车停在地库没熄火,他解开安全带凑过来说“就抱一下”,手却顺着我膝盖往上走。

车停在地库没熄火,他解开安全带凑过来说“就抱一下”,手却顺着我膝盖往上走。

车停在地库没熄火,他解开安全带凑过来说“就抱一下”,手却顺着我膝盖往上走。-有驾

第1章

“就抱一下,你别多想。”

周远山说这话的时候,手已经搭上了我的膝盖。地库的灯管在头顶嗡嗡响,车里没熄火,空调吹得我胳膊上全是鸡皮疙瘩。他的手心是热的,隔着我那条西装裤的薄料子,温度像块烙铁一样往里渗。

我按住了他的手腕。

“周总,您喝多了。”

“嗯,是喝多了。”他笑了一声,身子没退回去,反而又往前凑了半寸,酒气喷在我耳根,“小夏,你知道的,我平时不是这种人。”

平时不是这种人。我在心里把这句默念了一遍。平时他确实不这样,平时他连正眼都不怎么看我,晨会上我汇报方案,他低头看手机,我讲到一半他打断,说“重做”。三年了,我在他手底下做了三年策划,挨的骂比拿的工资多,加班到凌晨的夜晚比见我妈的次数多。他从来没用这种眼神看过我,那种把猎物堵在墙角、笃定它跑不掉的、懒洋洋的眼神。

“周总,代驾马上到了,我帮您叫了。”我声音很平,自己都意外能这么平。手指掐着他手腕的力道加重了,指甲陷进他皮肤里。他吃痛,眉头拧了一下,手终于从我膝盖上挪开,落回中控台上。

“行,行。”他靠回副驾驶座,抬手捏了捏眉心,像是刚才什么都没发生过,“那你回去路上小心。”

我推开车门,冷空气灌进来,我才发现自己后背的衬衫全湿了。地库的风裹着汽油味和水泥墙的潮气,我站在车门外,弯腰把副驾的门拉开。

“周总,到了给我发个消息。”

他摆摆手,示意我关上门。我关上门,退后两步,看着他那辆黑色卡宴的尾灯在拐角处消失。排气管喷出的白烟在冷空气里散得很慢,像一团没处可去的怨气。

我叫夏棠,今年二十七岁,在远山文化做了三年策划总监。对,总监,听起来挺唬人的头衔,实际上手底下管着两个人,一个是刚毕业的实习生,另一个是干了五年还没升上去的老油条。周远山是我老板,远山文化的创始人,今年三十六,未婚,业内出了名的年轻有为、要求变态。公司里私底下叫他“周扒皮”,因为他能让你把一个方案改十六遍,最后用回第一版。

但他从来,从来没有对我动过手。

我站在地库里没动,直到那阵汽油味散干净,才掏出手机。屏幕上三条未读消息,我妈一条:“棠棠,周末回来吃饭吗?你爸买了螃蟹。”方远一条:“方案我发你邮箱了,你看看改哪儿。”还有一条陌生号码的短信,就四个字:“小心周总。”

我盯着那四个字看了很久,回拨过去,嘟了两声就被掐断了。再打,关机。

地库的灯管闪了一下,发出电流不稳的滋滋声。我把手机塞回口袋,往电梯间走。高跟鞋敲在水泥地上,声音在空旷的通道里弹来弹去,像有人在身后跟着。我走得很快,快到电梯口的时候几乎是小跑。

电梯门开了,里面站着一个女人。红裙子,大波浪卷,手里拎着一个蛋糕盒。她看见我愣了一下,随即笑了:“你是远山文化的?”

“嗯。”

“我找周远山,他办公室在几楼?”

“他刚走。”

“走了?”她眉头皱起来,低头看了眼手机,“他说今晚在公司等我。”

我不知道该怎么接话。电梯门要关,我伸手挡了一下,走进去按了负一层。她跟进来,站在我旁边,身上有一股很浓的栀子花香水味,混着蛋糕的甜腻,熏得我太阳穴突突跳。

“你是他员工?”她偏头看我,打量了一眼我的衬衫——领口还汗湿着,头发也有些乱。她的目光在我身上停了两秒,嘴角弯了一下,“加班到这么晚,挺辛苦的。”

“还好。”

“他这人就这样,使唤人没个够。”她笑了一声,语气里带着一种“我有资格评价他”的笃定,“你叫什么?”

“夏棠。”

“哦,夏棠。”她重复了一遍我的名字,像在嘴里嚼了嚼,“他提过你,说公司有个小姑娘挺能干。”

电梯到了负一层,门打开。我往外走,她跟在我后面。

“你车停哪儿?”

