手机屏幕亮起来的时候,我正在厨房里给儿子煮面条。
水刚烧开,腾起的热气糊了一玻璃。
我拿围裙擦了擦手,点开那条短信,一看就愣住了。
“您的小型汽车京N3K297于2024年11月12日14时23分在G45大广高速K1128+500米处超速行驶,车速175km/h,超速68%,记9分,罚款5200元。 ”
我盯着那个车牌号看了半天,京N3K297,没错,是我的车。
可我这辆捷达,2013年上的牌,开了十一年,跑了十四万公里,发动机抖得跟筛糠似的,油门踩到底也就勉强到八十。
我乐了,这交警队是不是搞错了?
我那破车,油门踩穿了也跑不到八十码啊。
我正琢磨着,手机又响了,是我老婆刘桂芳打来的。
她在超市上班,这会儿应该是趁着理货的空档给我打电话。
“老周,你收到短信没? ”她声音挺急,“说咱家车超速了,罚五千多? ”
“收到了,刚看着呢。 ”我说,“肯定是搞错了,咱那车啥样你还不知道? 上个月跑高速,我踩到底了,仪表盘上那个指针跟焊死了似的,就卡在八十那儿,再往上挪一毫米都费劲。 ”
“那咋办? 这可不是小事,五千多呢,咱儿子下个月学费还没凑齐呢。 ”刘桂芳的声音里带着焦虑。
我说:“你别慌,我下午去趟交警队,把这事儿说清楚。 ”
挂了电话,我关火,把面条捞出来,拌了点酱油,端到客厅。
儿子周浩正趴在桌上写作业,头也不抬。
我敲了敲桌子:“先吃饭,吃完再写。 ”
他嗯了一声,放下笔,端起碗,呼噜呼噜地吃。
我看着他的后脑勺,头发长得快盖住耳朵了,我说:“周末去理个发,别跟个姑娘似的。 ”
“没钱。 ”他嘴里含着面条,含糊地说。
我张了张嘴,没说话。
确实没钱。
我在城东的汽修厂干钣金,一个月四千五,刘桂芳在超市理货,一个月三千二,俩人加起来七千七,刨掉房贷两千三,剩下的要养儿子,要供他上高三,要给他攒大学的学费,每个月都紧巴巴的。
下午请了半天假,骑着电动车去了交警队。
大厅里人不少,排了二十分钟队才轮到我。
我把行驶证和驾驶证递进去,窗口的小姑娘看了看,又看了看电脑,皱了皱眉。
“京N3K297,周建国,是你? ”
“是我。 ”
“11月12号下午两点多,G45大广高速,你超速了,175码,扣9分,罚5200。 ”她念了一遍,抬眼看了看我,“你确认一下,这车是你开的吗? ”
“同志,我这车开了十一年了,1.6的排量,还是手动挡,最高时速就八十出头,你让我跑175,我油门踩进油箱里它也跑不到啊。 ”我尽量让自己语气平和。
小姑娘又看了看电脑,说:“系统里记录的就是这个车牌号,照片也有,你要不要看看? ”
我凑过去,屏幕上是一张抓拍的照片,一辆银灰色的捷达,车牌号确实是我那辆,但照片拍的是车尾,只能看到车牌,看不清驾驶员。
我仔细看了看那辆车,车身好像比我的干净,轮毂也不一样,我那车左后轮毂上有一道剐蹭的印子,是去年在小区门口蹭马路牙子留下的,照片里这辆车,轮毂干干净净的。
“这不是我的车。 ”我说,“我这车左后轮毂有道印子,照片里这辆没有。 而且我这车尾灯罩上有个裂纹,你看这照片上,尾灯是完好的。 ”
小姑娘又看了看,说:“这个……照片分辨率有限,看不太清楚。 这样吧,我给你开个核查申请,你回去等通知,一般十五个工作日会有结果。 ”
我说行,拿着单子出了门。
外面太阳挺大,晒得柏油路发软。
我站在交警队门口,心里总觉得不对劲。
这车牌号是假的?
还是有人套牌?
