婚车刚到酒店门口,前女友突然拦住车门挺着孕肚,我摇下车窗喊了句上车吧

婚车刚到酒店门口,前女友突然拦住车门挺着孕肚,我摇下车窗喊了句上车吧-有驾

第1章

“赵东升,你今天要是敢让她上车,我跟你没完!”

周倩的声音从副驾驶座传来,尖得能划破车窗玻璃。她穿着订制的白色婚纱,手里攥着捧花,指节因为用力发白。车外是酒店门口的鞭炮碎屑和攒动的人头,空气里混杂着火药味和香水味。

我没有看周倩。我透过摇下的车窗,看着站在婚车正前方的那个人。

林晚。我的前女友。

她穿一件洗得发白的牛仔外套,里面是宽松的T恤,但那个弧度太明显了。她一只手扶着车门把手,另一只手护着自己的腹部,脸上的表情很复杂。可能是天太热,她额头上有一层细汗。

酒店门口的人已经围上来了。婚庆公司的摄像师扛着机器愣在原地,不知道这个镜头该不该拍。我爸在车队后面抽烟,一根接一根。周倩她妈从酒店大堂里走出来,脸上的表情已经从笑容变成了惊讶,又从惊讶变成了铁青。

“赵东升,”林晚开口了,声音不大,但整个门口都安静下来了,“我没办法了。我去医院查过,已经六个月了。你电话不接,微信拉黑,我找不到你人。我只有在这里等你。”

她说这些话的时候很平静,好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

但整个现场炸了。

周倩从副驾驶座上弹起来,婚纱下摆差点被车门夹住。她站在我和林晚之间,指着林晚的鼻子:“你算什么东西?你知不知道今天是我结婚?你挺着个肚子跑我婚车前面来,你安的什么心?”

“周倩。”我推开车门走下来,皮鞋踩在红地毯上,地毯下面是酒店门口的地砖,有点滑。

周倩回头看我,眼睛红了,睫毛膏还没花,但快了。“赵东升你告诉我,她肚子里的孩子是不是你的?”

所有人都看着我们。酒店门口三三两两的宾客、婚庆公司的场控、路过的外卖员、隔壁宴会厅结婚的新人家属。那些人穿着西装和礼服,手里拿着红包,脸上挂着还没来得及收回去的笑。

我听见我爸在远处咳嗽了一声。他什么话都没说,但那一声咳嗽比任何话都重。

周倩她妈终于冲过来了。“小赵,这是怎么回事?你给我们周家一个交代。今天这么多亲戚在,你让我们怎么收场?”

她说话的时候手指点着我的胸口,指甲涂着暗红色的甲油。

林晚依然站在婚车前面,一动不动。她看了我一眼,那一眼很短,短到我还没来得及读出里面的情绪,她就低头去看自己的脚尖。她怀孕六个月了还能看到自己的脚尖吗?我不知道。我上一次见到她是七个月前,在那家我们常去的沙县小吃门口,她提着一袋橘子说要回老家一趟。我当时在接一个甲方电话,只挥了挥手,让她路上小心。

那是我最后一次见到她。

直到今天。

周倩还在哭,但不是那种大吵大闹的哭。她咬着下唇,眼泪一颗一颗往下掉,把婚纱前襟洇出一片深色。她的手攥着我的西装袖子,婚纱手套的面料滑溜溜的,我胳膊上的汗毛被扯得生疼。

“赵东升,你说清楚,”周倩的声音在发抖,“你们什么时候的事?你跟我谈的时候是不是还在跟她谈?她肚子里的到底是不是你的?”

周围人群里有人举起手机在拍。我看见一个戴眼镜的男的,西装领口别着“新郎亲友”的花,手机举得高高的,镜头对着我的脸。我没去管他。

我看着林晚。

林晚也抬起头看我。她的嘴唇有点干,脸色不太好,可能是站的太久,也可能是因为别的原因。她没有像周倩那样哭,也没有像周倩她妈那样质问我。她只是站在那里,双手护着肚子,像一个做错了事但不得不出现的孩子。

但我知道不是的。林晚从来不会做错事,她做每一件事都有她的理由。她今天站在这里,唯一的理由就是被我逼到了绝路。

我听见自己的声音。很平静,平静到我自己都觉得陌生。

“上车吧。”

三个字。六个音节。从我嘴里说出来,轻得像一阵风。

周倩猛地松开了我的袖子,整个人往后踉跄了一步,高跟鞋在红地毯上崴了一下,被她妈扶住了。她难以置信地看着我,嘴唇哆嗦着,半天才挤出一句话:“赵东升,你疯了?”

她妈已经开始尖叫了:“你什么意思?你今天这个婚不结了是不是?你把话说清楚!你让这个女人上你的婚车?你今天是要娶她还是娶我们家倩倩?”

我没有回答她。我看着林晚,再一次说:“上车。”

林晚的眼睛红了。她就那么看着我,嘴唇动了动,想说点什么,但最终什么也没说。她绕到婚车后座的门前,拉开车门,钻了进去。后座上是周倩放的一个抱枕,印着我们的结婚照,林晚把抱枕推到一边,坐了下来,关上了车门。

砰。

这个声音很轻,但砸在每个人心上都很重。

周倩终于哭出来了。很大声的那种。她松开她妈的手,冲到我面前,一巴掌扇在我脸上。

啪。声音清脆,比我预想中的要疼。她的手在发抖,但力道没减。

“赵东升你是人吗?今天是我们结婚的日子!我爸妈来了,我所有的亲戚都在里面等着!你让我怎么办?你让我怎么进这个门?”

她的声音已经哑了。化妆师躲在不远处,手里拿着散粉刷,不知道该不该上来补妆。

我爸终于走过来了。他把手里的烟掐灭在酒店门口的灭烟柱上,走到我面前,看了我一眼。那一眼太长了。长得像一辈子。他什么话都没说,又看了车里的林晚一眼。隔着车窗玻璃,两个人对视了一秒。然后他转身走了。走向停车场的方向。他的背影有点佝偻,走路的时候右腿稍微有点瘸,那是他去年做手术留下的后遗症。

我看着我爸的背影,心里有什么东西碎了一地。但我还是转过头来,看着周倩,看着周倩她妈,看着一整个围观的人群。

“对不起,”我说,“这个婚,不能结了。”

周倩她妈听到这话差点栽在地上,被身后的亲戚一把扶住。“你……你说什么?你再说一遍?”

“我说不能结了。”我重复了一遍,“婚礼取消吧。酒席的钱我出,所有的损失我来赔。你们跟亲戚们解释一下,就说……”

我说不下去了。我找不到任何一个合理的解释。

周倩站在原地,婚纱上全是眼泪砸出来的深色圆点。她看着我,脸上的表情从愤怒变成了某种我从来没在她脸上见过的空洞。“赵东升,”她问我,“你从来没爱过我,是不是?”

这个问题比刚才那一巴掌还疼。

“周倩,”我喊她的名字,“这件事是我不对。我跟你道歉。但今天这个婚绝对不能结。我要是今天跟你结了,那就是骗你一辈子。”

“你已经在骗我了!”她吼出来,声音大得让远处的保安都往这边看,“你跟我在一起一年,你跟我说你跟所有前任都断干净了!结果呢?她肚子都六个月了你告诉我你们没关系?赵东升你当我是什么?”

旁边有亲戚开始拉她。“倩倩,走吧,别在这儿说了,太丢人了。”

“我不走!”周倩甩开那个亲戚的手,“我今天就要他把话说清楚!孩子是不是他的?你们什么时候又联系上的?为什么不接她电话?为什么不处理干净?为什么偏偏要今天?”

