侄女考公进入水利局,我姐购置奔驰给她代步,她一时得意昨日便在单位惹出祸端

侄女考公进入水利局,我姐购置奔驰给她代步,她一时得意昨日便在单位惹出祸端-有驾

第一章

“小姑,你是不是觉得我配不上这辆车?”侄女林晓冉倚在奔驰车门前,指甲盖上贴满碎钻,在太阳底下刺得人睁不开眼,“我妈说了,水利局那帮人家里都有车,我要是天天骑个电瓶车去,人家拿什么正眼看我?”

地上还扔着半瓶没喝完的奶茶。吸管口印着她的唇釉,粉得发腻。

我看了一眼那车标,又看了一眼她脚上那双还没撕标签的Gucci拖鞋,把手里那袋土豆换了个手提着:“你姐有钱,你姐乐意,跟我有什么关系。”

“怎么没关系?”我姐林芳从车窗里探出头来,墨镜推到头顶,笑得牙花子都露出来了,“你当年要是听我的,嫁给老周那个开厂的,现在你也开得上。非得跟那个穷教书的,啧啧。”

她语气里全是怜悯,像施舍一碗剩饭。我没接话,拎着土豆转身往巷子里走。背后传来林晓冉的笑声:“妈你别说她了,小姑这辈子就这样了,土里刨食的命。”

门关上那一下,铁皮震得我耳膜嗡嗡响。屋子里小得转不开身,灶台上还炖着给儿子补课的排骨汤,咕嘟咕嘟冒着泡。我盯着那锅汤愣了好一会儿,手指头抠进塑料袋里,土豆滚出来一个,骨碌碌撞到墙角。

我蹲下去捡。蹲了半分钟没站起来。

膝盖疼。老毛病了。

半年前我姐林芳突然登门,拎着一箱牛奶,进门就哭,说她女儿林晓冉大学毕业两年了,考公考了三次都没上岸,再考不上人就废了。她求我帮忙找找我那个在省厅的老同学,看能不能“疏通疏通”。

我当时没答应。那老同学是我高中同桌,人家干干净净干了二十年,我不能给人家添这种麻烦。林芳就在我家客厅坐了四个小时,从晚上七点坐到十一点,眼泪把沙发巾洇湿了一片。

“我是你亲姐。”她说,“晓冉是你亲侄女。你就忍心看她一辈子窝在小公司里被人使唤?”

我最后松了口。我没让老同学走后门,但我攒了一个月的教案,把行测申论的押题要点手写了两百多页,让林晓冉拿回去背。她背没背我不知道,反正第三个月她进了面试,第四个月笔试第一,第五个月公示期结束,顺利进了水利局。

她考上那天,林芳在家庭群里发了十八个红包。我点开一个,八毛八。

群里的亲戚全在刷“晓冉争气”“林家出人才了”“以后咱家也有人了”。我打了一行“恭喜”,删了。又打一行“好好干”,又删了。最后发了个大拇指的表情。没人回我。

从那以后林芳再没来过我家。倒是朋友圈天天刷屏,今天带女儿去4S店看车,明天去商场买套装,后天去美容院办卡。每一条底下都有人问“晓冉上班了吧”“在哪个单位”,林芳回得特别勤快,打字都带着春风得意的味儿。

我关了朋友圈。手机扔沙发上,屏幕朝下。

排骨汤炖好了。我盛了一碗,端到儿子屋里。他上初二,正趴在桌上写物理题,笔帽咬得坑坑洼洼的。

“妈,”他头也没抬,“你腿又疼了?”

“没事。”我把汤放他手边,“喝了。”

他放下笔,转过椅子看我。小孩的眼睛又黑又亮,像小时候我爸看我的眼神:“那个表姐又欺负你了?”

“谁说的。”我拍了拍他肩膀,“喝汤。”

他没动。盯了我三秒钟,低头端起碗,咕咚咕咚喝完,碗底朝我亮了亮:“妈,等我考上一中,我给你买辆电动车。带棚子的那种,下雨淋不着你。”

我转身回厨房,背对着他切葱。案板当当当响得特别急,手抖得厉害。

手机响了一声。我擦擦手拿起来看,是老同学发来的消息,就一行字:“你侄女今天来报到了,挺能说的。”

我盯着这行字看了半天。老同学这人话少,从不说废话。“挺能说的”这四个字从他嘴里出来,意思绝对不简单。我回了个“嗯”,没多问。

当晚我睡得早。十一点多被电话吵醒,林晓冉的声音从听筒里挤出来,又尖又急:“小姑!你那个同学是不是有病?我今天就说了句‘我家有认识的人’,他凭什么在会上点我名?”

