免责声明:本文为虚构故事,请读者朋友注意辨别,理智思考。
五姨坐我刚提的新车,刚上高速就掏出微信收款码:“靠边停车,先把车费转我!”我二话不说把她扔在高速服务区,她当场瘫在地上哭喊求饶!
第1章
“靠边停车,先把车费转我!”
副驾驶上的五姨手里的收款码都快戳到我脸上了,手机屏幕亮得刺眼。安全带勒着她那件大红碎花的雪纺衫,胖乎乎的手指头在屏幕上又戳了两下:“快点儿,别磨蹭,刚上高速找个紧急停车带就能停,转完了再走。”
车载导航刚播完“前方三百米处有服务区”,我瞥了一眼后视镜,后座还坐着五姨带来的两个表妹,大的一直在刷短视频,外放音量开到最大,小的正用鞋尖踢我新车的座椅后背,一下一下,牛皮上已经留了灰印子。
我说:“五姨,我送你回老家,我没说收你钱。”
五姨像听到了什么天大的笑话,整个人往座椅里一靠,胳膊肘顶在中央扶手上,手机又往前递了半寸:“你这话说的,咱亲戚归亲戚,坐车给钱天经地义。你刚提的新车吧?我听你妈说了,落地二十八万八,油钱过路费不要钱?我不给你转,你心里能平衡?到时候回头又跟你妈念叨,说五姨占你便宜。”
她嗓门大,后排短视频停了。大表妹抬起头,手机屏幕还亮着,一张网红脸正对着镜头扭,她说了句:“妈,你就让表哥给个实价呗,坐地起价多难听。”
五姨回头瞪了她一眼,转过头来又对我笑,那笑是挤出来的,眼角三道褶子堆在一起:“你看,小孩儿都懂事儿。我就按网约车标准给你,一百八,高速费另算,再给你加五十辛苦费,二百五行不行?数字不好听,我给你二百八,图个吉利。”
我说:“五姨,真不用。”
“别跟姨客气。”她直接打开了收款界面,输入金额的手速快得像职业收银员,“你听话,靠边停一下,信号不好我怕转不出去。就前面那个服务区,我看见了。”
路牌正从头顶掠过。服务区入口的白色指示牌清清楚楚,距离还有五百米。我打了右转向灯。
后座传来大表妹嘟囔的声音:“妈你快点,我想上厕所。”
小表妹没说话,她的鞋又开始踢了。
车进服务区的时候我踩了刹车,手刹拉起来的那一声咔嗒格外清脆。服务区里停了三辆大货车,一辆运活鸡的,空气里弥漫着一股羽毛和粪便混着的味道。引擎还没熄火,空调还在吹,五姨已经把二维码从出风口拔下来攥在手心里,解开安全带就要推门:“快快快,外面热,转完赶紧走。”
我没动。我的手还放在方向盘上,视线落在前风挡外面。服务区便利店门口蹲着个穿反光背心的清洁工大爷,正在用扫帚一下一下地刮地面上的口香糖印子。
“五姨,”我说,“你下车吧。”
五姨的手停在门把手上,转了半圈,没推开。她回过头来,脸上的笑还没收干净,但眼神已经变了:“你说啥?”
“我说,你下车。”我的右手离开方向盘,伸过去把副驾驶的车门锁解开,“我送你到这儿了,剩下的路你自己想办法。”
空气凝了大概两秒。大表妹在后座抬起头,手机彻底放下,一张还没睡醒似的脸上浮现出介于惊讶和看热闹之间的一种表情。小表妹的脚终于停了。
五姨的笑彻底碎了。她整个上半身转过来对着我,手机攥得指节发白:“赵东升你把话说清楚,你什么意思?我是你亲五姨,你把我扔高速服务区?你妈知道你这么干?”
“你让我停的车,”我说,“我停了。”
“我让你停车是让你转钱!”她声音抬了一个八度,便利店门口清洁工大爷的扫帚停了一下,朝这边看了一眼,“你是不是疯了?刚提个破车就把自己当人物了是吧?你小时候你妈上班谁带你的?你去幼儿园谁给你交的零食钱?现在开个二十来万的车你跟我摆谱?”
后座大表妹小声说了句:“妈,要不……”
“你别说话!”五姨头也不回地吼了一句。吼完之后她又转过来对着我,胸口起伏得很明显,那件碎花雪纺衫领口的花边一颤一颤的:“赵东升,你现在把车给我开出去,咱们当这事儿没发生过。你五姨不是不讲理的人,钱你不要就算了,我坐你这破车是给你面子。你知不知道你表妹的同学家长都是开宝马奔驰来接的?”
“五姨,”我说,“车门开了,外面三十六度,你再不下车,一会儿更热。”
服务区的太阳正毒。地面上的沥青蒸出一层热浪,扭曲着远处货车轮胎的轮廓。远处有辆黑色奥迪刚刚拐进来,停在了洗手间门口,下来一家三口,父亲锁车的时候回头看了一眼我们这边。
大表妹终于把车门推开了,自己先跳了下去,回头冲车里喊:“妈,太丢人了,你快下来!”
小表妹也跟着下了车,脚落地的时候我还听见她趿拉着凉鞋的啪嗒声。
五姨没动。她的嘴抿成一条线,眼睛瞪着我,那张脸上足足换了七八种表情。愤怒、难以置信、慌张、算计、再愤怒。她的手机还攥在手里,收款码页面因为屏幕超时自动锁了,黑屏映出她自己的脸。
“你妈知道你月薪多少?”她忽然放低了声音,换了一种腔调,像在谈一笔交易,“你一个月两万出头,花二十八万买车,贷了多少你自己心里清楚。你把你五姨扔这儿,你妈要是知道了,你信不信她让你把车退了?”
我伸手关掉了空调。车厢里最后一点冷气散出去,热浪开始从玻璃外面往里渗。我把手机从支架上取下来,打开导航重新规划路线。
“赵东升!”她终于拍了中控台一巴掌,扶手箱盖弹开,里面掉出来一包纸巾,“你不就是嫌我让你转钱吗?我不转了行不行?你现在把车开走,我当你刚才放了个屁。”
“我不是嫌你让我转钱。”
“那你是嫌什么?嫌我带俩孩子?嫌你表妹脚脏踩你座位了?你说,你说出来,我现在就让她俩给你擦干净。”
“五姨。”我把手机放回支架,转过脸来正对着她,这是我第一次正眼看她,“你坐我车之前,跟我说了句话,你记得吗?”
她的表情顿了一瞬,眼珠转了一下,显然在回想,但想不起来。她今天跟我说的话太多了。从早上八点我妈给她打电话托我顺路带她回老家开始,她在电话里跟我妈聊了四十分钟,来了之后在我家楼下又拉着我絮叨了二十分钟,什么你表妹期中考试全班第九、什么你五姨父最近跟人合伙开了个五金店、什么现在老家彩礼都涨到十八万八了。上我车之后又一直在说,直到刚才掏出收款码。
她不记得了。
“我说什么了?”她警惕地看着我。
“你说,”我一个字一个字地说,“‘东升啊,你这车可比你姐那辆帕萨特强多了,下回你姐再跟我嘚瑟,我就让她闭嘴。’”
她眨了眨眼,好像不太明白这句话有什么问题。
“我姐,”我说,“我亲姐,你外甥女。她一个月前刚提的帕萨特,落地十九万。她没告诉你她贷了多少钱,她也没跟你说她加班加点怎么凑的首付。你拿我车去压她。”
五姨的嘴张开又闭上。
“你坐我车,跟我说这种话,我本来想着就忍了。”我松了手刹,档杆推回P挡,拉上手刹,熄火。引擎震动消失之后,服务区的噪音涌了进来,轮胎碾过路面的嗡嗡声、便利店冰柜的嗡嗡声、不知哪里传来的小孩哭声,“你非要让我停车转钱,好,我停了。现在请你下去。”
清洁工大爷已经扫到我们车旁边了,扫帚刮着水泥地面沙沙响。他把烟头往簸箕里一扫,抬头看了看车里,又低头扫走了。
五姨终于解开了安全带。她解的那个动作很慢,咔嗒一声之后她还坐了两秒,然后猛地推开车门,一只脚踩在滚烫的沥青路面上,另一只脚还在车里。她回过头来还想说什么。
大表妹跑过来拽她胳膊:“妈你下来呀!别在这儿站着了!人家都看咱们呢!”
五姨被拽下了车。她那只还穿着黑色包头凉鞋的脚踩在地上的时候顿了一下,然后她整个人站在车门边上,仰头看着车里端坐着的我,太阳正打在她身后,她的影子投进副驾驶,盖住了皮座椅上她刚才坐出来的那个凹痕。
我伸手去够副驾驶的车门把手。
“赵东升——”她嗓子都劈了。
我把门拉上了。咔嗒一声,锁芯咬合。
她隔着玻璃拍了两下,手机贴在车窗上,屏幕还是黑的。大表妹在旁边拽她袖子,小表妹站在三步远的地方低头踢地上的石子。
我重新打火,引擎启动的震动传回方向盘。空调重新开始吹冷风,我挂D挡,松手刹,打左转向灯。左侧后视镜里,五姨踉跄了一下往前追了两步,拍了一下后备箱盖,沉闷的一声响。然后她停下来了,因为大表妹在喊“妈你别追了”,那声音从没关严的后窗缝里钻进来,又被冷气稀释了。
车开出服务区,重新并入高速主路的时候,我从后视镜里看见她站在原地,两个表妹一左一右站在她身边,她整个人塌下去了,矮了一截。她蹲在了地上,手掌撑着柏油路面,头顶的太阳晒着她的后背,那件大红碎花雪纺衫在热浪里晃成一个模糊的色块。
右转向灯自动熄灭了,我盯着前方的路面。
手机在支架上亮了一下。我妈的微信头像弹出来,是一条语音,59秒。
我没点。
车载屏幕右上角的时间跳了一格。距离老家还有一百四十八公里。
导航重新规划路线的语音播报刚结束,车内安静下来,只剩下空调出风口的细微风声。后视镜里服务区的轮廓越缩越小,最后变成一个灰白色的方块,被公路拐角吞没了。
我的手还握在方向盘上,虎口贴着皮革缝线的地方微微发潮。副驾驶的座椅上还留着五姨那瓶没拧紧的冰红茶,刚才急刹车的时候从门板储物格里滚出来了,现在歪倒在那张她坐了四十多分钟的皮面上,褐色的液体渗出了一小片,顺着座椅表面的打孔纹路往下洇。
杯架上还搁着她上车时从兜里掏出来的那把瓜子壳。她说磕着玩,不脏。
手机又亮了。
这次不是语音,是一条文字消息,我妈发的。我瞄了一眼锁屏预览,上面只有一句话:“你五姨刚才哭着给我打电话了,你到底干什么了?”