“B区。”

“我也B区,巧了。”她步子快,高跟鞋敲在地面上,跟我的节奏几乎重合,“你开车来的?这么晚一个人回去不安全。”

“没事,习惯了。”

她走在我右侧半步远的位置,红裙子在地库的灯下暗了一个色号,变成沉郁的酒红。蛋糕盒在她手里晃,蝴蝶结上的丝带一下一下蹭着她手腕。走到B区拐角的时候,她突然停下脚步。

“夏棠。”

我回头。

她站在一根水泥柱子旁边,柱子上的黄色警示漆剥落了大半。她把蛋糕盒换了个手拎着,脸上的笑收了。

“离周远山远一点。”

风从地库入口灌进来,卷起地上的灰。她说完这句话,转身往反方向走了,红裙子消失在柱子后面,高跟鞋的声音越来越远,最后被通风管道的轰鸣盖过去。

我站在原地,手机又震了一下。陌生号码,这次多了几个字:“她不姓方,别信。”

我攥着手机,指节发白。屏幕暗下去,映出我的脸,口红早就被周远山那杯酒蹭没了,嘴角往下压着,像一条绷了太久的弦。

车钥匙在口袋里硌着大腿。我找到车,坐进去,没急着打火。方向盘冰得扎手,我把额头抵上去,闭眼。

周远山,方远,红裙子女人,匿名短信。这几个词在我脑子里转来转去,像洗衣机滚筒里绞在一起的袜子,分不清谁是谁的。

手机又亮了。方远的消息弹出来:“你在哪?我去接你。”

我打字回他:“不用,马上到家。”

他又回:“周远山找你干什么?”

我盯着这行字,拇指悬在屏幕上。他怎么会知道周远山找我?今晚的应酬方远没参加,他下午就去了客户那边,说晚上直接回家。我还没回,他又发了一条:“夏棠,你听我说,离他远点。”

两个人,一前一后,都在跟我说同一句话。

我把手机扔到副驾上,打火,挂挡,倒车。车灯照出后面斑驳的水泥墙,墙根处有一小片暗红的东西,像谁洒了红酒,又像——

我没再看,打方向盘绕出去。出口的栏杆抬起来,外面是主路,路灯把柏油路面照得发白。我踩下油门,心里只有一个念头:回家,锁门,把所有事情挡在外面。

但后视镜里,一辆黑色卡宴从地库另一侧出口缓缓滑出来,没开大灯,像一条没睡醒的鲨鱼,不远不近地跟在后面。

我的手机屏幕又亮了。陌生号码,只有一句话:“他跟着你。”

第2章

那辆卡宴的远光灯只闪了一下就灭了。

我没加速也没减速,手心全是汗,方向盘握得太紧,皮套上的纹路硌得指腹发疼。从地库出口到我家小区,正常开十八分钟,今晚我开了二十三分钟。每一个红灯我都停,每一个路口我都减速,后面那辆车始终保持着两个车身的距离,不远不近,像影子钉在脚后跟上。

到小区门口,我拐进去,道闸抬杆的时候我瞄了一眼后视镜。那辆卡宴没跟进来,它停在马路对面的临时停车位上,车头对着小区大门,双闪灯跳了两下。

我进地库,熄火,在车里坐了整整五分钟。手机屏幕暗了又亮,方远打了三个未接来电,我都没接。直到确认那辆卡宴没有跟进来,我才下了车,锁好,快步走向电梯间。

到家已经快十二点。我推开门,客厅灯亮着,方远坐在沙发上,面前的茶几上摆着两盒外卖,都没拆封。他抬头看我,目光从我脸上扫到衬衫领口,停了两秒。

“怎么不接电话?”

“静音了,没听见。”我弯腰换鞋,后颈能感觉到他的视线像根针扎着。

“周远山找你什么事?”

“应酬,陪客户。”我直起身,尽量让语气听起来像在说一件无关紧要的事,“喝多了,我帮他叫了代驾。”

方远没接话。他站起来,走到我面前,抬起手。我以为他要抱我,本能地往后缩了一下,但他的手越过我肩膀,把门关上了。砰的一声,门板震得玄关柜上的钥匙串哗啦响。

“你衬衫领子上是什么?”

我低头。右侧领口内侧,有一小块暗红色的印子。口红?还是酒渍?我脑子里飞快地转,但脸上什么表情都不敢有。

“酒,周远山那杯红酒洒了。”

方远盯着我看了很久。他的眼睛很黑,平时温温和和的一个人,此刻像在审一个嫌疑人。我认识他四年,在一起两年,他从来没这样看过我。

“夏棠。”他开口了,声音很平,“周远山是什么人,你比我清楚。他在行业里什么名声,你也知道。”

“我知道。”

“你不知道。”他打断我,语气突然压低了,像怕隔壁听见,“你知道他上一个策划总监为什么走的吗?你知道他给人家赔了多少钱吗?”