我坐起来,后背的汗把睡衣洇透了:“你说了什么?”

“我能说什么?我就跟同事聊天提了一嘴,说你小姑跟咱们副局是同学。这怎么了?这犯法了?他当场就让我站起来,说什么‘水利局不认亲戚只认本事’,当着全科室三十多号人——”

我掐断了电话。

手机握在手里烫得像块炭。我下床倒了杯凉水,手抖得水洒了一桌子。窗外有只野猫叫得撕心裂肺,像被踩了尾巴。

第二天一早我去了水利局。我没找老同学,我在门卫室等了三个小时。快十一点的时候林晓冉出来了,穿着新买的套装,踩着那双Gucci拖鞋——她居然穿着拖鞋上班。

她看见我愣了一下,然后笑了,嘴角往上一挑:“哟,小姑,来给我送饭啊?”

“你昨天开会到底说了什么。”我说。

她歪着头,脸上的表情又无辜又轻佻:“我就说了一句话。我说‘我家在局里有人’。怎么了?我又没说错。你不是跟副局是同学吗?你这不算人?”

门卫大爷探头看了我们一眼。林晓冉的声音太大,院子里几个路过的人都回头看。

我深吸一口气,闻到自己身上炖排骨的油烟味。跟她身上那股甜腻腻的香水味一比,我像个灶台上的老妈子。我张了张嘴,还没出声,她又补了一句:

“小姑你别紧张。我就是让同事知道知道我有人脉。你那个同学啊,就是官架子大,摆谱。回头你帮我约他吃顿饭,我跟他解释解释不就完了?”

她伸手拍了拍我肩膀,指甲上的碎钻刮过我脖子,生疼。

我没躲。我站在那儿,看着她踩着那双拖鞋晃回办公楼,后腰的肉从套装下摆挤出来一截。

太阳晒得头皮发烫。门卫大爷递了张纸巾给我:“擦擦汗吧妹子。”

我才发现我满脖子都是汗。但我没擦。我把纸巾攥在手里,捏成了一团硬疙瘩。

回家的路上我拐进菜市场,买了一斤排骨,又买了一斤。炖汤的锅烧干了底,我刷了半天,手上烫了个泡。

晚上老同学又发来一条消息:“你侄女今天被科室主任单独谈话了。”

我盯着屏幕,指腹按在那个泡上,疼得龇了一下牙。

我回他:“麻烦你,下回她再提我名字,你就说你不认识我。”

老同学回得很快:“晚了。她今天已经跟全科室的人说,她表姑是副局的老相好。”

我手机掉了。

砸在瓷砖上,屏幕碎了。

我弯腰去捡,膝盖猛地一抽筋,整个人跪在了地上。膝盖骨磕在碎玻璃渣上,血顺着小腿往下淌。

儿子从屋里冲出来,扶我胳膊的声音都劈了:“妈!”

我说:“没事。”然后我站起来,一瘸一拐走到洗手间,拧开水龙头冲腿上的血。凉水刺着伤口,我盯着镜子里自己那张脸——嘴角往下撇着,眼窝深得像两口井。

我冲了五分钟。水停了以后我擦了把脸,去阳台收衣服。收着收着我停下来了,手攥着一件儿子的校服,攥得指节发白。

我想起林晓冉考上那天林芳在群里说的那句话。

“以后咱家也有人了。”

我攥着那件校服站了很久。夜风吹过来,衣服是湿的,贴在我肚皮上冰得我一哆嗦。我把校服抖开,挂回去,转身进了屋。

手机屏幕碎了但还能用。我翻到通讯录最底下,找到一个五年没拨过的号码。

备注是两个字:师傅。

我盯着那两个字看了十秒钟。拇指悬在拨号键上,悬得都酸了。

窗外那只野猫又开始叫了。这一次不是惨叫,像是叼着了什么东西,叫得又急又兴奋。

我按了下去。

第二章

电话响了七声才接。

那边是个男人的声音,沙哑得像砂纸蹭铁皮:“谁?”

“师傅,是我。”我蹲在阳台角落里,膝盖上的血痂裂开一道口子,黏在睡裤上,扯得生疼,“赵小青。”

沉默了三秒。那边传来打火机咔嗒一声,然后是他吐烟的动静:“五年没音信,突然打电话,出事了?”

“没出事。”我说,“想问你个事。你当年那个记账的本子,还在不在?”

他又沉默了。这次长得多,烟抽了半截才开口:“你要翻旧账?”

