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妈那辆黑色迈巴赫停在女生宿舍楼下的时候,我正拎着暖水瓶从开水房出来。
车漆锃亮,映着傍晚六点的天光,晃得人眼睛疼。
宿舍楼底下已经围了三五个女生,拿着手机偷偷拍照,嘴里嘀咕着“谁家这么有钱”。
我一眼就认出了驾驶座上那个身影,我妈,王桂芬,五十出头的人,头发染得乌黑,盘得一丝不苟,耳朵上那对翡翠坠子是我爸当年在缅甸赌石赌回来的,她宝贝了十几年,逢年过节才舍得戴。
今天居然戴出来了。
我心里一热,刚要张嘴喊她,手里的暖水瓶还没来得及放下,身后突然蹿出个人影,带着一阵廉价香水味儿,嗖一下就越过我,径直拉开迈巴赫的后车门,一屁股坐了进去。
动作快得我都没反应过来。
坐进去的是我室友,李婷。
她今天穿了件碎花连衣裙,头发披散着,上车前还特意拢了拢裙摆,侧身坐进去的姿势,跟电视剧里豪门千金似的。
我愣在原地,暖水瓶里的热水晃荡了一下,烫得我手背一缩。
然后我听见李婷的声音,带着那种甜得发腻的腔调,冲着驾驶座喊了一声:“妈,您怎么亲自来了? 不是说让司机跑一趟就行嘛。 ”
我手背上的烫伤火辣辣地疼。
我妈从后视镜里看了李婷一眼,笑了笑,没说话。
她那个笑,我太熟悉了,嘴角往上提,眼角纹路堆起来,看着和善,但眼睛里没什么温度。
我爸说过,你妈这个人,笑的时候越客气,心里越在盘算事。
李婷还在说:“妈,您今天这身真好看,这翡翠是新的吧? 我爸前几天还说呢,让您有空去家里坐坐,他新淘了块茶饼,正宗的班章。 ”
我妈这才开口,声音不大不小,刚好能让周围几个看热闹的女生听见:“你爸有心了。 不过今天怕是没空,我得赶着去接个人。 ”
李婷在后座扭了扭身子:“接谁呀? 我跟您一块儿去呗,反正我下午没课。 ”
我妈没接她这话茬,反而转过头来,目光穿过车窗,落在我身上。
她冲我招了招手,声音提高了几分:“小满,愣着干什么? 上车,你姥姥还等着咱们吃饭呢。 ”
李婷的脸色,唰一下就白了。
周围那几个拍照的女生,手机都不拍了,齐刷刷扭头看我。
我手里还拎着那个红色的旧暖水瓶,瓶身上印着“某某大学建校五十周年纪念”的字样,是我大一入学时学校发的,用了三年,瓶底的漆都磨掉了,露出里面灰白的铁皮。
我走过去,拉开副驾驶的门,坐了进去。
后视镜里,李婷的脸涨得通红,嘴唇动了动,半天挤出一句:“阿姨……您是小满的妈妈? ”
我妈发动了车子,轻描淡写地说:“不然呢? 你以为我是谁妈? ”
李婷的声音一下子小了下去,带着点慌:“我……我不知道,我以为……”
“你以为什么? ”我妈的语气还是淡淡的,但方向盘上的手指紧了紧,“以为小满家里穷,供不起她读书,所以你就替她认个妈? ”
车厢里安静得可怕。
我坐在副驾驶,能听见自己心跳的声音,咚咚咚,跟擂鼓似的。
李婷在后座,连呼吸都放轻了,我能从后视镜里看见她,低着头,手指绞着裙摆,碎花裙的边角被她拧成了一团。
我妈把车开出校门,拐上主干道,才又开口:“李婷是吧? 我听小满提过你,说她宿舍里有个姑娘,家里做建材生意的,挺有钱。 ”
李婷嗯了一声,声音跟蚊子似的。
“那你爸是李建国? ”我妈问。
李婷猛地抬起头,从后视镜里跟我妈对上目光:“您认识我爸? ”
我妈笑了一声,这回是真笑了,眼角纹路都舒展开来:“认识。 你爸去年找我借了八十万,说是资金周转,拿城南那套房子做的抵押。 怎么,他没跟你说? ”
李婷的脸,从红转白,又从白转青。
她张了张嘴,什么话都没说出来。
我坐在副驾驶,手背上的烫伤还在隐隐作痛。
我忽然想起来,去年冬天,我妈确实提过一嘴,说有个姓李的老板找她借钱,抵押了套房子,她当时还问我认不认识这个人。
我说不认识,这事儿就过去了。
原来那个姓李的老板,是李婷她爸。
车子在红绿灯路口停下来。
我妈从后视镜里看了李婷一眼,慢悠悠地说:“姑娘,回去跟你爸说一声,那八十万,月底到期。 他要是手头紧,我可以再宽限几天,但利息得照算。 ”
李婷没说话,整个人缩在后座角落里,跟霜打了的茄子似的。
绿灯亮了,我妈踩下油门,车子平稳地驶过路口。
车窗外的街景一帧帧往后倒,路边的梧桐树叶子黄了大半,风一吹,哗啦啦往下掉。
我忽然想起来,大一刚入学那会儿,李婷是宿舍里第一个跟我说话的。
她看我拎着两个蛇皮袋站在宿舍门口,主动帮我搬东西,还分了我半包薯片。
那时候我觉得她人挺好的,虽然家里有钱,但没什么架子。
后来才知道,她爸那会儿正到处借钱,厂子快撑不下去了。
她跟我套近乎,可能也是想打听打听,我家里到底什么底细。
我这个人,平时不爱提家里的事。
我妈在城南开了个建材城,我爸早年做工程起家,家里确实有点钱,但我从小被我姥姥带大,过惯了俭省日子,在学校里从不张扬。
手机屏碎了,我贴了张膜继续用,电脑是二手的,用了四年,开机要三分钟。
