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瞎啊,这么大个车位都能停歪?技术差就别开车!”
“大哥,这是我家的车位。”
“你家的?叫它一声它答应吗?写了你名字吗?废什么话,赶紧挪走!”
“行,我不挪了。”
他以为我认怂了,得意地哼了一声。第二天,他看着我身后缓缓驶来的八辆共享汽车,脸色瞬间煞白。
01
“喂,把车挪一下,你挡着我了。”
我拎着菜篮子,站在一辆黑色帕萨特旁边,车里没人。
我抬头看了看车位上方挂着的车牌号,没错,这是我的车位,B-237。
我掏出手机看了看时间,下午五点半,女儿林悦放学回来前我得把饭做好。
我又喊了一声:“有人没?这车是谁的?”
隔壁车位的一个年轻女人探出头来,看了我一眼,又缩回去了。
我在原地站了五分钟,最后决定先上楼放东西,等车主回来再说。
我今年四十八岁,在上海虹口区一个老小区住了十二年。
这房子是我和亡妻赵秀兰结婚那年买的,当时这片还算郊区,现在倒成了黄金地段。
车位是后来攒了两年钱,花十五万买下来的。
秀兰走后,这房子就剩我和女儿两个人。
我没什么大本事,在附近一家国企当保安队长,工资不高,但胜在稳定,一个月六千出头。
日子过得紧巴巴的,但还不至于揭不开锅。
我回到家,把菜放下,换了一身旧衣服,又下了楼。
那辆帕萨特还在。
我绕着车转了一圈,发现前挡风玻璃下面放着一张临时停车卡,上面写着一个电话号码。
我拨过去,响了三声就接了。
“谁啊?”电话那头是一个男人的声音,带着明显的不耐烦。
“你好,我是B-237的车位主人,你的车停在我的车位上了,麻烦你下来挪一下。”
“知道了知道了,一会儿就下去。”
电话挂了。
我又看了看时间,五点四十五。
我站在车位旁边等着,看着小区里的人来来往往。
有遛狗的,有接孩子的,有下班回来的。
一个穿着校服的初中生从我身边跑过去,书包在背后一颠一颠的。
我想起女儿林悦,她现在应该已经在回家的路上了。
十分钟过去了,没有人来。
我又拨了一次那个号码。
“你怎么又打?我说了一会儿就下去!”对方的语气更加不耐烦了。
“大哥,已经过去十分钟了,我急着用车。”
“急什么急?你的车又不是开不出去,旁边不是还有空位吗?”
“那是别人的车位。”
“那你先停别人那儿不就行了?多大点事。”
“这是你的逻辑吗?你占了我的车位,反倒让我去占别人的?”
“你这人怎么这么轴?行了行了,我这就下来。”
电话又挂了。
我深吸一口气,告诉自己不要动气。
秀兰在世的时候总说我脾气太硬,容易得罪人。
她走后这几年,我尽量收敛,能忍则忍,毕竟一个人带着女儿,多一事不如少一事。
我继续等。
六点十分,一个穿着黑色皮夹克的中年男人慢悠悠地走过来,手里夹着一根烟。
他看了我一眼,“是你打电话?”
“是我。”
“行了,我这就挪走。”他掐灭烟头,拉开驾驶座的门。
我让到一边,看着他发动车子。
我以为这事就这么完了。
但他发动车之后,并没有马上走,而是摇下车窗,探出头来,上下打量了我一番。
“我说大叔,你这技术不行啊。”
“什么?”
“你看你这车位画的,左边离柱子那么远,右边都快蹭到我的车了。这要是换个技术差的,估计都停不进去。”
我当时穿着洗得发白的旧夹克,手里拎着菜篮子,脚上踩着一双老北京布鞋。
他以为我是那种好欺负的老实人。
“这是我的车位,画得再不合理也是我的。你占了别人的车位不说,还嫌人家的车位不好?”
“我就随口一说,你急什么眼啊?”他嗤笑一声,“就你这车,给我停我还嫌麻烦呢。”
他说完,一踩油门,走了。
排气筒喷了我一脸灰。
我站在原地,看着他的车尾灯消失在拐角。
我低头看了看自己这身行头,确实不像个有钱人。
但我有我的底线。
回到家,女儿林悦已经回来了,正在客厅写作业。
“爸,你今天怎么这么晚?我都饿了。”
“今天菜市场人多,耽误了。”我把菜拎进厨房,系上围裙开始做饭。
炒了一个青菜,做了一个番茄炒蛋,又蒸了一条鲈鱼。
吃饭的时候,林悦跟我说学校的事,说班上有个同学被保送到重点高中了,说班主任今天表扬了她的作文。
我一边听一边给她夹菜。
“爸,你今天是不是遇到什么事了?”
“没有啊,怎么了?”
“我看你吃饭的时候老走神。”
“没事,就是今天有点累。”我笑了笑,“快吃吧,吃完我检查你作业。”
林悦看了我一眼,没再追问。
这孩子跟她妈一样,心思细。
晚上十点,林悦睡了。
我一个人坐在客厅里,关着灯,看着窗外的路灯发呆。
手机亮了,是物业群里的消息。
有人发了一段监控视频,配文是:“今天下午B区发生一起车位纠纷,一位业主的车位被占,沟通无果,建议各位业主规范停车,文明邻里。”
下面有几个邻居回复了。
“又是车位的事?这小区车位确实太少了。”
“B区的车位不是都卖了吗?怎么还有占位的?”
“有些人就是素质低,没办法。”
我关掉手机,没回复。
但那辆黑色帕萨特的车牌号,我记住了。
第二天,我照常上班。
下午五点,我下班回来,发现那辆帕萨特又停在我的车位上。
这次停得更过分,整辆车歪歪扭扭地横在车位中间,旁边还留了一大截空档。
我直接拨了那个号码。
“喂,你又停我车位上了。”
“哦,是你啊。我马上下来,等一会儿。”
“五分钟,你不下来我就叫拖车了。”
“你敢!”对方的语气突然变了,“你动我车试试?”
“那你试试我敢不敢。”
我挂了电话,站在车位旁边等着。
这次他下来得很快,不到三分钟就来了。
还是那件黑色皮夹克,手里还是夹着一根烟。
“我说你这人怎么这么较真?我就临时停一下,你至于吗?”