所有的问题都砸向我。一句比一句重。

我张了张嘴,发现我没办法回答任何一个。因为每一个问题的答案都只会让局面更糟糕。

车里的林晚一直没出声。我隔着车窗能看到她的侧脸,她低着头,手放在肚子上,不知道在想什么。

围观的人越来越多了。酒店门口本来就有两场婚礼,隔壁那家的新郎新娘早就站在大堂里往外看,新娘的婚纱比我给周倩买的这件还要蓬,她捂着嘴,不知道在跟旁边的人说什么。

周倩她妈终于撑不住了,一屁股坐在酒店门口的花坛边上,捂着胸口说心脏不舒服。亲戚们手忙脚乱地去找水,有人喊着打120,场面乱成一团。

周倩站在乱糟糟的人群中间,看着我。她的眼睛肿了,眼线晕开了,像一个被揉碎的洋娃娃。

“赵东升,”她说,“你今天要是跟她走了,我这辈子都不会原谅你。”

我看着她的眼睛。那双眼睛我看了整整一年。我们一起看过电影,一起吃过夜宵,一起在她家沙发上盖着毯子看综艺。她笑起来的时候会露出右边一颗虎牙,很可爱。但现在那双眼睛里什么都没有了,只剩下一片灰。

“我知道,”我说,“对不起。”

然后我拉开驾驶座的门,坐进了车里。后视镜里,周倩站在原地没有动。她妈还在花坛边上坐着,有人给她灌水。我那些亲戚全都站在几米远的地方,没人过来拦我。我爸已经消失在停车场的方向了。

婚庆公司的司仪从酒店里探出半个身子,手里还拿着话筒,脸上的表情比哭还难看。

我发动了车。车子从红地毯上碾过去,后轮压过那些鞭炮碎屑,发出细碎的咔咔声。

婚车后面跟着的车队还在原地。头车动了,后面的车也跟着动了。周倩站在路边,看着我的车从她面前开过去。我从后视镜里看到她最后一眼。她站在那里,婚纱被风吹起来一角,身后是酒店金碧辉煌的大门,门上的喜字还崭新崭新的,红得刺眼。

我开出去大概两百米,在第一个红绿灯路口停下。手机响了,是周倩打来的。我没接。她又打。我把手机翻了个面扣在副驾驶座上。

后座传来林晚的声音。很轻,几乎听不见。

“你为什么要这么做?”

她没有哭。她只是问我。声音里带着一种疲倦,好像这几个月她自己把自己耗干了。

我看着前方的红灯。这个路口我每天上下班都经过,今天看起来格外陌生。

“你为什么不接我电话?”林晚又问了。

后视镜里我看到她把脸埋在手掌里,肩膀微微抖动着。

“赵东升,”她的声音从手掌缝里挤出来,“我找你找了一个月。你知不知道我这一个月怎么过的?”

红灯变绿了。后面的车队鸣了一声喇叭。

我的手搭在方向盘上,指节攥得发白。后视镜里林晚还在那里。前排副驾驶座上还散落着周倩的化妆包,一支口红滚到了脚垫上。

那个路口我从南往北走,左边是市中心的方向,右边是通往城郊的路。我打了右转向灯。

车拐上了城郊的路。后视镜里,婚车的车队停在了路口,没有跟上来。

林晚在后座问我:“我们去哪?”

我没有回答。我的手机又响了。屏幕上跳出来一个陌生号码。

我犹豫了三秒。

接了。

电话那头是一个男声。很冷静,带着一种公事公办的语气。

“请问是赵东升先生吗?这里是市中心医院。请问您认识一位叫林晚的患者吗?我们这边查到她的紧急联系人留的是您的电话。患者今天上午在门诊做了产检,有些情况需要家属来院当面沟通。您方便的话,尽快来一趟吧。”

后视镜里,林晚的手从脸上放下来了。她看着窗外,车窗上倒映出她苍白的脸。她把一只手放在肚子上,轻轻地按着,像在安抚里面的人。

我听见自己说:“我马上到。”

电话挂了。车里的空气沉默得像一口井。

林晚终于转过头,看着驾驶座的后脑勺。她说:“赵东升,孩子不是你的。”

我一脚刹车踩下去,车停在城郊公路的中间。

后面没有车。四周安静得吓人。只有发动机轻微的嗡鸣声。

我转过头。林晚也看着我。她的表情带着一种我从来没有见过的复杂。可能是怜悯,可能是疲惫,可能是别的什么。她伸出手,从牛仔外套的口袋里掏出一张折叠得整整齐齐的纸,递给我。

纸是皱的,边角都磨毛了。我接过来,展开。

上面是市中心医院的产检报告单。在父亲姓名那一栏,写着一个我从来没有见过的名字。

不是我的。

林晚看着我发愣的脸,嘴唇动了动。“今天来找你,不是因为孩子是你的。是因为……”

她停了一下。

“是因为我需要你帮我一个忙。除了你,我不知道还能找谁。但我刚才看到你开车带我走,看到你那个未婚妻在路边哭成那样,我犹豫了。赵东升,我是不是又害了你?”

她问我这句话的时候,眼睛里有一点光在闪。不是哭。是一点亮,像走夜路的人远远看到一盏灯,又怕那盏灯是幻觉。

手机又响了。不是我的。是林晚的。

她看了一眼屏幕,脸色变了。

“他们来了,”她说,声音里第一次有了慌乱,“赵东升,快开车。他们来了。”

她话音刚落,我就从后视镜里看到,后面有一辆黑色轿车正以极快的速度靠近。车窗贴了深色膜,看不清里面几个人。

林晚把那张报告单塞回口袋。“走啊!”

我踩下油门。车子猛地蹿了出去。

后视镜里,那辆黑色轿车跟得很紧。我的手指握在方向盘上,指间还残留着刚才那张报告单的纸质感。

父亲姓名那一栏,那个名字我认识。一个月前,我的公司刚刚跟那个人签了一份三百万的合作协议。

那个人说,他是我最信任的合作伙伴。

第2章

城郊公路往前三公里是一个废弃的收费站,过了收费站就是工业园区,再往前是高速入口。我平时跑业务走过无数次这条路,闭着眼睛都知道哪个路口有坑。但今天后视镜里那辆黑色轿车像一块甩不掉的胶皮糖,我跟它较劲了三公里,它愣是没被甩开一厘米。

林晚在后座喘着气,声音断断续续:“他们不是来找我麻烦的……他们是来找你麻烦的。”

“找我?”我眼睛盯着前方路况,余光扫过后视镜,“我一个做建材的,得罪谁了?”

“你上个月是不是跟汇通签了合同?”

汇通。我心里咯噔一下。是,上个月签的。三百万,做一批新型环保板材的独家代理。对方老板姓顾,顾传明,四十出头,人看着斯斯文文的,谈合作的时候一口一个“老弟”,还给我递了一根华子。

“顾传明之前跟我谈过合作,”林晚的声音低下去,“我没答应。后来他查到你跟我以前的关系,就找上你了。他那批板材有问题,送检的样品是合格的,但实际出货全是劣质货。他一早就想好让你当替罪羊,等出了事查到他头上,他可以说不知情,是你采购的。”

我脑子嗡了一声。上个月签合同的时候顾传明确实催得急,说这批货同行都在抢,让我先打一半预付款锁住额度。当时我觉得这人够意思,还专门请他去吃了顿海鲜。

“你怎么知道这些?”

林晚沉默了两秒。“我目前在他们公司做财务外包。上个月整理账目的时候发现的。那批货的出厂质检报告全是假的,公章都是私刻的。”

我还没来得及消化这个信息,后面的黑色轿车突然加速了。那条路是双车道,它从右侧强行并线超车,车头几乎蹭着我的后保险杠。我往左猛打了一把方向盘,车胎擦着路肩发出一声刺耳的尖叫。林晚在后座被甩得撞到车门上,闷哼了一声。

“坐稳了。”我喊了一句,油门直接踩到底。这辆婚车是找朋友借的奔驰E级,3.0T的发动机,平时开着平平稳稳,今天被我当成了赛车。转速表指针猛地往上跳,车子往前蹿出去的同时,我能感觉到后轮在路面上轻微打滑。

前面是废弃收费站的闸口,栏杆早就拆了,只剩下几个水泥墩子竖在路中间。我走左边那个窄口,车身贴着水泥墩擦过去的距离大概不到十公分。后视镜里看到那辆黑色轿车过窄口的时候犹豫了一下,车速降了下来。两秒后它又追上来了,但距离已经拉开了一百多米。

前面就是高速入口。我没多想,直奔ETC车道。车上有ETC,那辆黑车没有,我看见它转去了人工车道,排在一辆大货后面。这是唯一的机会。

上了高速之后车速稳定在一百二左右,后视镜里那辆黑车过了收费站还没追上来,不知道是被大货堵住了还是放弃了。我稍微松了松油门,心跳还是很快,能听到自己的脉搏在太阳穴上突突地跳。

“他们到底想干什么?”我咬着牙问,“光天化日追车?玩命?”