宿舍里几个姑娘都知道我家条件一般,李婷还经常把她不穿的衣服送给我,说是“反正也穿不下了,扔了可惜”。
我每次都收下,说声谢谢。
那些衣服我一件都没穿过,全叠好放在柜子底层。
我不是嫌弃,就是觉得穿着别扭。
车子开到姥姥家楼下,我妈停好车,解开安全带,回头看了李婷一眼:“姑娘,我就不请你上去了。 你回去好好想想,怎么跟你爸开口。 ”
李婷推开车门,踉跄着下了车,站在路边,风吹过来,她那条碎花裙的裙摆被掀起来一角,露出里面发白的衬裙边。
她站了一会儿,忽然转身,隔着车窗看了我一眼。
那眼神里,有怨恨,有难堪,还有一点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
我没看她,低头解开安全带,跟着我妈上了楼。
姥姥家住在老小区,六楼,没电梯。
我妈走在前面,高跟鞋踩在水泥台阶上,哒哒哒地响。
我跟在后面,手背上的烫伤被风一吹,火辣辣的。
进了门,姥姥正坐在沙发上看电视,见我们进来,笑呵呵地招手:“来了? 饭都做好了,就等你们了。 ”
我妈进厨房端菜,我坐在沙发上,电视里放着本地新闻,主持人正说城南某小区房价又涨了。
姥姥拍了拍我的手背,正好拍在我烫伤的地方,我嘶了一声,她赶紧缩回手:“咋了? ”
“没事,开水烫了一下。 ”
姥姥凑过来看了看,念叨着:“怎么这么不小心,回头抹点牙膏。 ”
吃饭的时候,我妈忽然说:“小满,那个李婷,你以后离她远点。 ”
我夹了一筷子青菜,没说话。
“她爸那人,不地道。 ”我妈喝了口汤,“去年借钱的时候,说得好好的,三个月就还。 结果到期了,电话不接,人找不着,我派人去他公司堵了好几次,才堵着人。 他跟我哭穷,说厂子快倒闭了,求我宽限。 我心一软,又给他延了半年。 ”
“那这次月底……”
“这次不延了。 ”我妈放下碗,“我打听过了,他厂子早就不行了,但他上个月刚换了辆新车,五十多万。 有钱换车,没钱还债? ”
我没接话,低头扒饭。
吃完饭,我妈开车送我回学校。
路上她忽然说:“小满,妈知道你在学校过得俭省,但俭省归俭省,别让人欺负了去。 ”
我看着窗外,路灯一盏盏往后倒,光影明灭间,我忽然想起大一那年冬天,宿舍暖气坏了,李婷把她一床多余的被子抱给我,说“你盖吧,我不冷”。
那床被子我盖了整整一个冬天,到现在还在我床上铺着。
“妈,”我说,“那八十万,要是她家真还不上,你打算怎么办? ”
我妈沉默了一会儿,说:“该怎么办就怎么办。 房子抵押了,到期不还,法院拍卖。 这是规矩。 ”
我没再说话。
车子开到校门口,我下车,我妈摇下车窗,冲我喊了一句:“小满,周末回家,你爸给你买了只老母鸡,炖汤喝。 ”
我冲她摆摆手,转身往宿舍楼走。
推开宿舍门,李婷正坐在她床上,见我进来,抬起头,眼睛红红的,像是哭过。
她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
我走到自己床前,弯腰从床底拿出那个暖水瓶,倒了杯热水,晾在桌上。
然后我爬上床,拉过那床她送我的被子,叠得整整齐齐,放在她床尾。
“被子还你。 ”我说,“谢了。 ”
李婷愣了一下,眼泪唰就掉下来了。
我没看她,躺回自己床上,拉过自己那床薄被,盖在身上。
被子有点薄,夜里有点凉,但我知道,这床被子是我妈上个月刚给我弹的,新棉花,蓬松暖和。
窗外,梧桐树的叶子又掉了几片,风从窗缝里钻进来,带着深秋的凉意。
我翻了个身,听见李婷在床上翻来覆去的声音,还有她压抑的抽泣声。
我闭上眼,想起我妈说的那句话:该还的,迟早要还。
第二天一早,李婷就搬走了。
她走的时候,我还在睡,迷迷糊糊听见她收拾东西的声音,拉链拉上,行李箱轮子在地上滚过,门咔哒一声关上。
我睁开眼,宿舍里空了一张床。
她床铺上干干净净,什么都没留下,连那床被子都带走了。
我坐起来,看见我桌上放着一袋橘子,黄澄澄的,底下压着一张纸条,写着三个字:“对不起。 ”
我拿起一个橘子,剥开,塞了一瓣进嘴里。
很甜,甜得有点齁嗓子。
我吃完橘子,把纸条叠好,塞进抽屉里。
然后我拿起手机,给我妈发了条消息:“妈,月底那八十万,别催太紧。 给她家留条活路。 ”
我妈回得很快:“行,听你的。 但你记住,心软可以,别让人拿你当傻子。 ”
我看着这条消息,盯了很久,最后回了一个字:“嗯。 ”
窗外,太阳升起来了,阳光透过梧桐树的叶子,洒进宿舍,在地上投下斑驳的光影。
我拿起那个旧暖水瓶,去开水房打了壶热水,回来的时候,路过李婷空荡荡的床铺,脚步顿了顿,又继续往前走。
日子还得过,水还得喝,路还得走。
那袋橘子我吃了整整一个星期,吃到最后一个的时候,已经有点发蔫了,但咬开,还是甜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