“这是你的临时吗?昨天一次,今天又一次。”
“昨天是昨天,今天是今天。我今天确实没找到车位,整个小区都满了,我就停一会儿怎么了?你至于这么上纲上线吗?”
“小区满了不是我的问题。这是我的私人车位,你没有权利占用。”
“你这人……”他把烟头往地上一摔,“你是不是觉得我好欺负?”
他往前走了一步,比我高半个头,体格也比我壮实。
我站在原地没动。
“大哥,我不吵架,也不打架。我只要求你以后不要再停我的车位。”
“我不停你的车位,那你让我停哪儿?”
“那是你的问题,不是我的问题。”
“行,你有种。”他指了指我,“你给我等着。”
他上了车,猛踩油门,轮胎在地上发出一声刺耳的尖叫,一溜烟跑了。
我弯腰捡起他丢在地上的烟头,扔进了旁边的垃圾桶。
回到家,我给林悦做了晚饭。
吃完饭,林悦在房间里写作业,我坐在客厅里,打开手机,翻了翻小区的业主论坛。
有人发了一个帖子:“B237的车主是谁?能不能商量一下,你家车位能不能临时租给我?我家两辆车,只有一个车位。”
下面有人回复:“那是老林的车位吧?他好像是个保安,应该好说话。”
“保安啊?那应该好办,给他点钱就完事了。”
我看着这些回复,没有出声。
我打开手机相册,翻出一张照片。
那是一张房产证照片,上面写着我的名字,林建国。
车位编号B-237,B-238,B-239,B-240,B-241,B-242,B-243,B-244。
一共八个车位。
当年这片车位开盘的时候,十五万一个,我买了八个。
秀兰说我疯了,花一百二十万买车位,还不如再买一套小房子。
我说,这是我的投资。
后来房价涨了,车位也涨了。
现在这一个车位,市场价已经四十万往上。
八个车位,三百多万。
但我从来没想过卖。
这些车位,是我给林悦留的。
秀兰走得早,我怕自己哪天也走了,女儿无依无靠,这些车位就是她的保障。
我抬头看了看墙上挂着的秀兰的遗照。
照片里的她扎着马尾,笑得很灿烂。
那是她三十五岁生日那天拍的,那一年,林悦刚上小学。
“你放心吧,”我对着照片说,“我不会让任何人欺负咱们女儿。”
02
第三天,那辆黑色帕萨特又来了。
这次更过分,他直接把车停在了我的车位正中央,车头朝里,车尾朝外,堵得死死的。
我站在车位旁边,看着这辆车,心里有一种说不出的感觉。
像是有人把你家门前的路给堵了,你还得绕道走。
我给他打电话,响了三声,被按掉了。
我再打,又按掉了。
第三次,直接关机了。
我站在车旁边,沉默了一会儿。
附近几个遛弯的大爷围过来看热闹。
“这不是昨天那个老哥吗?又被人占车位了?”
“是那个开帕萨特的吧?一看就不是好东西。”
“老林,你脾气太好了,要是我,直接给他轮胎放气。”
“放气干嘛?直接泼油漆多好。”
“你们啊,就是看热闹不嫌事大。”我笑了笑,转身往物业走。
我去了物业办公室,找到值班经理,把他叫出来。
“王经理,我的车位B-237,连续三天被一辆黑色帕萨特占用。我联系车主,他不接电话,还关机了。这事你们管不管?”
王经理是个四十出头的中年男人,戴着眼镜,看起来很斯文。
“林哥,这事我了解了一下,那辆车是13栋603的业主,姓张,叫张德彪。”
“不管他叫什么,我只要求他不要再占我的车位。”
“林哥,我知道你心里不舒服,但这人确实不好惹。他在小区里横惯了,之前还因为停车的事跟别人吵过架,还动手打过人。”
“那我怎么办?让他一直占着?”
“我跟他沟通一下,尽量让他以后注意。但你也知道,我们物业没有执法权,只能调解。”
“调解?”我看着他,“他占我的私人财产,你跟我说调解?”
“林哥,我也想帮你,但这事确实……”
“行了,我知道了。”
我转身走了。
回到家,我坐在沙发上,闭上眼睛,想了很久。
秀兰走后这五年,我一个人带着林悦,什么委屈没受过。
在单位,被领导呼来喝去。在家里,一个人操持家务。在外面,被人轻视。
我都忍了。
因为我知道,在这个世界上,除了我,没有人能保护林悦。
我不能出事,不能惹事,不能有任何闪失。
但这个张德彪,已经踩到了我的底线。
B-237是这八个车位里最靠外的一个,平时我自己的那辆旧捷达就停在B-239,平时不怎么挪动。
被占几天,我骑电动车上班就是。
但这不是车位的问题,是尊严的问题。
我这个人,别的没有,就剩这点尊严了。
我拿起手机,翻到一个号码,拨了过去。
“喂,老孙,你那个租车行,现在有多少共享汽车?”
“怎么,林哥要租车?”
“不是租,是借。借八辆。”
“八辆?你要干嘛?”
“有点事。”
“行,我让人给你送过去,钥匙放门卫那儿,你自取。”
“谢了。”
挂了电话,我看了看墙上的钟,下午三点。
林悦放学是五点,我有两个小时的时间。
我换了身衣服,穿了一件干净的深蓝色夹克,下了楼。
四点整,八辆共享汽车被一辆拖车送到了小区门口。
清一色的白色新能源车,崭新崭新。
我把钥匙一把一把收好,然后逐一发动,一辆一辆地开进小区。
我把第一辆开进B-237,紧贴张德彪的车头。
第二辆开进B-238,紧贴张德彪的车尾。
然后B-239,B-240,B-241,B-242,B-243,B-244。
我把八辆车全部开进去,密密麻麻地围着张德彪的黑色帕萨特,不留一丝空隙。
他插翅难逃。
做完这一切,我拍了拍手上的灰,看了一眼被围得严严实实的帕萨特,转身回家。
五点整,林悦回来了。
“爸,今天怎么这么香?做的什么?”
“红烧排骨,你最爱吃的。”
“哇,太好了!”
林悦把书包一扔,跑进厨房看了一眼。
“爸,你今天心情很好啊?”
“还行。”
“是不是涨工资了?”