我还真不知道。三年前我进远山文化的时候,前任策划总监刚离职,周远山只说了一句“她个人原因”,人事那边也闭口不谈。我当时忙着找工作,没深究。

“方远,你到底想说什么?”

他退后一步,从茶几上拿起手机,点开一个页面递给我。屏幕上是一张截图,某招聘网站上的匿名评价,公司写的是远山文化,职位是策划总监,内容只有一句话:“老板会动手动脚,女生慎入。”

发布时间,两年前。

“我早就看到了。”方远收回手机,屏幕的光照得他下颌线发硬,“一直没告诉你,怕你觉得我疑神疑鬼。”

“所以你今天一直催我回家,是因为这个?”

“周远山今晚叫你去应酬,我就觉得不对。他以前的应酬带过策划总监吗?哪次不是带客户部那几个?”

我没说话。他说得对,今晚周远山突然让我跟他去陪客户,我也觉得奇怪。但他是老板,我是员工,他说去,我能说不去?

方远叹了口气,走到我面前,把我领口那颗扣子系好。他的手指有点凉,碰到我锁骨的时候我抖了一下。

“明天请假,别去了。”

“不行。”

“为什么不行?”

“这个月提案,我手上压着三个方案。”我绕过他,往卧室走,“我不去,你替我交?”

他跟在我后面,声音终于急了:“夏棠,你听我一句——”

“方远。”我转过身,堵在卧室门口,“我二十七了,不是十七。周远山是什么人我心里有数,今天什么事都没发生,以后也不会发生。这份工作我做了三年,眼看要升合伙人,你让我现在撂挑子?”

他张了张嘴,最终什么都没说,转身回了客厅。我听见他打开外卖盒的盖子,筷子碰在塑料上,一下一下,戳得很重。

我关上门,背靠着门板滑坐在地上。手机攥在手里,屏幕上那个陌生号码的短信还亮着:“他跟着你。”

我回拨过去,嘟了一声,接通了。对面很安静,连呼吸声都没有。

“谁?”

沉默。

“你到底是谁?”

电话那头传来一声很轻的笑,像气音,几乎听不见。然后是一个女人的声音,压得极低,像是怕被旁边的人听到。

“夏棠,你摸摸你衬衫右边口袋。”

我愣住了。手伸进衬衫口袋,指尖碰到一个硬东西。掏出来,是一张叠成小方块的纸条。纸很薄,是从什么说明书上撕下来的,边缘毛糙。展开,上面写了一行字,用的是那种圆珠笔,笔画细而密:

“周远山今晚原本要带的人是安琪。你替了她。”

安琪。那个红裙子女人。

我猛地站起来,拉开卧室门。方远坐在沙发上抬头看我,嘴里还叼着筷子。我来不及解释,冲到玄关翻我的包,找到那张电梯里安琪给我的名片。当时她塞给我的,说“以后多联系”,我没细看就揣兜里了。

名片上印着:安琪,瑞意文化,客户总监。底下是一行手机号。

我用自己的手机拨过去。嘟了两声,接通了。

“喂?”对面的声音带着困意,但的的确确是电梯里那个女人的嗓音。

“安琪,我是夏棠。今晚在地库——”

“我知道你是谁。”她打断我,声音突然清醒了,“你收到纸条了?”

“你放的?”

“不是。”她顿了一下,“但我知道是谁放的。夏棠,你听好,明天别去公司。你请假也好,装病也好,别去。”

“为什么?”

“因为周远山明早会在晨会上宣布一件事。”她声音压得更低了,像是把手机贴在嘴唇上说的,“他会说,你今晚试图勾引他,被他拒绝了。他要辞退你,理由是职场性骚扰。”

我握着手机的手开始抖。

“你说什么?”

“他上一个策划总监,就是这么被赶走的。”安琪的声音冷得像冰,“赔了钱,签了保密协议,滚出这个行业。你如果明天去了,他会当着全公司的面把这事说出来。你猜大家会信谁?一个跟了他三年的老板,还是一个二十七岁的女总监?”

我回头看了一眼方远。他站在客厅里,手里还攥着那双筷子,脸上的表情从困惑变成了警觉。

“安琪,你为什么要告诉我这些?”

电话那头沉默了很久。久到我以为她挂了。

“因为三年前,我就是那个策划总监。”

电话断了。

方远走过来,从我手里把手机抽走。他看了一眼通话记录,又看了一眼我手里的纸条,最后把目光落在我脸上。

“夏棠,”他说,“到底发生了什么?”

