得知年终奖全部落空,我暗中接受竞争公司的高管职位,提交辞呈时总裁老婆死死拽住我:我给你翻倍加薪!我甩开她:迟了
第一章
“你疯了吧?年终奖没了就闹辞职?”
我盯着电脑屏幕上的离职申请表单,手指悬在回车键上方。林婉的声音从身后传来,高跟鞋踩在木地板上咚咚响。
“李默,你把话说清楚,你凭什么觉得公司欠你年终奖?”林婉绕到我面前,把手里的文件夹“啪”拍在桌面上,“今年公司什么情况你不知道?成本压不下去,利润跌了四成,你一个技术总监好意思伸手要钱?”
文件夹弹开,里面是今年前三季度的报表。数字我在例会上看过无数次,利润确实难看。但我知道另一组数字。
林婉是我老板,也是我结婚六年的妻子。这家互联网公司是她父亲留下的产业,她接手后第一件事就是把我从技术副总提拔成技术总监,对外说“自家人信得过”,对内说“你的工资暂时不涨,等公司好起来再说”。我等了三年。
“林总,”我把椅子转过来面对她,“二十七个研发人员的年终奖,你说没有就没有?”
“我说了,今年没利润。”
“那上个月你给我弟换的那辆保时捷哪来的钱?”
空气顿了一下。林婉的下巴绷紧了,她抬起手把散下来的头发别到耳后,那个动作她每次被戳到痛处都会做。“那是我给家里置办的东西,跟公司财务没关系。你少拿这个说事。”
“八十万,全款。”我拿起手机划开屏幕,翻到那张照片,是我弟在朋友圈晒的新车,配文“姐送的生日礼物”,底下还有林婉点了个赞。我把手机转过去给她看,“十月十五号买的。公司三季度报表亏损八百万,你十月十五号刷出去八十万给你弟买豪车。林婉,你说这跟公司没关系,那钱从哪来的?”
她张了张嘴,没出声。
“还有,”我把手机收回来,“上个月你给公司签的那个新项目,客户方负责人是你表弟。合同金额三百六十万,比市场价高出整整一百二十万。我压着没让财务付款,你直接绕过我在审批单上签了字。”
林婉的脸白了一下。她转身把办公室门关上,压低声:“李默,你翻这些有意思吗?那个项目后续有分成,你懂个屁。”
“我不懂。”我站起来,比她高一个头,低头看她,“我只知道二十七个技术人员今天早上在茶水间里讨论明年房贷怎么还。年终奖通知是邮件发的,你连开会当面说都不敢。”
“那是行政走的流程!”
“你签的字。”我把邮件页面切出来,发件人林婉,日期昨天下午五点四十七分。“‘因公司年度经营状况不佳,经管理层决议,本年度年终奖发放额度为零。’你自己写的。”
林婉的嘴唇抿成一条线。她的眼睛开始微微发红,每次她快哭的时候都这样。以前我会心软,现在我盯着她眼角那道细细的纹路,心里面一点波澜都没有。
“李默,”她声音软下来,坐到我的办公桌边缘,翘起腿,“我知道你委屈。但咱们是夫妻,公司是我们共同的东西,你跟我计较这些干什么?明年,明年利润上来了,我第一个给你补上,行不行?”
办公桌上的相框里是我们结婚那天拍的合影,她穿着白纱笑得很甜。我看了一眼相框,把它扣倒在桌面上。动作很轻,但林婉的腿放下来了。
“你干什么?”
“我提离职不是因为年终奖。”
她瞪着我:“那是因为什么?”
我把手机屏幕切回离职申请页面,点了提交。服务器响了一声,系统自动发送邮件给HR和她的邮箱。她的手机在桌上震了一下。
“你——”她猛地站起来,抓起手机看了一眼,又摔回桌上,“李默你疯了吧?你现在出去能找到什么工作?你在这个行业里的人脉都是靠我——”
“竞业协议三年,违约金我准备好了。”我拉开抽屉,里面放着一个牛皮纸信封,已经封好口,“公司法务下午会收到正式函件。”
林婉愣在那里。她盯着那个信封看了整整五秒钟,然后伸手想拿,我提前一步把信封收进公文包。
“你早就在准备了?”她的声音有点发颤。
我没回答。我拉开办公室门走出去,外面的工位上二十几个研发人员齐刷刷抬起头看我。他们不知道刚才里面发生了什么,但他们看到了林婉跟在我后面冲出来,脸色难看得很。
“李默!你站住!”
我没停。穿过工位区的时候路过小周,他小声叫了句“老大”,我没回头。走到电梯口的时候林婉追上来拽住我胳膊,手指甲掐进我小臂的肉里。
“你把话说清楚!”她声音高了八度,整个办公室都听得见,“你嫌我没给你发年终奖?那我给你补,我私人账户转你二十万,你马上把离职申请撤回!”
我低头看了一眼她掐在我手臂上的手,指甲涂着裸色甲油,上周末刚做的,花了八百六。她约闺蜜去的那家美甲店还是我推荐给她的。
“迟了。”我说。
电梯到了,门打开。里面站着两个人,其中一个我认识,是猎头公司的陈姐。她看见我,笑了一下,侧身让出位置。
林婉顺着我的视线看过去,愣住。
陈姐举了举手里的文件袋:“李总,协议带过来了,您方便现在就签吗?”
林婉的手指从我手臂上滑落。她看看陈姐,又看看我,眼神从愤怒变成困惑,最后落在我公文包的拉链上。那个牛皮纸信封露出一个角。
“李默……你到底干了什么?”她的声音第一次小了下去。
我走进电梯,转过身面对她,按了一楼。
“你弟那份合同,”我说,“我留了所有聊天记录和邮件。你表弟的公司在项目中标之前跟我接触过两次,想挖我过去。我没同意。”
电梯门开始合拢,林婉伸手来挡,我没按开门键。她的手被夹了一下缩回去,电梯门合上。
陈姐在旁边笑了一声:“李总,您太太看起来挺着急的。”
我看着楼层数字往下跳,没接话。
电梯里很安静,只有换气扇嗡嗡的响声。陈姐从文件袋里抽出那份录用协议,翻到最后一页:“薪酬方案您看一下,签字费两百万,入职即付。年薪税前一百八十万,期权另谈。”
我接过来,没看。协议内容上个月就谈完了,我连条款都能背。我翻到签名页,从衬衫口袋抽出钢笔,在乙方那里签了字。
“欢迎加入华创科技,”陈姐伸出手,“周董对您期望很高。”
我跟她握了手,手心有点湿。电梯到一楼,门打开,外面大厅里人来人往。我走出去的时候太阳正好从玻璃幕墙照进来,刺得我眯起眼睛。
手机在裤兜里震个不停。林婉的电话。第二个。第三个。我没接,直接关了静音。
走出公司大门的时候我回头看了一眼。那栋楼我待了七年,从林婉父亲还在的时候我就跟着干,一路从程序员做到技术总监。七年前林婉追我的时候她爸还没走,她开着那辆白色奥迪来我租的房子楼下接我出去吃饭,我说我配不上她,她说她看上的男人不会差。
结婚的时候她爸在台上说,李默这孩子踏实,把公司交给他我放心。后来她爸走了,她接手公司,第一件事就是把我从技术副总的位子上挪到总监。她说副总这个位置给外人坐比较合适,自家人不需要那个虚名。工资降了三级,她说是暂时的。
暂时的,等了三年。
我走到停车场,拉开我那辆开了八年的丰田车门。座椅皮革裂了一条口子,我用黑胶带粘过两次。发动车的时候手机又亮了,这次是条短信,林婉写的:“你弟的保时捷我退了,下午就去退。年终奖我补发,全员都补。你回来。”
我盯着屏幕看了三秒,把手机丢到副驾驶座上。车拐上主路的时候阳光被高架桥挡住,车厢里暗下来。
副驾上的手机又亮了一下,这次是华创的HR发来的欢迎邮件,抄送了周董和整个高管团队。附件是入职确认函,入职日期定了下周一。
前面红灯,我踩下刹车。看了一眼那封邮件,又看了一眼林婉的短信。那条短信我回了三个字。
“迟了。”
车流动了,我踩下油门。
手机在副驾上又亮起来,连着十几条消息涌进来,屏幕闪得发烫。我没再看它,伸手把它翻了个面扣在座椅上。
后视镜里,我嘴角翘了一下。很快,像错觉。
第二章
开进小区地库的时候手机终于不震了。我拔了钥匙在车里坐了一会儿,车顶灯昏黄,照着副驾上那部屏幕碎了一条缝的手机。那条缝是上个月林婉发脾气摔的,那天她发现我查了公司对公账户的流水,摔完手机跟我说,李默,你信任过我吗。
我没回答她。第二天我找了个修手机的朋友把数据导了出来,聊天记录、邮件、转账凭证,全存了一份在加密硬盘里。那块硬盘现在放在我书房抽屉最底下,压在一摞旧杂志下面。
上楼推开门,家里没人。林婉很少回来吃晚饭,不是应酬就是加班。冰箱里剩了半盒牛奶和两根蔫了的芹菜,灶台上积了薄薄一层油灰,上次做饭是一个礼拜前,我煮了包速冻水饺,一个人吃的。
我把公文包放在玄关柜上,脱了外套挂好。客厅茶几上还摆着那个相框,婚纱照我扣倒了,林婉没扶起来。电视柜旁边放着个快递盒没拆,收件人写的是林婉,寄件地址是某奢侈品牌专柜。我拿起来掂了掂,挺轻,应该是条围巾或者丝巾。盒子侧面贴着一张标签,日期是十一月三号,刚好是她弟生日前一周。
我没拆,放回去了。
手机充上电开机,消息弹出来把我震得掌心发麻。林婉发了四十七分钟语音,每一条都四五十秒。我没点开,直接往下划。HR确认了入职时间,陈姐发了条消息说周董想明天晚上请你吃个饭,顺便聊聊团队搭建的事。我回了好。
往下翻,我弟李响发了条微信,时间是二十分钟前:“哥,姐给我打电话说保时捷要退,什么情况?是不是你跟她吵架了?那车已经上牌了退不了啊。”
我没回。
又往上翻,公司研发群里小周发了条消息:“老大,今天下午林总把财务叫去办公室了,出来的时候脸是绿的。有人说要把年终奖方案重新定,真的假的?”