“没有,但心情就是好。”
她不信,但也没再追问。
吃完饭,我收拾碗筷的时候,手机响了。
是一个陌生号码。
我接了,对面传来张德彪气急败坏的声音。
“林建国!你是不是疯了?你把我车堵了是不是?”
“是我。”
“你给我赶紧把车挪开!不然我报警了!”
“你报吧。”
“你以为我不敢?”
“那你报。”
我挂了电话。
三分钟后,他的电话又打过来。
“你到底想怎么样?”
“我不想怎么样。你把车开走,以后再也不准停我的车位,我们两清。”
“你以为你堵得了我?我告诉你,我有的是办法整你!”
“那你整。”
我又挂了。
十分钟后,一个中年女人敲开了我家的门。
“你好,我是13栋603的,张德彪的老婆。我老公的车被你堵了,你能不能行个方便?”
她说话还算客气。
“可以,让他跟我道歉,保证以后再也不占我的车位,我现在就挪车。”
“这……我老公脾气倔,你能不能……”
“那没办法。”
“大哥,大家邻里一场,何必呢?”
“他占我车位的时候,怎么没想邻里一场?”
她张了张嘴,没说出话来,转身走了。
又过了半小时,物业的王经理给我打了电话。
“林哥,你把张德彪的车堵了?”
“对。”
“这事闹大了,他说要报警。”
“让他报。”
“林哥,你听我一句劝,这事咱们私下解决,别闹到派出所去,对你也没好处。”
“王经理,我的车位,他连续占了三天。我给你打电话,你说你没执法权。我自己解决问题,你又来劝我?”
“我……”
“行了,我知道你是好意。但我有自己的办法。”
晚上八点,我的手机又响了。
这次是派出所的电话。
“你好,是林建国吗?我们接到报警电话,说你故意堵别人的车,请你到派出所来一趟。”
“我现在就过来。”
我穿上外套,跟林悦说了一声,下了楼。
走到B区的时候,那里已经围了一堆人。
张德彪站在人群中间,脸红脖子粗地跟周围的人比划着。
看到我来了,他眼睛一瞪,冲过来就想揪我领子。
民警拦住了他。
“林建国,你把这位张先生的车堵住了,请你立刻把车挪开。”
“民警同志,我想问一下,他占我车位的事,你们管不管?”
“停车纠纷属于民事纠纷,你们可以协商解决。”
“那好,我跟他协商。只要他保证以后不再占我车位,向我道歉,我现在就挪车。”
“我凭什么向你道歉?”张德彪吼了起来,“你以为你是谁?”
“那就不挪。”
“你——!”
民警息事宁人,又让我们坐下谈。
张德彪态度强硬,始终不肯低头。
“我告诉你,我好话已经说过了,你不要得寸进尺。”
我坐在派出所的椅子上,平静地看着他。
他的愤怒对我来说没有任何意义。
“你有什么资格让我道歉?你一个看大门的保安,你敢跟我比?”
我抬头看了他一眼。
“保安怎么了?”
“保安就是底层!你一个月赚几个钱?六千?七千?我这车四十多万,你开过吗?你配吗?”
周围几个民警皱了皱眉,但没有说话。
我看着他,忽然觉得有些好笑。
有些人就是这样,习惯用物质来衡量一切,仿佛有钱就代表一切。
“张先生,”我说,“你的车值多少钱,跟我没关系。我只关心一个问题:你到底道不道歉?”
“我道你妈——”
我站起身。
“行,那就让车停着吧。”
我转身走出了派出所。
回到家,林悦还在等我。
“爸,你去哪儿了?”
“派出所。”
“派出所?”她瞪大了眼睛,“你犯什么事了?”
“没事,邻里纠纷。”
林悦走到我面前,上下打量了我一番。
“爸,你没受伤吧?”
“没有。”
“那就好。”她松了一口气,但马上又皱起眉头,“爸,你不是那种会跟人吵架的人啊,这次怎么了?”
“没事,就是有人占了咱家的车位,我跟他说了几句。”
“那也不能去派出所啊。”
“悦悦,爸爸不会惹事的。你放心。”
她看了我一眼,没再追问。
但她眼睛里的担忧,我看得清清楚楚。
那天晚上,我躺在床上,怎么也睡不着。
我翻来覆去地想秀兰。
她如果还在,会怎么说?
“建国,你这个人什么都好,就是太倔。有些事,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就过去了。”
但她不知道,有些事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别人就能骑到你头上来。
我从来不是个喜欢惹事的人,但我也从来不是个怕事的人。
03
第二天一早,我照常起床,给林悦做早饭。
她吃完背上书包出了门。
我收拾完碗筷,换好衣服,准备去上班。
手机响了。
是派出所的电话。
“林建国,你现在到派出所来一趟,张德彪也在,我们把这事调解一下。”
“行。”
我到了派出所,张德彪和他老婆已经坐在那里了。
他老婆眼睛红红的,看起来哭过。
张德彪黑着脸,一句话不说。
民警坐在中间,手里拿着调解书。
“林建国,张德彪,你们双方今天把这事说清楚。张德彪,你先说吧。”
张德彪深吸一口气,不情不愿地说:“我承认我占了他的车位是不对,但他也不能把我的车堵成这样。”
“你占我车位,一天,两天,三天。我打电话给你,你关机。我找你协商,你骂我。现在你说我不对?”
“你这是故意报复,我的车被堵了一晚上,公司那边还有急事!”
“那是你的问题。”
“你——!”
“好了好了,”民警拦住他,“张德彪,这事确实是你的不对。你占了别人的车位在先,人家找你还是你态度不好。现在你道歉,这事就算了。”
张德彪咬着牙,看了一眼他老婆。
他老婆拉了拉他的袖子。
他憋了半天,最后从牙缝里挤出一句话:“对不起。”
“你说什么?我没听清。”
“我说对不起!”他吼了一声。
“行了,”我对民警说,“我接受他的道歉。但有一个条件。”
“你说。”
“你必须在业主群里公开道歉,保证以后再也不占我的车位。”
“你做梦!”张德彪一下子站起来,“让我在几百人面前给你道歉?你算什么东西?”
“那就不挪车。”
民警看向张德彪。
“林建国这个要求并不过分,你占了他的车位,在群里道个歉,大家以后都好相处。”
“我跟他和解可以,但在群里道歉不行!”