“不翻。”我说,“我就问问。”

“你问这个干什么?”

我盯着对面楼的窗户,灯一盏一盏灭着。已经快十二点了,整条巷子都黑透了,就剩我手机屏幕这点光,照得手背上一道道青筋鼓着:“想请你吃顿饭。明天中午,老地方。”

他说:“行。”然后就挂了。

我蹲在原地没动。腿麻了也没动。风从阳台栏杆缝里灌进来,把睡裤吹得贴在伤口上,黏糊糊的。我伸手摸了摸膝盖,摸到一手半干的血,在黑暗里看着像墨汁。

第二天中午我提前到了那家面馆。老板还是那个胖婶,见了我就笑:“哎哟小青,多少年没来了?还吃牛肉面?”

“两碗。”我说,“多放辣。”

胖婶应了声,转身下面去了。我挑了个靠墙的位子坐下,手指在桌面上敲。桌子是老式的塑料贴面,边角翘起来,底下压着上个月的菜单。我盯着那些菜名看了半天,一个都没看进去。

师傅推门进来的时候我正把筷子掰开。他比五年前老了一大截,头发白了大半,背也驼了,但那双眼睛还是狼似的,进店先扫了一圈,才落在我身上。他穿着件洗得发白的工装夹克,拉链坏了一半,敞着怀。

“瘦了。”他坐下来,把烟盒拍在桌上,“遇着什么事了?”

我把筷子递过去:“先吃。”

胖婶端面上来,他低头扒拉了两口,放下筷子看我:“你这个人,没事从来不找我。当年教你记账的时候你学得最慢,但记得最死。你开口问本子,就说明你手里攥着什么东西,正在想要不要往外扔。”

我没说话。用筷子搅着碗里的面,辣油红彤彤一圈一圈转。好半天我才开口:“师傅,我侄女考进水利局了。我姐给她买了辆奔驰。她到单位第一天就跟人说我是副局的老相好。”

师傅眉头拧成一个疙瘩。他端碗喝了口汤,搁下碗的时候碗底磕在桌面上,咣一声:“老高?”

“嗯。”

“你当年跟他那些账……”

“我没翻。”我打断他,“我现在也没打算翻。”

他盯着我看了半天,目光像X光似的从脸扫到手:“那你找我干什么?”

我把筷子搁下。面碗里浮着的辣椒碎慢慢沉下去,一颗一颗落在碗底。我说:“我侄女今天被科室主任谈话了。她还没当回事。但我了解她,她嘴上没把门的,今天敢说我是老相好,明天就敢说她爹认识局长。水利局那种地方,一句话传出去,三天就能把一个人的路堵死。”

师傅往后一靠,椅子腿蹭着地砖滋啦一声:“你想护着她?”

“我不想护她。”我说,“但这事牵扯到老高。老高是我同学,他什么错都没犯,平白无故被我侄女往泥里拽。我想把这事儿平了。”

“怎么平?”

“你当年教我的,一个人嘴不严,是因为她以为自己是安全的。你得让她知道,她脚底下那块冰有多薄。”

师傅笑了一声,牙缝里夹着辣椒皮:“你想吓唬她?”

“我不吓唬她。”我说,“我让她自己把自己吓死。”

我把手机推过去。屏幕上是林晓冉的朋友圈截图,她入职当天发的,配图是那辆奔驰的方向盘,文案写着:“新征程,新起点,感谢妈妈给我的底气。”底下有人评论“什么单位呀”,她回“水利局,我小姑认识副局哦”。

师傅看着那行字,拇指在屏幕上搓了一下,像在摸一张旧钞票。他把手机推回来:“你打算什么时候动手?”

“不急。”我把手机揣回兜里,“先让她再得意两天。”

回家的时候路过林芳家那条街。我没拐进去,但远远看了一眼。那辆奔驰停在楼下,锃亮锃亮的,挡风玻璃后头挂着林晓冉新买的粉色香薰摆件,在太阳底下晃得人眼花。

我低头走了过去。

当天晚上七点多,林晓冉又给我打电话了。我摁了免提,把手机搁在灶台上,一边切土豆一边听。

“小姑!”她的声音又急又冲,“你那个同学到底怎么回事?今天主任找我谈话,说什么‘新人要注意言行’,还让我写个情况说明!写什么说明?我到底说错什么了?”

土豆切到一半我停了手:“他说让你写什么?”

“就写那天在会上说了什么话!这不明摆着让我认错吗?我凭什么认错?我哪句话说错了?你跟他到底是不是同学?你有本事你让他别找我麻烦!”