林晚从后座探过身子,把手搭在副驾驶座椅背上。她的脸离我很近,我能闻到她身上有消毒水的味道,可能是刚从医院出来。“他们不想干什么,他们想让你闭嘴。你手里那份合同是证据,只要你拿着合同去报案,顾传明就完了。所以他必须在你报案之前把合同拿回来。”

“合同在公司保险柜里。”

“他们已经去过了。今天上午十点,有人用你助理的门禁卡进了公司,翻了你办公室。保险柜被撬了,没打开。你助理的手机一直关机,人联系不上。”

我突然想起来,今天早上出门的时候我助理老刘给我发过一条微信,说请半天假,陪老婆去产检。我当时忙着接亲的事,回了个“嗯”就没管了。现在想想,那条微信发的时间是早上七点半。而接亲车队出发的时间是八点。他从来没在婚礼当天请过假。

车里的空调吹得我手背上的汗毛竖起来。我意识到一件事——今天林晚出现在婚车前面这件事,很可能不是她自己的主意。至少不全是。

“你今天来找我,谁让你来的?”

后视镜里林晚的睫毛颤了颤。“没有人。是我自己决定的。但……我出门的时候被人跟踪了。从我家楼下到医院,再从医院到酒店,一直有人跟着。我以为他们只是盯着我防止我报警,没想到他们会直接追车。”

她把那份产检报告又掏出来,展开摊在座椅上。父亲姓名那一栏的字迹我越看越眼熟。那个名字是三个字,我当时签合同的时候他递名片过来,名片上印的就是这个名字。

我突然想起一件事。上个月签完合同那天晚上,顾传明拉我去喝酒,还叫了两个女的作陪。我喝到一半就觉得不对劲,借口上厕所溜了。第二天顾传明还打电话笑我“老弟你太纯了”,我当时没当回事。现在想想,那顿饭局从头到尾就是个套。他盯上我,不是因为我能力强。是因为我前任在他公司做财务,是因为林晚是他的钉子,而我是拔钉子的那把钳子。

“林晚,”我把车速降下来,车子滑进最右侧车道,“你在顾传明那边做了多久的财务外包?”

“四个月。”

“那你什么时候知道板材有问题?”

“两个月前。”

“两个月。”我重复了一遍这个词。两个月,整整两个月。她从发现那批货有问题到现在,给我打了无数个电话,发了几十条微信,我一个没接一条没看。我把她拉黑了,因为周倩说“你必须跟你前任断干净”,我就断干净了。连一个解释的机会都没给。

车子刚好经过一个服务区。我把车拐了进去,停在加油站旁边的空地上。熄火。四周安静得能听见外面高速上车辆呼啸而过的风声。

我转过身,面朝后座。林晚靠着椅背,脸色很难看,嘴唇上一点血色都没有。她一只手搭在肚子上,手背上还贴着打完针留下的胶布。

“孩子的事,你不打算跟我说清楚吗?”

林晚笑了一下,那个笑比哭还难看。“说什么?孩子不是你的,你刚才已经看到了。但是谁跟你说孩子必须是我的才能找你帮忙?”

“你来找我帮忙跟孩子没关系?那你找我干什么?”

“我需要你帮我做一件事。”她看着我,目光很稳,那双眼睛里没有闪躲,“顾传明手里有一份完整的假货供应链名单,从生产到销售十几个人,包括他后面的人。那份名单放在他的私人保险柜里,只有我和他两个人知道密码。我需要你帮我拿到它。”

“为什么是我?”

“因为那家工厂在你名下。”

我怔住了。

“什么工厂?”

“赵东升,三个月前你是不是注册了一家新公司,营业执照上的经营范围包括建筑材料生产和加工?”

是。三个月前我为了扩大业务,注册了一家新公司,手续找中介办的,整个过程我甚至没亲自去过工商局。当时顾传明说他有朋友做代办,价格便宜速度快,我就交给他去办了。

“那家公司的法人代表是你,但实际经营人从一开始就是顾传明。他用你的壳子生产那批劣质板材,出了事查法人代表,查的是你。名单上所有环节全都指向你的公司,你跑不掉。”

我坐在驾驶座上,后背的衬衫被汗浸透了。今天出门的时候周倩帮我挑了这件白衬衫,牌子货,熨得笔挺。现在它皱得像一块抹布。

“你怎么不早说?”

“我早说了你会信吗?”林晚的声音终于有了波动,“我给你打第一个电话的时候你接了,我刚说了一句‘顾传明’,你就跟我说‘你不要再联系我了,我快结婚了’。然后你挂了,拉黑了。赵东升,你自己数数,我给你打了多少个电话?”

我数不清。可能二十个,可能三十个。我一个都没接。每次看到那个号码弹出来我就直接划掉。周倩在旁边看着呢,我得让她放心。

“今天来找你,不是来怪你的。”林晚的声音又软下来了,“是我实在没办法了。我已经被他盯上了,今天上午在医院产检的时候,他的人就在走廊里蹲着。我借口上厕所从后门溜了,打了一辆出租车赶到酒店。他们估计是一路跟着出租车的车尾过来的。”

她顿了顿。“赵东升,你刚才完全可以不管我。婚车前面站个前女友,换谁都会觉得是我来砸场子。你把她赶走,婚礼照常,你什么事都没有。但你让我上车了。”

“我……”

“你让我上车的时候,我就知道你还是那个赵东升。”她的眼睛终于红了,“所以我得把这件事告诉你。你开的那家公司已经被他用来洗钱和造假了。明天,最迟后天,工商和税务的人就会去找你喝茶。你手里那份三百万的合同全是陷阱,你签的那个独家代理权,价格比市场价低了三成,你以为是捡了便宜,实际上那是他用劣质货冲你量,等你把货铺到客户手里出了事,全部追责都归你。”

她说完这段话,整个人缩在后座里,像是把这些话说完已经用尽了她所有的力气。

我靠着方向盘,额头抵在手背上。太阳穴突突跳得更厉害了。

手机响了。又是那个陌生号码。我没接。它自动挂断之后,进来一条短信。我点开,屏幕上几个字——

“赵先生,顾总让我提醒您,您太太今天下午三点在‘悦颜’美容院做护理,赵太太好像还不知道您今天婚礼出了状况,您说我们要不要当面去给她讲讲今天的故事?”

我盯着这条短信,手指攥紧了手机壳。今天是我结婚的日子,周倩在酒店门口哭成那样,但她爸妈还没通知她娘家的其他人。周倩她妈三个小时前还坐在花坛边上捂着胸口,现在这条短信发到我手机上,意思很清楚——他们知道周倩她妈在哪家美容院,知道周倩还有个妈。

车速一百二的时候我没有慌。后视镜里黑车追我的时候我没有慌。但这条短信让我后背上的汗一下子全凉了。

我抬起头看了一眼后视镜,林晚也在看我。她不知道短信写了什么,但她在等我开口。

“林晚,”我说,“那份名单在顾传明公司的保险柜里?”

“对。他办公室里有监控,晚上九点以后保安换班有五分钟的空档。每天都是。”

“密码你知道?”

“知道。他从来没避讳过我。”

我启动了车子。服务区的出口就在前面,匝道汇入主路。

“今天是你婚礼,”林晚在后座说,“你就这么走了,你爸妈怎么交代?”

我看着前方主路上川流不息的车辆,打了一把方向,汇入车流。

“我爸刚才看了我一眼就走了。我跟你认识的年头,他比谁都清楚。他那一眼里什么都懂了。”

“懂什么?”