我掏出手机,又看了看那条短信,想了想,拨了个电话给老赵。
老赵是我在汽修厂的同事,干了二十年修车,什么车都见过。
电话响了两声就接了,我说:“老赵,你帮我琢磨个事儿,我那捷达,1.6的排量,手动挡,最高能跑多少? ”
老赵在电话那头笑了:“你那破车? 上回我开了一下,油门踩到底,发动机跟拉风箱似的,也就八十出头,再往上就断油了。 咋了? 有人开你车跑高速了? ”
“不是,交警说我超速,175码,罚五千二。 ”
老赵笑得更大声了:“175? 你那车要是能跑175,我把它吃了。 你查查是不是套牌,现在这事儿多了去了,有人专门套老车的牌子,因为老车不常开,不容易被发现。 ”
挂了电话,我心里踏实了点。
老赵说得对,八成是套牌。
我骑着电动车往回走,路过菜市场,想了想,还是拐进去买了半斤五花肉。
晚上刘桂芳回来,看见肉,问:“今天啥日子? ”
“没啥日子,儿子快考试了,给他补补。 ”我说。
刘桂芳看了我一眼,没说话,系上围裙进了厨房。
我坐在客厅里,看着电视里播的新闻,心里却一直想着那辆套牌车的事。
到底是谁套了我的牌?
他开着我的车牌在高速上飙到175,要是出了事,算谁的?
第二天上班,我干活的时候走了神,差点被砂轮打着手。
老赵在旁边看见了,说:“你今儿个心不在焉的,还在想那事儿? ”
“嗯。 ”我说,“总觉得不对劲,你说套牌的人,怎么就偏偏选中了我这辆破捷达? ”
“破车才好套啊。 ”老赵说,“你想想,你这车开了十一年了,平时也不怎么跑长途,就在市区里转悠,人家套了你的牌,就算被拍了,你也不一定能发现。 要不是这次超速罚得太狠,你估计到现在都不知道。 ”
我想想也是。
可心里还是堵得慌。
下午下班回家,刘桂芳已经做好了饭,儿子在屋里写作业。
我洗了手,坐下吃饭,吃到一半,刘桂芳突然说:“老周,我弟昨天打电话来,说想借两万块钱。 ”
我筷子顿了一下:“借钱干啥? ”
“他想买个面包车,跑货拉拉。 ”刘桂芳说,“他说首付差两万,想跟咱借,年底还。 ”
“咱哪有两万? ”我说,“儿子下学期的学费还没着落呢。 ”
“我也是这么说的。 ”刘桂芳叹了口气,“可他说得也挺可怜,说跑货拉拉一个月能挣七八千,干个半年就能还上。 ”
我没接话,低头扒饭。
刘桂芳的弟弟刘桂军,三十多了,一直没个正经工作,今天干这个明天干那个,没一样干得长的。
前年说要开烧烤摊,跟咱借了八千,到现在也没还。
去年又说要做微商,又借了五千,也没影了。
这回又借两万,我实在是不想借。
“你弟那钱,前年借的八千还没还呢。 ”我说。
刘桂芳没吭声,过了好一会儿才说:“我知道,可他说这回是真有把握,货拉拉那个我看了,确实挺挣钱的。 ”
“等他把前头的钱还了再说吧。 ”我说,“咱家现在也紧,儿子的学费,还有那违章的事儿,还不知道咋处理呢。 ”
刘桂芳又不说话了。
我知道她心里不痛快,可我也没办法。
这日子过得,一分钱恨不得掰成两半花,哪还有闲钱借给别人?
过了几天,交警队那边来了电话,说核查结果出来了,那辆超速的车确实不是我的,是套牌,让我去办个手续,把违章销了。
我松了口气,跟刘桂芳说了,她也松了口气。
可这事儿还没完。
又过了两天,我下班回家,刚进小区门,就看见楼下停着一辆警车。
我心里咯噔一下,停好电动车,上楼,刚开门,就看见客厅里坐着两个警察,刘桂芳坐在旁边,脸色发白,儿子站在卧室门口,一脸茫然。
“你是周建国? ”一个年轻警察站起来问。
“是我。 ”我说,“怎么了? ”
“你涉嫌一起交通事故逃逸案,请你跟我们回去配合调查。 ”警察说。
我愣住了:“交通事故逃逸? 我没有啊,我从来没出过事故。 ”
“11月12日下午两点多,在G45大广高速上,一辆车牌号为京N3K297的银色捷达轿车,在超车时与一辆货车发生剐蹭,导致货车失控侧翻,驾驶员受伤。 事故发生后,你驾车逃逸。 ”警察说,“我们通过监控和车牌信息,找到了你。 ”
我脑子嗡了一下,整个人都懵了。
11月12日下午两点多,那不正是那辆套牌车超速的时间吗?