“那我走了。”
我转身就走。
“林建国!”他在我身后喊,“你到底想怎么样?”
我停下脚步,但没有回头。
“我只想要一个公道。”
当天下午,业主群里出现了一条消息。
张德彪在群里发了一条文字道歉:“各位邻居,前天我占了B237车主林建国的车位,是我的错,我现在向他道歉,以后保证不再发生类似情况。”
下面有人回复:“哇,太阳从西边出来了?”
“张德彪也会道歉?”
“看来这次是踢到铁板了。”
我没有回复。
但我心里清楚,这事没完。
张德彪这种人的道歉,不过是迫于压力之下做出的让步,骨子里根本没有认错。
回到家,林悦已经放学了。
“爸,你今天回来得挺早啊。”
“嗯,今天没事。”
“爸,你今天真的要他道歉了?”
我愣了一下,“你怎么知道的?”
“物业群里都传遍了。好多邻居都在说这事。”
“他们说什么?”
“他们说……说张德彪是个有钱人,你跟他对着干,不怕他报复?”
我笑了笑。
“怕,怎么不怕。”
“那你为什么还要这么做?”
我看着林悦,她的眼睛里满是困惑和担忧。
“悦悦,爸爸这一辈子,没什么出息。但我教你一个道理:人可以穷,腰杆不能弯。你妈走了之后,这世上唯一让我在乎的,就是你。我不能让你觉得你爸是个窝囊废。懂吗?”
她的眼圈红了。
“爸,我不在乎你窝不窝囊,我只在乎你好好的。”
“我没事。”
那天晚上,我给秀兰的遗照上了一炷香。
“秀兰,今天我又跟人吵架了。”
“但我觉得你以前说得对,我这个人就是太倔。”
“可是有些事不倔不行啊。”
那天晚上,我以为这事就这么翻篇了。
但我错了。
三天后,我收到了单位领导的通知,说我这个月的绩效被扣了。
原因是“工作态度不积极”。
我在单位干了十五年,从来没有被扣过绩效。
我找领导理论。
领导叹了口气,“老林,不是我想扣,是有人打了电话。”
“谁?”
“你就别问了。这个月忍一忍,下个月我给你补回来。”
那一刻,我才明白。
张德彪说的“我有的是办法整你”,不是一句空话。
他有钱,有关系,有手段。
而我只有八辆车。
那天晚上,我一个人坐在客厅里,关着灯,想了很久。
我打开手机,翻了翻银行账户。
我在这个小区,有八套房产。
没错,这栋楼的三到六层,一共八套房子,全部在我的名下。
当年这片小区开盘的时候,房价不高,我卖了老家的房子,又贷了款,一口气买了八套。
秀兰说我疯了。
我没疯。
我知道上海的房价一定会涨。
后来果然涨了。
现在这八套房,每一套都翻了五倍不止。
但我从来没住过,全部租出去了。
每个月光租金收入,就有六万多。
加上车位出租的收入,一年轻轻松松一百万出头。
但我还是穿着旧夹克,还是开着那辆旧捷达,还是当着那个一个月六千块的保安队长。
为什么?
因为我不想让林悦觉得,她爸有钱了就可以不努力。
我得给她做个榜样。
现在,我不想忍了。
第二天下午,我请了半天假,没去上班。
我去了小区物业管理中心,找到了负责人。
“赵经理,我想办一件事。”
“您说。”
“这栋楼的B区地下停车场,我名下那八个车位,能不能全部换成短期租赁制?”
“短期租赁制?”
“对。每个车位按天出租,租一天算一天。”
“可以是可以,但您为什么要这么做?”
“因为我不想再有人占我的车位了。”
他看了看我,没再多问。
当天下午,我在业主群里发了一条消息。
“各位邻居,我是B237到B244的产权人林建国。即日起,我这八个车位全部对外短期出租,按天计费,有意者联系我。”
不到半个小时,我的手机就被打爆了。
“老林,你的车位出租?多少钱一天?”
“三十块钱一天,不限时间。”
“我要我要!我租一个月!”
“我也租!”
我的手机响个不停。
但有一个电话,让我停住了。
是张德彪。
“林建国,你车位出租了?”
“对。”
“那我怎么办?”
“你怎么办关我什么事?”
“你就不能留一个给我?我可以出高价,一百一天!”
“不好意思,你不在我的出租范围内。”
“你——!”
我挂了电话。
晚上,我又接到了一个陌生电话。
“你好,哪位?”
“是林建国吗?我是物业的王经理,有个事想跟你商量一下。”
“说吧。”
“是这样的,张德彪他老婆找我了,说愿意出高价租你的车位,你考虑一下?”
“不租。”
“林哥,你也知道,这张德彪确实难缠。你和他就这么僵着,对谁都不好。你租给他一个车位,大家都好过。”
“王经理,我的车位,我想租给谁就租给谁。我不租给他,是我的自由。”
“行吧。”
我挂了电话。
张德彪的道歉不过是表面功夫。
真正的报复才刚刚开始。
那天晚上,我在小区门口碰到了张德彪。
他刚从一辆黑色的奔驰轿车里下来,看到我,眼神阴冷。
“林建国,你够狠啊。”
“还行。”
“你以为就你有几个破车位就了不起了?”
“我没觉得了不起,只是不想再被人欺负。”
“欺负你?”他冷笑一声,“你等着,有你后悔的那天。”
他说完,头也不回地走了。
我站在原地,看着他的背影,心里说不出是什么滋味。
我知道,这件事还没完。
但我已经做好了准备。
不管他出什么招,我都接着。
回到家里,我坐在客厅,打开手机。
我想起一件事。
那天,我打开“随申办”,查询了我名下在这个小区的产权情况。
十分钟后,页面弹出了结果。
我看着屏幕上的文字,整个人愣住了。
我名下的房产,只剩下五套。
另外三套,在我完全不知情的情况下,已经在去年六月被人办理了抵押贷款。
抵押人一栏,清清楚楚地写着我的名字:林建国。
我呆呆地坐在那里,脑子里一片空白。
我再看了一眼那个日期,去年六月。
那是秀兰去世的第三个月,也是我最浑浑噩噩、什么事都记不清的一段日子。
我没有去办过任何抵押手续。
我没有签过任何字。
但这上面,清清楚楚写着我的名字。
我的手开始发抖。
我知道,出事了。
我抬头看向秀兰的遗照,眼眶一下子就红了。
“秀兰,有人想整我。”
“你说我该怎么办?”
