
那颗蓝色的,是去年她生日赵敏给买的,一颗三百多。
“婷婷,”我把杯子往她面前推了推,“你姐嫁给我六年,没买过一件超过五百的衣服。 你手上那串珠子,够她买两身衣裳。 ”
赵婷婷下意识把手腕缩进袖子里。
“你刷六十五万买车的时候,想过你姐吗? ”
她嘴一瘪,又要哭。
周凯拉了她一把,冲我点了下头:“姐夫,我们先回去想办法。 ”拉着赵婷婷走了。
门关上之后,我听见楼道里赵婷婷哇地哭出来,声音闷闷的,被防火门隔断了。
赵敏是第五天回来的。
瘦了一圈,颧骨都突出来了。
她进门之后没说话,去厨房烧了壶水,给我倒了杯茶,自己坐在对面。
“婷婷把车退了,”她说,“定金人家扣了两万,剩下的退回来,一共退了三万。 ”
“嗯。 ”
“那三万她转给我了,我存女儿卡上了。 ”
“嗯。 ”
“周凯跟他表哥借了十万,加上他们自己攒的两万,一共十二万,说是先还你。 剩下的,每个月还五千,还十年。 ”
我端起茶杯,茶水烫嘴,我吹了吹,没喝。
“赵敏,那卡我不会解。 ”
“我知道。 ”
“以后也不会再给她办卡了。 ”
“我知道。 ”
她低着头,手指头在桌面上画圈。
过了好一会儿,她抬起眼看我,眼眶红红的,但没掉泪。
“当家的,”她声音哑了,“我错了。 ”
我没接这话。
窗外头不知道谁家在炒辣椒,呛得我鼻子发酸。
我站起来去关窗户,手搭在窗框上,看见楼下花坛里那棵桂花树冒了新芽。
“还打麻将吗? ”我问。
赵敏愣了一下:“不打了。 以后都不打了。 ”
“你那个记账本,我看了。 ”
她身子一僵。
“以后每月给婷婷五百,不能再多了。 她二十四了,该自己活。 ”
赵敏点头,点得很用力,下巴差点磕到桌面。
她伸手想拉我的手,我手缩回来了。
不是不原谅,是还需要点时间。
就像那个茶壶,裂了纹,拿锔子钉上还能用,可那道印子永远在那。
车的事过去半个月,赵婷婷从教培机构辞了职,去了周凯表哥的汽修店当前台,一个月三千五,管午饭。
周凯白天修车,晚上跑代驾,据说一晚上能挣个百八十的。
上礼拜赵婷婷给我发了条微信,没提钱的事,就一张照片,她站在汽修店门口,穿着工装,头发扎起来了,没化妆,冲镜头竖了个大拇指。
我没回她,把照片给赵敏看了。
赵敏拿着手机看了很久,说了句“婷婷瘦了”。
昨天我下班回家,路过小区门口那个水果摊,摊主老陈正往车上搬橘子。
看见我,喊了声:“张哥,来点橘子? 刚到的,十块钱三斤。 ”
我挑了六个,老陈称了称,说九块二,给九块得了。
我扫了码,拎着橘子上楼。
赵敏在厨房炒菜,油烟机嗡嗡响,女儿在客厅写作业,铅笔沙沙的。
我换了鞋,把橘子搁餐桌上,赵敏回头看了一眼,说:“买橘子了? ”
“嗯,老陈那儿买的,十块钱三斤。 ”
“挺甜的吧? ”
“还没尝。 ”
她炒完菜端上桌,一盘西红柿鸡蛋,一盘醋溜白菜,两碗米饭。
女儿跑过来,抓起筷子就吃,腮帮子鼓鼓囊囊的。
赵敏给我夹了一筷子鸡蛋,我吃了,确实挺甜。
吃完饭我去阳台抽烟,赵敏跟出来收衣服。
她踮着脚够晾衣杆,T恤下摆往上缩,露出一截腰,腰上那条疤痕还在,生女儿剖腹产留的。
我伸手帮她把衣服取下来,她回头看了我一眼,没说话,把衣服抱在怀里,下巴搁在衣服堆上。
楼下有小孩在追跑,笑声尖尖的,穿过纱窗钻进屋。
远处不知道谁家放音乐,老歌,孟庭苇的,《你看你看月亮的脸》。
声音飘飘忽忽的,像从很远的地方传来。
赵敏进屋了。
我站在阳台上,烟烧到滤嘴,烫了下手指。
我把烟头摁灭在花盆沿上,那盆绿萝是赵敏上个月从早市买的,十块钱,叶子蔫了两天,这两天又支棱起来了。
这日子还得过。
只是从那往后,我办了一张新卡,额度自己设的,密码自己记的,谁也没给。
人心换人心,换不来就换人。
换不了人,那就换种活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