我没回答。因为我手机又响了,短信,来自那个陌生号码。这次只有五个字:

“晨会见,别怕。”

第3章

那一夜我没怎么睡。

方远把手机扣在茶几上之后,自己搬了床被子睡在客厅沙发上。我没拦他,也没解释。解释什么?连我自己都还没搞清楚发生了什么。安琪那通电话像一根钉子扎在脑子里,翻来覆去地想,越想越清醒。

凌晨五点,天还黑着,我轻手轻脚爬起来,去客厅倒水。方远在沙发上翻了个身,面朝靠背,呼吸很浅,像是根本没睡着。我没叫他,端着水杯站在阳台上,看东边那片楼顶慢慢泛出灰白。

六点二十,我化好妆,换好衣服,从茶几上拿起手机。方远终于坐起来,头发乱着,眼底一圈青黑。

“你去哪?”

“公司。”

“夏棠——”

“我去拿东西。”我打断他,尽量让语气听起来是商量,不是通知,“我手上有三个方案,就算要辞,也得把文件拷走。而且——”

“而且什么?”

“而且如果我不去,就等于默认了。”

方远沉默了很久。他站起来,走到我面前,低头看了我一会儿,伸手把我大衣领子翻好。

“手机开着定位。”他说,“超过四十分钟没消息,我就上去。”

我点头。出门的时候他在身后说了一句:“夏棠,方案不重要,你重要。”我没回头,怕一回头就哭出来,那样妆就花了。

到公司楼下是七点十分。远山文化在写字楼的十九层,整层。电梯门打开的时候,前台小周刚把打卡机打开,看见我愣了一下。

“夏总,今天这么早?”

“嗯,赶方案。”

我穿过开放办公区,策划部在靠窗的位置,我的工位在最里面。路过会议室的时候我往里看了一眼,玻璃墙上贴着一张A4纸,上面打印着“晨会 8:30”。旁边用马克笔加了一行手写的字:“全员参加,不得请假。”

周远山的笔迹,我认得。他写“不”字的时候最后一竖会往上挑,像把刀。

我坐到工位上,打开电脑。邮箱里三封新邮件,两封是客户回的修改意见,一封是人事发的。我点开人事那封,只有一句话:“夏棠,请于今日九点前到人事部办理面谈手续。”落款是人事经理刘畅,抄送周远山。

面谈手续。不是面谈,是手续。

我拿起手机,给方远发了一个“到了”,然后把手机调成静音扣在桌上。离八点半还有一小时,我打开三个方案的文件,开始整理。光标在屏幕上移动,脑子里却在算时间。安琪说的“晨会上宣布”会在几点?人事面谈排在九点,那就是说晨会之后直接衔接,不给我任何缓冲。

八点十分,同事陆续到了。方远坐在斜后方的工位上,隔着两排桌子。他没看我,打开电脑,泡了杯茶,跟平常一样。但我知道他在。他左手放在桌下,拇指在手机上划着什么。

八点二十五,周远山从办公室出来。他今天换了身浅灰西装,衬衫领子挺括,头发打理得很整齐,脸上看不出任何宿醉的痕迹。他走到会议室门口,扫了一眼开放区。

“都进来。”

我合上电脑,站起来。经过方远工位的时候,他伸手在桌下碰了一下我的手指,很快收回去。

会议室里坐了二十来个人,长条桌坐满了,后排加了几把椅子。我坐在靠门的位置,方远站在门口没进来,靠着门框。

周远山站在白板前面,手里拿着一支马克笔,转了两圈。

“今天晨会主要两件事。第一,季度提案进度,各组分头汇报。第二——”他顿了一下,目光越过所有人,落在我身上,“第二,有一件人事变动需要宣布。”

会议室安静下来。所有人都看着他,有人低头翻笔记本,有人端起杯子喝水。

“夏棠。”他叫我的名字,声音不大,但在安静的会议室里清清楚楚,“你自己说,还是我替你说?”

所有人转过头来看我。我感觉到二十几道目光同时压过来,像一层一层叠上来的湿棉被。

“周总想让我说什么?”我开口了,声音比自己预想的稳。

周远山笑了一下,把马克笔往桌上一扔,笔滚到桌子中间,撞翻了一个纸杯。

“昨晚应酬结束之后,在地库里,你对我做了什么,你自己心里清楚。”

会议室里有人吸了一口气,有人放下杯子,杯子磕在桌面上发出清脆的一声。我后排的实习生小声问了句“什么情况”。没人回答她。

“周总,”我说,“昨晚是您让我跟您去见客户,结束后我帮您叫了代驾,您上了车,我回了家。就这么简单。”

“就这么简单?”周远山往前走了两步,双手撑在桌沿上,俯身看着我。距离近到我能闻到他身上的香水味,跟昨晚不一样,今天换了款,雪松调的,更冷。“夏棠,你进公司三年,我待你怎么样?策划总监的位置,多少人盯着,我给了你。你就是这么回报我的?”