我打了两个字:“真的。”然后退出群聊。
小周秒回:“卧槽。”
我没再管他。去厨房倒了杯水,靠在料理台边沿上喝完,水是凉的。窗户外面的天全黑了,对面楼的灯亮起来一格格,有人在收衣服,有人在炒菜,油烟飘进风里。
我放下杯子,去书房打开电脑。屏幕亮起来,桌面还是那张我和林婉在巴厘岛拍的照片,她坐在秋千上笑,头发被风吹起来。我把鼠标移到照片上,右键,删除,清空回收站。
动作做完之后我靠进椅背,后脑勺顶着椅子边缘,盯着天花板。灯管有一根在闪,闪了三下才稳住。我闭上眼。
脑子里过了一遍接下来要做的事。周一入职华创,技术副总裁,带一个三十人的团队做新项目。周董给我开的条件比市面上同等岗位高出百分之三十,签字费更是直接现金到账。他想要我手里的东西不光是技术,还有客户资源。上个月我跟他私下见过一面,没说太多,但他知道我在老东家那边手里攥着什么。
他想要我的底牌。我只给了他一张牌面。
桌上手机嗡了一声。我拿起来一看,陌生号码。划开接听,对面是个中年男人的声音,带着点南方口音:“李总,我是华创法务的小王,刚才周董让我确认一下您那边竞业协议的问题。您前东家的竞业条款里有没有限制您接触同类业务的条款?”
我站起来走到窗边,看着外面路灯底下有一只流浪猫在翻垃圾桶。“有一条,三年内不得从事同类互联网技术服务业务。违约金二百四十万。”
对面安静了一下:“这个金额……有点高。”
“所以签字费你们给了两百万。”我说,“剩下的四十万我自己补。”
“……李总,周董说这笔钱公司可以帮你出。”
“不用。”我说,“我自己的事,自己解决。”
挂了电话,我坐回电脑前。点开加密硬盘的文件夹,里面分了好几个子目录:财务报表、合同扫描件、邮件截图、聊天记录。最下面一个文件夹名字是“备用”,里面就一张照片,拍的是林婉的iPad屏幕,上面是一段没删干净的消息记录。那是我三个月前趁她洗澡时偷拍的,她iPad同步了手机消息,用的还是我的生日做解锁密码。
照片里是一个备注名叫“峰哥”的微信号发的消息,时间显示凌晨一点二十三分:“你弟那车我这边能走厂家内部价,直接省十五万,就是得上我名下的公司户。反正你公司都是你说了算,走个账的事。”
林婉回了个“好”。
我盯着那张照片看了几秒钟,关掉文件夹。十五万,厂家的内部价,上峰哥的公司户。后来那车确实没走公司账,用的是林婉私人的卡,但那笔钱来路我查过,是她从公司备用金里倒出来的,分了三笔转到她私卡上,每笔控制在财务审批权限以下。做得挺干净,留不下证据。
但她忘了一件事。备用金的审批流最终会汇总到我这边,因为所有超过五万的开支都需要技术总监签字确认业务关联性。林婉那三笔转账的名义全是“技术研发外部顾问费”,签字的不是我,是另一个副总,那个人上个月刚跳槽走人。
我留了审批单的扫描件。
手机又响了,这次是林婉。我接起来。
“李默你在家吗?”她声音哑了,像是哭过又压下去了,“我快到楼下了,你等我一下。”
我没说话,听见她那边有引擎声和导航提示音。她喘了口气:“年终奖的事我明天让财务重算,全员补发,你的那一份按最高档给。你弟的车不退,我给他换一辆,差价我自己贴。你回来上班。”
“你弟刚才找我了,”我说,“问我为什么你突然要退车。”
“你别管他,我来跟他说。”
“林婉,”我攥着手机走到客厅,站在茶几前面,低头看着那个扣倒的相框,“你让财务重算年终奖,钱从哪出?今年利润四成降幅,账面没钱。你从备用金里挪?”
电话那头沉默了三秒。
“你别管钱怎么来,”她声音硬了一点,“我有办法。”
“那你弟的车呢?峰哥那个内部价还有吗?”
这句话出去,对面彻底没声了。我能听见她呼吸变重了,一下一下,像被人掐住了喉咙。
“……你知道了?”她声音小得几乎听不见。
“峰哥是谁?”我反问。
“一个朋友,做车行的。跟你没关系。”
“凌晨一点二十三分给你发消息,商量怎么给你弟省钱,”我笑了一声,“这个朋友挺贴心。”
车停在地下车库的声音从电话里传过来,然后是车门关上的闷响。电梯运行的提示音跟着响起来,她在往楼上走。
门锁转动的咔嗒声在十秒钟后响起。林婉推门进来,头发有点乱,眼妆花了一道在下眼睑,鼻尖红着。她站在玄关没换鞋,直直看着我,手里攥着车钥匙。
我靠在茶几边上跟她对视。
“李默,”她往前走了一步,高跟鞋跟磕在地砖上,“你听我说,那个峰哥是以前我大学同学,他现在做二手车生意,我弟那车确实是从他手里走的。我承认我没跟你商量,但我没做对不起你的事。”
“嗯,你没做对不起我的事,”我说,“你就是挪了公司备用金,绕过财务审批,把八十万打到你弟户头上买了辆挂别人公司户的车,然后年底跟全公司说今年利润不行一分钱年终奖不发。”
“那些钱是我应得的!公司是我家的!”
“研发部的张姐,儿子明年高考想报个补习班,一万八。她今天下午在茶水间跟人说,年终奖没了,补习班的钱只能找她爸妈借。”我看着林婉,“周通,去年刚结婚,房贷一个月九千,他老婆这个月刚查出怀孕。年终奖是他备的产检和营养费。”
林婉的嘴唇动了动,没发出声音。
“二十七个人,每一个都在等这笔钱过年。”我往书房方向偏了一下头,“你刚才说你有办法给钱,什么办法?再从备用金里走一笔?这次走什么名目?”