我把菜刀放下。刀刃上沾着土豆泥,黏糊糊的:“晓冉,我问你一句话,你老实跟我说。你在单位,是不是天天把‘我小姑认识副局’挂在嘴边?”

电话那头顿了一下。然后她笑了,笑得像听见什么天大的笑话:“怎么了?我说错了吗?你不是认识他吗?你跟他不是老同学吗?我替我爸妈长长脸怎么了?我妈说了,在单位里就得让人知道你有关系,不然谁拿正眼看你?”

我盯着案板上那半截土豆。切口上沁着水珠,一滴一滴往下淌。

“你妈说得对。”我说,“那你继续说吧。”

“你说什么?”

“我说你继续。反正你写情况说明的时候,别写我名字就行。”

啪。她把电话挂了。我手机屏幕上“通话结束”四个字亮了一下就暗下去。我把剩下的土豆切完,扔进锅里,盖了盖。

水烧开了咕嘟咕嘟响的时候,我又接到了老同学的电话。他声音很平静,但平静得反常:“小青,今天局里开了个内部通气会。你侄女那事儿,已经有人往上反应了,说局里有人搞裙带关系。”

我握着手机的手紧了紧:“谁反应的?”

“不知道。但今天下午,人事科调了你侄女入职的所有材料。她笔试成绩、面试录像、体检记录,全调走了。”

油锅里的葱花炸出香味。我拿锅铲翻了两下,火关小了些:“跟你没关系吧?”

“跟我没关系。”他说,“但跟你姐有关系。你姐当年是不是给谁送过东西?”

我铲子停住了。锅里的土豆片在油里滋滋响,边缘渐渐泛黄。我想到五年前那个冬天,林芳来找我,带着两瓶茅台和一盒海参,说是“给亲戚拜年”,让我帮忙转交。

我当时没收,让她拿回去了。

但我不确定她是不是真的拿回去了。

“老高,”我说,“你帮我查个事儿。五年前春节前后,有没有人往你办公室送过东西。不用查是谁送的,就查有没有这么个记录。”

他说:“行。”

挂了电话我继续炒菜。土豆片起锅装盘的时候,我撒了一把葱花上去,绿的黄的白的,看着挺好看。

儿子推门进来,书包往沙发上一扔:“妈,今天学校里有人打架。”

“谁?”

“初三的。就因为我同桌说了一句‘你爸开破面包车’。”

我端菜的手顿了一下:“然后呢?”

“然后他把他同桌摁在地上打。打完了他自己哭了。”儿子把书包拉链拉开,翻出作业本,“他说他爸开面包车怎么了,他爸每天五点半起来送他上学。”

我看着他低头翻书的后脑勺。头发剪得短短的,后颈上有颗小痣。

我把菜端上桌,筷子摆好:“吃饭。”

他哦了一声,合上本子坐过来。扒了两口饭突然抬头:“妈,你昨天膝盖还疼不疼?”

“不疼了。”

“骗人。”他夹了块土豆塞嘴里,含含糊糊地说,“你走路还一瘸一拐的。”

我没说话。扒了两口饭,想起今天师傅看我的眼神。他说我瘦了。我没告诉他我为什么瘦,但他肯定猜到了。

人饿久了,看见什么都想咬一口。

那天夜里我做了个梦,梦见我爸。他在梦里还是以前的样子,坐在老屋门口的藤椅上抽烟,烟灰掉在裤子上也不掸。我蹲在他脚边择豆角,他低头看我一眼,说:“小青,你姐那性子,你得让着她。”

我说:“爸,我让了四十年了。”

他在梦里笑了一下,烟从鼻子里喷出来:“那就别让了。”

我醒了。枕头湿了一片,分不清是汗还是泪。

窗户外头天还没亮,四点多的光景。我摸黑坐起来,摸到手机,给师傅发了条消息:“本子带着。明天中午老地方。”

师傅回得很快,像一直等着:“早该翻了。”

第三章

第二天中午我到面馆的时候,师傅已经在了。

他面前摆着那个本子。牛皮纸封面,边角磨得发白,用橡皮筋箍着。胖婶端了两碗面过来,看了那本子一眼,什么也没说转身回了后厨。

师傅把本子推到我面前:“翻吧。”

我没动。手指头搁在封面上,能摸到底下纸页凹凸不平的纹路。那是他当年带我做账的时候用的旧本,上面记着十几年前一条街上的流水——谁赊了多少货、谁欠了多少钱、谁拿了东西没打条。老一辈做小生意的讲究“认账不认人”,谁的账都记,谁的账都认。

但我不是来看这个的。

我把橡皮筋扯下来,翻到倒数第三页。那一页的笔迹跟前面不一样,是我写的。日期是九年前的冬天,字挤得密密麻麻,墨水洇开了好几个地方。

上面记着三笔钱。第一笔,八万。第二笔,三万。第三笔,两万。

师傅探头看了一眼,又把烟点上:“你还留着。”

“我记着呢。”我说,“我当时就记了这么一页。后面的事你也知道,我姐说她拿去还债了,我也没再问。”

师傅吐了口烟:“你确定她拿去还债了?”