04
我盯着手机屏幕上那几行字,看了整整五分钟。
脑子里有很多念头,杂七杂八地搅在一起。
秀兰去世那年,我还沉浸在丧妻之痛里,整个人像丢了魂一样,每天除了接送林悦上下学,就是在家里发呆。
那段时间林悦还在读初中,早上我送她去学校,然后回来继续坐在客厅里。
茶不思,饭不想,整个人瘦了十几斤。
亲戚朋友来看我,我都应付着笑了笑,等他们走了,我又恢复到那种麻木的状态。
有人来家里找我签字,说是物业的什么文件,我随手就签了。
有人打电话来说要我身份证复印件,说是办什么手续,我也没多想就给了。
那几个月,我把所有的事情都交给了别人处理。
房子、车位、存款。
这些事情都是秀兰在世时打理的,我什么都不懂,也不想过问。
有人问我要什么,我就给什么。
我记得有一个自称是房产中介的人来过家里,拿了一叠文件让我签字,说是“验房”用的。
我连看都没看就签了。
现在想起来,那些文件怕是根本不是什么验房,而是抵押合同。
我看着那三套房子的抵押信息。
每套房子抵押了八十万,三套加起来两百四十万。
贷款期限二十年,月供一万多。
月供已经半年没有还了。
催缴通知早就发到了登记的手机号上,但那个号码我早就没用了。
我翻到贷款合同附件,找到了银行的联系电话。
电话拨过去,响了很久。
“你好,这里是XX银行信贷部。”
“你好,我是林建国,我在你们银行办理过三笔房产抵押贷款,我想确认一下我的贷款情况。”
电话那头停顿了几秒。
“林先生,我查一下。您稍等。”
我握着手机的手指关节发白。
“林先生,您好,我查到了。您名下的三笔房产抵押贷款,总额两百四十万,最后一次还款是去年八月,此后一直没有还款记录。当前本金加利息欠款总额两百六十三万。”
“我……我没有签过这些合同。”
“林先生,我们的合同上有您的签名和身份证复印件,如果这不是您本人签的,建议您报警处理。”
“我知道了。”
我挂了电话。
手心里全是汗。
两百六十三万,这笔钱对我来说说多不多,说少不少。
但问题的关键是,这笔钱是在我不知情的情况下被我签出去的。
如果还不上,那三套房就会被银行收走。
我坐在客厅里,把这件事从头到尾捋了一遍。
去年那段时间,到底有谁能拿到我的身份证原件和复印件,还能在我完全没意识的情况下让我签字?
我想来想去,只有一个人能办到。
我的亲弟弟,林建国强。
他在我隔壁城市,也是个做小生意的。
秀兰还在的时候,他隔三差五找我借钱,一借就是三五万,从来也没还过。
秀兰跟我说过很多次:“建国,你这个弟弟靠不住,不要再借给他了。”
我嘴上答应着,但每次他开口,我还是会心软。
他是我亲弟弟,我不忍心看着他过不下去。
去年秀兰走后的第三个月,他来过一次,说是安慰我,陪我说说话。
那天傍晚,他买了菜和酒,在我家喝了三瓶啤酒。
我记得他那天话特别多,说了很多宽慰我的话。
“哥,你要振作起来,小悦还需要你,你不能垮掉。”
“哥,以后有什么困难你就跟我说,咱们是亲兄弟,我肯定会帮你。”
那天晚上他走的时候,给了我一个信封,说是他攒了几个月的零花钱,“孝敬哥的”。
我打开一看,是两千块钱。
我推辞了几下,他坚持要我收下。
“哥,你拿着,这点心意你不收,我心里过不去。”
我鼻子一酸,也就收下了。
从那以后,他隔三差五就会来,有时候带点水果,有时候带点菜。
“哥,你什么都不用管,我来。”
那时候我觉得,这个弟弟虽然平时不靠谱,但在关键时候,还是靠得住的。
现在我明白了。
他是在摸清我的状况,打探我的家底。
那些所谓“物业文件”、“验房手续”,都是他设的局。
我就像个傻子一样,被他牵着走。
我从手机相册里翻出他的照片,盯着看了很久。
照片是去年过年时拍的,他穿着新买的羽绒服,笑得一脸灿烂。
旁边的秀兰也笑着,靠在沙发上,精神看起来还不错。
那是她生病的最后一段时间,但那天她特别开心。
她说:“建国,你弟弟现在懂事了,经常来看我们,我心里高兴。”
我心里高兴?
我看着照片,胸口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
第二天一大早,我去派出所报了案。
接待的民警姓刘,四十多岁,看起来经验很丰富。
我把证据一一摆给他看:房产证复印件、抵押合同复印件、银行流水、手机截屏,还有我弟弟林建国强的照片。
“刘警官,这三笔抵押贷款都是在我不之情的情况下办理的,我请求立案调查。”
他看完了所有材料,皱起了眉头。
“你确定这些签字不是你本人签的?”
“我确定。”
“你有笔迹鉴定报告吗?”
“还没有,我可以去做。”
“你先去做笔迹鉴定,再把鉴定报告拿过来,我们再立案。”
我点了点头。
“还有,林先生,我想问一句:这个弟弟,是不是你的亲弟弟?”
“是。”
“他最近有没有找过你?”
“没有。从去年八月之后,他就再也没联系过我。”
“那你知道他现在在哪儿吗?”
“不知道。”
“好,我记下了。你先做鉴定,我们这边会调取相关资料。”
我走出派出所,站在大门口,看着马路上来来往往的车流。
天阴沉沉的,像是要下雨。
我给弟弟打了电话,响了很久,没人接。
我又打了一个,还是没人接。
第三个电话,关机了。
我发了一条短信:“建国强,我知道是你做的。我给你三天时间,主动联系我,把事情说清楚,否则我报警处理你。”
发完之后,我等了几分钟,没有任何回复。
我收起手机,去了司法鉴定中心。
鉴定结果要等七个工作日。
那七天里,我每天晚上都睡不着觉。
我跟单位请了假,把自己锁在家里,一遍又一遍地翻看那些材料。
林悦察觉到我的不对劲。
那天晚上吃饭的时候,她放下筷子,看着我。
“爸,你是不是又遇到什么事了?”