她把车钥匙扔到鞋柜上,声音很响。“李默,我们一定要这么说话吗?我是你老婆,你跟我翻旧账翻得这么细,你到底想怎么样?你离职文件都交了,外面的工作找好了,你瞒着我做了这么多事,你有把我当老婆吗?”
“有。”我说,“你是我老婆,所以你用我的生日做iPad密码的时候,我以为你心里是有我的。”
她猛地抬头看我,脸色一下子白了。
“三个月前,”我慢慢说,“十月十一号凌晨一点二十三分。你洗完澡出来,iPad放在床头柜上,忘了锁屏。我拿起来看了一下。”
林婉整个人僵住了。她攥着包带的手捏得发白,胸口起伏了两下。客厅里只有挂钟在走,滴答,滴答。
“你……你看了什么?”她的声音在抖。
我没回答。转身走进书房,从抽屉里拿出那个牛皮纸信封,走回来放在茶几上。信封口朝她的方向。
“这里面是我离职的正式函件,竞业协议违约金转账凭证,还有一份东西。”我说,“你打开看看。”
林婉没动。她盯着那个信封,像盯着一条吐信子的蛇。
“打开。”我说。
她的手伸过来,指尖颤了两下,拆开封口。里面滑出三张纸,第一张是离职函,第二张是银行转账回执,第三张折了一下。她翻开第三张,看到那里面什么字都没有,只有一张照片。
我拍的那个iPad屏幕。
林婉盯着那张照片看了很久。然后她把那张纸折回去,放回信封里。动作很慢,像在拆一颗定时炸弹。
“李默,”她把信封放在桌上,抬眼看我,“你想怎么样?”
我走到她面前站定,低头看着她。她站直了也就到我下巴,现在微微弓着背,整个人小了一圈。
“我不想怎么样,”我说,“我想你记住今天。”
她眼皮颤了一下。
“周一我入职新公司。”我拿起公文包,“你弟那车你爱退不退。年终奖你补不补,是你的良心,跟我没关系。至于那张照片,你先留着,什么时候你觉得自己赢了,你再看一眼。”
我往门口走。
“李默!”她喊了一声,声音破了。
我手搭上门把手没回头。她跑过来从背后抱住我,手臂箍在我腰上,脸贴着我的后背。她在发抖,整个人都在抖,胸口抵着我的脊背一抽一抽的。
“我错了,”她声音闷在我衣服里,“你别走,我什么都改,年终奖我明天就发,你弟的车我退,峰哥那个人的联系方式我删掉。你别走。”
我站在原地没动。后背上她的眼泪洇湿了一片,凉凉的。客厅的灯照着我们两个人叠在一起的影子,投在玄关的镜子里。
我伸手去掰她扣在我腰前的手指。一根,两根,三根。她攥得很紧,指甲掐进我衬衫的料子里。
“李默求你了。”她哭着说。
我把她最后一根手指掰开,拉开门。
“迟了。”我说。
门在身后关上,我听见她在里面蹲下去的声音,膝盖磕在地上的闷响。我没停,走进了电梯。
电梯下行的时候我靠在角落里,闭上眼。嘴角又开始往上翘,我压了一下,压不住。
第三章
电梯到一楼。我没去地库,推开单元门走出来,夜风灌进领口,凉得我脖子一缩。小区里路灯亮着几盏,其余都是黑的,物业说线路老化修不过来,业主群里骂了两个月没人管。
我拐出小区大门,路对面有家通宵营业的兰州拉面。推门进去,柜台后面的大姐抬眼认出了我,点了点头。我点了一碗毛细加蛋,找了角落坐下。店里就我一个人,电视挂在墙上放午夜新闻,音量开得极低,听不清说什么。
面端上来热气腾腾的,我掰开一次性筷子埋头吃。吃了三口发现汤里忘了放辣,又起身去柜台自己加了一勺。坐回来接着吃,一口一口,连汤带面,全吃完。碗底剩下几颗葱花,我用筷子拨了拨,放下了。
手机在兜里震了一下。我掏出来看,是我妈发的微信,一张图片。点开,是张截图,林婉给我妈发了条消息,时间就在十分钟前:“妈,李默生我气了,你帮我劝劝他,让他回家。”
我妈回了个:“好,我给他打电话。”
下面是我妈给我发的:“你们两口子咋了?婉儿说你收拾东西走了,大半夜的别闹。”
我没回,把手机扣在桌上。老板娘在柜台后面打着瞌睡,电视里换了广告,一个女明星在卖面膜,笑得嘴角咧到耳根。
我坐了五分钟。然后给妈回了一句:“没事,工作调动去外地几天,回去跟她说。”
发完关机,起身结账。老板娘睡眼惺忪找了我零钱,我塞进口袋出门。
面馆门口的台阶上蹲着一只橘猫,瘦得脊梁骨一节一节凸出来,看我出来喵了一声。我没理它往前走,它跟了两步停住了。我走了十几步又停下来回头看了它一眼,它还蹲在那儿看着我,尾巴尖卷了一下。
我转回去,在马路牙子上蹲下来跟它平视。它凑过来用脑袋蹭我手背,毛干涩,下巴那儿结了一小块脏痂。
“你也一个人?”我小声说。
它又喵了一声。
我站起来走了。猫没跟来。
沿着小区外面的路走了大概二十分钟,我在一条巷子口停住。巷子里头有家便利店还亮着灯,我进去买了瓶水,站在门口拧开喝。手机还是没开机,口袋里那个黑色的屏幕像块石头,坠着裤兜往下沉。
我喝了半瓶水,把剩下半瓶浇在便利店门口一盆快枯死的绿萝上。店员在里头喊了声“干嘛呢”,我没回头走了。
走到一个公交站台坐下来。站牌上贴满了小广告,开锁、疏通下水道、信用卡套现。我盯着最上面那行“信用卡套现”看了好一会儿,想起三个月前我查林婉的银行卡流水时,看到过一笔两万块的套现记录,备注写的是“零花”。当时没在意,后来核对时间才发现,那笔钱转出去的第二天,峰哥那个微信号给林婉转了十五万。两万进,十五万出,中间隔了一天。
我没查过峰哥是谁。但那张聊天记录照片上,“上我名下的公司户”那几个字我反复看了很多遍。挂公司户的车,过户需要原公司营业执照复印件和法人授权书。法人是谁,我没问,但我能猜。一个做二手车生意的,手底下几个空壳公司很常见。
问题在于,那辆保时捷如果挂在峰哥的公司名下,所有权不归李响。将来车子出任何问题,或者峰哥那边出任何问题,李响只是个使用权人。林婉给她弟买了辆车,买了个使用权。
李响不知道。他还在朋友圈晒呢,配文“姐送的生日礼物”。
我坐在公交站台上笑了一声。冷风灌进来,我竖了竖衣领。
手机开机,几十条微信涌进来。研发群炸了锅,小周连发了十几条问老大到底什么情况,其他几个技术骨干也冒了泡。我没点开,直接划到下面,林婉发了一条文字:“你弟说他明天去找你。我不知道他哪来的你地址,你自己注意。”
紧接着李响的消息就来了:“哥,你住哪儿?我明天过去找你聊聊。”
我没回。锁屏,把手机揣回兜里,起身拦了辆出租车。
上车报了华创科技附近的酒店名字,司机从后视镜瞥我一眼:“那一片五星的,你住?”
“对。”
“公司报销?”