他在给我挖坑。当着全公司的面,把一个模糊的指控变成“我待你不薄,你却反咬一口”的剧本。所有人都看着他,也看着我。信谁?当然是信他。他是老板,是给所有人发工资的人。

“周总,”我的声音开始发紧,但每一个字都咬清楚了,“如果您说的是我昨晚在地库试图对您做什么,那您可以调监控。地库B区有摄像头。”

周远山的表情顿了一下。极短暂,但被我看见了。他的手指在桌沿上收紧,指节发白。

“监控?”他直起身,笑了一声,“地库那个摄像头坏了,上个月就坏了,物业还没修。你不知道?”

“那就调公司走廊的。昨晚我回工位拿过东西,电梯口也有监控。”

“夏棠。”他的声音沉下来,脸上的笑没了,“我给你留面子,你别不识好歹。你现在去人事办手续,体体面面地走,我不追究。你要是非要闹——”

“她要闹什么?”

门口有人说话。所有人转头。

方远从门框上直起身,走进来。他走得很慢,一直走到长桌中间,停在周远山对面。两个人隔着桌子对视,周远山比他高半个头,但方远一点没退。

“周总,昨晚夏棠回家之后跟我在一起。她几点到家,穿什么衣服,身上有没有酒味,我都清楚。如果您说她在地库对您做了什么,那您得先解释一下,为什么她回家之后衬衫领口有红酒渍,而您那杯酒,是您自己碰洒的。”

会议室里彻底静了。有人在桌下踢了旁边人一脚,有人把手机屏幕扣下去。周远山的脸白了。

“方远,你什么意思?”

“我意思很简单。”方远从口袋里掏出手机,点开一段录音,举在所有人面前,“昨晚夏棠进地库之前,给我打了个电话。我录了音。她跟您的对话,从头到尾都在里面。”

他按下播放键。周远山的声音从手机扬声器里传出来,有些失真,但每一个字都听得清:“就抱一下,你别多想。”“小夏,你知道的,我平时不是这种人。”

然后是夏棠的声音:“周总,您喝多了。”“周总,代驾马上到了。”

录音停在这里。方远把手机收回去,看着周远山。

“周总,您要听后面的吗?后面还有您跟夏棠说‘那你回去路上小心’。要听吗?”

周远山没说话。他的嘴唇抿成一条线,喉结动了一下。会议室里有人的椅子往后挪了半寸,金属腿刮在地板上,声音刺耳。

“方远,”周远山终于开口了,声音像从牙缝里挤出来的,“你一个做客户的,管到策划部头上了?你跟她什么关系?”

“她是我女朋友。”方远说,“在一起两年,同居一年半。够清楚了吗?”

后排传来一声压低的“我去”。有人把笔掉在了地上,弯腰去捡,半天没起来。实习生捂住了嘴,眼睛瞪得浑圆。

周远山盯着方远看了很久。然后他笑了一声,笑得让人后脊梁发冷。

“好,好得很。”他转向我,“夏棠,录音的事我不跟你计较。但你和方远,一个策划一个客户,公司规定不允许内部恋爱,你们两个,今天都去人事办离职。”

“公司规定?”方远接得极快,“周总,公司员工手册第十二条,内部恋爱需报备,未报备者给予警告处分,不构成辞退理由。你要辞我们,可以,把这条改了,开全员大会投票通过,再去劳动局备案。你办得到吗?”

周远山的脸彻底青了。他站在白板前面,手里空空荡荡,马克笔还躺在桌上。有那么几秒钟,会议室里只剩下空调出风口的嗡嗡声。

“散会。”他说,声音很低。

所有人坐着没动。他又说了一遍:“散会。”这次声音大了些,尾音有点劈。有人开始收笔记本,椅子陆续挪动,脚步声从各个方向往门口聚。周远山站在原地没动,看着人一个一个走出去,最后只剩下我、方远,和他。

“夏棠,”他叫我,没看我,“你留下。”

方远挡在我前面:“有什么话当着我说。”

“方远。”我按住他的胳膊。他回头看我,眼睛里全是拒绝。我朝他摇了摇头。

“出去等我。”

他站了两秒,松开攥紧的拳头,走出会议室。门关上,玻璃墙外面站了一排人,没人敢往里看。

周远山走到我面前,离得很近。他的声音压得很低,低到只有我能听见。

“夏棠,你以为你赢了?”

“我没想赢什么。”

“安琪找过你,对吧。”他说这话的时候嘴角弯着,但眼睛里没有笑意,“她跟你说了什么?说她是被我赶走的?说她拿了钱?你信她?”

“我不信她。”我说,“我信我自己看到的。”

“你看到什么了?”