我没回。前方两公里有出口,往右拐是省道,能绕开那个服务区所在的高速段,比原路多走四十分钟,但不用再路过那片区域。
我打了右转向灯。
车速降到八十,风噪小了,车内更安静了。仪表盘上总里程那栏的数字跳了一下——这车我昨天下午才从4S店开出来,到今天一共跑了不到三百公里。
副驾驶座椅上那片褐色的水渍正在慢慢扩大。
手机又亮了一次,这次是五姨本人的微信。她早上加我的时候用的还是那种荷花背景的老人头像,消息列表里弹出来两个字,没头没尾,没有称呼,没有标点:
“你回来”
我把手机屏幕扣了过去,翻盖支架卡扣发出轻微的塑料碰撞声。前方出口的白色路牌正在越来越近,箭头指着右边。
我在匝道上减速的时候,忽然想起来一件事。五姨上车前把那两个表妹的行李箱塞进后备箱的时候,拉开过我后备箱里那个收纳箱的盖子看了一眼。
箱子里装的是我姐放我这儿的一包东西,她说家里放不下,先搁我车上,等她新房子装修好了再来拿。
那包里有一张房产证复印件。上面名字是我姐的。
那个收纳箱的盖子,我下车的时候好像忘了重新扣紧。
匝道走完,进入省道。路边开始出现成片的玉米地,绿得发黑。我把车速提到限速上限,窗外的风灌进来,吹掉了副驾驶座上那片瓜子壳,细碎的壳屑飞起来,有的落在中控台上,有的滚进了座椅缝隙里。
手机在副驾驶座上震了一下。
又震了一下。
第三下。
我没看。
前方路口红灯,我踩下刹车,车停在一辆装满沙子的大货车后面,挡风玻璃前全是车轮扬起的尘土。倒计时还有四十三秒。
副驾驶座上手机又亮了,这次屏幕朝上,我能看见那条消息的预览:“东升,姨错了,你回个话行不行,这儿打不着车。”
我把空调风速调低了一档。
绿灯亮了。大货车挪动的时候喷出一股黑烟,我的车跟上去,车窗缓缓升起来,把尘土和夏天的热浪都关在外面。
省道两旁的树越往后越密,光线从枝叶的缝隙里漏下来,在引擎盖上一明一灭地闪。手机在座椅上又震了一下,然后安静了。
我把它翻过来看了一眼。我妈又发了一条消息,还是文字:“你五姨把收款码发到家族群里了,说你要收她二百八才送她,现在全家族都在问怎么回事。”
我点了语音录制键,说了两个字,松开手指,发送。
我说的是:“知道。”
然后我把手机重新扣在副驾驶座椅上,那片褐色水渍的正上方,屏幕背面贴着冰红茶瓶身洇出来的凉意。
导航提示:距离目的地还有九十七公里。
服务区的标志又在远处出现了,这次是下一个服务区,还有十五公里。我扫了一眼油表,还剩四格,够用。
风从半开的车窗里灌进来,呼呼地吹着中控台上那几片没被吹走的瓜子壳。我伸手把它们拨进杯架旁边的储物格里,指尖碰到了一团软乎乎的东西。拿出来一看,是五姨落在车上的那条丝巾,桃红色的,薄薄一层,上面绣着一朵俗气的牡丹花。
我没扔。把它塞进了副驾驶手套箱。
手套箱里面还躺着一张4S店的临时车牌,和一本用户手册。我关上门的时候,听见箱子里有什么东西响了一下,像是一枚硬币滚到了角落。
前方弯道,我打了把方向盘。轮胎碾过路面接缝处的白线,发出规律的咯噔声,一下,又一下。
太阳正在往西边偏,后视镜里的光线开始泛黄。省道上的车不多,对面车道偶尔掠过一辆拖拉机,突突突的声音被车速甩在身后。
手机屏幕又亮了一下,这次是微信电话的来电界面。我妈的备注名。
我没接,也没挂。让它自己响了三十秒,然后停了。
一分钟后,我妈发来两个字:“回电。”
我把手机扔进了副驾驶座下的空隙里,咚一声轻响,落在脚垫上。车窗外的玉米地突然断了,眼前豁然开朗,是一片望不到边的麦茬地,已经收割过了,黄褐色的秸秆茬子一排排竖着,像刷子上的硬毛。
远处的天际线尽头,有一根烟囱正在冒白烟,笔直地升上去,在无风的傍晚里凝成一朵静止的云。
我把车速又提了一点。省道上限速八十,我开到八十三。导航没有提示超速。
副驾驶座椅上的冰红茶瓶忽然滚了一下,碰到车门内壁,发出一声塑料撞击的闷响。瓶子里还剩大半瓶褐色的液体,晃了两晃,又静止了。
手机没有再亮。
直到我开进下一个服务区加油的时候,我拔掉油枪,转身准备回驾驶座,才瞥见副驾驶座下面露出来一截手机壳的边角。
屏幕亮着的。
上面是家族群的消息列表,粗略扫一眼,已经炸了。
最后一条是五姨发的语音,时长三十九秒。
我拉开驾驶座的门,坐进去,系好安全带,拧钥匙打火,挂挡,松手刹。
引擎转起来的时候,那截手机壳从脚垫底下滑出来了一点,屏幕还亮着,上面又跳出来一条新消息。
是我姐发的。
“东升,你是不是把五姨扔在高速上了?”
语音电话又在响了。这次是我姐。
我把车开出服务区,并入主路的时候按了静音键。手机不响了,但屏幕上那个红色未接标记一直在闪。
太阳快落了。西边的云烧成一大片橘红色,柏油路面反着最后一层金光。
导航还剩六十七公里。
座椅上那片茶渍已经干了。
第2章
那天晚上我到家的时候,天已经黑透了。老家的院门虚掩着,门缝里透出一线昏黄的灯光,厨房烟囱还在冒热气。我把车停在门口的槐树底下,熄了火,在驾驶座上坐了一分多钟没动。
院里传来我妈跟谁说话的声音,隔着墙和树丛听不太清,只听见她嗓门压得又低又急,像咬着牙在骂什么。
我拎着五姨那条丝巾推门进去的时候,我妈正站在灶台边盛粥,围裙带子都没系,松松垮垮挂在腰上。她看见我进来,勺子往锅沿上一磕,哐一声脆响。
“你还知道回来。”她把粥碗推到一边,手在围裙上擦了擦,“你五姨的电话从下午打到晚上,打到我没电关了机。你跟我说实话,你是不是把她扔服务区了?”
我把丝巾搁在饭桌上:“她自己要下车的。”
“她要下你就让她下?她是长辈!你一个当外甥的,你让长辈大热天蹲服务区?你知不知道她那两个丫头陪她在那儿站了一个多钟头才拦到顺风车?大丫头脸都晒蜕皮了。”
“顺风车给钱了吗?”我问她。
我妈愣了一下,眉头拧起来:“你什么意思?”
“她上车的时候跟我说的第一句话,”我说,“她说姐那辆帕萨特不行,让我替她打姐的脸。妈,你们姐妹之间怎么说话我不管,别拿我当工具。”
我妈盯着我看了几秒,眼角的细纹慢慢松下去一点,但嘴唇还在往下撇。她转过身去端粥,背对着我说话,声音低下来:“你五姨那个人你又不是不知道,嘴上不饶人,心眼不坏。你把人扔路上,家族群里都闹成什么样了,你姨父电话都打到你爸手机上了,你爸在外面应酬还问我怎么回事。”
“他怎么说?”
“他能怎么说?他跟你一个德行,就说‘扔了就扔了,车是人家自己买的’。”我妈端着粥碗转过来了,放到我面前,碗底磕在桌面上闷沉一声,“但你不能让全家族的人看你五姨的笑话。你五姨那个人最好面子。”
我坐下来喝了一口粥,小米的,搁了红枣和红薯,甜的。院门外传来邻居家狗叫了两声,又歇了。厨房灯泡上落了一层灰,光照在桌面上雾蒙蒙一片。
“她拿我姐压我的时候,”我说,“她说‘你姐再嘚瑟我就让她闭嘴’,这句话她当着你的面说过没?”
我妈舀粥的勺子顿在半空中,油花从勺边往下滴,一滴落在灶台上,啪。她没说话。
“说过。”我说。
我妈把勺子搁回锅里,转过身来靠着灶台,双臂抱在胸前。她比我矮半个头,但站在灶台边看我的时候,眼里的光从来都像从下往上打的灯,又硬又亮:“那是你五姨的毛病,她一辈子就这样,嘴上没把门的。但你扔她,是你不对。这两件事放不到一块儿说。”
“那要放到一块儿说呢?”
“什么放一块儿?”
“妈,”我把碗推开半寸,抬头看她,“我姐那辆帕萨特,首付有一半是我出的。她没告诉你吧?”
我妈的手从胸前放下来了。厨房里的灯光把她的脸切成明暗两半,她站的方位正好是灯泡正下方,表情的细节全埋在阴影里,我只能看见她嘴唇的轮廓动了动。
“什么时候的事?”
“五月份。她找你借的时候你手头紧,她打给我了,我给了四万五。她跟我说的原话是‘别让妈知道,省得她操心’。车是上个月十五号提的,落地十九万二,贷了十万,她一个月要还三千六。她一个在幼儿园做行政的,一个月工资四千三。”
我妈慢慢走到饭桌对面坐下来,椅子腿在水泥地面上拖出一道刺耳的刮擦声。她坐下之后抬头看着我,眼窝里的阴影散开了,眼眶有点发红,但没流泪。
“你姐从来不说这些。”她说。
“她不说,”我把丝巾从桌角拿起来叠了两折,搁在我妈手边,“五姨拿我的车去压她的时候,我姐就在旁边。五姨给我打电话的时候开的免提,我姐听着呢。她什么都没说,晚上还给我发了个微信说‘没事儿,你开车慢点’。”
我妈的手指在桌面上慢慢摩挲着,那只因为常年做家务而粗糙发硬的手掌按在桌板的一条裂缝上,指节泛白。
“你五姨就是嘴快,”她说,“她不一定有心。”
“妈,你这句话说了三十年。从我记事起她就嘴快,过年拿筷子敲我头说我学习不如大表妹,我考上大学她说三本不算本科,我换工作她说私企不稳定迟早倒闭。她嘴快三十年了,哪一次她道过歉?”
我妈没接话。窗外的蝉鸣突然爆发了一阵又歇下去,厨房里陷入一种带着热油气的安静。
我喝完那碗粥的时候,院门外响起了脚步声和说话声。一个熟悉的粗嗓门在喊“大姐你在家没”,紧接着是两下拍门声,铁皮门扇哐哐响。
我妈站起来的时候腰绷直了一下,她看着我,目光从我脸上移到门口,又从门口移回来。
“你五姨来了。”她说。
声音刚落,院门被推开了。五姨站在门口,换了件深蓝色的短袖衫,头发重新梳过,但脸上还带着晒过之后的红,鼻尖和颧骨上明显起了一层细密的脱皮。她身后跟着大表妹,小表妹没来。
她进门的步子迈得很慢,靴底在门槛上磕了一下才跨进来。她一进来就看见了坐在桌边的我,脚步顿住了,整个人像踩了刹车似的在院子中间僵了一瞬。厨房门口的灯光只照到她膝盖以下,她的上半身半陷在院子的黑里。
“大姐,”她喊我妈,声音像用砂纸磨过,干哑,“我来拿我的丝巾。”
我妈从桌上拿起那条叠好的桃红丝巾递过去,五姨接的时候手指头缩了一下,丝巾差点滑落。她攥在手里攥了一会儿,才慢慢抬起头看我。
月光从院子上方的槐树叶子缝隙里漏下来,在我和她之间铺了一片碎银。她比我矮了将近一个头,但以前她看我的时候从来都扬着下巴,现在她下巴收着,嘴唇抿成一条缝,眼角的褶子因为用力抿嘴而加深了。
“东升,”她说,“下午的事……”
大表妹在后面拽了一下她的衣摆,小声说了句“妈你坐下说”。五姨没坐,她站在月光底下,把丝巾展开又叠上,叠上又展开,手指头在布料上反复捋着那条边。
“姨给你道歉,”她说,声音压得很低,低到我差点没听清,“姨下午不该那样。”
我妈站在灶台边上没动,也没插话。厨房里的电风扇嗡嗡转着,把热油气的味道搅得满屋都是。
五姨又往前走了一步,这一脚踏进了厨房门外的光亮区,我看见她眼睛底下有两团青黑的影子,眼皮浮肿着,像是哭过之后又补了水。她手里那条丝巾已经被她揉得皱巴巴一团了。
“但是东升,”她说,声音忽然抬了一度,“你把我娘仨扔高速服务区,你让大丫头陪我在那儿拦车,她胳膊都晒伤了,你知不知道?”
我妈开口了:“玉兰,你坐下说。”
“我不坐。”五姨转头看了我妈一眼又转回来盯着我,“东升,姨给你道歉了,你下午做的事你得给我一句交代吧?你把我一个长辈扔在路上,你让家族里的人怎么看?你让你大表妹的同学怎么看?她开学回去人家问她暑假怎么过的,她说她跟她妈在高速服务区拦顺风车?”
大表妹在后面小声说了句:“妈你别说了……”
“你闭嘴。”五姨头也不回地甩了一句,然后她盯着我,把丝巾啪地按在桌面上,“你不是要收车费吗?你收,多少钱,姨给你,姨一分不少你的。”
“五姨,”我说,“我没要收你车费。”
“你车费不要,那你要什么?你要我跪下?”她声音发颤了,颤的那个尾音拖得很长,在院子里的夜气里荡了一下,“你一个晚辈,你让我一个长辈在太阳底下晒了快俩钟头,你连车都不回,你连微信都不回。你哪怕跟我说一句‘姨你等会儿我去接你’,我都不说啥。你一句话没有,你把我晾在那了。”
她从裤兜里掏出手机,拇指在屏幕上戳了几下,然后把屏幕转向我。屏幕上是一张微信聊天记录的截图,家族群里满屏的消息,最上面一条是五姨父发的:“东升这孩子怎么回事?有没有人管管?”