“自己付。”
司机不再说话。车子拐上高架,城市的灯火从两边滑过去,高架桥下面的车流像一条光带。我把车窗摇下一条缝,风灌进来吹得头发乱飞。
到了酒店,大堂灯火通明,前台两个姑娘穿着制服冲我微笑。我掏身份证办入住,刷了押金,拿了房卡上楼。房间在十七楼,推开窗能看见半个城市的夜景,对面那栋写字楼的LED屏正轮播广告,橙色的大字一跳一跳。
我站在窗前看了一会儿。那个屏幕广告循环六次之后换了个内容,某家互联网公司的招聘广告,“寻找改变行业的人”,底下一行小字,公司名模糊了一下,但我认出了那个logo。
华创科技。
我笑了。拉上窗帘,脱了鞋躺上床。床垫软得陷进去,跟家里的不一样。家里那张床垫是林婉挑的,八千多块,说睡了好对脊椎好。我睡了大半年没觉得哪好,每天起来腰还是酸。
闭上眼,脑子里开始自动播放今天一整天的画面。林婉在办公室拍桌子的样子,她拽着我胳膊时指甲掐进肉的疼,她在玄关蹲下去膝盖磕地板的闷响,还有最后一句话,“求你了”。
我翻了个身面对天花板。空调出风口嗡嗡响,我伸手把温度调高了两度。床头柜上的手机又亮了,这次是陈姐:“周董问明天晚饭你想吃什么,他让秘书订位子。”
我回:“随便,让他定。”
陈姐秒回:“那行,明晚七点,地址发你。”
我放下手机,关灯。黑暗里窗帘缝漏进来一条光,对面的LED屏还在闪,红光一下一下掠过天花板。
第二天早上七点,我被酒店叫早的电话吵醒。洗漱完下楼吃早餐,拿了盘煎蛋培根坐在靠窗位置,翻手机。研发群已经九百多条未读,我懒得看。李响发了条语音,我没点,直接转文字。上面写着:“哥,我在你家门口,没人开门,你去哪了?”
我放下手机咬了口培根。嚼完了喝口咖啡,才打字回:“出差了。你找我什么事?”
李响秒回:“姐昨晚哭了半宿,让我劝劝你。哥,你到底跟她闹什么?不就年终奖那点事吗?你至于离家出走?”
“那点事”三个字让我把咖啡杯放回碟子里,动作有点重,咖啡溅出来几滴在桌布上。我用纸巾擦了擦,盯着手机屏幕看了一会儿。
然后打了很长一段话:“李响,你姐给你买那辆车,挂的是别人公司的户,所有权不属于你。你在朋友圈晒得那么高调,将来出事了你是第一责任人,车是你开的,牌是你挂的,出了事故保险公司一看行驶证车主不是你,理赔都走不了。你姐拿公司备用金给你凑了这笔钱,二十七个同事的年终奖因为你姐这八十万全没了。一个刚怀孕的嫂子连产检费都拿不出来,你有空开着保时捷去接你女朋友的时候,路过公司门口看一眼那群加班到十点的人,他们拿什么养家?”
打完,我拇指停在发送键上。屏幕光映在我脸上,服务生端着咖啡壶走过来问要不要续杯,我说不用。
我把那一段话一个字一个字删掉了。重新打了三个字:“没事了。”
李响秒回:“那就好,吓死我了。那你啥时候回来?姐说让你回个电话给她。”
我没回了,锁了屏,把最后一口煎蛋塞进嘴里。窗外的天完全亮了,阳光铺在桌布上,咖啡杯沿印着酒店的logo,金色的一圈。
我吃完起身回房间,换好衣服,把笔记本电脑装进包里。今天白天没什么安排,但我打算去华创的办公室看看。周董说随时可以过去熟悉环境。
出了酒店拦车,报了华创总部地址。司机是个年轻小伙子,放着重金属音乐,鼓点震得车门都在抖。我靠在后座上看着车窗外的街景,手机又震了一下,林婉发了条短信,就五个字:“你弟跟我通了电话,他说你没怪他。李默,你到底什么意思?”
我看着那条短信,车窗外一棵一棵树往后倒。阳光一段一段闪过我的脸。
我打了两个字回她:“迟了。”
发送。锁屏。
车拐了个弯,华创那栋楼出现在前方,玻璃幕墙反射着白花花的日光,刺得我眯了一下眼。
第四章
华创的大堂比我想象的安静。前台只有一个姑娘,看见我进来核对了一下名字,递给我访客卡,说周董在二十八楼等你。
电梯上行的时候我对着镜子整理了一下衣领。衬衫是昨天出门前换的那件,袖口有点皱了。昨晚睡得不算好,眼下一片青,但精神还撑得住。
二十八楼到了,电梯门一开就是个开阔的开放式办公区,比老东家那边敞亮,工位间距大了一倍。几个早到的员工抬头看了我一眼又低下去。周董的办公室在走廊尽头,门开着,他正背对着门口打电话,听见脚步声回头冲我扬了扬下巴。
周董五十出头,头发剃得极短,穿一件深灰色polo衫,看着像个常年跑工地的包工头,但那双眼睛很利,扫人一下能把你从头看到脚。他挂了电话朝我走过来,伸出手掌厚实,握力很大。
“李默,欢迎。昨晚休息得好吗?”
“还行。”
他笑了笑,没多寒暄,直接把我让进办公室。茶几上摆着两杯茶,一杯已经凉了,另一杯还冒着热气。他推了那杯热的到我面前。
“坐。我秘书今天请假,没人泡茶,我自己弄的,凑合喝。”
我坐下来端起茶杯抿了一口,龙井,味道还算正。周董坐到对面沙发上,翘起腿,点了根烟。
“昨天你前东家那边有什么动静?”他吐了口烟,直入正题。
“年终奖今天应该会补发。”我说,“但财务流程走下来至少三天,年前到账算快的。”
周董点点头,拿烟的手指了指我:“你那一手走得漂亮。离职当天递函,当天签字费到账,法务那边把竞业协议对上了——你自己垫的那四十万,我不跟你客气,算你个人投资,将来业绩对赌里给你折算。”
“不用折算。”我把茶杯放下,“那四十万我本来就要出的。”
他看了我一眼,烟夹在指间没抽:“我听说你太太昨天在办公室发了一下午火,把财务和人事叫进去骂了个遍。你知道她今天上午干了什么吗?”
我摇头。
“她把那个年终奖方案重做了,全员全额补发,她自己私人账户垫了一百多万。”周董吸了口烟,慢慢吐出来,“你这前妻还挺有意思的。”
“还没离。”我说。
“快了。”他把烟掐了,身体前倾,“李默,我今天叫你来不只是喝茶。新项目那边有几个技术难题,我需要你这两天先摸个底。你以前带过的那个团队里,有多少人愿意跟你走?”
我看着他,没接话。
他笑了:“放心,不用你现在表态。你刚来,先站稳。但你心里要有数,我挖你过来看中的不单是技术能力。你那套系统架构的逻辑,我们内部评估过,市场领先至少一年。你老东家那边的人能留住多少,你看着办。”
我端起茶杯喝了口。茶叶在杯底沉了一撮,我晃了晃杯子,看着它们旋转又落回去。
“周董,”我说,“我入职第一天,你跟我谈挖人,合适吗?”
他愣了一下,然后仰头笑了一声:“行,嘴严。那就不谈这个。你先去技术部转转,我让老张带你。”
周董拿起内线电话叫了个人进来,老张四十出头,技术副总,穿着格子衬衫戴着黑框眼镜,跟我握了手连说了三个“欢迎”。他带我出去逛了一圈技术部,三十个人坐了两排工位,大屏幕上滚动着代码提交记录。
我跟着老张走了个过场,跟几个人点头打了招呼。走到靠窗的工位时我脚步顿了一下,那台显示器上开着一个调试界面,代码结构的逻辑树我看着眼熟。
“这个模块,”我指着屏幕,“用的是分布式事务的TCC方案?”
坐那儿的年轻人抬头看我,有点惊讶:“李总您一眼就看出来了?对,我们评估了好几种方案,最后选了TCC。不过补偿机制一直做不完善,卡了两周了。”
我弯腰凑近屏幕看了几眼代码,几处接口调用的顺序写反了。我没说,直起身来冲他笑了笑:“回头我看看。”
他点头时眼神亮了一下。那种眼神我见过很多次,刚入行的年轻人遇到一个貌似能解决问题的人时都会亮一下,后来发现指望不上就灭了。我清楚这个道理,所以没把话说满。
逛完一圈回到老张办公室坐了会儿,聊了聊团队结构和技术栈。十一点半我告辞,说下午还有点私事。
出了华创的门,我站在路边等车。手机响了,李响的号码。我接起来。
“哥你在哪儿?”他声音听着有点急,“我刚去你公司那边了,你前同事说你去华创了?你真跳槽了?”