“我看到你昨晚在地库的动作,听到你今早的指控。周总,这两件事放在一起,我不需要信任何人。”

周远山的脸色变了几变。他往后退了一步,拉开距离,抬手整了整领带。

“行。你要证据,我给你看一样东西。”他转身走向办公室,走了一半回头看我,“来。”

我跟他进了办公室。他打开电脑,点开一个文件夹,里面是一段监控视频。画面是地库B区,时间显示昨晚十一点四十七分。镜头角度很刁,明显不是物业的监控,是后装的,藏在某个缝隙里。

视频里,他的卡宴停在车位上。副驾车窗摇下来一半,能看见我的侧脸和他凑过去的身影。画面没有声音,但动作清清楚楚:他解开安全带,凑过来,手放在我膝盖上。然后是我按住他的手,他退回去。

“我装的。”周远山靠在椅背上,手指敲着桌面,“我车里一直有摄像头,连着我的手机。这段视频,加上你那段录音,你说,拿出去,谁信谁?”

我看着他,没说话。

“你现在有两个选择。”他关了视频,屏幕暗下去,映出我自己的脸,“第一,去人事办离职,签保密协议,我给你们俩各补三个月工资。第二,你留下,方远走。你自己选。”

“为什么?”

“什么为什么?”

“你为什么非要赶走方远?”

周远山看着我,嘴角慢慢弯起来,这一次是真的在笑。

“因为他手里有录音,而你没有。”

我走出办公室的时候,外面开放区已经空了。方远站在电梯口等我,手里攥着两杯美式,咖啡杯上凝着水珠,一滴一滴往下落。他看见我,快步走过来。

“他跟你说了什么?”

“说了条件。”我接过咖啡,喝了一口,苦得舌根发麻,“给我们三个月工资,走人。”

“你答应了?”

“没有。”

方远看着我,等我说下去。

“我说我要想一想。”

电梯来了,里面没人。我们走进去,门关上,数字往下跳。方远靠着电梯壁,侧头看我,忽然伸手把我手里的咖啡拿过去,放在地上,然后把我拉进怀里。

“夏棠,”他的声音闷在我头顶,“不管你怎么选,我陪你。”

我闭上眼睛,脸埋在他大衣领子里。电梯到了负一层,门打开,地库的灯管依旧嗡嗡响。我们走出去,经过B区那根柱子的时候,我下意识看了一眼。柱子上除了黄色的警示漆,什么都没有。

但我总觉得,那后面有人。

手机在口袋里震了一下。我掏出来看,陌生号码,六个字:

“选第二个。信我。”

第4章

“你认识?”

方远从我手里抽走手机,盯着那行字看了很久。地库的风把咖啡杯吹倒了,盖子摔开,深褐色的液体淌了一地。他没管。

“方远,你说话。”

“我妈。”他终于开口了,声音像是从嗓子眼里硬挤出来的,“这个号码,是我妈的旧号。”

我愣在原地。方远他妈,赵秀芬,我见过四次。第一次是去年春节,方远带我回他老家,她在厨房里忙了一整天,做了十二个菜,走的时候塞给我一个红包,里头包了八百块。第二次是今年三月,她来城里看病,住在我们那间次卧,每天早上六点起来熬粥,把厨房擦得比我脸还干净。一个六十岁的老太太,说话轻声细语,连鸡都不敢杀。

她给我发短信?她跟踪周远山?她知道安琪?

“你确定?”我的声音有点飘。

方远把手机翻过来,指着号码前三位:“我妈的号我记了二十年,不可能认错。但这个号她两年前就销了,换了新号,你见过的。”

“那这个号是谁在用?”

“我不知道。”他把手机还给我,手指有点抖,“但不管是谁,能拿到这个号的人,要么是我妈,要么是认识我妈的人。我妈不会跟踪你老板,她连智能手机都用不利索。”

我靠在柱子上,水泥的冰凉透过大衣渗进来。脑子里的线索像一团乱麻,但有一根线头开始露出来了。

“方远,安琪说过一句话。她说三年前她是策划总监,被周远山用同样的方式赶走的。”

“你信她?”

“我信她说的有一部分是真的。”我把手机攥紧,“但如果她真是被赶走的,她为什么现在又出现了?她说的‘小心周总’、‘别去公司’,这些都不是一个被赶走的人应该知道的细节。除非——”

“除非她一直在盯着周远山。”

“对。她盯着周远山,你妈也盯着周远山。这两个人之间什么关系?”