我抬起头看他。烟雾在他脸前散开又聚拢,他的表情被遮了一半,但眼睛露在外面,亮得像两颗钉子。

“你什么意思?”

他把烟灰弹进面碗里,也不吃了,整个人往后一靠:“林芳当年从你这儿拿钱,说的是给你姐夫还赌债对吧。但你姐夫欠的那家棋牌室,老板是我表弟。”

他顿了一下:“我表弟说,那笔钱从来没到他手里。”

我手里的筷子掉了一根。嗒一声落在桌面上,滚了两圈停在碗沿上。

“那钱去哪了?”

师傅没直接回答。他拿过本子翻到中间某一页,指着上面一行字:“你看这儿。九年前腊月,有人从我这赊了三十五万的货,说是给水利局的‘冬季慰问品’。签条的人,写的是林建国。”

林建国是我姐夫。他当时在一家小建筑公司跑材料,跟水利局的下属单位有过几次合作。但三十五万的货,他那公司根本吃不下。

“什么意思?”我听见自己的声音有点抖,“他赊你的货去送礼?”

“送没送出去我不知道。”师傅把本子合上,“但我知道后来那笔账平了。有人替他还了。还钱那天来的人,是你姐。”

面凉了。辣油凝在表面,一层红彤彤的硬壳。我拿筷子捅开,底下还是热的。

“她还了多少?”

“三十五万,一分没少。”师傅说,“但我想不通。你姐那时候刚买了房,手头应该紧。她哪来的三十五万?”

我没说话。

脑海里翻出一段旧画面。九年前春节,林芳来我家,拎着两瓶茅台一盒海参。她说给“亲戚拜年”,让我转交给老高。我拒绝了,她当时脸色变了一下,但很快笑着说“行那我再想办法”。

后来那两瓶茅台哪去了我没问。但我记得那年开春,林芳突然给我转了八万块钱,说是“这些年你照顾爸妈辛苦了”。我当时没多想,收了。

现在一想,那八万是她第一次试水。

第二次是三个月后,她又给我转了五万。说“借你的先还你,你别声张”。我当时觉得莫名其妙,我没借给她钱啊,但她话里话外的意思是她从我这儿拿了钱去应急,现在补上。

第三次更直接,她拿了个信封塞我抽屉里,里面是三沓现金,用皮筋箍着,什么话也没留。

这三笔加起来十六万。加上姐夫赊账那三十五万里的不知名部分,我姐林芳在九年前那一年,手头过了少说五十万的非正常流水。

但我从来没问过她钱是哪来的。

我傻吗?我不傻。只是那时候我爸刚走,我妈病着,家里就我跟林芳两个能主事的人。她给钱我就收着,转头花在我妈医药费和儿子学费上。我不敢问。问了,这钱就烫手了。

“师傅,”我把那本子重新拿起来,“这三十五万的账,你当时留着底没有?”

“留了。”他从夹克内兜里掏出另一本更旧的本子,“进货单、出货单、签收条,全在我这儿。林建国的签字,我当时让他摁了手印。”

他把那页扯下来递给我。纸已经黄了,折痕深得都快断了,但上面的字和手印清清楚楚。林建国的签名我认得,歪歪扭扭的,最后一笔往上一勾。

我把纸叠好,塞进裤子口袋。贴身放着,隔着布料能感觉到纸张硬邦邦的棱角。

“你打算拿这个干什么?”师傅问我。

“先放着。”我说,“我不动她。但我要让她知道,我能动。”

出了面馆我直接去了水利局。这次我没在门卫室等,我站在街对面一棵梧桐树底下,抽了根烟。烟是师傅塞给我的,五块钱一包的劣质货,呛嗓子。

等了不到二十分钟,林晓冉从大门出来了。今天她没穿拖鞋,换了双小白鞋,但走路姿势还是晃,像脚底下踩不着地。

她看见我,步子慢了一下,但没躲。反而朝我走过来,下巴抬得老高:“小姑,你又来了?怎么着,我写的情况说明你也要审一遍?”