“嗯。”
“那姐咋办?她昨晚哭到今天早上,眼睛肿得跟核桃似的。我刚才去她公司看了她一趟,她办公室的门关着,里面有人在哭。哥你是不是太狠了?”
我抬头看了看天,云压得很低,像要下雨。“李响,你今年多大了?”
“二十六,怎么了?”
“二十六了,你姐给你买了辆八十万的车,你开着到处晃。你问过她这笔钱哪来的吗?”
电话那头顿了一下。“……公司赚的啊,她说的。”
“公司今年利润降了四成,二十七个员工年终奖全泡汤,你姐拿备用金给你垫了这八十万。”我听见自己的声音很平,没什么起伏,“你觉得这事公平吗?”
李响沉默了几秒。然后他声音低下来:“那她可以跟我说实话啊,我可以不要那车。她说是她公司赚的钱,我就收了……”
“那你现在知道了。车你打算怎么办?”
“……我上午去车管所问过了,过户要原车主营业执照和公章,我姐说她联系不上那个峰哥。”李响的声音越来越小,“哥……那车是不是真有问题?”
“不是车有问题,是那个峰哥有问题。”我往路边走了一步,避开迎面来的一个人,“你姐把八十万转给了一个挂靠公司的户头,车挂在他公司名下。现在你姐跟他闹掰了,他随时可以报案说车子是公司资产被人侵占。”
李响在电话里抽了口凉气:“那怎么办?那我要不要把车开回去?”
“不用。”我说,“你先开着。但别出城,别违章,别借人。等我消息。”
“哥你帮我?”
“你是我弟。”我说完这句挂了电话。
雨点开始落下来了,稀疏的几滴砸在地面上,印出深灰色的圆点。我站在写字楼门口的雨棚下等了一会儿,雨慢慢大起来,哗啦啦铺成一片。街上的行人开始跑,有人在头顶撑开伞,伞骨啪啪响。
我低头看手机,林婉的短信又来了,这次就一句话:“李默,你弟的事我处理。你别插手。你只要回家就行。”
我没回。把手机塞回口袋,迎着雨走出去。雨砸在脸上凉丝丝的,几步路衬衫就湿透了贴在身上。我拦了辆车钻进去,报了酒店地址。
车上我想起那张照片上的聊天记录。峰哥说“上我名下的公司户”,林婉回了个“好”。当时她洗完澡出来头发还是湿的,看见我拿着她iPad在床头,问我看什么。我说看你新下的那部剧好不好看。她笑了一声说你什么时候对言情剧感兴趣了,接过iPad按了锁屏。
那天晚上她亲了我一下,说老公辛苦了,然后背过身睡了。我躺在她旁边睁着眼盯着天花板,脑子里反复放那张聊天记录的截图。那是第一次我意识到,我在她眼里可能从老公变成了一个能绕过财务审批的管道。
雨刷在挡风玻璃上来回刮,我看着窗外的街景模糊又清晰、清晰又模糊。手机震了一下,我以为是林婉,拿起来一看是陈姐:“周董那边秘书说晚饭改时间了,今晚七点半,他临时有个会。地址发你了。”
我回了个“收到”。锁屏的时候屏幕反光照出我的脸,嘴角往下撇着,眼袋有点重。我看着屏幕上自己那张脸看了几秒,把手机翻过去扣在腿上。
雨越下越大,出租车压过积水溅起一片水花。我靠在座椅上闭上眼,车子晃着往前走,雨声闷在车顶上一阵一阵。
到了酒店我湿着身上楼冲了个热水澡,换了身干净衣服躺了一会儿。六点半起来穿好外套下楼,雨停了,地面湿漉漉的反光。我打了车去晚饭的餐厅,一家做淮扬菜的私房馆子,藏在一条巷子里。
到了包厢门口推门进去,周董已经到了,旁边坐着两个人。一个是他秘书,另一个我不认识,四十来岁,瘦高个,戴一副金丝眼镜,笑眯眯地看着我。
周董站起来:“来,李默,跟你介绍一下。这位是张总,云创的创始人。”
我脚步顿了一下。云创。两个月前我在行业论坛上见过这个名字,当时一个做数据安全的初创公司被资本圈传了好一阵子,据说背后有人撑腰,拿了几轮融资发展很快。
张总站起来伸出手:“李默,久仰。周董说你好久了,今天终于见到了。”
我跟他握了手,手心干燥,指节骨感。他松开手之后坐回去,端起茶杯喝了口,眼睛从杯沿上方看过来:“听说你在前东家那边的分布式架构做得相当不错,我们团队最近也遇到一些瓶颈,想跟您请教请教。”
周董在旁边夹了口菜嚼着,没说话。
我拉开椅子坐下来,服务员进来倒茶。包厢里一股蟹粉的香气,桌上的冷盘摆得精致,我拿起筷子夹了一块肴肉放进嘴里,慢慢嚼完咽下去。
然后我看着张总。
“请教不敢当,”我说,“您想聊哪块?”
张总笑了一下,放下茶杯。他眼睛在镜片后面眯起来,像在看一份刚上桌的菜,先不急着动筷子,得闻闻味儿。
周董在旁边把烟盒推过来:“边吃边聊,不急。”
窗外的雨又开始下了,打在窗玻璃上噼啪响。巷子里的路灯在水汽里晕成一团橘黄色的光。
我拿起烟盒抽了一根,点上。
第五章
张总跟我聊了四十多分钟,从数据安全聊到底层架构,从融资聊到团队管理。他说话有条理,每句话都像打好的草稿,逻辑严丝合缝,语气不急不缓。我接话的时候他听着,偶尔点头,偶尔推一下眼镜,镜片反光挡住他的眼神。
我抽了第三根烟的时候他话锋一转,笑着说了句:“李总,周董跟我提过,你在老东家那边攒了一套代码审计的自动化工具?”
我把烟灰弹进碟子里:“那套东西是给我自己用的,没上过生产。”
“能不能看看?”
我看着他,烟夹在指间没抽。周董在旁边吃他的蟹粉狮子头,吃得极认真,勺子舀汤的时候一滴都没洒出来。
“张总,”我说,“我刚入职华创不到二十四个小时,你跟我谈我前东家的技术资产,不合适吧。”
张总笑了一声,扶了扶眼镜:“李总别误会,我就是单纯对这个方向感兴趣。行业里能做这套东西的人不多,我听说你那边做得挺深。”
“听谁说的?”
他顿了一下:“圈子就这么大,传来传去。”
我没再追问,把烟掐了端起茶杯喝了口。菜上了一道清炒虾仁,我夹了两颗嚼着,虾仁弹牙,火候正好。张总也没再提那套工具,转过去跟周董聊起明年行业趋势,说云存储这块竞争会越来越激烈,小厂商会被挤出去一大批。
我听着,没插话。筷子在碟沿上搁着,热气从汤碗里一缕一缕升起来。
饭局结束快九点。张总先走了,走之前加了我微信,说回头有空再聊。我跟他握了手,掌心还是干爽的,跟我握完转身跟周董也握了一下,步子不紧不慢出了包厢。
包厢里只剩我和周董。服务员进来收碗碟,周董摆了摆手让她出去,门关上。
他从烟盒里又抽了一根叼上,没急着点:“张总那套数据安全的方案你想不想做?”
“他给了我一个方向,”我说,“但没给我价钱。”
周董叼着烟笑了:“价钱他让我跟你谈。他那边开了一百万的技术顾问费,想让你帮他把那套审计系统的底层逻辑梳一遍。签个保密协议就行,不涉及竞业,只做技术咨询。”
我靠在椅背上,两只手交叉放在桌上。“周董,我入职华创是你开的价。现在你给客户牵线搭桥让我去赚外快,你拿多少抽成?”