再往下拉,二舅发了个“哈哈”的表情。三姨发了一串问号。大舅妈发了一段语音转文字:“年轻人现在都这样吗?有钱就翻脸?”
我妈走过来,看了一眼那张截图,然后把五姨的手按下去,手机屏幕朝下扣在桌面上。她拍了拍五姨的手背,力道很轻,像在哄一个炸了毛的猫。
“玉兰,”我妈说,“你先坐下。”
五姨被我妈拽了一把,终于顺着那一下坐到了椅子上,椅子腿又拖出一声刺耳的响。她坐下来之后双手搁在桌面上,食指互相绞着,绞得关节泛白。她嘴唇抖了两下,忽然趴到桌面上,把脸埋在胳膊弯里,肩膀一抽一抽的。
院子里只剩下她压着嗓子的呜咽声,混着蝉鸣和远处公路上偶尔驶过的货车引擎声。
大表妹站在门口没进来,靠着门框低头玩手机,屏幕光映在她那张晒得泛红的脸上,面无表情。
我妈走过去拍了拍五姨的后背,在我对面坐下来,目光在我和五姨之间来回扫了一圈。她什么也没说,站起来去厨房又盛了一碗粥,搁在五姨面前。
“先喝口粥。”她说。
五姨慢慢抬起头,脸上的泪痕在灯光下亮晶晶的,鼻尖红得厉害。她看了那碗粥一眼,没有动,又转过头来看我,眼眶里的水还没退干净,但目光底下好像有什么东西在重新盘算。
“东升,”她哑着嗓子说,“你说吧,你要姨怎么做,这事儿才过去?”
我说:“五姨,你下午在车上说的那句话,你当着我姐的面再说一遍就行。”
五姨愣了一拍。
“哪句话?”
“你说,‘东升这车比你姐那辆帕萨特强多了,下回你姐再嘚瑟,我就让她闭嘴。’”我重复了一遍,一个字没差,“你当着我姐的面说,说完这事儿就翻篇。”
五姨的嘴唇张了一下,又闭上了。她转头看了我妈一眼,我妈正端着粥碗喝了一口,碗沿挡住她半张脸,只剩一双眼睛露在外面,看不出表情。
“你姐不在,”五姨说,“明天我给她打电话说,行不行?”
“不行。”我说,“你当面说。我妈当见证人,你在微信群里发的那条‘东升收我车费’的消息,你撤回,然后你把刚才那张截图里家族群所有人拉了语音通话,你当着所有人的面说清楚——你从上车开始就在拿我姐和我比。”
五姨的喉结动了一下。她没说话。她低头看着桌上那条被她揉皱的丝巾,桃红色的布料在灯光下皱成一团腌菜似的东西,花都看不清了。
我妈放下粥碗,碗底在桌面磕出轻轻一声。她看了我一眼,那种眼光我认得,从小到大每次我在外面惹了事她都是这样看我——先看我一眼,再去看对方,然后再看我一眼,像在天平两头来回掂量着什么。
“行了,”我妈站起来,把五姨面前那碗粥往她手边推了推,“今晚先吃饭。电话的事明天再说。”
五姨终于端起了碗,她的手在抖,粥面荡出一圈一圈的涟漪。她低头凑到碗沿上喝了一口,烫着了,嘶了一声,把碗又放下了。
院子里忽然暗了一瞬,像是云遮住了月亮。蝉声顿了一下又续上,嗡嗡地涌进厨房的灯光里。
大表妹在门口抬起头,手机屏幕还亮着,她说了句:“妈,二舅在群里又发了条消息,说表哥这事儿做得不对,让你别委屈自己。”
五姨没抬头。她盯着粥碗里自己的倒影,碗里的热汽氤氲着她的脸,模模糊糊的一团。
我站起来,把椅子推进桌底,转身往外走。走到院子门口的时候,我妈在后面喊了我一声:“你去哪?”
“车里拿个东西。”我说。
我走出去,槐树底下的车安安静静趴着,月光把车顶涂成一层银灰色。我拉开副驾驶门,弯腰从脚垫底下把手机捡起来。
屏幕上是二十多条未读消息。家族群九十九条加,大部分是五姨父的语音,我一条没点。但有一条消息跟所有人都不一样,是我姐单独发给我的。
她发了一张截图,是五姨下午发在家族群里的一条消息,发送时间是我刚开出服务区后大概十分钟。
截图里五姨的原话是:“东升这孩子太不像话了,开个新车就不知道自己姓什么了,把我一个长辈扔高速上,还找我要二百八车费。大姐,你在不在?你看看你养的好儿子。”
我妈在那条消息底下回了一句:“玉兰,你先别急,我问问情况。”
然后五姨又回了一条:“问什么问,我人还在这儿站着呢,要不你给他打个电话让他回来接我?”
我妈回了条语音。五姨没发转文字截图,但我不用看也知道我妈会说什么。她一辈子都在替人打圆场,缝缝补补,东边劝一句西边按一下。
我姐在那张截图底下配了一行字:“东升,五姨给妈打电话的时候,妈在电话里哭了。你知道妈很少哭的。”
我盯着那行字看了很久,月光照在屏幕上反出一层冷白色的光,字迹在水渍似的反光里有些发虚。
我回了两个字:“知道。”
然后把手机锁屏塞回裤兜,转身回院子。走到厨房门口的时候,我看见五姨还在桌前坐着,粥碗空了,她正用大拇指和食指捻着碗沿一点一点地转圈。我妈在灶台边洗碗,水龙头哗哗响着,后背上绷着一条僵直的线。
大表妹不在门口了,不知道什么时候走了。
五姨抬起头看见我进来,嘴唇动了动,像是想问什么又咽回去了。她的视线落在我裤兜鼓起的手机轮廓上,又很快移开,重新落到那个空碗上。
我坐回原来的位置,把椅子拉出来的时候刮了一下水泥地,声音不大,但在厨房的安静里很清楚。
“五姨,”我说,“你明天给姐打电话的时候,我跟你一块儿打。”
她没抬头,但捻碗沿的手指停了。
第3章
五姨当晚没走。我妈把她和大表妹安排在西屋睡了,小表妹在老家她奶奶那儿,明天才过来。我睡东屋,跟我爸的通铺隔一道墙,他应酬回来的时候我还没睡,听见他在院子里吐了。我妈端了杯温水出去,两人在院里压低嗓子说了半天话,隔着墙我只听见“你儿子”三个字,后面被风刮散了。
第二天早上六点不到,我被院门外三轮车发动机突突的声音吵醒。起来的时候厨房已经冒着热气,我妈在炸油饼,铁锅里噼啪作响。五姨站在灶台边剥蒜,穿了我妈一件旧格子衬衫,头发重新扎起来了,脸上那些晒脱皮的印子涂了一层雪花膏,白花花的。
她看见我进门,手里的蒜瓣顿了一下,然后又继续剥。没打招呼。
我妈把油饼夹到盘子里递给我,说了句“趁热吃”,就没再多话。厨房里只剩下油锅的滋滋声和蒜皮剥落的簌簌声,三个人各占一角,空气像被油烟气填满了,再塞不进别的东西。
吃完早饭,我妈把手机掏出来搁在饭桌上,看了看五姨又看了看我:“电话打不打?”
五姨把手里最后一瓣蒜扔进碗里,拍了拍手上的碎皮,拿围裙擦了擦手指头。她没看我,视线落在桌面那条昨天揉皱的丝巾上,丝巾被我妈拿熨斗烫过了,平平整整叠成方块的形状搁在桌角。
“打,”她说,嗓子还是哑的,“东升你拨,我来说。”
我拿过我妈的手机,翻到我姐的微信,点了语音通话。嘟声响了三下,接通了。
“妈?”我姐的声音从听筒里传出来,带着清晨的鼻音,像是刚醒,“这么早怎么了?东升回去了吧?”
我妈冲我点了下头,我把手机递到五姨面前,五姨接过去的时候手指冰凉,指甲缝里还嵌着昨晚拍桌震开的倒刺皮。她把手机贴着耳朵,深吸了一口气。
“小玲啊,”她说,“我是五姨。”
电话那头顿了一下,然后我姐的声音明显清醒了:“五姨?你跟妈在一块儿呢?东升呢?”
“东升也在。”五姨说。她握着手机的手指关节发白,另一只空着的手搁在桌面上,食指和中指不自觉地扣着桌面裂缝的边沿,“小玲,五姨跟你说个事。昨天五姨坐东升车回老家,说的那些话,五姨做错了。你那辆帕萨特挺好的,五姨不该拿东升的车去跟你比。五姨嘴快,你别往心里去。”
电话那头安静了两三秒。窗外的蝉鸣开始起了,初起的蝉声还很稀,一声一声隔得很远。五姨手里的手机微微歪了一下,她把它扶正,咽了口唾沫。
我姐开口的时候声音很平,平到像在念什么稿子:“五姨,你说的是昨天哪句话?你跟我说了好几件事,我有点对不上。”
五姨的嘴唇抿了一下。她抬眼看了看我,又看了看我妈,然后对着话筒说:“就是,五姨说你那车不如东升的,说你嘚瑟,说让你闭嘴。这句。”
“哦,这句。”我姐的声音更平了,“五姨,你昨天跟我打电话说东升收你车费的时候,也说了这句。你说我弟弟刚提个破车就学会跟长辈要钱了,说我惯的他。你原话我记得挺清楚的。”
五姨的手指在桌面上停了。她整个人像被定住了一样,手机贴在耳边的姿势一动没动,但脖子根那块皮肤慢慢变成了一种不正常的红色,从领口往上蔓延。
“小玲,”她声音更哑了,“五姨昨天气头上说话没把门……”
“五姨,”我姐打断了她,“你气头上说一次,我能当没听见。你跟我妈说一次,我也能忍。但你在家族群里发了那些截图,二舅三姨他们都看见了,你让我怎么当没看见?”
五姨的手终于从桌面抬起来了,捂住眼睛,手机滑了一寸,被她用肩膀夹住了。从听筒里漏出来的声音断断续续的,我姐还在说话,但隔着一段距离听不清内容,只能捕捉到几个词——“从小到大”“嘴快”“不是第一次”“我忍了好多次了”。
我妈站起来走到五姨身边,把手机从她手里轻轻抽出来,换到自己耳边:“小玲,妈在呢。你先别说了,你五姨心里不好受。这事儿等妈回去再跟你当面聊。”
我姐说了句什么,我妈嗯了两声,然后挂了电话。厨房里安静了好一会儿,五姨还维持着那个捂脸的姿势,肩膀一耸一耸的,没出声,但眼泪从指缝里渗出来了,顺着她手背上青色的血管往下淌。
我妈把手机搁回桌上,拉了一把椅子坐到五姨旁边,什么也没说,只是把手搭在她后背上一下一下地顺着。五姨被她顺了大概七八下之后忽然猛地把手从脸上拿开,眼眶通红,鼻尖上的晒伤皮被眼泪泡得发亮。
她看着我说:“你姐恨我。”
我说:“她没恨你,她只是不想忍了。”
五姨的嘴瘪了瘪,像要说什么又咽回去了。她转过身去对着我妈,声音抖得像风里的树叶:“大姐,我是不是真的嘴太欠了?”
我妈拍她后背的手没停:“你自己心里没数?”