“你妈在家吗?”我问。

她愣了一下:“在家吧,今天她休息。你找她干什么?”

“有点事问问她。”

“你直接打我电话不就行了?还跑一趟。”她说着掏出手机看了一眼时间,“行吧,正好我回去拿个东西,你跟我走吧。”

我没坐她的车。我说我骑电瓶车来的,让她前面走,我后面跟着。她撇撇嘴上了那辆奔驰,油门一踩蹿出去老远。我骑着电瓶车在后面慢慢跟,看着她那车拐过两个路口,在一个高档小区门口减速。

保安抬杆的时候冲她笑着点头。她车窗半摇下来,冲保安扬了扬手,像领导视察。

我把电瓶车停在小区外面锁好。进了单元门电梯上到十二楼,门一开就听见林芳的声音从里面传出来:“你小姑来干什么?”

林晓冉靠在门口换鞋,回头看见我从电梯里出来,冲他妈一努嘴:“你自己问她呗。”

我走进去。客厅比我上次来又变样了。沙发换了新的,皮面的,茶几上摆着一套紫砂茶具。电视柜旁边多了个博古架,上头搁着几件瓷器,底下还压着一沓不知道什么单据。

林芳穿着家居服,头发用夹子别着,正坐在沙发上削苹果。看见我进来她没站起来,刀尖挑着苹果皮一圈一圈往下旋,旋到快断了也没断。

“坐。”她说。

我没坐。我站在客厅中间,鞋底踩着那张新地毯,羊毛的,踩上去软得发慌。

“姐,我问你个事。”我说。

她眼皮都没抬:“你问。”

“九年前腊月,你替林建国还的那三十五万,钱是打哪来的?”

刀停了。

苹果皮断在最后一圈上,蔫蔫地垂在茶几边沿。林芳抬起头看我,眼神像被突然晃了一下似的眯起来:“你说什么?”

“我说那三十五万。”我把口袋里的纸抽出来,展开,捏着边角让她看,“你丈夫签的条,三十五万的货,说是给水利局的慰问品。你后来替他还上了。这钱,是哪儿来的?”

林晓冉站在玄关那儿,鞋换了一只,另一只脚还光着。她看看她妈又看看我,脸上的表情从困惑变成警惕:“妈,小姑在说什么?”

林芳把手里的苹果和刀放下。她站起来,比我高半个头,居高临下地看着我:“小青,你今天来到底想干什么?”

“我想告诉你一件事。”我把纸叠好重新塞回口袋,“晓冉在单位说的话,已经被人往上反映了。人事科调了她入职的所有材料。如果这时候再翻出九年前那笔账,你猜,他们会怎么想?”

林芳的脸色肉眼可见地白了一层。但她嘴硬,嘴角还在往上扯:“你拿这个吓唬我?那批货是正经生意,有合同有发票——”

“合同呢?”

她顿住了。

“发票呢?”

她没说话。

我看着她,把声音放轻:“你当年让我转交给老高的那两瓶茅台,你后来送哪去了?你没送给老高,对吧?那你送给谁了?”

林晓冉终于把另一只鞋也蹬掉了,光脚跑过来拽她妈的袖子:“妈,妈你说话啊!到底怎么回事?”

林芳一把甩开她的手,指着我鼻子:“赵小青,你今天是来翻旧账的?你有什么资格翻?你一个穷教书的,你懂什么?我这些年给家里花了多少钱?你妈的墓地我买的,你儿子的学费我垫过,你现在拿着三十五万的条子来质问我?”

“你垫的学费是哪来的?”我盯着她,“那十六万是哪来的?”

她张了张嘴,没出声。

客厅里安静得只剩下落地钟的秒针在走。嗒,嗒,嗒。

林晓冉后退了半步。她的脸色从困惑变成了某种我说不上来的东西,像小孩看见自己最崇拜的大人突然露出了另一张脸。

我转过身往外走。走到门口的时候回头看了她一眼:“晓冉,你明天去单位,把情况说明好好写。一个字都别撒谎。写完了让科室主任看一眼,没问题就交上去。”

“凭什么?”她的声音终于又回来了,尖得像锯子拉铁丝,“凭什么要我低头?”