方远没接话。他弯腰把摔开的咖啡杯捡起来,扔进旁边的垃圾桶里。地库的灯管又闪了一下,我下意识往柱子后面看了一眼。空的。

“回家。”方远拉住我的手腕,“回去查。”

到家用了一个小时。路上我们谁都没说话,方远开车,我坐在副驾一直翻手机。安琪的名片还在包里,我拍了张照发给方远,他看了一眼,摇头:“没见过。我妈没提过这个人。”

到家之后方远翻箱倒柜找东西。他在书房最下面的抽屉里拽出一个铁皮盒子,上面落了厚厚一层灰。打开,里面是一摞旧信封和一本通讯录。

“我妈搬家的时候给我的,让我别扔,说里面有她以前的联系方式。”他翻那本通讯录,手指在某页停住,“找到了。”

我凑过去看。通讯录上写着一行字,蓝黑墨水,笔迹工整:“小安,瑞意文化,139xxxxxxxx。”

“小安。”方远重复了一遍,“我妈从来没跟我提过这个人。”

他拨了那个号。嘟了两声,接通了。

“喂?”安琪的声音从免提里传出来,带着一点回音,像在一个空房间里。

“安琪,我是方远。赵秀芬的儿子。”

对面沉默了很久。久到我以为她挂了。

“方远。”她的声音变了,变得很轻,像是把什么东西含在嘴里,“你妈还好吗?”

“你认识我妈?”

“认识。”安琪顿了一下,“你妈救过我。”

方远的手攥紧了手机。我坐在他旁边,能听见他呼吸变粗了。他把手机放在桌上,按下录音键。

“安琪,你把话说清楚。”

“三年前,周远山要赶我走的时候,你妈是远山文化的保洁。”安琪的声音从手机里传出来,每一个字都咬得很清楚,“那会儿她在公司做晚班,晚上六点到十点。我加班到很晚,她擦地擦到我脚边,跟我说了一句话。”

“什么话?”

“她说,姑娘,周总车里有摄像头,你留个心眼。”安琪笑了一声,笑得很苦,“我当时没听懂。后来我被赶走了,才想明白。你妈在那家公司干了四年,什么不知道?但她只是个保洁,说不上话。她偷偷把周远山车里摄像头的存储卡换过两次,换出来的卡她没敢留,用报纸包着扔了。”

我看向方远。他的脸色发白,嘴唇紧紧抿着。

“你妈两年前走的,对吧?”安琪问。

“对,她说身体不好,辞了。”

“她不是身体不好。”安琪的声音低下去,“她是被周远山发现换过存储卡,拿钱堵嘴赶出来的。周远山给了她五万块,让她签了东西,不准跟任何人说。你妈走之前给我打了个电话,她说,‘小安,我对不住你,我没能帮你留下证据。’”

方远把手机按了暂停。他站起来,走到阳台上,背对着我。肩膀一耸一耸的,没出声。我坐在原地没动,等他自己缓过来。

三分钟后他回来了,眼睛红着,但声音是稳的。

“所以安琪现在在瑞意文化,是同行。她盯着周远山盯了三年。”

“对。”安琪的声音又从手机里出来,“我离开远山之后,进了瑞意,做客户总监。瑞意和远山在同一个赛道,我一直在等一个机会。夏棠进远山那年我就知道了,她跟我当年的位置一模一样。周远山选人的标准从来没变过,年轻,能干,没背景。”

“你为什么不早告诉我?”方远的声音哑了。

“告诉你什么?告诉你你妈在周远山公司当了四年保洁?她签了保密协议,她要是说了,五万块要退,还得赔违约金。你妈一个人把你拉扯大,五万块对她意味着什么,你比我清楚。”

方远闭上眼,深吸了一口气。

“那昨晚那条短信呢?‘他跟着你’,是你发的?”

“是。我在地库看见周远山的车跟着夏棠出去,我发了提醒。但我不能署我的名,我怕周远山查到我。那个号码是你妈的旧号,周远山不知道销了之后被谁用了。我两年前办下来的,就为了发这种消息。”

一切都对上了。保洁阿姨,存储卡,五万块封口费,换了号码的前策划总监。三年。有人在暗处盯着周远山盯了三年。

“安琪,”我开口了,第一次在她和方远的对话里插进去,“你手里有什么?”

“周远山车里的监控录像,不止昨晚那一段。他换过两次摄像头,一次比一次藏得深。但我在他那辆车上动过一次手脚,他在车里说话的录音我拿到了七段。不止我一个,还有别的女孩。”

“你怎么拿到的?”

“他修车的时候。我认识那个修理厂的老板,他人不坏,周远山的车每次去保养,他都给我留一份备份。”

我看向方远。他看着我,眼睛里有什么东西在烧。

“安琪,”我说,“你为什么不把这些东西发出去?”

“因为不够。”她的声音突然急了,“你以为我没试过?两年前我匿名发给过行业媒体,没人敢接。周远山在这个圈子里扎根太深了,他跟平台的人熟,跟客户熟,跟上面的人也熟。一个被辞退的女员工发几段录音,顶多算是‘职场纠纷’,发出去三天就沉了。”

“那要怎样才能扳倒他?”