“没事,就是最近有点失眠。”
“你别骗我了。你每次有心事的时候都不爱搭理人。”
我看着女儿,她长得越来越像她妈了。
“悦悦,爸爸唯一放心不下的人就是你。不管发生什么事,爸爸都会处理的。”
“爸,我已经不是小孩子了。你有什么事可以跟我说,我也可以帮你。”
“我知道。”
那顿饭,我们谁都没有再说话。
晚上十一点,我回到卧室,躺在床上,盯着天花板出神。
手机突然亮了,是一个没有保存的号码,但我认得,是我弟弟的。
我接起来。
对面沉默了一会儿。
“哥。”
“建国强,你还敢打给我?”
“哥,我对不起你。我知道我做错了,但你听我解释。”
“解释什么?”
“那些抵押合同,是我拿的。但是哥,我真的是走投无路了。我的生意亏了,欠了一屁股债。那些债主追着我,我不还钱他们就要我的命。”
“所以你就拿我的房子去抵押?”
“哥,我真的没办法了。我当时想着,等我缓过来了,我肯定还你。我真的没打算害你。”
“你还我?两百四十万,你怎么还?你拿什么还?”
电话那头沉默了。
“哥,我也是你亲弟弟。你就帮我这一次,以后我当牛做马报答你。”
“报答我?你是要把我逼死,再把我女儿也逼死吗?那三套房要是被银行收走,我和小悦住哪儿?你想过没有?”
“哥……”
“我不想听你叫哥。从今天起,我没有你这个弟弟。”
“哥!你再给我一次机会!我求你了!”
他哭了。
那种带着哭腔的声音,听着确实让人心软。
但我已经不是去年那个傻子了。
“建国强,我已经报警了。你自己去派出所自首,也许还能争取从轻处理。”
“你报警了?”
“对,要不要去自首,你自己看着办。”
“哥,你不能这么对我!我是你亲弟弟!”
“我知道你是我亲弟弟。”
“所以我才更不能让你继续害人。”
我挂了电话,把他的号码拉进了黑名单。
05
七天后,我拿到了笔迹鉴定报告。
鉴定结果确认,合同上的签名不是我本人所写。
我把报告交到派出所,很快立了案。
警方通过银行监控和登记信息,找到了我弟弟的踪迹。
他已经逃到了外省。
但警方还是抓到了他。
他被抓的时候,身上只有三百块钱,住在一个城中村的十块钱通铺里。
我在派出所见到他的时候,他穿着脏兮兮的衣服,胡子拉碴,看起来比实际年龄老了十几岁。
他看到我,想要冲过来,被民警按住了。
“哥!我错了!我真的错了!你原谅我!”
“你在借据上签字的时候,怎么没想过我是你哥?”
“我是走投无路了!那些放高利贷的说,不还钱就要砍我的手!”
“那是你的问题,不是我的问题。”
“哥!你就看在爸妈的面子上,饶我这一次!”
“爸妈要是知道你这么坑我,他们会怎么想?”
他张了张嘴,说不出话来。
我转身走了。
走出派出所大门的时候,我的眼眶是红的。
他是我亲弟弟。
但我不能原谅他。
我不能让他把我和小悦一起拖进深渊。
那三套房子的贷款,我后来用自己的积蓄垫付了一部分,又跟银行贷款周转了一下,总算把利息还清了。
加上车位出租的收入,我勉强能维持住。
但我对弟弟的信任,再也回不来了。
张德彪那边,自从知道我被弟弟坑了之后,消停了一段时间。
他大概是觉得,我已经够惨了,没必要再落井下石。
但我心里清楚,他并没有真正跟我和解,只是不想在这个时候再惹事。
可树欲静而风不止。
十月初的一个晚上,我下班回家,发现家里的门锁被人撬过。
虽然没撬开,但锁芯上明显有划痕。
我报了警,调了监控,发现是一个戴口罩的男人半夜来过。
老小区的监控清晰度有限,能看出是个男人,但看不清脸。
物业的人怀疑,是有人盯上我了。
我问了问邻居,有人说最近小区里进过陌生人,专门偷东西。
我让林悦每晚睡前反锁卧室门,又买了一个智能门铃装在门口。
但更严重的事,还在后面。
那天是周五,下午我去接林悦。
她走出校门的时候,脸色很难看。
“爸,今天有人来找我了。”
“谁?”
“一个男的,戴着口罩,在校门口拦着我,说你欠他钱,让我转告你赶紧还钱。”
我心里一紧。
“他有没有对你怎么样?”
“没有,他说完就走了。但他给了我一张纸条。”
林悦从书包里掏出一张纸条递给我。
纸条上写着一行字:林建国,欠债还钱,天经地义。你弟弟的债,你来还。一个星期之内,准备好一百万,否则别怪我们不客气。
我的心像被一只大手攥住了。
我知道是谁干的。
一定是弟弟欠的那些放高利贷的。
他们找不到弟弟,就来找我。
“悦悦,这事爸爸会处理的。你安心上学,剩下的不用管。”
“爸,要不我们报警吧?”
“我已经报警了。”
我当天晚上就去派出所报了案。
民警告诉我,这些放高利贷的很难抓,他们往往是流动作案,很难留下证据。
“林先生,你最好换个地方住,暂时避一避风头。”
“我女儿还要上学。”
“那你看能不能让女儿暂时住到亲戚家里?”
我摇了摇头。
我没有其他亲戚可以托付。
父母早就过世了,亲戚们这些年也走动得少。
唯一一个弟弟,现在在看守所里等着判刑。
我谁也不信任。
那段时间,我每天接送林悦上学放学,寸步不离。
白天上班,晚上回家,不敢让她一个人在家。
我的神经变得紧绷,稍微有点风吹草动就惊醒。
有一天晚上,林悦睡着了,我一个人坐在客厅里抽烟。
我的烟龄不长,是秀兰走后那段时间才开始抽的。
现在每天至少两包。
我看着窗外黑漆漆的夜空,想起了很多事。
我想起秀兰生病时躺在病床上的样子,瘦得不成人形。
她说:“建国,我这辈子最放心不下的就是小悦。你要好好把她养大。”
我说:“你放心,我会的。”
现在我正在努力做到。
但这条路上,有一个接一个的坎。
我掐灭烟头,给一个老同学打了电话。
他叫刘铁柱,是我在老家的发小,现在在省城开了一家保安公司。
“铁柱,你最近忙不忙?”