“懂我今天必须上车,必须走,必须把你带走。”我把车开进最左侧车道,速度提起来,“我爸从来不拦我,因为他知道,赵东升这个人,没做过一件亏心事。”

林晚在后座没说话。

我补充了一句:“除了把你拉黑这件事。”

后视镜里,她的眼泪终于掉下来了,但她没有出声,只是轻轻地把产检报告单折好,塞回口袋里。那张单子上父亲姓名那一栏的名字像一根刺,扎在我心里最软的地方。

车窗外面的天开始阴了,像是要下雨。高速路牌上显示距离市中心医院还有二十八公里。

手机屏幕还亮着,那条短信在对话框里躺着。我把手机翻了个面扣在杯架旁边,视线重新落回前方路面。

远处乌云压得很低,路上开始有雨点砸在挡风玻璃上。一滴,两滴,越来越密。雨刷自己动了起来。

林晚在后座突然开口:“赵东升,你刚才说你这辈子没做过亏心事。但你拉黑我的时候,你心里是怎么想的?”

雨声灌进车里。

我想了想。“我那时候以为,做人就该断得干干净净,才对得起后来的人。”

“那现在呢?”

我握紧方向盘,看着雨刷把挡风玻璃上的雨水刮出一片又一片短暂清晰的视野。

“现在……我可能一直搞反了。”

第3章

下午两点四十分。雨没有停的意思,反而越下越大。高速上所有车都开了双闪,慢吞吞地挪着,像一串蜗牛背着壳。我把车从最近的出口拐下来,导航重新规划路线去市中心医院,预计到达时间三点十分。

林晚睡着了。她靠在车门上,头歪向窗户那边,呼吸很浅。牛仔外套裹着肚子,手搭在上面没动过。我看着后视镜里她睡觉的样子,想起来以前在出租屋她也是这样睡觉,缩成一团像只猫。那时候屋子小,冬天暖气不热,她裹着被子窝在沙发上等我下班,每次推开门看到那个画面我就觉得日子有盼头。后来呢?后来我换了工作,换了城市,换了手机号,换了身边的人。我以为换掉一切就能换掉那个“过得不好”的自己。

副驾驶座上周倩的化妆包还在,口红滚在脚垫上那支是迪奥的,上周她过生日我送的。她拆礼物的时候很开心,搂着我脖子说赵东升你终于开窍了。我那时候确实开窍了,我觉得生活就该往前走,过去的人就别回头看了。

手机屏幕又亮了。还是那个陌生号码。我接起来。

“赵先生,考虑得怎么样了?”那个男声还是那种公事公办的语调,仿佛在跟我讨论今天的天气,“顾总的意思是,咱们别把事情搞复杂了。您手里那份合同原件,今天之内放到您公司前台,剩下的事顾总来安排。您太太那边,顾总会让人送一束花过去压压惊。”

“你们顾总知道我公司保险柜的密码?”

那边沉默了一秒。“这您别管。您只需要配合就好。”

“我助理老刘是被你们怎么了?”

“刘助理今天请假陪老婆产检,真请假。他门禁卡是被人偷的,跟刘助理本人没关系。赵先生放心,我们做生意讲规矩,不碰无辜的人。”

“那我呢?我不无辜?”

那边笑了一声,笑得很轻。“您当然不无辜。您签了合同,收了预付款,货都出厂了,您跟我说无辜?赵先生,您是成年人,合同上白纸黑字您的名字,您说一句无辜就能脱身?”

他说得对。合同是我签的。预付款打进了我新公司的账户。货物出厂单上盖的章是我公司的章。我不无辜。我是蠢。

“明天上午十点,工商局的人会去您公司查账,”那个男声继续说,“您今天把合同送到前台,等查完账,您公司账目清白,什么事都没有。您要是不送,那批货的流向我们顾总手里有清单,直接交给经侦,您自己掂量。”

“清单是假的。”

“什么清单?”

“出厂质检报告是假的,公章私刻的,那批货压根过不了国家质检标准。”我咬着牙说,“你们把假货塞到我公司名下,我拿了这批货铺到市场上去,客户出了事第一个找我。你们倒好,钱赚完了,人跑了,黑锅让我背?”

电话那头安静了两秒。然后那个人说了一句让我从头凉到脚的话:“赵先生,您觉得那批货现在还放在您仓库里吗?”

我猛地打了一把方向,车子靠边停了。林晚被惊醒,茫然地抬头看我。

“什么意思?”

“今天早上八点,您还在接亲的时候,我们的人已经用您的出库单把那批货发了。一共十二车,分别发往六个省市的六个经销商。发货单上经办人签字是您的名字,字迹模拟的,您可以去做笔迹鉴定,但等鉴定结果出来的时候,那批货已经铺到终端了。到时候出的每个问题,追溯到的都是您赵东升。”

我把手机从耳边拿开,看着屏幕上通话中那几个字。有一瞬间我想把手机砸出车窗外面去,砸进雨里砸进泥里砸到看不见的地方。但我没那么做。我把手机重新贴回耳边。

“你们他妈的是人吗?”

“赵先生,这话您留着跟法官说。现在您还有四个小时。晚上七点之前,把合同送到您公司前台。我们的人在那边等。过了七点,您就没机会了。”

电话挂了。

雨打在挡风玻璃上,啪啪啪啪,密得像有人在外面敲门。林晚从后座伸手过来,轻轻碰了一下我肩膀。“怎么了?”

我看着她。她的脸上还带着刚睡醒的茫然,头发有点乱,牛仔外套的领子歪到一边。她整个人看起来狼狈极了,那个样子让我想起很多年前我们刚毕业的时候,她也是这样,穿着从学校带出来的旧衣服,跟我挤在每月八百块的出租屋里。那时候我们什么都没有,但每天晚上一起吃饭的时候她会笑着跟我说今天工作上有什么开心的事。后来我挣到钱了,换了大的房子买了贵的车,但那种一起吃饭的晚上再也没有了。

“林晚,”我说,“你当初为什么离开那家公司?”

她愣了愣。“哪家?”

“咱俩刚毕业你待的那家,天天加班到凌晨的那家。你干了三个月就跑了。”

“因为老板是个傻逼啊。”她说这句话的时候嘴角终于有了一点笑的意思,“天天让我改方案改到半夜,第二天早上又说还是第一版好。我受不了了。”

“那后来呢?换了这么多工作,你觉得哪家最好?”

她想了想。“都不好。都差不多。”

“那顾传明这家呢?”

她的表情变了。嘴唇抿了一下。“最不好。”

“你四个月之前就知道那家公司不干净了,为什么不走?”

林晚看着我,眼睛里的光线暗了暗。“因为我要挣钱。赵东升,你以为谁都跟你一样说走就走?你那会儿拉黑我的时候,我账户里就剩两千多块钱。我换工作成本高,高到我不敢随便动。”

两千多。我银行卡里现在连零头都不止这个数。但我知道她说的是什么意思。那种“不敢动”的滋味我以前也尝过,只是时间久了给忘了。

“孩子的事呢?”我问,“三个月前你就怀孕了,你不走是打算在那里生?”

林晚低下头,手摸着自己的肚子。“孩子不是顾传明的。你别多想。是我跟别人……算了不说这个了。跟你没关系。”

“你刚才说让我帮你拿名单,那个名单能扳倒顾传明?”

“能。那名单上除了供应链的人,还有他跟工商税务那边的一些往来记录。他自己做的账我看了,每一笔回扣都有记录,存在一个加密硬盘里,硬盘就放在保险柜里。只要拿到那个硬盘,他整个人就翻不了身。”

“那你自己为什么不拿?”

“我拿不了。”她抬起眼睛看我,“保险柜除了密码,还需要一个指纹。顾传明录了他自己的右手拇指。但有一个办法可以绕过——系统里有一个管理员权限,录入管理员的指纹和密码之后可以强制打开。那个管理员账号是用我身份注册的,顾传明当初为了省事让我代办的手续,账号绑的是我的身份证和手机号。”

“你的意思是……”

“我的意思是你去刷我的指纹,输我的密码。然后硬盘拿走,报警,他把他的名字写在哪张单子上也跑不掉。”

我盯着她。“你自己不能去?”

“我不能。”她的声音很平,“医院产检的结果,我胎盘前置,剧烈运动和情绪波动都有风险。今天从医院跑出来坐了一个小时出租车,我现在已经有点不对劲了。赵东升,我撑不到晚上九点。”

她说这句话的时候把牛仔外套的拉链拉开了一点,里面的T恤下摆有一块湿了。不是雨水。是别的什么东西。她用手挡了一下,没让我看仔细。

“你跟我说实话,”我把声音压低了,“你为什么会胎盘前置?”

