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天晚上,我站在公司楼下的梧桐树影里,像个傻子。
手机屏幕亮着,最后一条消息是六小时前发的。“今晚加班,不用等我吃饭。”我回了个“好”,又加了个笑脸。那个笑脸现在看起来特别刺眼。
其实我五点就下班了。在工位上磨蹭到六点,把明天的报表做完,又帮老张调了下打印机。老张说,你最近走这么早?我说,今天没事。他说,那敢情好,你老婆管得松。我笑了笑,没说话。
我老婆林薇,在城南那家广告公司做策划总监。比我小两岁,三十三。我们结婚八年,女儿六岁,上大班。我是一国企小科员,月薪七千出头。她年薪四十万,还不算项目奖金。家里两套房,一套她婚前买的,一套我们共同还贷。车是她买的,宝马X1。我开一辆二手捷达,限号那天坐地铁。
这些数字,我平时不想。一想就觉得日子过得像隔夜茶,颜色还在,味道没了。
我没想去的。真的。只是她手机定位还开着——以前怕她晚归出事,互相共享的。下午四点,定位在公司。五点,还在。六点,还在。七点,我打了第一个电话。响了七声,被按掉。过了两分钟,她发来微信:开会呢。
七点四十,我打了第二个。这次直接关机了。
我把捷达开到她公司楼下,停在对面便利店的停车位。便利店的小伙子出来看了我一眼,我买了瓶水,他说,等人啊?我说,嗯。他说,这破地儿晚上连个鬼都没有。我拧开瓶盖,喝了一口,说,是啊。
八点二十,她出来了。
我一眼就认出她的风衣。驼色那件,去年生日我送的。她穿着好看,腰身收得正好。但她不是一个人。
旁边那个男人,我认识。她公司的副总,姓周。四十五六岁,头发梳得油亮,冬天也穿薄西装。我在她们公司年会上见过一次,他拍着我肩膀说“林薇是我们顶梁柱啊”,手劲大得像在摁图钉。
他们并排走。她笑,他也在笑。他手搭在她后腰,那个位置,我闭着眼都能摸到。她没躲。
然后他掏出钥匙。路边那辆保时捷卡宴,车灯闪了两下。灰黑色,轮毂亮得能照出人影。他拉开副驾驶的门,等她坐进去,还伸手挡了下门框。
她弯腰进去的时候,风衣下摆扫过他的手腕。
我坐在捷达里,手刹拉得紧紧的,脚还踩着刹车。车没熄火,发动机抖得跟我的膝盖一样。我想下车。想喊。想拿手机拍。但我什么都没做。
我只是看着那辆车尾灯亮起来,慢慢汇进主路,越开越远。像什么都没发生过。
我在车里坐了四十分钟。便利店小伙子又出来,这次拎着垃圾桶。他看见我还在,愣了一下。我朝他点点头。他欲言又止地进去了。
八点五十七分,她手机开机了。定位显示在家。我盯着那个小蓝点,心里翻腾得厉害。九点二十,我发动车子。路上堵了两回,每次刹车都踩得特别重。
到家时,她正坐在沙发上看iPad。换了一身居家服,头发松松地扎着。看见我,头也没抬。“回来啦?饭在锅里。”
“嗯。”我换鞋。
“今天怎么这么晚?”
“帮老张修打印机。”
“哦。”她划着屏幕,“你们那打印机比我年纪都大。”
“嗯。”
我去厨房。锅里是红烧排骨,温着的。我盛了碗饭,坐在她对面吃。排骨炖得烂,一碰就脱骨。我嚼着,嚼着,突然不知道自己在吃什么。
“怎么了?”她终于抬起头,“不好吃?”
“好吃。”我说,“今天加班累吗?”
“还行。”她放下iPad,“方案改到第四版,客户还是不满意。明天还得去。”
“嗯。”
“你呢?累不累?”
“不累。”我把骨头吐出来,“今天开车回来,看见一辆保时捷,挺好看的。”
她表情没动。“什么颜色?”