“还行,怎么了建国?”
“我想拜托你一件事。”
“你说。”
“我遇到点麻烦,想请你派两个靠谱的人过来,帮我护着我女儿一段时间。”
“什么?有人找你麻烦?”
“嗯,高利贷的。我弟弟欠了钱,人被抓了,他们找上了我。”
“这帮畜生!”刘铁柱骂了一句,“你放心,我明天就让人过去。”
“谢了,铁柱。”
“咱们兄弟之间,说什么谢。”
我又回到现实里,盯着手机的光。
翻了翻张德彪的朋友圈,什么也没发现。
我叹了口气,回到卧室,躺在床上,却毫无睡意。
第二天一早,两个穿着便装的年轻人敲开了我家的门。
他们自称是刘铁柱派来的,一个叫小王,一个叫小赵。
两人都是退伍军人,身手不错。
我把情况跟他们说了一下,让他们每天开车接送林悦,在她上课的时候在校门口守着。
林悦一开始有点不习惯,但知道这是我安排的,也没说什么。
一周过去了,没有人再骚扰我们。
但我心里的石头,还是没有落地。
我总觉得,这件事不会这么轻易结束。
果然,第十天的晚上,我下班回来,看到家门口放着一个包裹。
包裹不大,用黑色塑料袋包着。
我小心翼翼地打开,里面是一张照片。
照片上,是我和秀兰的结婚照,被人用红笔打了一个大大的叉。
旁边还写着五个字:“你跑不掉的。”
我的后背一阵发凉。
小王和小赵看过之后,说:“林哥,这是威胁。你最近最好不要一个人出门,去哪里都叫上我们。”
“知道了。”
我回到屋里,把那张照片扔进垃圾桶。
林悦从房间里走出来,看着我的脸色。
“爸,出什么事了?”
“没事。你快去写作业吧。”
她没有动。
“爸,我看到门口那个人送东西了。”
“是谁?”
“我不知道。但我知道他们没安好心。”
“悦悦,这些事爸爸会处理。你好好上学,别分心。”
“爸,我不想上学了。”
“你说什么?”
“我想跟着你,帮你。”
“不行!你必须上学!”
“可是——”
“没有可是!”我的声音大了起来,“你妈临走前说了什么,你没听到吗?她让你好好读书,考个好大学,以后有出息。你忘了?”
林悦的眼圈红了。
“我没忘。但我更不想失去你。”
我走过去,抱住了她。
“悦悦,你不会失去爸爸的。爸爸答应你,不管发生什么,都不会有事。”
她趴在我肩膀上,哭了出来。
那天晚上,我给刘铁柱打了电话。
“铁柱,事情比我想象的严重。对方已经盯上我了,连我女儿都知道了。”
“建国,你要不要搬过来?到我这边来住一段时间,我帮你找地方。”
“我还有工作。”
“工作重要还是命重要?”
“都重要。”
铁柱沉默了一会儿。
“这样吧,我多派两个人过去。你也别太担心,我一个人在省城干这些年,认识的人不少。那边如果真是黑道上的,我找人去摆平。”
“不用找人,我自己能处理。”
“你自己怎么处理?”
“我有我的办法。”
“建国,你千万别做傻事。”
“不会的,我有分寸。”
挂了电话,我看着窗外。
窗外有一棵银杏树,是秀兰生前种的。
那时候她说,“等这棵树长大了,叶子黄了的时候,最好看。”
现在这棵树已经长得很高了,每年秋天,叶子金灿灿的,铺满整个院子。
但秀兰看不到了。
06
十月下旬的一个周六,我正在阳台上浇花,手机响了。
我一看,是林悦的班主任打来的。
“喂,周老师。”
“林悦爸爸,林悦今天下午放学后,在校门口被一个中年男人拦住了。他自称是你的朋友,说要接林悦回去。”
“后来呢?”
“林悦没有跟他走。保安上前询问,那个人就跑了。”
“那人长什么样子?”
“戴着口罩,看不清。大概一米七五左右,偏胖,穿黑色外套。”
“我知道了,谢谢周老师。”
挂了电话,我马上给小王打电话。
“小王,你去校门口了吗?”
“到了,林悦在学校里面,很安全。”
“好,你就在门口等着,我马上过来。”
我赶到学校的时候,林悦正坐在保安室里,看着一本课外书。
“爸,又有人来找我了。”
“我知道。你没事就好。”
“爸,他们这次会不会真的动手?”
“不会的。有爸爸在,他们谁也不敢动你。”
我带林悦回到家,让小王和小赵在楼下守着。
我给刘铁柱打了个电话,把情况告诉了他。
“铁柱,我女儿被人盯上了。对方已经不止一次来找她。”
“你等着,我明天就带人过来。”
“不用你亲自过来,我这边有安排。”
“什么安排?”
“我想把那些放高利贷的人引出来。”
“怎么引?”
“用我自己做诱饵。”
“你疯了?”
“我没疯。他们要我给他们一百万,我就给他们一百万。”
“你哪来那么多钱?”
“我卖一个车位。”
“你……”
“铁柱,我知道你在想什么。但我不能再让我女儿冒这个风险了。与其每天防着他们,不如直接把他们引出来,让警察一网打尽。”
铁柱沉默了很久。
“行,我支持你。但你得答应我,不能一个人去。”
“好,我听你的。”
第二天,我到中介公司发布了一条消息:急售一个车位,一口价三十五万。
不到半天,就有人联系了我。
是个中年女人,说自己正好需要车位。
我们约好了见面时间。
但我在见面之前,先约了一个人——张德彪。
我给他打了电话,约他在小区对面的咖啡馆见面。
他来了,看起来有点意外。
“你找我?”
“坐。”我指了一下对面的椅子。
“有什么事就直说吧。”
“我想向你借点东西。”
“借什么?”
“借你的凶。”
“什么意思?”
“你以前不是说过,你有关系、有手段吗?我现在需要你的手段。”
张德彪看着我,眼神复杂。
“你到底想干嘛?”