她别过脸。“问这个干什么。”

“你上个月是不是摔过?”

她没说话。但她的反应已经告诉我答案了。上个月有一天下大雨,林晚给我打过一个电话,我没接。后来她发了一条微信:“下雨了,路滑,我摔了一跤,没事。”我当时看到了,但周倩在边上,我把那条消息划掉了。

现在她坐在我车后座,抱着肚子,牛仔外套下面有一块洇湿的痕迹慢慢在变大。

“去医院。”我重新发动了车,一脚油门踩下去,“现在就去。什么合同什么顾传明什么硬盘,先去医院。”

“赵东升——”

“闭嘴。”

我把车开进主路,雨刷开到了最大档。雨太大了,前面的路像隔了一层水帘。导航上的路况显示市中心医院前面的路段拥堵,我拐了个弯走小路,那条路窄得只够一辆车过,路两边是居民区,有人在阳台上收衣服。

林晚没再说话。她的呼吸变重了,在后座偶尔发出一点压抑着的声音。我从后视镜里看了一眼,她蜷在座椅上,一只手死死按着肚子,另一只手攥着安全带。她的脸色白得吓人。

“坚持一下,马上到了。”

“嗯。”

三分钟后车停在医院急诊门口。我解开安全带下车,拉开后座车门。林晚抬起头看我,眼睛里全是冷汗浸出来的水光。她伸出手,我握住她的手把她扶下来。她的手很凉,手心全是汗。

急诊大厅里人不多,导诊台护士看到林晚的样子直接推了轮椅过来。我扶她坐上去的时候摸到她牛仔外套后面湿了一片。护士掀开看了一眼,脸色变了。没说什么,推着轮椅就进了急诊室。

我站在急诊室门口,看着那扇门关上。走廊里消毒水的味道很重,头顶的日光灯管有一条在闪,发出滋滋的电流声。

手机又响了。不是陌生号码。是我爸。

我接起来。

“喂。”

“东升,”我爸的声音从电话那头传过来,带着一点风声,他可能在户外,“你在哪?”

“市中心医院。”

那边沉默了几秒。“谁病了?”

“林晚。”

我爸又沉默了。他沉默的时间很长,长到我以为他挂了。“她肚子里那孩子……到底是谁的?”

“不是我的。爸,这件事比较复杂,我回头跟你解释。”

“不用解释。”我爸的声音很平,“你从小就不撒谎,你说不是你的就不是你的。那你今天婚礼上把她带走,是为了什么?”

“为了帮一个忙。她遇到麻烦了。”

“什么麻烦?”

“说了你也不信。有人要把一口黑锅扣在我头上。三百万的合同,假货,洗钱,全都栽到我公司名下。林晚手里有证据,但她被盯上了。我今天如果不带她走,她现在可能在别的地方躺着。”

电话那头传来一声打火机的声音。他又点了一根烟。“你今天本来该结婚的。周倩那丫头哭了一下午,她妈也去了医院,血压高了。你丈母娘打了十几个电话给我,问我养了个什么儿子。”

“爸……”

“我不是怪你。”他吐了一口烟,“我是问你,你想好了没有?你这一走,周家那边彻底得罪干净了。周倩你准备怎么跟她说?”

我想了想。“我会去道歉。但婚不可能结了,爸。这件事我没错,但我做出来的样子看着像全是我的错。如果我今天正常结了婚,回头那批假货出了事,我被抓进去,周倩就成了骗婚的受害者。爸,我不能拖她下水。”

那边我爸没接话。他从鼻子里出了一口气,像是想说什么又咽回去了。

“爸,你当初跟我妈离婚那会儿,你后悔过吗?”

电话那头安静了。只有烟燃烧的细碎声响。

“后悔过。”他终于开口了,“天天后悔。但你妈跟着我那几年没过一天好日子,她走了之后我倒踏实了。东升,有些事你得自己拿主意,别人替不了你。”

“嗯。”

“那你自己小心。顾传明那个人,你惹了他,他不会轻易放过你。”

“你怎么知道他叫顾传明?”

我爸在电话里叹了口气。“你婚礼上闹了那么大的事,你当你爸是老糊涂了?我早就托人打听过你最近跟谁走得太近。上个月你签那个合同的时候我就觉得不对劲,但你没跟我说,我也没管。你的事你向来自己拿主意。”

“爸……”

“行了。医院那边你盯着,我挂了。有需要给我打电话。”

“嗯。”

电话挂了。我盯着急诊室亮着的灯,走廊尽头的窗户外面雨还在下,天色暗得像傍晚。手机屏幕上时间显示下午四点二十三分。距离七点还有两个多小时。

急诊室的门开了。一个医生探出头来:“家属?患者林晚?”

“是我。”

“有流产先兆,需要住院。你去办一下手续。另外患者情绪不太稳定,需要家属多陪陪。她说有事要当面跟你说,你办完手续进去一下。”

我点头。转身往收费窗口走的时候,手机又震了一下。一条新微信。头像是一只猫,林晚的号。

她什么时候拿回手机的?我点开。屏幕上只有一行字——

“那个硬盘的密码,是你生日。一直没改过。”

我站在收费窗口前面,手里捏着缴费单。窗外的雨砸在玻璃上,噼里啪啦响成一片。收费窗口里的大姐催我:“先生?缴费?”

我说:“好的。”然后刷了卡。

急诊室的走廊里,那盏日光灯还在闪,滋滋,滋滋。

第4章

住院手续办完已经是下午五点。林晚被安排在产科病房的三楼,一间双人间,隔壁床是个刚生完孩子的年轻女人,家属围了七八个,聊天声、婴儿哭声、手机外放视频的声音搅成一片。林晚躺在那张窄窄的病床上,左手挂着点滴,右手攥着被角,看着窗外。

我站在床边,手里捏着缴费单的存根。她没看我,目光落在雨打过的窗玻璃上。“你走吧。”

“去哪?”

“去拿硬盘。现在去,还来得及。顾传明的人应该在医院附近盯着,但他们进不了住院部,你从后门走,地下车库出去,开我那辆出租车的路子,他们追不上。”

“你一个人在这行吗?”

“护士隔半小时查一次房,隔壁床家属这么多,出不了事。”她终于转过头看我,脸色比刚才好了一点,但嘴唇还是白的,“赵东升,你要是七点之前拿不到硬盘,明天工商局的人去查你账,那批假货的销售单全在你公司名下,你一个人扛得住吗?”

我没说话。她说得对。我扛不住。三百万的标的额,加上假货流到市场上的危害后果,够判好几年的。

“你那个手机,”林晚伸手指了指我口袋,“关机。我从医院出来的时候就关了,他们追踪不了。你开车的时候别用导航,走你熟悉的路,绕几圈再过去。”

“你的手机呢?”

“我已经拔卡了。新卡在枕头底下,你拿去用。”

我掀开枕头,下面压着一张电话卡和一个折叠的小纸条。纸条上是手写的一个地址——顾传明公司的写字楼,二十三层,2306室。字迹有点歪,她写这个的时候手大概在抖。

“密码还是你生日,那个系统键盘是数字盘,你输进去就行。保险柜在办公桌后面那幅画的后面,画是固定死的,但画框右边有一个暗扣,按一下会弹开。别碰别的,直接拿硬盘,硬盘是银色的,一个巴掌大小,有USB口和指纹读头。拿完就走,别回头看监控。”

“监控呢?”

“监控机房在二十四楼,值班保安晚上九点去上厕所的时候会关五分钟的屏幕,那五分钟里什么画面都不会录进去。你只要在那五分钟之内进去、开门、拿硬盘、出来,监控就拍不到你。超过时间了,你就得等第二天晚上同一班保安换岗。但等不到明天了,赵东升,明天上午十点,工商的人就到。”

五点二十。距离九点还有三个多小时。时间够。但顾传明的人会不会在公司守着,我不知道。

“林晚。”我弯腰凑近她。

她抬眼。

“你为我做了这么多,你图什么?”