我赶紧说:“警察同志,那车不是我的,是套牌! 前两天我还去交警队报过案,说有人套我的牌,超速罚了我五千二,刚销了违章! ”
两个警察对视了一眼,年轻警察说:“这个情况我们需要核实。 但你现在得跟我们走一趟,配合调查。 ”
我看了看刘桂芳,她眼圈红了,嘴唇哆嗦着,说不出话来。
我冲她摆了摆手:“没事,我去说清楚就回来。 你看着儿子,让他先吃饭。 ”
到了派出所,我把自己知道的全说了,包括收到违章短信、去交警队核查、发现是套牌、销了违章的事儿。
警察做了笔录,又去核实了情况,折腾到晚上十点多,才让我走。
出了派出所大门,夜风一吹,我打了个寒颤。
掏出手机,刘桂芳打了十几个未接电话。
我回过去,她接起来就哭了:“老周,你没事吧? ”
“没事,就是套牌的事儿,说清楚了。 ”我说,“你带着儿子先睡,我这就回去。 ”
挂了电话,我站在路边,点了根烟。
路灯昏黄,把我的影子拉得老长。
我越想越觉得不对劲,这套牌的人,先是超速,然后又出了事故逃逸,这要是真出了人命,我是不是得背这个黑锅?
第二天,我请了假,又去了交警队。
这回接待我的是一个中年警官,姓王,看起来挺和气。
我把情况又详细说了一遍,王警官听完,皱了皱眉。
“你这个情况确实比较特殊。 ”他说,“套牌车出了事故,原车主被牵连,这种事我们也遇到过。 但关键是要找到那辆套牌车,不然以后还可能出别的事。 ”
“那怎么找? ”我问。
“我们已经调了沿途的监控,正在追踪那辆车的轨迹。 ”王警官说,“不过你也得有个心理准备,套牌车一般都会避开监控,或者用假牌照,找起来难度不小。 ”
我点点头,心里沉甸甸的。
出了交警队,我站在门口,看着来来往往的车流,突然觉得特别无力。
这日子本来就过得紧巴,现在又摊上这么个事儿,真是祸不单行。
回到家,刘桂芳已经做好了饭。
我坐下,端起碗,扒了两口,实在吃不下。
刘桂芳看着我,说:“老周,要不咱把那车卖了吧? ”
“卖了? ”我抬头看她,“卖了咱咋出门? 儿子上学咋办? ”
“可这车现在就是个祸害。 ”刘桂芳说,“今天有人套你的牌,明天还不知道出啥事呢。 咱惹不起,还躲不起吗? ”
我没说话。
这车虽然破,但跟了我十一年,风里来雨里去,从来没把我扔在半道上。
真要卖了,心里还真舍不得。
可刘桂芳说得也有道理,这车现在就是个靶子,谁知道那套牌的人还会用我的车牌干啥?
正想着,手机响了。
我一看,是个陌生号码。
接起来,是个男人的声音:“周建国是吧? 你车撞了人,就想这么算了? ”
我心里一紧:“你是谁? ”
“你别管我是谁。 ”那男人说,“11月12号,G45大广高速,你撞了我哥的车,害他翻车,胳膊骨折了,现在还在医院躺着。 你赔钱,这事儿就算完,不然我就去法院告你。 ”
“那车不是我开的! ”我说,“我的车牌被人套了,警察已经查清楚了。 ”
“你糊弄谁呢? ”那男人说,“车牌是你的,车也是你的,你说不是你开的就不是你开的? 我告诉你,我哥住院花了三万多,你赶紧把钱拿来,不然有你好看的。 ”
说完,他挂了电话。
我攥着手机,手心里全是汗。
刘桂芳在旁边问:“谁啊? ”
“那起事故的家属。 ”我说,“让我赔钱。 ”
刘桂芳的脸一下子白了:“凭啥让咱赔? 又不是咱开的车! ”
“人家不管这个。 ”我说,“车牌是咱的,车也是咱的,人家就认这个。 ”
那天晚上,我一宿没睡。
躺在床上来回翻烙饼,脑子里乱成一团。
刘桂芳也没睡,背对着我,一动不动,但我能感觉到她也没睡着。
第二天一早,我又去了交警队,找到王警官,把电话的事说了。
王警官说:“这个情况我们知道了,你暂时不用理他,我们会跟对方沟通。 但你也得想想办法,看看能不能找到那辆套牌车的线索。 ”
我点点头,出了交警队,站在门口,发了半天呆。
突然想起老赵说过的话,套牌的人一般会选不常开的车下手。
我这车虽然天天开,但活动范围就那么大,不是在市区就是在厂里,从来没跑过长途。
那套牌的人,是怎么知道我的车牌号的?