他点着烟吸了一口,烟雾从鼻孔喷出来:“我不拿。这个单子是我送你的见面礼。你帮我盯住张总那边下一步的动作就行。”
我盯着他,没说话。
周董把烟拿下来,弹了弹烟灰:“李默,你做技术出身,做事情习惯把步骤拆成最小颗粒度一步一步推。但商场不是写代码,有些东西你不需要知道全貌,你只需要知道怎么走下一步。”
“张总的云创背后是谁在撑着?”我问。
周董看了我两秒,又吸了口烟,然后把烟灭了。“你去问张总。他是聪明人,你跟他聊过这一顿饭就知道他能跟你说到什么程度。我给你的建议是,一百万顾问费你接着,活儿你好好干,别的不用多问。”
他站起来整理了一下衣领,拿起外套:“今晚这顿我请了,你早点回去休息。周一正式入职,别迟到。”
说完他走了。包厢里剩下我一个人和一桌子剩菜。我端起面前那碗已经凉了的汤喝了一口,蟹粉的腥味散了,只剩咸。
我拿起手机点开微信,张总的好友申请已经通过了,他发了一条消息:“李总,今晚聊得很愉快。技术方案的事您考虑考虑,不急。有空来我公司坐坐。”
我盯着那条消息看了半分钟,没回。锁屏起身,出了餐厅。
雨停了,巷子里湿漉漉的,水洼映着路灯的光。我踩着水洼往外走,皮鞋踩进去溅起水花,裤脚湿了一截。手机在兜里震了一下,我掏出来看,是林婉。
她发了一张照片。拍的是一张银行转账回执,收款人是李响,金额八十万,附言写着“车款退还”。下面跟了一条文字:“车我退了,钱转给你弟了。峰哥那边我已经拉黑了。年终奖今天下午财务走完了流程,最迟后天到账。你现在能回来了吗?”
我站在巷口的路灯下看着那张回执。收款人名字、账号、金额、时间,每一栏都填得整整齐齐,银行的电子印章盖在右下角。她做事向来利落,想办的事从来办得成。
我看着那张图片看了很久。路灯旁边有一棵槐树,雨后的叶子往下滴水,一滴落在我手机屏幕上,把图片上的银行账号模糊了一小块。我用拇指抹了一下,水滴抹开,屏幕上留下一道水痕。
我回了一条:“车退了,钱你从哪来的?”
她秒回:“我自己的存款。”
“你哪来八十万存款?”
这次她隔了十几秒才回:“我把那个包卖了。你记得我有个爱马仕吧,去年买的,二十多万。剩下的凑了凑,加上我爸留给我的那笔定期。”
我的手指顿在屏幕上面。那个包我知道,她去年生日的时候自己买的,刷的信用卡分了十二期,每个月还两万。她还了五个月之后说压力大,我每个月往她卡上打了五千块帮她分担。后来那笔钱我没问过她还了没有,因为账单上再没出现过那家店的扣款。
我正想回点什么,又一条消息弹进来。这次是李响发的语音,四十三秒。我点开听,他的声音压得很低,像是在什么地方躲着打电话:“哥,姐刚才给我转了八十万,说是退车的钱。但那个车我没还回去啊,峰哥那边也没联系我要车。姐这钱转得我莫名其妙……哥,这钱我能收吗?”
我听完语音,没有马上回。路灯上有一只飞蛾在扑棱,绕着灯罩转圈,影子投在地上忽大忽小。
我拨了林婉的电话。响了一声她就接了。
“李默?”她的声音有小心翼翼的期待。
“你弟收到了八十万,”我说,“但车还在他手里。你给峰哥打过电话了吗?”
电话那边沉默了几秒。“……打不通了。我给他发了消息,他回了一句‘知道了’,然后就没动静了。”
“车呢?他名下的车,你怎么退?”
“我让李响把车开到我公司楼下了,钥匙放在前台。峰哥那边我催了他三天了,他还没派人来取。”
我闭上眼。后脑勺靠在路灯杆上,金属杆冰凉贴着我的头皮。那只飞蛾还在扑棱。
“林婉,”我说,“你弟那车挂的是峰哥公司的户,你退了钱没用。车在他的户头上,将来他随时可以拿行驶证去把车开走,或者直接报警说车丢了。你弟开出去被交警查了就是无证使用他人财产,扣车是轻的,进局子都有可能。”
她的呼吸声在电话里变重了:“那我怎么办?我把钱都给他了,车钥匙也放在前台了……”
“车钥匙你拿回来。”我说,“让李响把车开走,继续开着。但你要做一件事。”
“什么事?”
“你现在去查峰哥那个公司的注册信息,法人代表是谁,股东是谁。查到了发给我。然后你去报警,说你的车被人挂了别人的户,你是受害人。你跟警察说你是被一个叫峰哥的人骗了,你以为挂他家公司户能省购置税,结果现在对方不配合过户。你提供转账记录和聊天截图,把锅甩干净。”
电话那头沉默了很久。久到我以为她挂了,然后她声音很轻地问了句:“李默,你这是在帮我吗?”
我没回答她。路灯嗡嗡响,飞蛾还在扑腾,它到底想干什么我不知道。我只觉得烦,想把灯关了让它走。
“你把资料发我,挂了。”我说完挂断。
站在路灯下面我的手指关节有点发白,捏着手机攥得用力了。风吹过来巷子里积水的表面皱了一下,我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影子,被路灯拉得很长,歪歪扭扭印在地上。
手机又震了,林婉发来一条链接,企查查的页面。我点开,峰哥那家公司的工商信息跳出来,法人代表一栏写着:张峰。
我把页面往下滑,股东信息里法人持股百分之六十,另外百分之四十的持股方是一家投资公司。那家投资公司的名字我见过,就在刚才,张总的名片上印着。
云创资本。
我把手机锁屏了。巷子里很安静,远处传来一声狗叫,很快又没了。我站在那儿一动不动站了大概两分钟,然后抬起手,把手机举到眼前又解锁,重新点开那条链接确认了一遍。
张峰。云创资本。张总。
周董刚才说“有些东西你不需要知道全貌”,他指的难道是这个?峰哥是张总的人?还是说峰哥就是张总那条线上的一颗棋子,用来走一些林婉这种家族公司老板的账?
我脑子转得很快,一个个可能串起来又拆开。八十万的车款从林婉那里转出去,进了峰哥的公司账户,峰哥的公司有云创资本的股份,云创资本背后是张总。张总今晚跟我吃饭,笑眯眯地说行业里消息传来传去。
那套代码审计工具的事,他怎么知道的?林婉公司里有人漏了消息?还是他通过峰哥那条线摸到了我的底?
手机在掌心里微微发烫。我给张总发了条消息:“张总,方便明天上午去您公司坐坐吗?”
他回得很快:“方便,十点?地址发你。”
我说好。
收起手机,我从巷子里走出来,走到主街上拦了辆车。上车报了酒店地址,司机从后视镜里看了我一眼,大概看我表情不对,没搭话。
车窗外的城市灯火慢慢往后退。我靠在座椅上把今晚所有的事串在一起,像拼图一样一块一块往桌上摆。林婉的转账、峰哥的公司、云创资本的股份、张总的饭局、周董的牵线。
这块拼图缺了最中间那一块。周董为什么要把我介绍给张总?他到底想让我在张总那边看到什么?
车停下来等红灯。旁边车道上停了辆白色保时捷,我侧头看了一眼,车牌不是李响那辆。车窗贴了深色膜,看不见里面的人。
绿灯亮了,保时捷一脚油门窜出去,发动机轰鸣了一声消失在街角。我盯着它消失的方向看了一会儿,直到后面的车按了喇叭,我才把视线收回来。
第六章
第二天早上九点五十,我站在云创那栋楼的大厅里。前台小姑娘核对了我名字之后打了个电话,然后递给我一张访客卡说张总在十六楼等你。
电梯上行的时候我重新看了一眼手机里存的那个企查查页面。张峰的公司注册资本三百万,成立时间两年半,经营范围写着“汽车销售、二手车经纪、汽车租赁”。股东除了张峰持股百分之六十,云创资本持股百分之四十。云创资本的法人是张总的妻子,一个我没见过名字的女人。
电梯到了,十六楼。走廊比我想象的安静,灰白色的地毯踩上去几乎没有声音。张总的办公室在走廊尽头,门开着,他正站在窗边打电话,看见我进来抬手示意我坐。
我坐到沙发上,秘书进来倒了杯茶,这次是乌龙,闻到一股焙火的焦香。我没喝,等张总打完电话。
他把手机放下转过身来,脸上的笑跟昨晚一样温和:“李总准时。昨晚休息得怎么样?”