她看着我。病房里的嘈杂声像隔了一层水。“我图你平安。赵东升,以前你没钱的时候,我就希望你平安。现在你比那时候有钱多了,我担心的还是这个。”

她说这话的时候语气很淡,好像在说一件早就想好的事。我喉头堵了一下,没接住。

“去,”她抬了抬下巴,示意我走,“别在这杵着。”

我把新卡换进手机里,林晚的旧卡掰断扔进垃圾桶。她从枕头底下又摸出一个车钥匙扔给我。“出租车的钥匙,停在医院后门那条巷子里,车牌尾号792。比你的婚车显眼,但没人盯那辆车。”

我接住钥匙,金属圈上还带着她手心的温度。我走到病房门口的时候回头看了她一眼。她已经闭上眼睛了,点滴一滴一滴往下掉,手臂上的胶布边缘有点翘起来。她看起来像很多年前在出租屋沙发上睡着的样子。只是肚子大了一圈,人瘦了两圈。

我没叫醒她。推门出去。

后门那条巷子很深,两边堆满了废纸箱和旧家具。那辆出租车灰扑扑地夹在两辆面包车中间,我拉开门坐进去,座椅套上有淡淡的消毒水味道。发动之后我绕了两圈,从医院后面的小路穿出去,上了环城路。

路上车不多。雨小了一些,变成那种若有若无的毛毛雨。我关了所有电子设备,车窗留了一条缝透气,手搭在方向盘上,车里的收音机被我关了,只剩下发动机低沉的运转声。外面的路灯开始亮了,橘黄色的光一层一层从车顶上滑过去。天已经完全黑了。

六点四十分。我到了写字楼对面的那条街。那栋楼离我公司只隔两条马路,我之前路过无数次,从来不知道顾传明在这边办公。楼不高,但外立面全是玻璃幕墙,反射着对面商铺的霓虹灯光。一楼大堂亮堂堂的,能看到前台后面坐着两个人。

我停好车,在车里坐了一会儿,摸了一下副驾驶座下面的储物盒。里面有半瓶矿泉水、一卷胶带、一把螺丝刀。林晚的东西。她把这辆车什么都准备好了。

七点整。写字楼大堂的人流量开始减少,陆续有人下班出来。我推开车门走进去,混在一群下班的白领中间进了电梯。按了二十三层。电梯里还有三个人,两男一女,在聊今天的项目进度,没人多看我一眼。

二十三层走廊铺着灰色地毯,两边是那种标准化的玻璃隔间办公区,大部分灯已经关了,只剩走廊尽头那间办公室还亮着。2306。门关着,门牌号是磨砂金属的,上面有指纹印。

我走过去,站在那扇门前面。透过磨砂玻璃能看到里面有一盏台灯开着,但人影晃动了一下,似乎有人。

有人。

我退到走廊拐角,贴着墙站了大概两分钟。脚步声从2306里面传出来,门被拉开,一个穿黑色夹克的男人走出来,顺手带上了门。他没锁,只是把门合上了。他往走廊另一头走,拐进消防通道,脚步声顺着楼梯往下消失了。

我没有立刻动。等了三分钟,确认没有别人出来。然后我走过去,握住门把手,轻轻一转。开了。

办公室里面很干净,一张深色办公桌,桌上一台电脑,一盏台灯,几份摊开的文件。办公桌后面挂着一幅很大的油画,画的是海边的帆船,笔触粗犷。我走到画前面,伸手摸画框右边。果然有一个暗扣,几乎和画框边缘融为一体。我按下去,咔嗒一声,画框弹开一条缝。

后面是嵌进墙里的保险柜。密码盘是数字的,亮着淡蓝色的背光。我深吸一口气,输入了那六个数字。屏幕上跳出一个指纹识别提示。我把自己的拇指按上去。系统的反应很快,绿色的指示灯闪了两下,咔嗒一声,保险柜门弹开了。

里面东西不多。一个银色的硬盘,尺寸跟林晚说的完全一致。旁边还有一沓现金、几个存折、一本护照。我没有碰那些。只拿了硬盘。

就在我把硬盘握在手里的那一刻,办公室外面的走廊传来电梯“叮”的一声。有人上来了。

我迅速关上保险柜门,把画框推回原位,暗扣按进去。然后我转身,脚步很轻地走到门口,侧身贴在门框后面的墙上。

脚步声近了。不止一个人。至少两个,皮鞋踩在地毯上发出闷闷的声响。他们停在了2306门口。

“门是开的?”一个声音说。

“老孙走的时候带上了吧,可能没关严。”

“顾总让咱们守到九点,今天有人来过没有?”

“没有,监控上干干净净的。”

“那进去看一眼。”

门被推开了。台灯的光照在门口的地毯上,两个人的影子被拉长投进来。我贴着墙,屏住呼吸,手心里攥着那个硬盘,金属外壳冰凉地贴着我掌心的汗。

其中一个人走进办公室,脚步声在办公桌前面停了一下。“没事,东西都在。”

“电脑还开着,老孙那个马虎蛋。”另一个人嘀咕了一声。

“走吧,下去吃饭。七点半之前回来就行。”

门被带上了。脚步声往电梯方向走远了。

我从墙后走出来,后背上全是汗。手心里那个硬盘像是烫的。我拉开办公室的门,反方向走向消防通道,顺着楼梯一层一层往下跑。二十三、二十二、二十一……每层楼都安全出口亮着绿色的灯,脚步声在空旷的楼梯间里回荡。

到一楼的时候我没走大堂。消防通道通往后巷,我推开门走进那条夹在两栋楼之间的窄巷。夜风灌过来,雨已经完全停了,空气里带着湿水泥的味道。我绕了两圈回到出租车上,把硬盘放在副驾驶座上,发动车,开出了那条街。

整个过程中我的心脏都在狂跳,但现在跳得更厉害了。我把车停在一条背街的路边,拿过那个硬盘翻来覆去看了一圈。银色外壳,一个USB接口,一个指纹读头。我能感觉到里面的磁盘在轻微转动,说明它一直在通电工作状态。

我接上手机,把USB口连上转接头插进去。硬盘被识别出来,文件夹列表自动弹出来。密密麻麻的文件名,按日期排列。我点开最近的一个,是Excel表格。一行一行的人名、金额、日期、回扣比例。

名单。完整的。

我往下翻。其中一行的备注栏里写着“代加工协议:赵东升新安建材”,旁边附了一个链接,点进去是一份扫描件,上面是我公司的公章和我本人的签字。

一模一样。连签字笔锋的轻重都仿得毫无破绽。

我盯着那个签名看了很久。那是我的名字,但它不是我签的。有人把我的名字写得比我本人还像。

手机突然弹出一条微信。新卡的号码只有林晚知道。我点开,是三个字——“拿到了?”

我回了一个字:“嗯。”

那边秒回:“打开硬盘里一个叫‘备份’的文件夹。里面有一份录音,你听一下。”

我找到那个文件夹,点开。录音文件很大,时长四十七分钟。我戴上耳机,播放。刚开始是一些杂音和脚步声,然后是一个男人的声音。

“林小姐,这件事你做得很漂亮。新安建材那边的法人信息全部办妥了,后续所有出货都会走那边。”

“顾总,”一个女声回答,是林晚,“但这样合规吗?那批板材的质检报告我看了,有几项指标不合格。”

“指标不合格关你什么事?你负责账就行了。质检那边我跟他们打过招呼了,查不到我们头上。”

“可是赵东升那边……”

“他?一个做建材的小老板,给他三百万的合同他就乐得找不着北了。放心吧,出了事找他,他百口莫辩。”

录音到这里停顿了一下,然后顾传明的声音又响起来:“林小姐,这件事要是办成了,你的分成我多给你三个点。”

录音里的林晚沉默了两三秒。“谢谢顾总。”

录音结束了。

我坐在车里,耳机还塞在耳朵里,外面有货车从旁边的路上轰隆隆开过去。我把耳机摘下来,手指有点发抖。那份录音里林晚的声音很平静,甚至有点讨好。但她回复“谢谢顾总”那三个字之前沉默的那两三秒,我听出来了。