“我被人盯上了。放高利贷的找我弟弟要债,我弟弟跑了,他们找上了我。还骚扰我女儿。”
张德彪没说话。
“你以前也欺负过我,但你至少还讲点规矩。这些人不讲规矩,他们直接找到我女儿的学校。我忍不了。”
“你想我怎么做?”
“帮我查查这些人是谁。你认识的人多,路子广,应该能查到。”
张德彪仰头喝了一口咖啡。
“你知道我为什么要占你的车位吗?”
“为什么?”
“因为我平时喜欢欺负那些看起来老实、软弱的人。”
“为什么?”
“因为我年轻时也被人欺负过。那种感觉……不好受。后来我学会了,只要我先欺负别人,别人就不会欺负我。”
“所以你也是这样对别人的?”
“对。我知道这不对,但我改不了。”
“那现在呢?”
“现在?”他苦笑了一下,“现在我突然发现,被欺负的人不一定就真是软弱的。”
他看着我的眼神里,似乎有了一点不一样的东西。
“行,我帮你查。”
两天后,张德彪打来电话。
“查到了。那些人是你弟弟欠的钱,放贷的是一个叫‘老四’的人,在浦东一带活动。”
“谢谢。”
“不客气。”
“还有一件事。”
“说。”
“我弟弟现在在看守所,他欠的这些债,我想还。”
“你疯了?这些债是违法的,你完全可以不管。”
“他们找的是我弟弟,我不管也可以。但他们找上我女儿了。我不能让我女儿活在恐惧里。”
张德彪沉默了一会儿。
“你是个好父亲。”
“我是。”
“行,你等我消息。”
又过了两天,张德彪帮我联系到了“老四”。
我们约在一个茶楼见面。
我带着小王和小赵一起去了。
老四是个五十多岁的男人,穿着唐装,手里转着两颗核桃。
“你就是林建国的哥哥?”
“我就是。”
“你弟弟欠我两百多万,你现在想还?”
“不是还债,是了结这件事。”
“怎么个了结法?”
“我给你三十万,你从此不再找我、找我弟弟、找我女儿的麻烦。”
“三十万?你打发叫花子?”
“你放的是高利贷,法律上不认。我给你三十万,是出于人情。如果你不接受,我们就走法律途径。我弟弟已经在监狱里了,你再闹下去,只会把自己也搭进去。”
老四看着我,笑了。
“你胆子不小啊。”
“我不是胆子大,我是被逼的。”
“行,我给你一个面子。五十万,一笔勾销。”
“三十五万。”
“四十万。”
“成交。”
谈判结束后,我从茶楼出来,站在路边,长长地舒了一口气。
我回到车位交易的地方签下合同,那个中年女人很满意,转给我三十五万,我又从自己的积蓄里凑了五万,凑够了四十万,第二天就转给老四了。
当天晚上,我回到家,把这件事告诉了林悦。
林悦听完之后,愣了很久。
“爸,你把车位卖了?”
“嗯。一个车位而已,咱们还有七个嘛。”
“但那个车位是你最喜欢的一个。”
“没事,以后有钱了再买。”
她走过来,抱住了我。
“爸,你是世界上最好的爸爸。”
我笑了笑,拍了拍她的背。
“好啦,去睡吧。”
她回房间之后,我一个人坐在客厅,看着墙上秀兰的遗照。
“秀兰,今天我又解决了一个难题。”
“你放心吧,咱们闺女不会有事的。”
“不管发生什么事,我都会保护好她。”
窗外有风吹进来,银杏树的叶子沙沙作响。
我坐在沙发上,闭上眼睛,终于可以睡一个安稳觉了。
第二天,林悦上学去了。
我到单位,打卡上班。
一切都恢复了正常。
中午,张德彪给我打了个电话。
“老林,晚上有空没?我请你吃饭,算是赔罪。”
“行,几点?”
“七点,小区对面的那家川菜馆。”
“好。”
晚上七点,我准时到了川菜馆。
张德彪已经坐在包间里了,桌上点了一桌子菜,还开了一瓶白酒。
“来,坐。”
我坐下,他给我倒了一杯酒。
“老林,我敬你。之前是我做得不对,我不应该占你的车位,也不应该说那些难听的话。”
“我也有不对的地方,堵你车那事确实有点过了。”
“不提了,都过去了。”他端起酒杯,“干了。”
我们碰了一下杯,一饮而尽。
那顿饭吃了两个小时,聊了很多。
他说他以前是个工地小老板,后来做了几年生意才缓过来。
他有一个儿子,已经上大学了。
“我这人脾气臭,老婆说我两句,我都跟她吵架。”
“你改改。”
“改不了。都习惯了。”
“那就慢慢改。”
他笑了笑,没说话。
吃完饭,我们俩站在川菜馆门口,看着街上的人来来往往。
“老林,以后有什么事,叫我一声。能帮的我一定帮。”
“行。”
“那我回去了。”
“好。”
他转身走了几步,又回过头来。
“老林,你女儿叫什么?”
“林悦。”
“好名字。替我向她带个好。”
“谢了。”
他摆摆手,走进了夜色里。
我站在原地,看着他的背影消失。
我想,这个世界真的很奇怪。
有些人一开始是敌人,到最后却成了朋友。
而有些人,一开始是亲人,最后却比敌人还狠。
但那都是过去的事了。
我回到家,林悦已经睡着了。
我轻手轻脚地走进她的房间,帮她盖好被子。
床头柜上放着一本摊开的笔记本,上面写着她的字:“爸爸今天卖了车位,我知道他是为了我。我以后一定要好好学习,考上好大学,找个好工作,让爸爸过上好日子。”
我看着那几行字,眼角湿润了。
我轻轻关上她的房门,回到客厅,关灯。
窗外有月光照进来,在地上洒下一片银白。
我坐在黑暗里,很久没有动。
手机亮了,是一条短信。
“林先生,关于那三套房子的抵押纠纷,我们银行已经确认不是您本人办理的,相关手续正在撤销,不会对您的房产造成影响。”
我放下手机,终于笑了。
那天晚上,我做了一个梦。
梦里,秀兰站在那棵银杏树下面,穿着她最喜欢的那条碎花裙子。
她冲我笑了笑,说:“建国,辛苦了。”
我也笑了。
醒来的时候,枕头是湿的。
那些泪,是甜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