五姨又瘪嘴,这次终于哭出声来了,不算嚎啕,就是那种压着嗓子却压不住气声的哭法,呼哧呼哧的,像拉风箱。大表妹不知什么时候站在厨房门口了,靠着门框看着这一幕,脸上什么表情都没有,手里攥着手机,拇指在屏幕上快速划着。
我妈冲我使了个眼色,我站起来出了厨房。走到院子里的时候听见屋里五姨抽噎着说“我改,我以后改”,我妈低声回了一句“改了再说”。
槐树底下停着的车被夜露打了一层,引擎盖上凝满了细密的水珠。我拿抹布擦了一圈,水珠抹掉之后车漆亮得晃眼。后备箱收纳箱的盖子还是松的,我重新按了按扣紧,手指碰到箱子里那包东西的边角,硬邦邦的纸张质感,房产证复印件还在。
我姐昨天深夜又给我发了条消息,我还没回。打开手机看了一眼,她写的是:“东升,你替我在群里说句话吧,我不方便开口。就说那车首付有你一半。”
我回了一个字:“好。”
然后打开家族群,往上翻了几十条消息。五姨父昨晚又发了好几段长语音,转文字看大意是“这事不能就这么算了”“东升得公开道歉”“不然以后亲戚怎么来往”。二舅发了几个捂脸笑的表情,三姨跟着说“年轻人不懂事”。大舅妈发了一张我家院子门口的照片,拍的是我的车停在那棵槐树底下的角度,配文:“哟,这车是不错,难怪玉兰要坐。”
我翻了翻大舅妈那条消息底下的回复。二舅回了“哈哈哈”,三姨回了三个玫瑰表情。我妈没有回复。我姐也没有。
我把手机举起来拍了张照片,拍的是槐树底下那辆车的前脸,晨光从树叶缝隙里漏下来在引擎盖上铺了一层碎金。然后我点开输入框打了几个字:“这辆车我姐出了四万五,约等于五分之一个车身。谁再拿车说事,先问问她自己开的什么车。”发送。
发完之后我锁了屏幕,把手机塞回裤兜,靠在车门上站了一会儿。晨风从玉米地那边吹过来,带着露水和青秸秆的气味,凉丝丝的。院子里传来五姨擤鼻涕的声音,然后是碗筷收拾碰撞的细碎声响。
过了大概十分钟,手机在裤兜里震了。我掏出来一看,家族群里三姨回了一句:“东升你这话什么意思?谁拿车说事了?”下面紧跟着五姨父发了一段语音,我没点开,但转文字预览跳出来:“东升你说清楚,谁拿车说事了?我在群里说什么了?”然后是二舅发的一条文字:“东升这孩子,哈哈,脾气挺大。”
大舅妈没回。我妈也没回。
我又等了几分钟,群里没动静了。五姨父那段语音后面的消息记录停在那儿,没人接话。
厨房的门开了,我妈探出半个身子喊我:“东升,进来帮你五姨收拾东西,她一会儿去接小丫头。”
我转身回去的时候,五姨正站在堂屋的镜子前面梳头,梳齿刮过她后脑勺那块晒伤的头皮,她嘶了一声却没停手。镜子里映出她那张还带着泪痕的脸,脸颊两边红一块白一块的,像没涂匀的调色盘。她看见我进来,梳头的手放慢了,眼神从镜子里跟我对了一下又很快错开。
“东升,”她说,对着镜子里的我说话,声音还哑着但比早上稳了些,“你姐那儿,等姨缓两天,姨给她寄点东西过去。她喜欢吃的那个什么……蜜饯,对,那个话梅,姨让老五从厂里拿一箱寄给她。”
我说:“你不用寄东西。”
“要寄的。”她把梳子放下,转过身来看着我,眼睛还是红的但已经干了,目光底下那股盘算的劲儿又浮上来了,只是这次换了一种形状,像是在小心翼翼地拿捏着度,“你姨父认识那个厂的人,一箱不值什么钱。你姐不吃的话给你吃也行,你妈也爱吃那个。”
我妈在旁边收拾碗筷没接话,但手里的动作加快了一点,盘子叠着盘子,发出清脆的碰撞声。
五姨的手机在堂屋的茶几上震了一下,她走过去拿起来看了一眼。她的表情在那一瞬间发生了一种很微妙的变化,从茫然到惊讶再到一种我说不清的东西,像被人拿针戳了一下但没戳破。
“老五说什么了?”我妈在后面问了一句。
五姨没回答。她把手机屏幕侧了一下,避开我的视线,拇指在上面划了两下,然后锁了屏揣进裤兜。
“没什么,”她说,“厂里的事。”
但她揣手机的时候手在抖,那个动作比早上接电话的时候还明显,指尖捏着手机壳的边角往里送的时候滑了一下,手机差点掉地上,她单手捞住了。然后她转身往西屋走,步子比之前快了一些,鞋底在水泥地上擦出急促的沙沙声。
我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西屋的门框里,门没关,能看见她在里面翻行李箱,动作快而零碎,把叠好的衣服又掏出来重新叠了一遍。
我妈走到我旁边,手里还攥着抹布,顺着我的视线往西屋看了一眼,又转回来看我:“你跟你五姨说什么了?”
“没说什么。”我说。
“她那个反应不对,”我妈把抹布搭在水池边上,手在围裙上擦了擦,“她一紧张就叠衣服,你外公去世那天她在灵堂边上叠了一下午衣服,叠了三十多件。”
西屋里传来拉链拉上的声音,然后五姨提着那个花布行李箱出来了,箱子底下在门槛上磕了一下,她没停下来扶,直接拖过去了。
“大姐,”她站在堂屋中央,两只手攥着行李箱的提手,指节泛白,“我今天先回去了,丫头还在她奶那边。东升那个事儿,我再跟他说。”
我妈走过来想接过她手里的箱子:“急什么,吃完午饭再走。”
“不了。”五姨把箱子往身后一拽避开了我妈的手,“老五刚才发消息说厂里有事,让我早点回去。我出去拦个车就行。”
“拦什么车,”我妈说,“让东升送你。”
五姨和我同时看向我妈。我妈站在堂屋门口的阳光下,围裙上还沾着油饼的面粉印子,表情平静得像在安排一顿饭的分工。
“东升送五姨回去,”我妈又重复了一遍,这次目光落在我身上,“送到家,别半路扔了。”
五姨嘴动了动,想说什么,但最后只说了句:“不用了吧。”
“用。”我妈替我回答了。她走过来拍了拍我的胳膊,手掌落下来的力道不轻不重,像是摁灭一颗火苗,“你送。回来的时候帮我去镇上买袋盐,家里的用完了。”
院门外三轮车又突突地响过去了,声音渐远渐弱。五姨站在堂屋阴影和阳光的交界线上,半张脸亮着半张脸暗着,攥行李箱提手的手指松了又紧,紧了又松。她的眼睛一直没往我这边落,像在躲什么,又像在等什么。
我伸手去接她手里的行李箱,她顿了一下才撒手,箱子顺着惯性砸在我脚面上,金属滚轮磕到我的鞋尖。我没躲。
“走吧,”我说,“车加过油了。”
五姨跨出院门的时候脚步跟踩在棉花上一样,虚飘飘的。她从我妈身边经过的时候我妈伸手扶了她后腰一把,她在那个瞬间侧了一下头看了我妈一眼,那一眼里包含的东西太多太杂,我来不及分辨。
大表妹从屋里跟出来,手里还攥着手机,她走到车边拉开后排车门的时候忽然停住了,看着座椅上那片已经干透的褐色茶渍,愣了一下,然后绕到另一侧上了车。
我拉开驾驶座门的时候看见副驾驶座上的冰红茶瓶子被我妈拿出来过了,座椅上那片水渍周围被人拿湿布擦过一圈,印子淡了不少,但轮廓还在,像一幅褪了色的地图。
五姨站在副驾驶门外,手搭在门把手上,没拉。
“东升,”她说,“姨坐后头吧。”
“随便你。”
她拉开后排车门坐进去了,挨着大表妹。关门的声音比昨天轻了很多,像怕惊动什么似的。
我坐进驾驶座,系安全带的时候从中央后视镜里看了她一眼。她坐在后排左侧,贴着车门,大表妹在中间。她的两只手搁在膝盖上,手指交叉握着,拇指一下一下地互相搓着,像在数什么东西。
引擎启动的时候,她整个人在后视镜里缩了一下。
我倒车出院门的时候车尾扫过槐树垂下来的枝条,几片叶子打在玻璃上又飘走了。我妈站在门口目送我们,围裙还系着,手拢在额前遮着太阳。
车开上村道的时候,后排安静得像没人坐。我听见大表妹刷短视频的声音响了两秒就被五姨掐掉了,然后就是轮胎碾过碎石路的沙沙声。
开出村子之后上了省道,路面变平变宽,车速提到了六十。车窗外的玉米地一畦接一畦往后倒,早上的光还不太晒,斜斜地打在后排座椅上,从后视镜里看过去,五姨整个人蜷在光柱里,像缩成一团的什么小动物。
她忽然开口了:“东升。”
“嗯。”
“你姨父那个厂,出事了。”她说这句话的声音很轻,但每一个字都像咬着后槽牙挤出来的,“他昨天在群里发那些消息,是因为他喝酒了。他今年那个五金厂接了批单子,定金收了,货发了一半,对方公司注销了。尾款三十多万追不回来,他垫进去的原材料钱也套了。”
大表妹在后排微微动了一下,手机屏幕的光映在她脸上,她低头刷着什么东西,面部的肌肉线条绷紧了。
我踩了脚油门超了辆慢吞吞的拖拉机,车轮碾过路面接缝的时候咯噔一响。
“他发那些消息,”五姨继续说,声音更低更哑了,“是想在家族里把场子找回来。他觉得我被人欺负了,他得替我出头。但他昨天是喝了半斤白的发的,他自己现在可能都不记得发了什么。”
我说:“那收款码呢?”
后排安静了一拍。然后五姨说:“收款码是他教我的。他说你新车落地都要二十八万了,你肯定不缺钱,你收我钱肯定是你妈让你收的,你妈一直嫌我们家占她便宜。他说你把收款码亮出来,你妈就不好意思让你收了。”
我的手指在方向盘上轻轻叩了一下。前方的路标显示还有一个出口,拐下去走县道能到五姨他们镇上。
“所以他让你掏收款码,”我说,“是为了让我妈下不来台。”
五姨没应声,但后视镜里她的下巴动了动,像是点了下头,又像是在吞咽什么。
“你昨晚上在家族群里发了截图,”我说,“不是你发的吧?”
后排沉默了好几秒。然后五姨说:“是他拿我手机发的,我那时候在洗澡。”
车速又提了一些,窗外开始出现零星的厂房和住宅楼,镇上快到了。副驾驶座上的手机屏幕亮了一下,我扫了一眼,是我姐发来的消息,预览只有一行字:“东升,我刚听三姨说,五姨父那个厂的事,你知道吗?”