“灰的。”
“哦。”她又拿起iPad,“那种车,也就是看看。”
我低头扒饭。排骨汤渗进米饭里,颜色发红,像血。
第二天照常。六点半起床,给女儿梳头。她校服领子没翻好,我帮她整理。她说,爸爸,今天妈妈送我。我说,妈妈呢?她说,在化妆。
林薇从卧室出来,妆容精致,口红是豆沙色。她弯腰亲了下女儿额头,跟我说,今天去客户那,得穿正式点。我说,嗯。她拎着包出门。门关上后,我看了眼鞋柜上那串钥匙——宝马的,在。但我想到的是昨晚那辆卡宴的副驾驶门,他伸手挡门框的样子。
送完女儿,我没去单位。请了半天假。我坐在肯德基里,用手机搜索“保时捷卡宴 副驾驶 挡门”这个词条。出来一堆汽车评测。我又搜“周某某 广告公司”,找到几条行业新闻。照片里的他比记忆里老,笑得倒挺自信。
我关了手机,捧着凉透的咖啡。肯德基里在放圣诞歌,叮叮当当的。我突然想起我们刚结婚那会儿。租的房子,暖气不好。她晚上写方案,我把她的脚捂在怀里。她说,以后有钱了,要买个大沙发,两个人能躺着看电影。我说,好。现在沙发买了,她躺上面看iPad,我坐餐桌边吃饭。
中午她给我发微信:晚上可能也加班。我回:好,注意身体。
然后我打了一辆车,去了她公司。这次没停对面,停在后门。后门是个小停车场,平时没几辆车。我进去的时候保安看了我一眼,我晃了晃手里的塑料袋,说送东西。他没拦。
我在消防楼梯里等。从二楼窗户能看见大门出口。楼梯间有股烟味和拖把水的腥气。我站了四十分钟。腿麻了。中间有个保洁阿姨进来,看见我,吓了一跳。我说等人。她说,你们这些年轻人,等人都不会找个暖和地儿。
五点五十,她出来了。换了身衣服,上午那件大衣没穿,换了件短的皮衣。也是我买的。去年结婚纪念日,她挑的。她说,这个显年轻。
她没有走向大门。她绕到后门,经过停车场。那辆卡宴就停在角落,车身上蒙着层灰,但车头那个标还是亮得扎眼。她拉开副驾驶的门,这次自己坐进去。周从驾驶座探过身,好像帮她调座椅。她的侧脸在车窗里一晃,就没了。
车子发动,尾气喷出来。我数了数,三秒后,车灯亮了。五秒后,车倒出来。七秒后,它经过我站的窗户下面。我往下看,看见车顶天窗开着一条缝。她的头发从缝里露出来一小缕,被风吹得抖。
我手机在口袋里震了一下。是她。
“今晚不用等我,你先睡。”
我盯着那行字。发现句号打成了逗号。她以前从不打错标点。她做方案时连字号都要统一。
我出了消防楼梯。保安在打盹。我走到街边,天已经全黑了。路灯一盏一盏亮起来,黄晕晕的,像蛋黄。
我没回家。我去了我们以前常去的那家面馆。点了一碗牛肉面。老板认识我,说,好久没来了。我说,嗯。他说,你老婆呢?我说,加班。他说,你们这些年轻人,就知道加班。
面端上来,热气糊了我的眼镜。我摘下眼镜擦,发现手在抖。我戴上眼镜,夹了一筷子面。面太烫,我吐回去,等它凉。
手机又震了。还是她。
“明天女儿家长会,你去吧。我可能赶不回来。”
我回:“好。”
然后我把手机关了。面凉了,我吃完。汤没喝。老板说,今天胃口不好?我说,有点累。
回家路上,我走了一段。经过一个十字路口,红灯。我停下来。旁边停着一辆黑色的车。我低头看了一眼,是途观。不是卡宴。
绿灯亮了。我往前走。风灌进领口,我缩了缩脖子。羽绒服是前年买的,袖口磨白了。她说,换一件吧。我说,还能穿。
走到小区门口,保安大爷跟我打招呼,回来啦。我说,嗯。他说,你老婆今天回来挺早。我说,是吗。他说,刚进去没一会儿,还拎着超市袋子。
我抬头看。家里厨房灯亮着,暖黄色的。她应该在做饭。或者热饭。
我在楼下站了一会儿。花坛里有只野猫蹿过去,钻进冬青丛。楼上不知道谁家在炒菜,油烟味飘下来,呛人。我把手插进口袋,摸到一个东西。是女儿的发卡。粉色的,小兔子形状。她早上摘下来塞给我的,说爸爸帮我拿着。
我攥着发卡,上楼。钥匙插进锁孔,转了半圈。门开了,她正端着菜从厨房出来。围裙带子松了,垂在腰后。
“回来啦?”她说,“洗手吃饭。”
“嗯。”
我换鞋。看见鞋柜上那串宝马钥匙旁边,多了一个纸袋。超市的,里面露出一截葱。
我洗手。水很凉。我搓着手指,搓了很久。
吃饭时她问我家长会的事。我说我去。她说,老师要是问妈妈怎么没来,你就说妈妈出差了。我说,嗯。她说,对了,今天周总说下个月给我调休,能连休三天。我说,挺好。她说,到时候带女儿去迪士尼吧。我说,好。
她给我夹了块鱼。鱼肚子上的肉,没刺。她一直记得我不爱挑刺。
我吃着鱼。电视开着,在放本地新闻。主持人说,今晚有雪。
我转头看窗外。真的下雪了。细细的,还没积起来。路灯下像碎纸屑,慢慢飘。
她起身去关窗,说,别冻着。风吹进来一下,又没了。窗玻璃上蒙了层雾,她伸手画了个笑脸。回头冲我笑。
我也笑了。
然后我低头,继续吃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