那两三秒里她做了一个决定。决定留下来。决定做这个卧底。决定把自己扔进这个局里,把顾传明的每一句话每一个字都录下来。然后等我这个蠢货一步步掉进坑里,再把我捞出来。

她在录音里叫我“赵东升”的时候,语气跟“一个做建材的小老板”这个称呼配在一起,刺得我胸口发疼。

手机又亮了。林晚的消息:“听完了吧。现在你手上有人证有物证。去报案,今晚就去。顾传明明天上午安排工商查你账之前,先让经侦查他。”

我把手机拿起来,按着语音键说了一句话:“你为什么自己不去报案?你手上证据比我还全,录音是你录的,账是你整理的,你直接去经侦,我根本不用蹚这趟浑水。”

我松开发送键。消息发出去。半分钟后,她的语音回来了。我点开听。

她的声音很轻,带着病床上那种虚弱的气音:“因为我去过。一个月前我就去过经侦支队了,我带着所有材料去的。但那天我被拦在门口没进去,有人提前把我的举报材料截了。赵东升,顾传明后面有人。我能查到的都只是他摆在前面的壳,他后面的人我够不着。但你可以。因为你是受害者,你的报案是案件起点,他们必须受理,没法截。”

“那你不早告诉我?”

“早告诉你你会信吗?你连我电话都不接。”

我哑了。语音里她叹了口气。“赵东升,快去吧。晚了他们该反应过来了。硬盘里的东西足够立案了。你报完案,所有事都走正规程序,你清白,我平安。去吧。”

我关掉手机,发动了车。经侦支队在城东,距离我现在的位子开车二十分钟。我打了一把方向盘,车子拐上主路。

开出去大概一公里之后,后视镜里出现了一辆黑色轿车。远光灯刺眼地晃了我一下。紧接着又是一辆,从右侧并线过来。

两辆。

我把油门踩到底,出租车动力跟不上,引擎发出嘶哑的吼声。前面是一个十字路口,绿灯在闪。我冲过去的时候后面那辆黑车也冲了黄灯。雨后的路面湿滑,我感觉到车轮在转弯的时候轻微打滑,车身偏了一下。

右边的黑车猛地朝我这边别过来,车头擦着我的车门,金属刮蹭发出一声刺耳的嘎吱声。我的方向盘被震得脱了一下手,差点撞上路中间的护栏。

手机在副驾驶座上震动起来。屏幕上显示的是一个我存过的名字——顾传明。

第5章

手机在副驾驶座上不停震动,屏幕上的“顾传明”三个字像一只苍蝇在我眼前飞来飞去。我右手控住方向盘,左手一把抓起手机,接听键按下去,贴在耳边。

“赵老弟,这么晚了还在外面忙?”顾传明的声音从那头传过来,带着一种黏腻的笑意,像在饭局上跟我碰杯时候的语气。“我刚听说有人在我办公室串了门,顺了点东西走。咱们兄弟之间,有什么事不能当面说?”

左边的黑车又贴过来了。这次它没别我,只是跟我并排,车窗摇下来一半,能看见驾驶座上那个人戴着口罩,左手搭在窗沿上,指间夹了一根烟。

“顾总,您的人跟了我一路了,有什么指教?”

“指教谈不上。”顾传明笑了笑,“我就是想问赵老弟一句,你手里那个东西,打算往哪儿送?”

“经侦支队。”我说得干脆。

电话那头安静了两秒。然后顾传明的声音变了,不再黏糊,冷得像把刀。“赵东升,你想清楚。你报了案,你就能干净?那批货出厂单签的你的名字,合同上盖的你的章,铺到市场上的货全都是你的。案子查下来,法院判的是法人,法人是你。你就算把硬盘交上去,最多算个立功,你的责任跑不掉。”

“那是你伪造的。”

“你说是伪造就是伪造?赵老弟,笔迹鉴定要时间,公章鉴定也要时间。这段时间你人在看守所,案子慢慢审。等你出来,你公司垮了,你爸那套房子估计也得拿来赔。你还有几个钱能折腾?”

他说得每个字都扎在我心上。但我的手没有抖。我把方向盘握紧,目光落在前方路面上。前方的路况开始变得复杂——这条路的尽头是一座高架桥,上桥之前有一个分岔口,左边上桥往城东,右边下穿隧道往老城区。

右边的黑车又晃了一下,像是要逼我走左边。

“赵老弟,我也不是要为难你。你把硬盘给我,今天的事翻篇。你那三百万的合同作废,预付款你留着,算是给老弟的压惊费。货的事我重新安排,不会让你背锅。你明天婚礼的事我也听说了,正好,重新开始嘛。”

他没有提林晚。

我在分岔口前一百米的地方做了决定。方向盘猛地往右打,车子一头扎进下穿隧道。后面的两辆黑车没料到这手,左边那辆犹豫了一下跟着拐下来,但被右边一辆进隧道的大货别了一下,慢了半拍。右边那辆则是冲上了高架桥,上了错误的岔路。

隧道里灯光昏暗,头顶一排白炽灯间隔很长,一段亮一段暗,像呼吸一样一闪一闪。我油门踩到底,出租车的速度提得很吃力,引擎盖里传来一种类似哮喘的喘息声。后视镜里那辆黑车还在追,但距离拉开了大约两百米,隧道里的回声让它的引擎声听起来像一头困兽。

手机还在通话中。顾传明没挂。他的声音又从听筒里钻出来:“赵东升,你以为跑到隧道里就能甩掉?”

“顾传明,你这么拼命追我,就是为了一个硬盘?”

“赵老弟,有些事你不知道对你有好处。”

“林晚知道你的事。录音里什么都说了。你还想瞒?”

那边终于沉默了。隧道里的风从车窗缝灌进来,呼呼地吹在耳机上。过了大概五秒钟,顾传明的声音重新响起,但这次他不再笑了。“赵东升,林晚在你那里?”

“在医院。”

“她那孩子的事,你知道了?”

“知道。”

“那你知不知道她为什么会胎盘前置?”

我的手僵了一下。方向盘上传来一种细微的颤动,是轮胎碾过隧道里的一片积水。

“上个月有一天下大雨,”顾传明的语速慢下来了,每个字都咬得很清楚,“林晚来我办公室,说要辞工。我说合同没到期不能走。她说那她不管了,账不做了。然后我们起了点冲突。推搡了几下,她摔了一跤。我承认,我推了她。”

他说得轻描淡写,像在描述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当时以为没事,她自己站起来走了。后来我才知道她怀了孕。赵东升,这事是我的错。但你想想,她怀的不是你的孩子,你为什么要把自己的前途搭进去帮一个跟你已经没关系的人?”

我的右手拇指压在方向盘上,指节泛白。上个月,大雨,林晚给我打电话我没接。她发了一条微信说摔了一跤没事。那条消息我划掉了,因为周倩在旁边。我把那条消息划掉的时候,林晚刚从地上爬起来,肚子里揣着一个不是我的孩子,浑身是水地站在顾传明的办公室外面。

“赵东升?”顾传明在电话里催我,“你想清楚了没有?”

隧道快要到头了。前面出口的光越来越亮,像一个打开的白色大门。后视镜里那辆黑车还在追,距离缩短到了一百米以内。而出口外面是一条老城区的主干道,这个时间车流量不大,路两边是老居民楼,楼下停满了车,路边还有夜市摆摊的。

我摘下耳机,把手机扔回副驾驶座上。顾传明还在那头喊着什么,我听不清了。

出租车冲出隧道的一瞬间,我左打方向盘,车子擦着一辆停在路边的厢式货车进了旁边一条窄巷。巷子大概只有两米宽,两边的垃圾桶被我的后视镜刮翻了一个,发出咣当一声巨响。黑车没敢跟进来,在巷口刹了一脚,然后我看见它倒车,绕路去了。

巷子尽头左拐是另一条街,右拐通到一个露天停车场。我把车拐进停车场,随便找了个车位停下,熄火。四周很安静,只有夜市摊那边传来的炒菜声和食客的说笑声。

我坐在车里,心跳快得像要跳出来。手心里那个硬盘被我攥得又湿又烫。我把它重新插上手机,翻到那份录音文件,拉到最后几分钟。

录音里林晚的声音在问顾传明:“顾总,那批货发出去以后,如果出了质量问题怎么处理?”