“还行。”我看着他的眼睛,“张总,我今天来想问您一件事。”
他走回办公桌后面坐下,双手交叉放在桌面上:“你说。”
“峰哥是您的什么人?”
他脸上的笑容没有消失,但凝了那么一瞬间,像是镜头被人按了暂停键。然后他重新笑了,幅度比刚才大了一点,靠在椅背上双手摊开:“峰哥?哪个峰哥?”
“张峰。”我说,“做二手车生意的,名下有一家公司,股东有您太太的云创资本。”
张总看着我,眼睛在镜片后面眨了一下。他慢慢把交叉的手放下来,搁在桌面上,指头轻轻敲了两下桌面,叩叩。
“李总,”他说,“你比我想的要快。”
“不是快,”我说,“是刚好碰上了。”
他笑了,笑出声来:“那正好,省得我找机会跟你说。张峰是我表弟,他在外面做点小生意,我给他投了点钱让他自己折腾。他跟你太太那边有些业务往来,具体什么内容我没过问。”
“他挂在你太太公司名下,走了你太太的户头收了一笔车款。”我说,“这笔钱是我太太挪的公司备用金。现在车没退成,钱退了,但车还在峰哥户头上。”
张总听完之后顿了一下。他抬起手摘下眼镜擦了擦镜片,又戴回去。“李总,你今天是来跟我谈这个的?还是来谈技术顾问的事?”
“两件事一起谈。”我说,“你那一百万顾问费我接了,但我有一个条件。”
“你说。”
“你表弟那边,车的过户手续今天之内办完。过户到李响名下,所有费用他出。然后你跟你表弟说一声,让他把我太太的微信加回来,打个电话道个歉,说这事是他办得不地道。”
张总盯着我看了好几秒。然后他笑了一声,把桌上的烟盒推过来。“李默,你挺会挑时候要价。我那一百万顾问费还不够买这一个人情?”
“人情是人情,生意是生意。”我没接他的烟,坐着没动,“你表弟挂公司户走账的事,如果他操作得再谨慎一点不留痕迹,我根本查不到云创头上。但他留下了,我也查到了。现在是我来跟你谈,如果我换一条路走,把转账流水和公司关联关系发给经侦,你表弟就麻烦了。顺藤摸瓜搭上云创资本,你太太那边也要配合调查。”
张总脸上的笑彻底收了。他靠在椅背上,两只手压在扶手上,指尖微微泛白。
过了会儿他重新直起身,拉开抽屉拿出手机,翻了通讯录拨了个电话。接通之后他说:“张峰,那辆保时捷过户手续今天办完,费用你出。别问为什么。办完了给林婉回个电话道歉。”说完直接挂了。
他把手机放回桌上,看着我:“办完了。现在谈顾问的事?”
我点了一下头。
张总从抽屉里拿出一份合同推到我面前,封面上印着技术咨询协议的,条款已经拟好,就等我签字。我翻了一遍,每一页都看得很慢,看到第三页的时候我停住了。
合同里的附件A列了一张清单,列出了需要我提供的技术文档目录。其中有一项写的是“分布式系统自动化审计工具核心逻辑说明”。
我抬头看他。
张总双手合十放在下巴底下:“我说过,圈子里消息传得快。那套工具我知道你在老东家那边做到什么程度了。我这边需要的是一个方案级的说明,不用代码,不用实现细节,只要逻辑框架。”
我盯着那行字看了五秒钟,然后翻到签名页,拿起桌上那支签字笔签了我的名字。最后一笔落下的时候笔尖顿了顿,在纸上留下一个小小的墨点。
“下周三之前给你初稿。”我把合同推回去。
张总笑了,这次笑得比刚才自然:“爽快。合作愉快。”
我站起来跟他握了手。这次握的时间比昨晚长了一点,他用了点力,我能感觉到他掌心的温度比我高。松开手之后我转身往外走,走到门口的时候张总在后面叫了我一声。
“李总。”
我回头。
他坐在办公桌后面,手里转着那支签字笔:“你太太的事,我有句话不知道当不当说。”
“你说。”
“林婉这个人,做事不太考虑后果。但你跟她的事,别牵扯到生意上来。公对公,私对私,这样对我们大家都好。”
我没接话,拉开门出去了。
走廊里还是那么安静,灰白地毯吸掉了我所有的脚步声。走到电梯口的时候手机震了,林婉发来一条消息:“峰哥刚给我打电话了,道歉了,说今天过户。李默,是你找的他?”
我没回。电梯到了,门打开里面站着一个穿西装的男人,手里拿着杯咖啡在刷手机。我走进去按了一楼,电梯下行的时候那个男人抬头看了我一眼又低下去。
出了云创那栋楼,阳光白晃晃地铺在广场上。我站在门口眯着眼掏手机,给周董发了条消息:“顾问合同签了。”
周董秒回:“好。晚上有空来公司一趟,有东西给你看。”
我看了看时间,十一点十分。离晚上还有大半天,我拦了辆车回酒店。路上给李响打了个电话,他接得很快。
“哥!”
“峰哥今天找你过户,你去办。办完了把行驶证拍给我看一眼。”
“真的?他怎么突然这么配合了?我还以为他要坑我。”
“我跟他老板聊了聊。”我说,“你别问太多,办完就行。”
“好嘞哥!”李响的声音听起来松了口气,“对了哥,姐今天早上给我发了条微信,说她昨晚没睡,一直在看手机等你消息。你俩到底……”
“挂了。”我说,直接挂了电话。
回到酒店洗了把脸,躺床上盯着天花板发了会儿呆。空调吹出来的风带着一股新装修的味道,我翻了个身面对墙壁,墙纸上有道细细的裂缝从踢脚线一直延伸到床头柜上面。
我闭上眼。脑子里一堆东西在转,张总那句话“你太太做事不太考虑后果”翻来覆去地响。他知道多少?他知道林婉挪用备用金,知道峰哥那笔账走了云创资本,那他知不知道我手里那张iPad截图?如果他知道了,昨晚那顿饭还会笑着跟我谈顾问费吗?
手机又震了。我以为是林婉,拿起来一看是个陌生号码,归属地显示本市。我接了。
“李总吗?我是云创法务的小孙。张总让我跟您确认一下保密协议的条款,您方便现在说话吗?”
“方便。”
对面一个年轻女声念了几条保密条款,我嗯了几声表示知道了。挂断之前她突然说了一句:“对了李总,张总让我转告您一句,您太太那边的事情已经处理干净了,峰哥那边不会再有任何接触。”
“谢谢。”
挂了。我握着手机坐起来,窗外阳光照进来,在地毯上切出一条明亮的方块。光柱里有灰尘在飘,一粒一粒浮着,我盯着它们看了一会儿,伸脚踩了一下那块光亮。灰尘被气流冲散又聚拢。
下午三点,我出门去吃了碗面。回来路上路过一家花店,门口的桶里插着几把白菊和黄菊,旁边一个老太太在挑玫瑰,一支一支凑在鼻子底下闻。我看了几秒钟走过去了。
晚上六点半我到华创二十八楼,周董还在办公室。这次他桌上摆着两杯茶,一杯热一杯凉了,他指了指凉的那杯:“那杯是我的,你喝热的。”
我坐下来,他把一个平板电脑推到我面前。屏幕上是几封邮件,收件人栏里是我的名字,发件人是一个我认识的邮箱。那个邮箱后缀我看了七年,林婉公司的域名。
“你前东家那边有人给我发了点东西,”周董端起他凉了的那杯茶喝了口,“你看看。”
我拿起平板逐封翻。第一封是一份内部财务报表,标注了备用金流向明细,有三个条目被红笔圈了出来,金额加起来正好八十万。第二封是一封内部邮件的截图,发件人是林婉,收件人是财务经理,内容是“备用金审批流权限调整通知”,下面的日期是我还没离职的时候。第三封是一份匿名举报信的草稿,收件人栏写着“审计委员会”,内容列出了林婉挪用备用金、关联交易、虚假审批的全部细节。
三封邮件都发到了周董的邮箱,发件人匿名,用的是一次性邮箱服务。
我翻完最后一行,把平板放回桌上,看着周董。
他叼着根没点的烟:“你前东家那边有人想帮你。或者想害你。你猜是哪个?”