我掏出手机,翻着相册,想找找有没有什么线索。
翻着翻着,突然看到一张照片,是上个月在小区门口拍的,当时有一辆黑色的帕萨特停在路边,挡住了我的车,我拍下来想找车主挪车。
照片里,那辆帕萨特的车牌号,我仔细一看,京N3K297!
我心里猛地一跳,赶紧放大照片,仔细看那辆帕萨特的车牌。
没错,就是京N3K297!
可那明明是辆黑色帕萨特,不是银色捷达!
我赶紧拿着照片去了交警队,王警官看了照片,也愣住了。
“这照片是哪拍的? ”他问。
“上个月,就在我们小区门口。 ”我说,“当时这辆车挡住了我的车,我拍下来想找车主挪车。 ”
王警官盯着照片看了半天,说:“这辆车用的是你的牌照,但车型和颜色都对不上,这属于典型的套牌。 我们顺着这条线索查,应该能找到这辆车。 ”
我心里稍微踏实了点。
可回到家,刘桂芳告诉我,那个男人又打电话来了,这回语气更冲,说再不赔钱,就带人来家里闹。
我气得浑身发抖,可又没办法。
我掏出手机,想报警,可想了想,还是先给王警官打了个电话。
王警官说:“你先别急,我们正在查那辆帕萨特,应该很快就有结果。 你那边先稳住,别跟他起冲突。 ”
挂了电话,我坐在沙发上,看着窗外灰蒙蒙的天,心里堵得慌。
刘桂芳坐在旁边,一声不吭。
儿子在屋里写作业,笔尖划过纸面的沙沙声,在安静的客厅里格外清晰。
过了三天,王警官打来电话,说那辆帕萨特找到了,车主是个叫孙立军的人,住在城西,是个做二手车生意的。
警察已经把他控制住了,那辆帕萨特也扣了,车管所一查,发现这车是走私来的,根本没法上牌,所以他就套了别人的牌。
“他为什么偏偏套你的牌? ”我问。
王警官说:“他说了,他专门挑那种老款车套牌,因为老款车在路上跑得少,不容易被发现。 你这辆捷达,他是在你们小区门口看到的,觉得这车不起眼,就记了你的车牌号,找人做了副假牌。 ”
我听了,心里说不出是什么滋味。
原来我这么不起眼的一辆破捷达,也能被人盯上。
王警官说:“你那个违章已经销了,事故那边我们也跟对方家属说明了情况,他们不会再找你了。 孙立军这边,涉嫌走私和套牌,已经立案了,后面会依法处理。 ”
挂了电话,我坐在椅子上,发了半天呆。
刘桂芳下班回来,看我坐在那儿不动,问:“咋了? ”
“没事了。 ”我说,“套牌的人抓到了,事儿都解决了。 ”
刘桂芳愣了一下,然后眼圈就红了,赶紧转身进了厨房,假装去洗手。
我坐在客厅里,听着厨房里哗哗的水声,心里突然觉得特别累,又特别轻松。
晚上吃饭的时候,儿子突然说:“爸,我下个月要交资料费,三百二。 ”
我说:“行,爸给你。 ”
刘桂芳看了我一眼,没说话。
我低头扒饭,心里盘算着,这个月的工资还剩多少。
那辆破捷达还停在楼下,车身上落了一层灰。
我打算明天去洗洗车,顺便把那个裂纹的尾灯罩换了。
日子还得过,不管出了啥事,日子总得过下去。
那辆套牌车的事,算是翻篇了。
可我知道,这世上总有人惦记着别人的东西,你防不胜防。
唯一能做的,就是把自己的日子过好,把该守的东西守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