我没回。前面路口红灯,我缓缓减速停在一辆白色面包车后面,面包车后窗贴着一张褪色的广告纸,上面写着“五金加工 量大从优”。
后排传来大表妹的声音,很小很小,像在自言自语:“我爸昨天晚上摔了一个杯子,把手划了,我妈给他贴创可贴的时候他还在骂表哥。”
五姨猛地拍了一下大表妹的腿,拍得不重,但声音在车厢里清清楚楚。
“别说了。”她说。
红灯还有十二秒。我的视线落在前方面包车的尾灯上,脑子里回放着昨天从服务区开出来之后手机屏幕上那些跳动的消息,一条一条,像钉子被一把锤子不紧不慢地钉进木板。
绿灯亮了。面包车蹿出去,我跟着右转,进了县道。路窄了,两边开始出现修车铺和小吃店,门脸一间挤一间,有的卷帘门半拉着。
五姨在后面的声音又响起来,这次跟前几次都不一样,平平的,像在陈述一件已经决定了的事:“东升,姨跟你说实话吧。姨昨天接你那趟车,不是光想回老家。是你姨父让我去找你姐借钱的。”
我的目光从路面移到后视镜里,跟她对视了一瞬。
“他说你姐刚提了车手里肯定还有余钱,让我借着送丫头的由头先回你妈家,再让你姐来吃饭的时候把话递出去。”五姨的手指不再搓了,两只手摊平了搁在膝盖上,掌心朝上,“但姨一上车看见你那车就慌了,你姐那车还不如你这个,她哪来的余钱。”
“所以你就先下手为强。”我说。
“对。”她的声音轻得像叹气,“我想着先把你的气焰压下去,你就顾不上问我别的了。”
大表妹把手机锁屏,侧过脸看了她妈一眼,什么都没说。车窗外的镇子街道在往后走,路边有家药店门口坐着个穿白背心的老头在摇蒲扇,药店隔壁是家五金店,卷帘门拉了一半,里面黑洞洞的。
我把车停在那家五金店门口的路肩上,熄了火。
“到了。”我说。
五姨没有立刻下车。她在后座坐了一会儿,然后伸手拍了拍副驾驶座椅背,指尖碰了碰那片茶渍残留的印子。
“东升,”她说,“你要是跟你姐说了,姨这个家就散了。”
我没有回答她。
大表妹先推门下去了,站在路边低头看着手机。五姨慢慢推开车门,站起来的时候腿弯了一下,扶了一下门框才站稳。她绕到后备箱,我下去帮她拿了行李箱,滚轮磕在路沿石上硌了一下,她接过去的时候手比早上稳了。
她拖着箱子转身往那扇半拉的五金店卷帘门走去,走了三四步忽然停下来,回头看了我一眼。镇上的风从街口灌进来,吹得她额前那几缕碎发掀起来又落下。
“你回去跟妈说,”她说,“姨等她回来吃饭。”
然后她弯下腰钻进了卷帘门那个半人高的缝隙里,行李箱在门槛上卡了一下,她拽了一把,进去了。门里面黑黢黢的,看不见人。
大表妹还站在路边,手机屏幕亮着,拇指飞快地划着。她抬起头看了我一眼,嘴唇动了一下,那一下几乎没发出声音,但我看清了口型。
她说的是:“我爸在里边。”
然后她转身也钻进了卷帘门。
我站在车旁边,引擎盖被太阳晒得微微发烫。街对面的修车铺里有人在用风炮打螺丝,哒哒哒的噪音穿透整条街,震在耳膜上一下一下的。
我把手机掏出来,我姐那条消息还亮着。我打了几个字发过去:“知道。五姨跟我坦白了。”
然后我点开家族群,把之前发的那条关于车钱的记录翻出来看了一眼。下面新增了一条回复,是我妈发的。
她说:“都少说两句吧,自己家的事自己家解决。东升你回来了来镇上买袋盐。”
我锁了屏,拉开车门坐回去,重新打火的时候看了一眼后视镜,那扇半拉的卷帘门后面好像有个人影站在黑暗里看着这边。
我挂挡倒车,打方向盘掉头,驶出那条窄街的时候,手机在支架上震了一下。是五姨发来的微信,只有一条,一个字:“谢。”
我没有回。
开出镇子上了省道之后,我把车窗摇下来,夏天的风灌进来,吹散了座椅上残余的一丝冰红茶气味。
前方的路笔直地伸出去,两边是望不到头的庄稼地,天很蓝,云很白。
手机又震了一下。
我姐说:“那钱我不还你了,当你的车我也有份。”后面跟了个呲牙笑的表情。
我盯着那行字看了三秒,然后把手机扣过去了。
风从窗口涌进来,呼呼地灌满了整个车厢。
第4章
回到村里的时候刚过中午,我妈不在家。厨房灶台上扣着两个盘子,掀开一看,一盘炒豆角一盘红烧鸡块,还温着。旁边压着张纸条,我妈的字歪歪扭扭的:“我去镇上你三姨家了,盐在柜子里自己拿。鸡给你爸留半只。”
我扒了两口饭,鸡块炖得酥烂,土豆吸饱了汤汁。吃完把碗筷泡进水池里的时候,手机响了。
屏幕上跳出来一个陌生号码,本地号段,尾号四个七。我接起来,那边喂了一声,是个男人的声音,低沉,带着酒醒之后那种沙哑的干涩。
“东升?我是五姨父。”
我把水龙头关了。厨房里一下子静下来,只剩下冰箱嗡嗡的低鸣。
“嗯。”
电话那头顿了一下,然后他咳嗽了一声,像是清嗓子又像是给自己壮胆:“东升啊,昨天群里那些话,叔喝多了,你别往心里去。”
我说:“五姨父,你手怎么样了?”
他明显愣了一拍,声音一下子卡住了。电话那头沉默了好几秒,我听见有椅子腿在地面上刮了一下,然后他声音低下去,低到近乎耳语:“你五姨跟你说了?”
“说了。”
又是一阵更长的沉默。电话里传来细微的电流声,和远处修车铺风炮的余音,隔着信号被压缩成呲呲的杂响。然后他说:“你五姨那个嘴,永远管不住。”
“她没让我问你要钱,”我说,“她只说厂里的事。”
电话那头传来一声像笑又像叹气的声音,短促而干瘪:“她当然不会让你问。她要是会开口要,我们也不至于现在这样。”
他停顿了一下,然后声音忽然硬了一些,像换了一副嗓子在说话:“东升,叔不跟你绕圈子。你五姨昨天去找你姐,本来是想借钱的。这事是她没办好,回来跟我吵了一架。但你把我老婆孩子扔高速上这事,我不能当没发生过。”
“我已经送她回去了。”我说。
“我知道,你妈打电话跟我说了。”他的声音又软下来,软得发黏,像什么东西在融化,“但你昨天在群里发的那条消息,说我拿你车说事,你让全家族的人都看见了我老婆被人扔路上的照片。东升,你让叔在亲戚面前怎么抬头?”
“那个照片是大舅妈拍的。”
“我知道是她拍的,但你……”
“五姨父,”我打断他,把手机从耳边拿开半寸又贴回来,“你昨晚上在群里发的那些语音,你自己听一遍再给我打电话。”
他闭嘴了。这回沉默比前两次都长,长到我以为他挂了电话。我看了看屏幕,通话还在计时,一分五十二秒。
“东升,”他终于又开口了,嗓子更哑了,“叔昨天喝了酒。”
“你喝了半斤白的,”我说,“五姨说的。”
他又咳嗽了两声,咳完了之后重重地喘了口气,那口气呼在听筒里像有人对着麦克风吹气。然后他说了一句让我没想到的话。
“你五姨昨天下午回来之后没吃饭,蒙头睡了一觉。半夜起来在客厅坐着,坐到了天亮。”
我靠在灶台边,手指无意识地捏着手机壳边缘。厨房的光线从窗户斜进来,在地上拉出一道长长的明暗交界线,正好切在我脚尖前面。
“叔跟你说这些,”他的声音更低了,低到几乎听不清,“是想让你知道,你五姨这个人,她的毛病她知道。但她改不了。我娶她二十年了,我都没教会她怎么好好说话。你指望她一夜之间变一个人,不可能。”
“我没指望她变,”我说,“我指望她别拿我姐当垫脚石。”
电话那头传来什么东西砸在桌面上的闷响,然后是五姨父压着嗓子的闷哼声。过了一会儿他才重新说话,声音像从牙缝里挤出来的:“你姐那四万五,叔还。你给我个卡号,月底之前叔凑齐了打给你。你在群里说一声这钱是你姐的就行,别让她在亲戚面前没面子。”
“这钱不用你还。”
“必须还。”他的声音忽然抬高了,那一下子像扯断了根弦,“东升,你不收这钱,你五姨晚上还得坐客厅。你今天送她回来,你以为她心里好受?她觉得自己欠你的了,她一觉得欠人东西她就整宿整宿睡不着。你让你姐收了这钱,她就踏实了。”
厨房外面传来邻居家收音机的声音,地方台在放戏曲,咿咿呀呀的唱腔从墙头翻过来,掺在午后的热气里。我盯着地上那道明暗分界线看了很久,线随着太阳西移慢慢往我这边爬了一寸。
“卡号我待会儿发你。”我说。
五姨父又顿了一下,好像没料到我会答应,声音里的那根硬弦忽然松了:“东升,你比叔想的懂事。”
“不是懂事,”我说,“是我姐的钱,我替她做主。你转了,我给姐,她收不收是她的事。”
他没接话。电话里传来一阵窸窸窣窣的声响,像在翻找什么东西,然后是纸张被抽出来的声音,他在那头说:“叔记一下,你发我就行。”
挂断之前他说了最后一句话:“东升,你五姨如果哪天改了她的毛病,里头有你一份功劳。”
我挂了电话。屏幕上通话计时停在六分三十八秒。我把手机搁在灶台上,拿水杯喝了口凉白开,水已经温了,过了一中午,玻璃杯外壁上凝着一层薄薄的水珠。
我姐的消息又来了。这次是个语音通话请求,我接了。
“东升,五姨父刚才给我打电话了。”她声音里那种平到发虚的调子没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我熟悉的、带着点倔又带着点慌的口气,“他说他要还我那四万五,还让我别告诉你。我说你已经知道了。”
“嗯,我知道了。”
“你怎么想的?”她问,“这钱我本来就没打算要你还,是借你的又不是借他的,他凭什么还?”
“他欠你一个台阶。”我说,“你让他还,然后你收了,这事儿在他那儿就算清了。”
电话那头我姐沉默了一会儿,然后我听见她那边传来什么塑料包装被撕开的声音,咔嗤一下,她含含糊糊地说:“我在吃薯片,你不用理我。我就问你一句话——你当时开车走的时候,看见五姨蹲在地上了,你心里难受没?”
我说:“没。”
“你说谎。”
“没难受,”我又说了一遍,窗外的蝉鸣在那瞬间拔到最高又落下来,“我当时在想别的事。”
“想什么?”
“想我妈知道这事之后会怎么处理。”
我姐在电话那头笑了一声,短促的,像被薯片呛了一下:“妈还能怎么处理?她肯定两边哄,先骂你两句,再拉着五姨哭一场,最后一人给碗粥喝。她一辈子就这样。”
“她昨天拍了五姨后背三十七下。”我说。
“你数了?”
“数的。”
我姐又嚼了几口薯片,含混地说:“东升,你知道吗,五姨父给我打电话的时候声音在抖。我认识他二十年,他说话从来没抖过。”
“他厂里的事我听说了。”
“不是厂里的事。”我姐把薯片咽了,声音清楚起来,“他跟我说,他昨天晚上跟五姨吵完架,五姨把手机摔了。屏幕裂了,她今天早上出去之前也没换。他说她活了五十岁,头一回跟人说过‘我错了’三个字。所以他得还这个钱,不然她后面不知道该怎么面对咱家。”
院门口响起了脚步声。我妈的声音从院子里传进来:“东升?你回来了?”
我对着话筒说:“姐,妈回来了,晚点再打。”
挂了电话,我从厨房探头出去。我妈正从院门口走进来,手里拎着个塑料袋,胳膊弯里夹着一把芹菜,叶子从袋口支棱出来。她进门就看见了停在槐树底下的车,又问了一句:“你五姨送到了?”
“送到了。”
“她进去没?”
“进去了。”我把灶台上的手机拿起来揣兜里,“五姨父给我打电话了。”
我妈把芹菜搁在院子的水泥台子上,弯腰在水龙头底下冲了冲手上的泥。水花溅在她小臂上,她甩了甩手:“他说什么了?”
“他说要还姐那四万五,月底前打过来。”
我妈关水龙头的手停了一下。她直起腰,甩着手上的水珠转过身来,阳光照在她脸上,那些皱纹比昨天深了一些,眼角的、额头的,像一夜之间被什么东西刻深了。
“你应了?”
“应了。”
我妈看了我两秒,然后走进厨房从我身边经过的时候胳膊擦了一下我的肩膀,力道不大,但带着一种说不清的温度。她去拿碗橱顶上的一个铁盒子,踮脚够的时候后腰上的衣料绷紧了,露出她脊柱旁边那条旧伤疤的浅痕。她年轻时候在厂里被机器刮的,一直没好全。
“你应了就对了,”她一边说一边打开铁盒子,从里面拿出两张一百块钱一张五十的,又摸了摸盒底摸出一把硬币,搁在桌面上数,“你姐那四万五存着呢,一分没动,你五姨父还了也归你姐,你别掺和。”
“知道。”
她数完钱放进围裙兜里,转过身来靠着灶台,双臂交叉。那个姿势跟昨天一样,但今天她看我的眼神里没了昨天的那种硬,多了一层我形容不出来的东西,像是什么东西被烧透了之后的余烬,表面上看着凉了,底下还有暗红的光。
“东升,”她说,“你昨晚上问我,你五姨那句话当着我的面说过没有。”
“你说呢?”
“说过。”我妈的声音平平的,没起伏,“她说过三次。头一回你姐刚考上大学,她说小玲考那个学校也就一般,不如谁谁谁家孩子。第二回你姐换工作,她说幼儿园工资低不如进厂。第三回你姐提帕萨特,她说那车不抗造,国产的底盘不行。”
“你一次都没跟我说过。”
“我跟你说什么?”我妈把胳膊放下来,手插进围裙兜里,那兜里一兜硬币碰得叮当响,“我说了,你每次见她面都得炸。你从小护你姐护得跟什么似的,小学三年级你姐被隔壁班男生揪辫子,你追了人家三条街摔得膝盖全是血。”
“那是因为他先动手的。”
“我知道。”我妈从兜里掏了一枚硬币出来,五毛钱的,在指间翻来翻去,“所以我不跟你说。你五姨那些话,我替你们挡了就算了。但昨天那个收款码,我没替你挡。你五姨父让她掏的时候她当着我的面掏的,我看见了。我没说话。”
硬币在她指间停住了,被她捏着边沿立在灶台面上,竖起来晃晃悠悠的。
“为什么不挡?”我问她。
她把那枚硬币按倒了,滚了两圈停在灶台缝里:“因为我想看看你长大了没有。你五姨那个收款码戳你脸上,你是忍了还是炸了。你炸了,比我想的还快。”她嘴角动了一下,那个弧度说不上是笑还是别的什么,“但你后来把她送回去了,那就够了。”
院门外传来邻居喊谁吃饭的声音,长长的一嗓子拖过午后的空气。我妈把灶台上的硬币捡起来丢回围裙兜里,转身去水槽边洗芹菜,水声哗哗地响起来。
我站在厨房门口看了她一会儿。她的背脊微微弓着,肩膀因为洗菜的动作一下一下地动,围裙带子在后腰系了个松垮的活结,尾巴垂下来随着动作一晃一晃。
“妈,”我说,“你昨晚上发的那条家族群消息,你说‘自己家的事自己家解决’,你是在说谁?”