“因为你不低头,”我说,“接下来掉脑袋的就不止你一个了。”

门关上的时候我听见林芳在客厅里摔了个杯子。瓷片炸裂的声音从门缝里挤出来,稀里哗啦碎了一地。

我没回头。电梯门关上,楼层数字一格一格往下跳。

手机震了一下。老同学发来消息:“查到了。五年前春节前后,有一批‘办公用品’入库登记,经办人签名是林建国。金额三十万。”

电梯到了一楼。我走出去,把那条消息读了第二遍,第三遍。

然后我抬头看了看天。今天天气不错,太阳暖洋洋的,晒得人后脖子发烫。

我骑上电瓶车,拧了拧油门。车轱辘转了半圈突然想起来,儿子今天下午三点放学,我该去接他了。

风从耳边刮过去,灌进领口里,凉飕飕的。我把车速拧到最大,心想得骑快点了。

第四章

儿子放学出来的时候校门口挤满了家长,我推着电瓶车等在栅栏边上。他看见我,小跑过来,书包带子在肩膀上滑下去一截,我伸手给他拽回来。

“妈,你今天来晚了。”他说。

“路上拐了个弯。”我把头盔递给他,“戴上。”

他接过去没急着扣,看了我一眼:“妈你嘴角怎么破了?”

我一愣,伸手摸了一下。下嘴唇内侧确实有个小口子,大概是刚才在小区门口咬的,渗了点血丝,我用舌头舔了一下,咸的。

“上火。”我说。

他没再问。头盔扣好,跨上后座,手扶着我腰。电瓶车一拧,他靠过来,下巴搁在我肩膀上:“妈,你今天不高兴?”

“没有。”

“你每次不高兴,骑车的速度就特别快。”

我把车速降下来。晚风从路两边杨树叶子里穿过来,沙沙响。他的头发被风吹得蹭着我脖子,痒痒的。

回到家我翻出那个本子。师傅给我的那页纸和本子一起压在衣柜最底下的鞋盒里,鞋盒上头又压了两件冬天的厚棉袄。我蹲在柜门前头,把棉袄掀开,鞋盒盖抽开,纸和本子安静地躺在一块儿。

我拿出来又看了一遍。林建国的签名和手印,时隔九年,红印泥已经发褐了,但指纹的纹路还能看清,一圈一圈的。

我把东西重新放回去。关上柜门,站起来的时候眼前黑了一下,扶着柜子站了几秒才缓过来。

手机响了一声,是个陌生号码。我接了,那头传来一个男人的声音,客客气气的:“请问是赵小青女士吗?”

“我是。”

“您好,我是林晓冉的同事,姓张。今天科室里有点事儿,晓冉让我帮忙跟您通个气。”

我走到阳台上,把推拉门关上:“你说。”

“今天下午晓冉把情况说明交上去了。但是吧……”他声音压低了些,“她交上去的那份,跟科室主任要求的不太一样。她没写自己说了什么,写的是‘有人在背后造谣中伤’,还把您跟副局的关系写成了‘亲戚往来’。”

我攥着手机的手指收紧:“她自己交的?”

“对,她自己交的。主任看了之后没说什么,收下了。但收下之后,她在办公室里发了条消息,说‘有人想整我,我偏不认’。这句话被转到了内部群里。”

我后槽牙咬了一下。

“张师傅,”我说,“谢谢你告诉我。”

“别客气。”他顿了一下,“赵女士,我多一句嘴。您侄女这性格,在单位待不住。她今天还在科里跟人吵了一架,说谁要是敢在背后传她闲话,她让她家里人来治他。”

我挂了电话。阳台上的推拉门玻璃映着我的脸,天色暗下来了,玻璃里的五官模糊成一片。

我站了好一会儿,最后做了个决定。

第二天一早我去了师傅的仓库。他在南郊租了个铁皮房子堆货,我去的时候他正蹲在门口修理一台旧冰柜,螺丝刀衔在嘴里,见我来了把螺丝刀拿下来:“咋?”

“那三十五万的出货单,你还有副本吗?”

他站起来,在裤子上擦了擦手:“有。所有单子我都复印了一份,存着呢。”他转身进仓库,从一个铁皮柜子里抽出个档案袋,递给我。

我打开看了一眼。三联单,第一联存根,第二联客户,第三联财务。其中一联的备注栏里写着四个字:“代送厅局”。下面还有个日期,九年前的腊月十八。

“代送厅局。”我把那四个字念了一遍,“这四个字是谁写的?”

师傅点烟的动作停了:“送货员写的。当时那批货直接装车从库房拉走的,没经过店面。送货员回来跟我交接的时候说,收货方不让进门,让把货卸在院墙外头。签收人写的是林建国。”

“所以这批货根本没进水利局的门?”