“质量问题?什么质量问题?那批货送到经销商手里,经销商再卖出去,终端客户用了出了事,追溯到的第一个环节就是赵东升的新安建材。他那家公司才注册几个月,没资质没口碑,客户一告一个准。到时候法院执行他的公司,他的法人财产全赔上还不够的话,连带责任就追到个人。赵东升这辈子都翻不了身。”

“那这批货一共生产了多少?”

“第一批十二车,第二批下个月再出,量更大。只要赵东升这个壳不破,我们就一直用。”

录音到这里断了。后面全是杂音。

我关掉文件,打开通讯录,找到经侦支队的一个号码。那是我三个月前跟一个做消防的朋友吃饭时候存的,当时他给了我一张名片,说“有案子别打110,直接打这个号”。我拨过去。

响了三声,接通了。

“经侦支队,哪位?”一个中年男人的声音,带着熬夜加班的疲倦。

“我叫赵东升,新安建材的法人。我报案。有人假冒我公司生产销售不合格建材,涉案金额三百万以上,证据我这里有,包括合同、质检报告、销售清单和录音。我现在可以当面送过去。”

那边停顿了一下。“你现在在哪?”

“城东老城区这边。”

“来支队吧,我在办公室。你路上注意安全,如果觉得被人跟了就打110。”

“好。”

我挂了电话,重新发动了出租车。这一次我没有再看后视镜。不管有没有人跟,这条路我必须走完。

车从停车场出来,绕着老城区的路上了环城路。大概开了十分钟,在一个十字路口等红灯的时候,我往右边看了一眼,隔壁车道停着一辆银灰色面包车,车窗贴着深膜。那辆面包车从我出停车场就一直在后面,不远不近地跟着。

我没有慌。我拿出手机,打开导航,选择了“避开拥堵”的路线,拐进了一条窄路。面包车也跟了进来。但它跟得太近了,在下一个弯道的时候,因为路面有一片工地留下的泥浆,它减速滑了一下,被我拉开了一个车身的距离。

我利用这个机会在一个丁字路口右转进了一个小区。小区有前后两个门,我从正门进去,穿过整个小区从后门出来,出来之后是一条单行道。面包车从正门追进来的时候已经在小区里绕了弯,我等它进去之后,从后门拐上了主干道,直接往经侦支队的方向去了。

十五分钟后,我把车停在了经侦支队门口的台阶下面。那栋楼不新,楼顶上挂着国徽,灯光在夜色里很亮。

我拿着硬盘和手机上了台阶。大厅里亮着白炽灯,值班室窗口后面坐着一个穿制服的年轻人。我报了名字,他打了个电话,然后指给我走廊尽头的办公室。

推开门,里面坐着一个四十多岁的男人,桌上堆满了卷宗,烟灰缸里插着三个烟头。他抬头看我一眼,示意我坐。

我把硬盘放在他桌上。“这里是所有材料。合同、清单、录音、还有一份完整的回扣名单。涉及六个省市二十多家经销商,主犯叫顾传明,用我公司的名义生产和销售不合格建材,涉案金额三百万以上。”

那个男人没急着看硬盘。他先看了我一眼。“赵东升?新安建材的法人?”

“是我。”

“你知道你作为法人的责任吗?”

“知道。但我不是实际经营人,我是被冒名的。那份合同上我的签字是伪造的,出厂单的签字也是伪造的。硬盘里的录音可以证明。”

他点了点头,把硬盘接过去,连上自己的电脑。他打开文件夹,一个接一个地翻看,脸上的表情没什么变化。翻到那份录音的时候他戴上耳机听了大概五分钟,然后摘下来,看着我。

“这份录音你怎么拿到的?”

“我前女友。她在顾传明公司做财务外包,暗中录的。她现在人住院了,本来她想自己报案,但被对方截了材料。她不敢再去,所以让我来。”

“为什么不敢再去?”

“因为顾传明后面有人。具体是谁我不知道,但他说他上面有人能把举报材料压下来。我自己作为受害者来报案,案子必须受理,他压不了。”

那个男人沉默了一会儿,手指在桌面上敲了两下。“行。材料我收了。你留个联系方式,后续需要你配合做笔录的话随时联系你。另外,这件事调查期间,你的公司账户和法人资质会暂时冻结。但是你放心,如果查实你是被冒名的,你的责任可以减轻甚至免除。不过要提醒你,那批货已经发出去了,追回来需要时间。这段时间如果有客户找你索赔,你该怎么处理?”

“我会配合调查。货不是我生产的,销售也不是我经手的。客户那边如果有问题,让他们直接联系经侦支队。”

他看了我一眼,像是想说什么,最后只是点了一下头。“行。你走吧。路上小心。”

我站起来往外走。走到门口的时候他叫住我:“赵东升。”

我回头。

“今天是你婚礼?我手下有人今天去那个酒店吃饭,回来说了。”

“……取消了。”

他打量了我一下,目光里带着一种说不上来的意味。“你那个前女友,跟你分手多久了?”

“一年。”

“她怀孕六个月了?”

“嗯。”

“孩子不是你的。你来替她跑这个案子,你图什么?”

这个问题我今晚第二次听到了。第一次是林晚问我的。我问了她,她给了我一个回答。现在轮到我回答别人。

我站在门口,走廊里的白炽灯照在我肩上。“我图一个心安。以前我欠她一个解释,今天我欠她一条命。这个案子办完了,她安全了,我才能睡踏实。”

那个男人没再说话。我又一次走出了办公室。

大厅里静悄悄的,值班室窗口后面的年轻人在低头玩手机。我穿过大厅走下台阶,夜风扑面而来,凉飕飕的。经侦支队门口的街灯是冷白色的,把路面上残留的雨水照得发亮。我站在台阶上,拿出手机,给林晚发了一条消息。

“报完了。硬盘交了。你好好休息。”

消息发出去之后不到十秒,她的头像跳出来一个红点。点开,是她发的一张照片。病房窗户的玻璃上贴着湿漉漉的雨痕,窗外远处有一盏路灯,光晕扩散成模糊的一团。下面附了一行字:“雨停了。你到了就好。”

我站在路灯下面,看着那行字看了很久。夜风把路边一棵法桐的叶子吹得哗哗响,落了几滴昨天残留在叶子上的雨水在我肩上。

出租车停在台阶下面,车身被路灯拉出一道长长的影子。我走过去拉开车门,坐进去。刚准备发动,手机又响了。这次是微信语音通话,屏幕上跳出来的名字让我整个人的血液都凉了一度——

周倩。

我没有接。但语音挂断之后,她发来一行文字:“赵东升,我知道你今天去了哪里。我妈说有人看到你的车停在市中心医院门口。你跟她在一起,对吗?她肚子里的孩子到底是不是你的?你跟我说实话,我不闹了,我就想知道答案。”

我盯着那行字。屏幕上方的键盘弹出来,光标在输入框里一闪一闪。我打了一行字又删掉,又打了一行字又删掉。最后我只打了五个字——“不是我的。但我在。”

发送。然后我把手机放在副驾驶座上,发动了车。出租车驶出经侦支队门口那条路的时候,我的手机屏幕又一次亮了。周倩的回复只有三个字:“我知道了。”

这三个字后面什么也没有。没有哭的表情,没有追问,没有责备。只有三个字,干净得像斩断一根线。

我踩下油门,出租车拐上主路。夜里的城市安静下来了,路灯连成一条光带在我头顶流过。副驾驶座上那个手机屏幕暗下去之后,再也没有亮起来。

而我握着方向盘,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林晚住院了,顾传明被抓之前会不会对她动手?经侦支队虽然已经立案,但抓人需要时间。今晚,顾传明还有一整夜的时间可以做很多事情。

我调转车头,往回开。方向是市中心医院。

路上的车越来越少,路灯把出租车的前挡风玻璃照得发黄。我一只手握着方向盘,另一只手摸了摸口袋里的车钥匙——那串林晚给我的出租车钥匙,金属圈上还带着她手心的温度。她的温度从下午一直留到现在,凉透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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