她没回头,水声盖住了她的声音,但我听清了:“说所有人。”
手机在裤兜里震了一下。我掏出来看,五姨父发来一条消息,是一串银行卡号,后面跟了两个字:“这个行吗?”显然是照着五姨的手机翻过来的,数字中间有两个空格,他复制的时候没对齐。
我回了个“行”。然后转手发给我姐:“五姨父的卡号,他说月底打钱。”
我姐秒回了三个字:“知道了。”
紧接着又一条:“东升,五姨刚才给我发微信了,就一条,就俩字。”
“哪俩字?”
“她说:对不起。”
我把手机锁屏,塞回裤兜。厨房里的水声停了,我妈把芹菜捞起来搁在案板上,菜刀落下的时候发出一声利落的咔嚓。
院门外忽然传来一阵急刹车的声音,轮胎在碎石路上擦出刺耳的长音。紧接着是车门被甩上的砰的一声,然后一个人的脚步声匆匆地冲进了院子。
我转头看过去,大表妹站在院门口,喘着气,脸涨得通红,手机攥在手心里,屏幕上还亮着通话界面。
“哥!”她冲我喊了一声,嗓子破音了,“我爸刚打电话让我来找你——我妈从五金店走了,留了张条,说回娘家了,身上没带手机。”
我妈手里的菜刀悬在半空中,水珠从刀刃上滴下来,落在案板上的一根芹菜茎上,啪嗒。
大表妹往院里又走了一步,鞋底在门槛上绊了一下差点摔倒,她扶住了门框:“我爸说他拦不住,我奶在屋里骂了一中午,我妈就拎着包走了。我爸说你肯定知道她去哪了,她娘家离这儿四十多公里呢,她今天早上出门就穿了双拖鞋。”
院子里很静。水龙头还在往下滴水,一滴接一滴,砸在空水槽的铁皮上,声音清脆地回弹。我妈把菜刀放下,手在围裙上蹭了蹭,转过头来看我,脸上的表情在这一刻跟昨天夜里我推开院门时重合了,那种在天平两头来回掂量的眼神又回来了。
我说:“我车还有大半箱油。”
我妈点了下头。大表妹站在院门口看着我,手机屏幕上的通话界面暗下去了,黑屏映出她那双跟她妈一模一样的眼睛,圆圆地睁着。
我转身往院子外面走,我妈在后面喊了一声:“把盐带上,顺路给你三姨送一袋去。”
我拉开驾驶座车门,钥匙插进锁孔的时候,后视镜里映出我妈站在厨房门口的身影,围裙上还沾着水渍,芹菜搁在案板上,一半切了,一半还没动。
引擎启动的时候,大表妹拉开副驾驶门坐了上来,手里攥着安全带拽了半天才扣进去。
“表哥,”她盯着前风挡说,“我妈可能去找我姥了,她每次跟我爸吵架就往那儿跑。”
我挂挡倒车,从槐树底下退出来的时候车顶刮了一下低垂的枝条,叶子簌簌地落在引擎盖上。
开出村口的时候,大表妹忽然说:“我爸把那箱话梅拿回来了。他说给你姐寄,但现在不知道怎么寄了。”
我把车窗摇下来,午后的风涌进来,热烘烘的,带着晒焦的草叶气味。
前方的省道在阳光下白晃晃地铺着,路的尽头是一个看不见的弯道。
第5章
开出村口不到五公里,大表妹的手机响了。她接起来,听着听着脸色变了,挂断之后攥着手机看了我好几秒才开口。
“我爸说,我妈没去我姥家。”
我脚尖从油门上抬了半寸,车速降了一点。
“他给姥打电话了,姥说没见人。”她低头翻了翻手机屏幕,“我爸打了镇上所有亲戚的电话,三姑二姨全问了,没人看见她。我妈手机扔在床头柜上,充电器都没拔。”
我的手在方向盘上握紧了一下又松开。省道前方的路面开始有起伏,一段上坡,车子微微仰起头,午后的太阳从前风挡斜灌进来,照得仪表盘上的塑料件反出刺眼的白色光斑。
“她走的时候带了什么?”我问。
大表妹想了想:“我奶说她拎了那个花布包,就是我妈平时回娘家用的那个。拖鞋还穿在脚上。”
花布包。五姨今天早上拎回五金店的那个行李箱是拉杆箱,花布包只有手提袋那么大,装不了两件衣服。拖鞋。她光脚穿了双拖鞋,连鞋都没换。
我把车速提到限速最高线。副驾驶上的大表妹把手机举到耳边又拨了个号,那头嘟了两声就挂了。再拨,关机。
“我爸说,他打了我妈所有可能去的地方的电话。她以前单位的同事、她打麻将那个牌友、甚至连镇上那个理发店老板娘都打了,都说没看见。我爸现在在屋里摔东西,我奶哭了。”大表妹的声音还是平的,但语速比刚才快了一截,尾音微微往上挑,“表哥,我妈不会出什么事吧?”
“她多大的人了,”我说,“出不了事。”
“但她……”
“她脚上就一双拖鞋,走不了多远。”
我盯着前方的路面。省道两旁的风景开始变了,玉米地逐渐稀疏,取而代之的是一片片低矮的果园,苹果树和梨树交错着往后倒。车速八十,风噪盖过了车载电台的微弱信号声,大表妹没再拨电话,只是把手机攥在手心里,指尖一下一下刮着手机壳侧面的棱角。
开出去大概二十分钟,前面出现一个岔路口。左边往县城方向,右边是一条乡道,路窄,水泥路面裂缝纵横,通向几个零散的村子。岔路口的路牌被灌木挡了一半,露出“太平庄”三个字,箭头指着右边。
我打了右转向灯。
“表哥,右边去哪?”大表妹抬起头看了一眼。
“你妈上回跟我妈打电话的时候说起过一个地方。”我说,“她说太平庄有个老姐妹,开农家乐的,她上个月去玩了一趟。你妈那个人,受了气就爱往有点吃的地方跑。”
大表妹没说话,但她攥手机的力度松了一点,指甲从壳上移开了。
车拐上乡道之后路况明显差了,坑洼一个接一个,车身颠簸着,副驾驶手套箱里那枚硬币又响了一声,骨碌碌滚了一圈。路两边开始出现零散的农家院和塑料大棚,有几个老头坐在树荫底下下棋,瞥了我们的车一眼又转回去。
又开了大概七八分钟,路右边出现一扇铁栅栏门,上面钉着块褪色的木头招牌,写着“老刘家柴火鸡”,院子很大,里面停着两辆车,一辆面包车一辆皮卡。铁门半开着,门缝里能看见一溜晾着的毛巾和被单,在风里慢慢飘。
我把车停在大门口。大表妹解开安全带推门跳下去,跑进院门的时候拖鞋拍在水泥地上啪嗒啪嗒响。
我在驾驶座坐了一会儿。引擎怠速的声音在乡道上一片空旷里格外清楚,远处传来几声狗叫,混着农家乐厨房里炒菜的铲子碰铁锅的动静。我拔了钥匙下车,推开铁栅栏门走进去。
院子里的晾衣绳上挂着蓝白格子的床单,被风吹起来的时候整个院子都在鼓动。农家乐的正屋门口摆着几张矮桌,桌上一溜汽水瓶和空碗,有个胖阿姨正在桌边剥毛豆,看见我进来愣了一下,然后放下手里的豆荚。
“找谁?”她问。
“找一位穿拖鞋的大姐,五十出头,花布包,短发。”
胖阿姨的表情变了一下,下巴往正屋后面的方向一努:“在后头呢,坐井台边上。”
我绕过正屋,后面是个小院子,一口老式的水泥井台边上坐着一个人。五姨背对着我,脚上果然是一双黑色塑料拖鞋,底子很薄,露出脚后跟晒出来的深色印子。她没穿那件格子衬衫,换了件蓝灰色的棉布衫,花布包搁在膝盖上,双手抱着包带,头低着,后脑勺对着一排月季花。
大表妹站在她旁边两米远的地方,没靠近,也没说话,就那么站着,两只手垂在身侧,指尖微微蜷着。
我走到井台旁边。五姨没有抬头,但她的肩膀动了一下,包带被她抱得更紧了一点,手指关节泛白。
“你来了。”她说,声音沙哑而平静。
“嗯。”
“你妈叫你来的?”
“你闺女叫我来的。”
五姨终于抬起头,看了大表妹一眼,大表妹的嘴唇抿成一条线,眼眶红了一圈,但没掉眼泪。她跟五姨对看了一眼,然后移开视线望向院墙外面的苹果树,下巴绷得很紧。
五姨又把头低下去了。她的目光落在那双塑料拖鞋的鞋面上,鞋底沾了一层泥和草屑,边缘磨得发白。
“东升,”她说,“姨不是要跑。”
“我知道。”
“姨就是想一个人待一待。”她伸手摸了摸花布包的边角,手指头在粗布上来回摩挲,“早上你送姨回去,姨进门看见你姨父坐在那,他手包着创可贴,台面上搁着那箱话梅。他看见我进去,把话梅箱子推过来了,说‘寄了吧’。我就哭出来了。”
她的声音很平,平到几乎没有任何起伏,但她在说“哭”字的时候,手指在布包上停了一瞬。
“姨哭什么你知道吗?不是因为他舍得寄那箱话梅。是他一大早就把那箱话梅从库房搬出来了,搬出来的时候把手指头上的创可贴撕了,血又渗出来了他也没管。他怕那箱话梅在库房搁着搁着就忘了。”她的下巴微微抬了一下又垂下去,“姨嫁给他二十年,他从来没记过谁喜欢吃什么。”
井台上的青苔在太阳底下晒成干褐色,边缘卷起来。一只蚂蚱从月季花丛里跳出来,落在我鞋面上又蹦走了。
大表妹终于动了,往前走了两步,蹲在五姨脚边,伸手把她那双沾了泥的拖鞋带子拨正了一下。动作很轻,像在给小孩系鞋带。五姨的脚趾在那个瞬间蜷了一下又松开。
“妈,”大表妹声音很闷,从喉咙里挤出来的,“爸说他把群里的消息全删了,他把家族群退了。他说以后亲戚的事他不管了。”
五姨抬头看着大表妹,眨了两次眼,眨了之后眼眶里的水光才慢慢渗出来,从眼角沿着法令纹的沟壑淌下来,在下巴尖上聚成一滴,悬了一会儿,滴在花布包的布面上,洇开一小块深色。
“你爸那个死要面子的人,”五姨哑着嗓子说,“他退群?”
“退了。我二舅截图发给我看的,群里没了他的头像。”
五姨的嘴唇抖了一下。她把花布包松开,伸手摸了摸大表妹的头顶,手落上去的时候很轻,像怕把什么碰碎了。大表妹蹲在那儿没动,任她摸了两下。
我从裤兜里掏出手机,屏幕上有我妈发来的两条消息。第一条:“找到没?”第二条是隔了四分钟发的:“太平庄那个柴火鸡,她上回跟我说想去。”
我回了“找到了”三个字。发出去之后又补了一条:“她没事,就是坐着。”
我妈回了一个“好”字,然后是一个竖大拇指的表情。四十多年了,她第一次给我发表情。
我把手机塞回兜里,在井台对面一块倒扣的木盆上坐下来。木盆边缘粗糙,坐着硌腿,但我没挪。五姨看了我一眼,目光从我脸上移到车停的方向又移回来。
“东升,”她说,“姨跟你道过歉了。姨今天再跟你道一次——不是因为你把我送回去,是因为你姐那句话。”
“哪句话?”
