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晨七点。地铁车厢的节奏是均一的摇晃。玻璃上划过模糊的绿影。无人抬头。耳朵里塞着降噪耳机。眼睛粘在六英寸的发光屏上。春天正以每小时六十公里的速度被略过。毫无知觉。
我们建造了一个完美的茧房。它的名字叫城市。恒温22度的空气。均匀无影的LED照明。持续的低频白噪音。你的身体被安置在一个物理意义上极度舒适的环境里。但你的感官正在集体失业。触觉被针织面料与人体工学椅包覆。嗅觉被香氛系统和清洁剂标准化。味觉在连锁预制菜的轰炸下变得疲惫而单一。听觉——除了人声与机械声,几乎一片荒芜。最严重的或许是视觉。你的眼睛习惯了处理快速切换、高对比度、强刺激的电子信号。对于窗外那抹需要耐心分辨的、从灰褐到淡青的微妙渐变,它已经失去了兴趣和解析能力。
春天成了一场隔着玻璃的默剧。玉兰在枝头炸开。你只在朋友圈点赞。泥土解冻的气息弥漫。你以为是绿化带刚浇过水。鸟的鸣叫从单调的“喳喳”变成了复杂的乐章。你只觉得今天窗外有点吵。我们的感知链路被截断了。我们不再直接从风、从光、从湿润的空气中获取信息。我们依赖数字中介。天气预报说今天16度,宜洗车。美食博主说香椿炒蛋,是春天的味道。算法推送给你一条“全国赏花地图”。你知道了一切。但你什么也没感觉到。手指的滑动,代替了皮肤的颤栗。信息的堆砌,淹没了体验的涓流。
古人会感到困惑。对他们而言,感知春天是生存的刚需,是刻在基因里的警报系统。张栻写下“春到人间草木知”时,那不是比喻。那是事实。是草木用萌蘖告知土地的温度。是候鸟用迁徙复述星辰的轨迹。是渔夫观察水纹与鸭群。是农人俯身聆听冻土碎裂的轻响。每一个毛孔都向自然敞开。他们是沉浸式的参与者,不是隔着橱窗的消费者。《礼记·月令》里,立春的仪式庄重如国家法典。天子率众迎春东郊。亲自扶犁。这不是表演。这是一次对自然律动的集体校准。是对“我们身在其中”的郑重确认。
我们呢?我们校准的是Wi-Fi信号。确认的是手机电量。
这就是感官的复健。微小。却革命。它不要求你逃离都市。它只邀请你。在系统的缝隙里。做一次短暂的“叛逃”。用指尖去辨认粗糙树皮与光滑枝桠的交接处——那里是生命更新的前沿。用鼻腔去分解空气:汽车尾气、咖啡香、以及那缕淡到几乎错觉的、不知名植物的清冽。在等红灯的六十秒里。抬头。看天空的蓝。是不是比上个月。更通透了一些?
春天从来不需要被发明。它一直在那里。轰轰烈烈又寂静无声。它需要被提醒。提醒我们那套过于精密的、为人造环境优化的感官系统。该进行一次原始的杀毒与升级了。当我们能从那一片单调的绿化带中,识别出十种不同的绿。当我们在引擎的轰鸣底噪里,捕捞到一缕清脆的虫鸣。那一刻,我们完成了一次关键的身份验证。我们重新登录了。这个星球运行了四十六亿年的。季节服务器。
东风吹皱池水。草木先知。人类末知。但幸好。我们仍有能力醒来。从恒温的沉睡中。从信息的洪流里。打一个带着青草气息的喷嚏。然后说:春天。你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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