“没进。”师傅吐了口烟,“卸在大门外头就走了。”

我盯着那四个字看了一会儿,把单子折好放进包里。

从南郊出来我去了趟水利局。这回我没在门口等,我直接去了门卫室,给老同学打了个电话说我在门口。不到五分钟他出来了,穿着深色夹克,步子迈得又稳又快。

“老高,”我说,“林建国当年那批货,你们局里库里有没有登记记录?”

他看了我一眼:“你跟我来。”

我跟着他进了一栋老楼,二楼最里头一间档案室。他拿钥匙开了门,日光灯管闪了两下才亮起来,照亮了一排排铁皮柜子。他走到最里面那一列,抽开中间一个抽屉,里面整整齐齐码着几本簿册。

“九年的都在里面。”他说,“入库登记、领用登记、报废登记,三本齐的。你看这个。”

他翻开其中一本,指着其中一页。那页上是一栏表格,日期是九年前腊月二十,品名写着“冬季慰问物资一批”,数量填了“若干”,经手人签名是林建国,验收人那栏是空的。

“空的?”我指了一下那栏。

“嗯。”老高说,“按流程,这批货应该有人验收入库。但这栏一直没填,后来也没人追问。这批货在账上挂了三个月,后来被人批了‘报废处理’,就销了。”

“谁批的?”

他没说话。从柜子最底层翻出另一本册子,翻到其中一页,指了指签批栏。上面是一个名字,前任副局长的,姓周。退休两年了。

我看了那个签名好几秒钟。

“老周跟林芳认识?”我问。

“不认识。”老高说,“但他儿子当年开了一家建材公司,跟林建国那家建筑公司有过几次业务往来。具体什么往来,资料在纪检那边,我这调不出来。”

档案室里的日光灯管嗡嗡响着。光线冷白,照得铁皮柜子上一层灰都亮堂堂的。

我把那几页拍了照片,存在手机里。老高把册子放回原位,关上抽屉的时候他看了我一眼:“你打算做到哪一步?”

“还没想好。”我说,“先把路铺平。”

出了档案室我站在楼门口理了理思路。脑子里几条线缠在一起,越理越乱。我低头给师傅发了条消息:“那批货送出去的时候,车上除了司机还有谁?”

师傅回得很快:“有个跟车的,姓马。后来出了车祸,腿瘸了,现在在老家养着。你要找他?”

“发我电话。”

师傅把号码发过来。我对着那个号码看了半天,没拨。

儿子放学我去接他。今天他没问我开得快不快,他自己安静地坐在后座,手扶着我的腰。骑到半路他突然开口:“妈,今天班主任问我,家长会谁来开。”

“你跟她说我去。”

“我说了。”他把脸靠在我后背上,“她说好。”

红绿灯路口我停下来。脚撑着地,回头看了他一眼:“怎么了?”

“没事。”他缩了缩脖子,“就是她问我,你妈做什么工作的。我说老师。她就哦了一声,没说什么了。”

绿灯亮了,我拧油门继续走。风从侧面吹过来,吹得他头发往我脸上糊。

我知道那个“哦”是什么意思。儿子在班里成绩拔尖,开家长会的时候别的家长递名片、递烟、互相加微信,我每次都穿那件洗得领口松垮的外套,坐最后一排,开完就走。

以前我不在乎。

现在我也不在乎。但我不能让我儿子跟他妈一样,缩在最后一排一辈子。

晚上儿子睡了我又去了阳台。师傅给的那张纸和本子摊在洗衣机盖上,月光照在黄纸上,指纹和签字都看得清清楚楚。

我拿起手机,拨了林芳的号。

响了三声她接了,声音哑得像哭过:“你还想干什么?”

“姐,”我说,“你明天带着林建国来一趟我家。我有东西给你们看。”

“什么东西?”

“你来了就知道了。”我说,“你不来也行。那我把这些东西送去水利局人事科。你选。”

她把电话挂了。

我看着黑下去的屏幕,风吹过来,纸页掀了一角又落回去。

那个姓马的号码还在手机里躺着。我犹豫了半天,还是没拨。再等等,等到明天林芳来了之后,看她的反应再说。

但我不确定自己能不能等到明天。

因为阳台对面的窗户里,有人亮了一盏灯。凌晨一点。那户人家我从没见过有人住,今天晚上突然亮了。

窗帘拉得严严实实,但灯亮着。

我把纸和本子收起来,关了阳台的门。回到屋里坐了一会儿,手指头冰凉。给儿子掖了掖被角,他翻了个身,嘟囔了一句什么我没听清。

我躺下去,睁着眼看着天花板。

睡不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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