“她说‘我忍了好多次了’。”五姨的手从大表妹头上拿下来,搁在自己膝盖上,“姨活了大半辈子,头一次听人当面说忍我好多次了。以前你妈都是背后跟我说‘玉兰你嘴上留点德’,你姐从来没跟我说过。她就一句‘忍了好多次了’,姨听完这句话,一晚上没睡着。”
井台边安静了好一会儿。农家乐的厨房方向传来炸辣椒的油爆声,滋啦一下,香味飘过来,裹着辣子和花椒的味道。远处的狗又叫了两声,被什么人呵住了。
“你五姨父那句话,”五姨又说,声音更低了,“他说‘你五姨那个人她的毛病她知道,她改不了’。他跟你这么说的?”
“是。”
她嘴角抽了一下,那个弧度像是想笑又没笑出来:“他跟我结婚二十年,头一回替我在外人面前说软话。以前他跟人介绍我都是‘我老婆,嘴上不饶人,你们别跟她一般见识’,从来不说‘她改不了’。他这回说了,意思是他终于认了,他娶的就是这么个人。”
她把花布包的拉链拉开,从里面掏出来一包纸巾,抽了一张按了按眼角。纸巾被泪水洇湿之后软塌塌地贴在手指上,她攥成一团塞回兜里,又从包里摸出一个塑料袋,里面装着三四颗李子,青皮的,上面还挂着水珠。
“老姐妹给我摘的,她家后院有棵李子树。”她把塑料袋往我这边递了递,“尝一个?”
我拿了一颗,咬了一口,酸得后槽牙一激灵。酸味在舌尖上炸开,紧跟着一丝回甘。五姨看我龇牙的样子,忽然笑了一声,很短,像个咳嗽一样被掐断了,但她确实笑了一下。
“酸吧?”她说,“老姐妹说这棵树结的果就得这个味儿,不酸不叫李子。”
我把剩下的半个又咬了一口,酸得眯了一下眼,但没吐。大表妹站起来,从我手里把剩下半颗拿过去咬了一小口,酸得缩了一下脖子,然后把核吐在手心里,攥着没扔。
五姨站起来的时候膝盖响了一声,咔哒一下,她弯了弯腰揉了揉膝盖,拖鞋底在地面上蹭了蹭泥。她看了看大表妹,又看了看我,目光最后落在院门外露出来的那半截车头上。
“东升,”她说,“姨那个手机摔坏了,开不了机了。你帮姨给你妈发条消息,就说姨晚上回去吃饭。鸡留半只。”
“我妈已经留了。”我说,“她说你要是想吃了,她给你热。”
五姨的嘴又抿成一条缝,抿了好一会儿才松开。她弯腰把花布包的拉链拉上,拍了拍包面上的灰和草屑,把包带甩到肩上。她站起来的时候大表妹伸手扶了她胳膊一下,她没躲,顺着那一下站稳了。
她走出农家乐院子的时候,那个剥毛豆的胖阿姨站起来跟她招呼了一句:“玉兰姐,下次来带外甥一起,柴火鸡管够。”五姨点了点头,点了三下,嘴唇动了动但没发出声音。
我拉开后排车门让她上车,她这次没犹豫,弯腰坐了进去,大表妹也跟着坐进去。关上门之后她从后视镜里看了我一眼,眼睛还红着,但目光是干的。
“东升,”她说,“你开车稳点儿,姨今天不想颠了。”
“系好安全带。”
她咔嗒一声扣上了。大表妹也扣上了。
我发动车,倒出院门,在乡道上掉头的时候前轮碾了一块石头,车身轻晃了一下。后排传来大表妹小声说“妈你坐稳点”,五姨嗯了一声。
车开上省道往回走的时候,太阳已经开始往西偏了,光线从侧窗斜打进来,在后排座椅上铺了一层暖橘色的调子。从后视镜里看,五姨靠着车窗坐着,脑袋微微歪向玻璃方向,眼睛半闭着,花布包搁在腿上,两只手叠着放在包面上。
她没睡着。我能看见她的眼皮底下眼珠在轻微地转动,嘴唇一翕一合,像在默念什么。
大表妹低头刷手机刷了一会儿,忽然抬起头来:“妈,爸又发了一条朋友圈。”
五姨的眼睛睁开了:“什么?”
大表妹把手机侧过去给她看。五姨凑过去扫了一眼,表情变了一下,她伸手把手机拿过来自己看了几秒,然后还回去,什么也没说。
“怎么了?”我从后视镜里问了一句。
大表妹说:“我爸发了张照片,是那箱话梅。他写的是:老婆不在家,这个不知道寄给谁了。”
五姨在后排忽然笑了一声。这次是那种被呛出来的一串笑,低低的,断断续续的,像茶壶开了盖在往外冒气。她笑了一会儿又停了,把手从花布包上抬起来擦了擦眼角。
“你爸这个人,”她说,“一辈子不会说好听的。发个朋友圈还写这种话。”
“那你要回去吗?”大表妹问。
五姨没回答。她把脸转向车窗外面,省道上的树正一根一根地往后掠过,光影在玻璃上一明一灭地闪。过了好一会儿,她说:“先回你姥家吧。让那箱话梅再搁两天。”
大表妹低头打字,五姨父那行字底下的回复栏里被她打了四个字发出去:“别急,寄吧。”
车速维持在七十,平稳地切过省道一个接一个的弯。夕阳把整片天空烧成了渐变的橙红,路面反射着最后一层碎金般的光。
快进村口的时候,我在减速带前面提前松了油门,车身轻轻一沉,平稳地滑过去。后排的五姨没有出声,也没有再动,但我从后视镜里看见她的嘴角松弛下来了,绷了一整天的线条终于彻底软了。
手机在支架上震了一下。我瞄了一眼,是我妈发来的:“鸡已经剁了,半只红烧半只炖汤,你五姨爱喝汤。”
我把这条消息念了一遍。后排传来五姨的声音,又沙又轻,像是自言自语:“你妈这个人,永远有半只鸡等我。”
车子拐进村道,槐树底下我妈的身影已经站在门口等着了,围裙还系着,手里攥着那半袋盐,太阳照在她后背上,拖出一条长长的影子。
我把车停在老位置,熄火。后排车门打开的声音很轻,五姨下来的时候脚踩在泥地上,那双拖鞋底已经干了,泥印子从鞋底一直延到脚踝。
我妈站在门口,看着五姨从车上下来,没迎上去,也没说话。五姨走过去,在门槛前面站住了。
两个人面对面站了两三秒。我妈把手里那半袋盐递给五姨,说了句:“拿着,一会儿汤里用。”
五姨接过去的时候,指尖碰了一下我妈的手指,又缩回去。她低头看着那袋盐,塑料袋里白色的盐粒在夕阳下微微反着光。
“大姐,”她说,“晚上我想吃芹菜炒肉。”
我妈转过身往厨房走,围裙带子在后腰一晃一晃的:“菜都洗好了,就等你来切。”
五姨跟着她进了门。大表妹从我旁边经过的时候脚步轻快了一些,进门槛的时候蹦了一下,拖鞋底拍在水门汀上啪的一声。
院子里重新恢复了傍晚时分的声响,鸡从树根底下慢吞吞地踱回窝边,隔壁收音机里换了一首别的戏,唢呐声穿墙而过。
我靠在车门上,掏手机看了一眼。五姨父在朋友圈底下回复了大表妹那条留言,就一个字:“行。”
黄昏的最后一片光正从槐树叶子缝隙里滑落,厨房的灯亮了,暖黄色的光从窗户里淌出来。
我姐又发了条消息:“妈刚才给我打了个电话,说你找到五姨了。她说五姨还活着就行。东升,你觉不觉得咱妈今天说话不像平时?”
我回她:“她今天省了三十七下拍后背。”
第6章
一个月后的周末,我姐来了。
她开着她那辆帕萨特从市里下来,后备箱里塞了一箱蜜橘,说是单位发的福利吃不掉。车停在槐树底下的时候我正在洗车,水管子搭在水龙头上,水珠溅在引擎盖上滚成一条条亮晶晶的线。
我姐从驾驶座钻出来,穿着件宽松的牛仔外套,头发剪短了,比上回见面利落不少。她看了一眼我的车,伸手在引擎盖上抹了一下,指尖沾了水珠甩了甩:“洗这么勤,打算卖?”
“你车不洗?”
“下礼拜再说。”她弯腰从后备箱搬蜜橘的时候,腰闪了一下,嘶了一声,“最近老腰疼,坐久了。”
我接过那箱蜜橘搁在院里的台子上,她跟着我进了厨房。我妈正在切土豆丝,案板上码得整整齐齐一堆细细的条,刀起刀落间灶台上已经摞了三盘切好的菜,芹菜炒肉、红烧带鱼、蒜蓉空心菜。
“妈,做这么多?”我姐拿了个空碗倒了杯水喝。
“你五姨一会儿来。”我妈把刀搁下,伸手把我姐领口那一小片翘起来的衣领按平,“你瘦了,最近没好好吃饭?”
“吃得好着呢。”我姐偏头躲了一下她的手,“五姨来?她一个人?”
“带小丫头,大的上学去了。你五姨父今天去外地看货了。”我妈说着,从冰箱里拿出一个保鲜盒,打开盖子,里面是码得整整齐齐的话梅,“你五姨上礼拜送来的,她说厂里新进了一批,挑好的留了一箱给你。你走的时候带上。”
我姐看着那盒话梅,没伸手接。她站在原地喝了两口水,杯沿挡着半张脸,只露出一双眼睛。那双眼在扫过话梅盒的时候动了一下,很轻,像风过水面。
“她人呢?”我姐问。
“说是一会儿到,去接小丫头放学了。”我妈把话梅盒盖重新扣好,搁在冰箱旁边,“小玲,你五姨那个人……”
“妈,”我姐打断了她,“你别说。我知道你要说什么。她改了没改我自己会看。”
我妈闭上了嘴,转身继续切土豆丝。刀起刀落的节奏比刚才快了一点,笃笃笃笃,案板在灶台面上微微移位。
我姐端着水杯靠在厨房门框上,看了看我,又看了看我妈的背影,把杯子里剩下的水一口喝了,空杯搁在窗台上。
“东升,”她说,“五姨父那四万五,昨天打我卡上了。”
“这么快?”
“他说新接了一批活,定金到了就先还了。”我姐把杯底的一点水渍在裤子上蹭了蹭,“我本来不想要,但他说了句话让我没法拒绝。他说‘你收了这钱,你五姨今晚就能睡踏实’。”
院子里传来刹车的声音。不是轿车那种沉闷的引擎声,是一辆电动三轮车在门口刹住的尖响,然后是小表妹尖尖的嗓子喊了一声“大姨”。
我姐站直了,转过身面向院子。
五姨从三轮车驾驶座上下来,穿着一件白底碎花的短袖衬衫,裤腿卷到脚踝上面,露出来的那截小腿比上个月黑了两个色号,脚上趿拉着双厚底凉鞋。小表妹从车斗里跳下来,书包带子歪到一边,她跑进院子就奔着厨房来了,拖鞋底噼噼啪啪拍在水泥地上。
“大姨!”她仰着脸冲我姐喊,书包带子滑到了胳膊肘,“我妈说今天吃红烧带鱼!”