我没出声。
周董把烟从嘴里拿下来,“匿名信没有落款,但发件时间显示是今天下午三点十七分。你下午在哪?”
“在云创。”
他点了点头,没再说这个。站起来走到窗边点了那根烟,背对着我吐了一口:“李默,你入职才两天,已经有人给你递刀了。这事你自己想清楚怎么接。你那位前妻如果收到这封匿名举报信,她第一个怀疑的人是谁?”
我坐在沙发上没动。窗外华创的logo灯牌亮起来,蓝色的光映进办公室,把周董的背影勾了个轮廓。他转过来,在逆光里看不清表情。
“那个匿名信,”我说,“不是我发的。”
“我知道。”周董说,“所以你得在有人用它之前,自己先把它用了。”
我看着他。他也看着我。办公室外面格子间的灯已经灭了大半,整个二十八楼只剩下这间屋子还亮着。空调嗡了一声停了又响,墙壁上的钟指到七点整,秒针跳了一下。
我拿起桌上那杯已经凉了的茶喝了一口,茶叶梗涩在舌根上。
“周董,”我说,“那封匿名信你转发给我一份。”
他笑了一下,从手机里把邮件转给了我。手机震了一声,收到了。
第七章
那一晚我没怎么睡。回酒店之后把三封邮件翻来覆去看了七八遍,每一个时间戳、每一处红笔圈划、每一行措辞都拆开琢磨。匿名发件人用的是ProtonMail,一个加密邮箱服务,IP地址被掩过,追不到源头。但发件时间下午三点十七分,那会儿我正坐在张总办公室里签顾问合同,手机没离开过视线。不是我。
我把平板关掉,扔在床头柜上。房间里空调嗡嗡响,我把被子拉过头顶,黑暗里听见自己的呼吸声一下一下。
第二天是周六,我没出门。上午十点林婉给我打电话,我接了。她声音听起来平静了很多,说峰哥那边手续已经走完了,李响中午去车管所领新行驶证。又说年终奖昨天下午已经全部打到员工卡上,财务发了通告,群里有人发了红包。
我说嗯。
电话那头安静了一会儿,她问:“李默,你什么时候回家?”
我看着窗帘缝隙透进来的光:“再看看。”
“看什么?”她的声音有一点颤,“事情我都处理完了,钱我垫了,车过户了,峰哥也道歉了。你到底还要我怎样?”
“林婉,”我握着手机走到窗边,把窗帘拉开一条缝,外面的天灰蒙蒙的,“那封匿名举报信,你知道是谁发的吗?”
她愣了一下:“什么举报信?”
“有人把备用金那八十万的流水和审批记录整理成材料,发到了我新老板的邮箱里。昨天下午三点多的事。”
电话那头忽然彻底安静了。几秒钟之后她声音变了调:“谁干的?”
“不知道。但你应该查查公司内部谁的权限能接触到这些数据。”我说,“财务部、行政部、运维部,能进审批系统的那些人都过一遍。”
“李默……这个举报信如果到了你老板手里,会不会影响你?”她声音变小了。
“你担心的是我还是你自己?”
她没回答。但呼吸声变了,又急又短,像在忍着什么情绪。过了会儿她说了句“我知道了”,然后挂了电话。
我放下手机,站窗边看了会儿外面的天。云层很厚,压得低,楼下的街道上人很少,周末的早晨大家都不出门。
下午两点李响发来行驶证照片,车主名字换成他了,证件照片拍得清清楚楚。我回了个“好”字。他又发了一条语音,声音挺高兴:“哥,车总算搞定了!晚上请你吃饭呗,我发工资了。”
我回:“不了,忙。”
他回了个撇嘴的表情。我没再看。
傍晚的时候周董发了条消息过来:“明天下午公司有个高管见面会,你准备一下。会上会有几个投资人,其中有个对技术方案特别感兴趣的,你上台讲二十分钟就行。”
我回:“讲什么内容?”
“你想讲什么就讲什么。”他说。
我把手机放下了。
那天晚上我躺在床上翻来覆去,脑子里那封匿名信、张总的合同、周董的话、林婉的电话搅在一块,像一堆散乱的线头,哪一根都拽不出头。我翻了个身,手机屏幕亮了一下,陈姐发来消息:“李总,听说你下周要在高管会上露面,我明天来现场给你捧个场。”
我没回。
周日我把自己关在酒店房间里一整天,电脑开着,文档一个字没写。下午去酒店健身房跑了四十分钟,跑步机对着墙,墙上贴着一幅印着假窗贴纸的风景画,画里是海边日落。我盯着那幅画跑完四十分钟,浑身汗湿透了,回房间冲了个澡然后躺下睡了一觉。
醒来的时候天已经黑了。手机上有两条未读,林婉发了一条:“公司内部查了一遍,暂时没查出谁接触过审批系统。但我把权限全关了,重新设了审批流。你那边不会有事的。”另一条是周董的:“明天一点,会议厅见。”
我分别回了“嗯”和“收到”。然后盯着黑下来的窗外看了一会儿,起身穿好外套出门,在楼下便利店买了瓶水喝了半瓶,又买了一包烟。我平时不怎么抽,但那天晚上在路灯底下抽了三根,呛得嗓子眼发苦。橘猫没有出现。
第二天上午十一点我到了华创二十八楼,老张带我去熟悉了演讲用的投影系统和翻页笔。台下摆了六排椅子,第一排留了标牌,我扫了一眼上面的名字,有几个投资圈熟面孔,还有一个名字我多看了一眼。
张峰。
我转过去看老张:“张总也来?”
老张低头看名单:“投资人那边带来的随行人员,具体我不清楚,周董安排的座次。”
我点了点头没再问。翻页笔在我手里转了一圈又接住,塑料壳上有汗印。
一点整会议厅坐满了。周董开场讲了十来分钟,介绍了公司新战略方向和技术布局,台下的投资人偶尔提问,气氛还算松弛。轮到我上台的时候聚光灯打过来有点刺眼,我眯了一下适应了,把笔记本接上投影。
“各位好,我是李默,负责技术板块。”
台下第一排靠右的位置,张峰穿着一件深蓝色夹克,翘着腿,脸上没表情。他旁边坐着张总,还是那副金丝眼镜,笑着冲我微微点了一下头。
我翻开第一页PPT,屏幕上出现一套分布式系统架构的全景图。“这是我过去几年在分布式系统领域的一些积累,今天主要跟大家分享我们在数据一致性和自动化审计两个方向上的新思路。”
讲了大概五分钟,台下的反应不错,有人拿着手机拍屏幕。翻到第三页的时候,我停了一下,把指针移到一张子架构图上,“这一块的核心是自动化审计的逻辑闭环,目前在市场上还没有成熟的商用解决方案。”
台下有人举手:“李总,这套方案的底层框架是基于您老东家那边的技术栈开发的吗?”
提问的人坐在中间排,是个戴棒球帽的年轻男人,胸前别着某投资机构的工牌。他问完这句话,会议室安静了一瞬。张总的目光从镜片后面投过来,周董低头喝茶。
我看着那个年轻人:“框架本身是通用技术架构,不绑定特定企业的代码资产。具体的实现层我会重新搭,华创这边已经有配套的技术团队在做了。”
他张了张嘴还想追问,周董插了句话打断了他:“具体的技术细节回头再聊,先让李总把整体方向讲完。”那年轻人靠回椅背没再出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