我姐弯下腰,伸手把她书包带子重新搭回肩膀上,动作熟练得像做过一百次:“谁说的,今天是土豆丝。”
小表妹“啊”了一声,嘴瘪了,然后五姨走进来了,在我姐身后站定。她的手在围裙上擦了擦,那围裙是新的,淡蓝色,上面印着一只卡通柴犬,领口还系了个蝴蝶结。
“小玲来了。”她说,声音跟上个月比少了许多沙哑,但还是带着那种被烟呛过的低沉的底子。
我姐直起身,转过身来。两个人之间隔了不到两步远,厨房里的油烟味和切菜的笃笃声填满了那一点距离。我姐的视线落在五姨那件新围裙的蝴蝶结上,停了一下,然后往上移到她脸上。
五姨脸上晒脱皮的地方已经好了,新长出来的皮肤白嫩嫩的,在脸颊两侧留了两块浅粉色的印子。她化了点淡妆,眉毛描过,嘴唇涂了层透明的润唇膏。
“五姨,”我姐说,“话梅我尝了一颗,挺好吃的。”
五姨的嘴张了一下又合上,嘴角那种复杂的弧度拧了半天才拧出一个笑的形状。她伸手从裤兜里掏出一个纸包,展开来,里面包着一小把干草一样的东西,深褐色的,卷成一团。
“姨给你买了点艾草,”她说话的时候语速比平常慢,像是在一个字一个字地确认有没有说错,“你上次说你腰疼,泡脚的时候搁点这个。姨问药店的人了,说管用。”
我姐伸手接过去的时候,指尖碰到五姨的掌心。五姨的掌心粗糙的,指根处有一道新划的口子,结了条暗红色的痂。
“你手怎么了?”我姐问。
“剥核桃的时候划的,”五姨把手缩回去背在身后,侧了一下身子让开门口,“行了,站门口干嘛,进去吃饭。”
她从我姐身边挤过去进了厨房,一进去就挽袖子要帮我妈洗菜,被我妈一把推开了:“你坐你的,今天你是客。”
五姨被推得退了两步,脚跟磕在椅子腿上,她扶着椅背站稳了,笑了一声。那笑声比上个月在井台边那一声长了些,也宽了些,带着一种松弛的弧度。
饭桌摆开的时候,四菜一汤排了满满一桌。红烧带鱼搁在正中间,芹菜炒肉靠在碗边,汤锅冒着热气,白色的水雾在桌面上空盘成一小团云。小表妹抢先坐了我姐旁边,五姨坐我妈对面,我姐对面空了个位置。
我妈盛了碗汤放到五姨面前:“先喝汤,你上回说咸了,这次少搁了半勺盐。”
五姨端着汤碗低头喝了一口,抬起来的时候嘴角沾了片葱花,她拿手背抹掉了:“大姐,你这手艺还是跟以前一样。我上回在太平庄那家柴火鸡吃的时候还跟你比来着,她那鸡炖得就没你这个有嚼劲。”
我妈没接话,但那嘴角的弧度是往上走的。她给每个人分了筷子,最后一双递到我姐手里的时候多停了一下:“小玲,腰还疼不疼?吃完饭让东升给你揉揉。”
“不用,我自己拿热水袋捂捂就行。”我姐夹了块带鱼,筷子很稳地把鱼刺从肉里剔出来放到碟边,“妈,你别啥事都使唤东升,他上班也累。”
五姨忽然开口了:“小玲,那艾草你泡脚的时候搁一小把,水别太烫,泡二十分钟就行。我试过了,有用。”
我姐剔鱼刺的手停了一下。五姨说完那句话之后自己也愣了一下,像没料到自己会补后面那句“我试过了”,她低下头去喝汤,碗沿遮住了表情。
我妈看了五姨一眼,又看了我姐一眼,然后低头夹了一筷子空心菜,嚼的时候发出很轻的脆响。
饭吃到一半的时候,院门响了。大表妹推门进来,肩上挂着书包,手里拎着一袋橘子。她看见满桌人,愣了一下,然后快步走过来把那袋橘子搁在饭桌角上:“学校门口有人推车卖橘子,挺甜的,我买了点。”
她拉了把椅子在小表妹旁边坐下,盛了碗饭就开始吃,筷子和碗沿碰撞的声音均匀而自然。五姨伸手把她垂下来的头发撩到耳后,动作一气呵成,像做过无数遍。
“慢点吃,别噎着。”五姨说,说完又转过脸对着我姐,“小玲,你上回说的那个幼儿园的事,后来怎么样了?”
我姐嚼完嘴里的饭:“什么怎么样?”
“你说你们园那个园长要调走,换新园长,你怕新来的不好处。”
我姐的筷子顿了一下,她看了看五姨又看了看我妈,然后说:“新园长还行,上周开了个会,没怎么为难人。”
五姨点了点头:“那就好。你要是觉得不好处,你表妹她班主任认识教育局的人,到时候帮你问问。”
我姐没回答,但夹了块红烧带鱼放到五姨碗里。动作很快,快到五姨没来得及反应,那块鱼已经搁在了她碗沿上。五姨低头看着那块鱼,筷子在手心里攥了一会儿才伸出去,把鱼连着一小块米饭一起送进嘴里,嚼了很久才咽下去。
桌面上忽然安静了好几秒,只有筷子碰碗的瓷音和窗外的晚蝉。
我站起来去厨房添饭的时候,我妈跟过来盛汤。她侧着身,背对着饭桌的方向,舀汤的手很稳,汤勺从锅底捞起来的时候一滴都没洒。
“你看,”她低声说,声音只有我能听见,“她们都能好好坐下吃饭了。”
“嗯。”
她把汤碗递给我,指尖碰了碰碗壁确认温度:“不烫,端着吧。你姐今天吃的比上回多了一碗饭。”
我端着汤碗回到饭桌前坐下的时候,小表妹正在跟我姐说她班里谁谁谁养了只仓鼠,谁谁谁把仓鼠带去学校被老师没收了。五姨在旁边听着,手里的筷子悬在半空,偶尔夹一筷子菜没夹住掉回碗里,她就再夹一次。
大表妹吃完了饭去院子里接电话,隔着窗户能看见她站在槐树底下,手机贴在耳边,嘴角翘着,不知道在跟谁说话。
我姐把碗里的饭刮干净了,碗底朝天搁在桌上,倒扣着。她拍了拍手站起来:“妈,我帮你洗碗。”
“不用,你坐着。”
“我洗。”我姐已经挽起袖子站到水槽前面了,拧开水龙头冲了一下手,“你上回腰不好还逞强洗了一池子碗,我看见了。”
我妈愣了一下,看着她的背影,嘴唇动了一下没出声。五姨在旁边把碗筷摞起来搬到水槽边,轻声说了句“我也洗”,弯腰的时候围裙上的柴犬图案正好冲着水槽方向。
我站在厨房门口,看着三个人挤在不到两平米的水槽前面。我妈站在最左边冲碗,我姐在中间接过去擦干,五姨在最右边把擦好的碗摞进碗橱里,哗哗的水声和碗碟碰撞的瓷音混在一起,像一首没谱的曲子。
院门外传来三轮车驶过的突突声,远去了。夕阳从厨房窗户斜照进来,在水槽上方的瓷砖上拉出一片金黄的光斑,照在三个人的后背上,影子交叠着投在对面的墙上。
小表妹跑过来拽了拽我的衣角:“表哥,你车外面有人。”
我转头往院子里看。槐树底下停着我的车和姐的帕萨特,两辆车并排停着,一白一黑,车头都朝着院门方向。一个人正站在两辆车中间,弯腰看着什么。
是五姨父。他穿着一件旧夹克,头发比上个月剪短了,下巴上多了道新刮的伤口贴了张创可贴。他听见动静直起腰来转过身,冲我招了一下手。
我走出去。他站在两辆车之间的缝隙里,月光还没上来,院子里铺着一层傍晚的灰蓝色调子。
“东升,”他说,“我来接你五姨。”
“她在洗碗。”
“我知道。”他把手插进夹克兜里,摸出来一包没拆封的烟,看了一眼又塞回去了,“我不进去。我就在这儿等。”
他转过身看着那两辆车,端详了一会儿。“你这车比小玲那个大一圈,”他说,说完又立刻补了一句,“我不是拿你俩比啊,我就是看尺寸。”
“没事。”我说。
他有点不自在地动了动肩膀,夹克的领子翻起来一块,他伸手按平了。院墙里面传来厨房里三个女人说说笑笑的声音,混着水声和碗碟的响动,隔着墙传出来变得模糊而温暖。
五姨父听了一会儿那个声音,嘴角绷着的线慢慢松下来了。他说:“东升,叔问你个事儿。你上回在群里发的那条消息,你是故意的还是气头上发的?”
“都有。”
他点了点头,什么也没说。过了好一会儿,院里厨房门开了,五姨端着一盘切好的西瓜走出来。她看见站在车旁边的五姨父,手顿了一下,西瓜盘歪了歪又稳住了。
五姨父往前迎了一步,从她手里接过那盘西瓜,自己端在手里。两人在槐树底下面对面站着,五姨的围裙还没解,上面沾了一片水渍,在最后一点暮色里微微反着光。
“走吧,”五姨父说,“回去路上给丫头买个西瓜。”
五姨看了看他手里那盘已经切好的瓜:“这不是有吗?”
“这个留给你大姐。”他把托盘往五姨面前送了送,“你吃一块,咱就走吧,路远。”
五姨从盘子里拿了块西瓜咬了一口,汁水滴在围裙上又洇开一片深色。她嚼完咽下去之后把围裙解下来叠了两折搭在胳膊上,回头朝厨房方向喊了一声:“大姐,我先走了。”
我妈从窗口探出头,手上还滴着水:“瓜拿着走。”
“拿着呢。”五姨拍了拍五姨父手里那盘西瓜,“让他端。”
她走到车旁边的时候,经过我姐那辆帕萨特,伸手在车门上轻轻拍了一下。拍得很轻,像怕把什么东西惊醒了。然后她弯腰钻进了五姨父开来的那辆灰色面包车副驾驶,关门的声音咔嗒一声,干脆利落。
五姨父绕到驾驶座拉门前,回头看了我一眼:“东升,那话梅你姐吃着还习惯不?”
“她说好吃。”
五姨父点了下头,拉开车门坐进去。面包车发动的时候抖了一下,排气管喷出一小团白烟,倒车拐出村道的时候后轮碾了个坑洼,车身歪了一歪又正回来。
车窗降下来,五姨从里面探出手摆了摆,晃了两下又缩回去了。面包车的尾灯在村道尽头拐了个弯,被一片树丛遮住了,红色光点灭了。
我站在院子里,两辆车一白一黑并排停在槐树底下,树影斑驳地投在车顶上。厨房里的灯光淌出来,在院子中央铺了一小块暖黄。
我姐端着一杯水走出来,站到我旁边。她看着村道尽头的方向看了几秒,然后低头喝了口水。
“东升,”她说,“你猜五姨刚才跟我说什么了?”
“什么?”
“她端着那盘西瓜出来之前,在厨房里跟我说了一句‘小玲,那四万五你五姨父还你了,姨跟他商量好的’。她说这句话的时候声音是抖的,但她说完了。”
我看着她的侧脸。暮色下她的嘴角挂着一个很淡的弧度,不是我见过的那种她在长辈面前维持的平,也不是她应付同事的那种礼貌的笑,是一种她自己可能都没察觉的松弛。
“她还说了句什么?”我问。
我姐把水杯搁在车顶上,掌心贴着冰凉的车漆:“她说,‘从今往后,你们姐俩的事姨不管了’。”
她忽然笑了,那声笑短得像夜风里树枝断了一截:“她能把这句话说出来,我就当她已经改了。”
我妈从厨房门口走出来,解了围裙搭在门把手上,站在台阶上看了看我们俩,又看了看并排停着的那两辆车,然后说:“你俩进屋,外头凉了,别站着了。”
八月末的夜风从玉米地那边吹过来,带着收割前最后一茬青秸秆的清香,凉丝丝地灌进院子里。我把水杯从车顶上拿起来递给我姐,她接过去的时候手指碰到我的手背,比五姨父的掌心凉,也比五姨的指尖轻。
我们转身往屋里走的时候,我姐忽然伸手按了一下我的后脑勺,力道跟她小时候按我脑袋的力道一模一样,带点儿嫌弃又带点儿别的什么。
“车洗干净了?”她问我。
“没呢。”
“明天早上我帮你洗。”她推了我一把,先进了门。
我在门口站了两秒。院子里的灯还亮着,槐树叶子在夜风里沙沙地响,两辆车的车头在月光下并排亮着一点反光。厨房里传来我妈收拾碗筷的声响,碟子碰碟子,清清脆脆的。
我掏出手机,看见家族群里有一条新消息。五姨父发的,一张照片,是他今天下午在高速服务区拍的。照片里是他那辆灰色面包车停在服务区停车位上,车旁边站着五姨和小表妹,三个人正对着镜头,五姨手里举着一盒泡面,小表妹在啃一根火腿肠。
照片底下的配文是:“到家了,路上吃了碗泡面。”
下面第一条回复是二舅的:“哈哈,老五你终于会发照片了。”然后是三姨的三个玫瑰表情。大舅妈发了一个竖大拇指。
我妈在那条消息底下回了一句:“到家就好。”后面跟了一个微笑的表情。
我姐的回复夹在中间,就四个字:“面看着挺香。”
我盯着那条回复看了几秒,把手机锁屏塞进裤兜。厨房里我妈在喊我进去吃西瓜,我姐回了一句“给东升留一块大的”,我妈说“早就留了,冰着的”。
月光从槐树叶子缝隙里漏下来,在车顶上铺了一层碎银。
我转身走进厨房门的时候,暖黄的光从里面涌出来,把门框里我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一直延伸到院子中央那棵老槐树的树根底下,跟另外两道正从屋里走出来的影子叠在了一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