安琪沉默了一会儿。然后她说了一句让我头皮发麻的话。

“不是扳倒他。是让他自己把自己扳倒。”

方远皱眉:“什么意思?”

“周远山下周要竞标一个项目,远山文化今年最大的单子。这个项目他跟了半年,对方是恒远集团。夏棠,这个项目在你手上,对吧?”

我心头一紧。恒远集团的年度品牌全案,标的三千万,我做了三个方案,下周三提案。这个项目一直是远山文化今年的命脉,周远山在晨会上提过不下十次。

“是。”

“他把你放在这个项目上,说明你能力强。但他不会让你做成。”安琪的声音冷下来,“他会在这个项目上动手脚。竞标之前,他会以‘内部审查’的名义把你的方案交给别人,然后在提案当天让你上不去台。他上一个总监就是这么处理的,方案被抢,人被踢走。”

“你怎么知道他会动手脚?”

“因为我经历过。”安琪说,“夏棠,你现在唯一能做的,是赶在他动手之前,把这个项目攥在自己手里。不要让任何人为你代交方案,不要让他碰到你的文件,不要让他找到任何理由把你排除在外。提案当天,你要亲自去。”

“那证据呢?你说的那些录音。”

“等你把项目拿下,我再给你。因为到那时候,你手里有筹码,他不敢动你。现在给你,你护不住。”

电话挂了。客厅里安静得只剩下冰箱的嗡嗡声。方远坐在我对面,两只手交握着,指节因为用力而泛白。

“夏棠。”他叫我。

“嗯。”

“我妈被他赶走的时候,拿了五万块。她签了协议,不能跟任何人说。”

“我知道。”

“她瞒了我两年。”

“她是为了保护你。”

方远低下头,肩膀又开始抖。我走过去,蹲在他面前,把他两只手掰开,握住。他的手冰凉,掌心全是汗。

“方远,这个项目,我要拿下来。”

他抬头看我。眼睛里有血丝,也有别的东西。

“然后呢?”

“然后,安琪手里的东西,加上我手里的东西,加上周远山自己做过的事——”我顿了一下,“他跑不掉。”

方远看了我很久。然后他反手握住我,力气大得指骨都疼。

“我帮你。”

手机又响了。陌生号码,还是那个旧号。这次只有一行字:

“下周提案,小心你电脑里的方案。周远山今晚会动手。”

第5章

方远出门的时候是晚上十点四十。我没听他的话待在家,等电梯门关上,我换了双平底鞋,从楼梯间跑下去。到地库的时候方远的车刚走,尾灯在拐角闪了一下就没了。我打了一辆出租,跟司机说“远山文化,快点”。

到公司楼下是十点五十八。十九层的灯亮着,靠窗那排,我工位正上方。有人在上面。

我没走正门。写字楼大堂的保安十一点换班,新来的那个我熟,上个月他女儿发烧,我替他值过一天班。我从消防通道进去,刷了门禁卡,坐货梯上十九层。货梯慢,每层都停,金属门打开又合上,走廊里的灯是声控的,一亮一灭,脚步声在空荡荡的通道里弹来弹去。

到十九层,货梯门开了一条缝。我蹲在门后面往外看。

开放区没开大灯,只有策划部那片亮着。周远山站在我工位前面,弯着腰,在动我的电脑。他左手按着键盘,右手在鼠标上,屏幕的蓝光映在他脸上,像一层霜。旁边站着人事经理刘畅,手里拿着一个U盘。

“找到了吗?”刘畅问。

“文件夹加密了。”周远山的声音压得很低,但在安静的办公室里清清楚楚,“她藏得倒深。”

“能破吗?”

“给我五分钟。”

我蹲在货梯门后面,手指攥着门框,指甲陷进金属缝里。我的方案确实加密了,密码是我妈的生日。周远山不知道我妈生日,人事档案上没写,方远也不可能告诉他。他破不了,除非他找IT要权限。但IT的钥匙在刘畅手里,刘畅是他的人。

果然,刘畅说:“我叫小赵上来?”

“不用,动静太大。”周远山直起身,把手从鼠标上拿开,“明天再说。明早IT上班,第一件事就是把这个文件夹破了。你盯着。”

“行。那方远那边——”

“方远明天不用来了。我今晚给他发解聘通知,理由写‘严重违反公司制度’。他没签竞业协议,拦不住他,但至少让他三天内进不了这个门。”

刘畅犹豫了一下:“周总,方远手里那段录音——”

“录音没用。”周远山的声音突然冷下来,“我问过律师了,私下录音不能作为单方面证据,他发出去也没人信。只要夏棠不跟他站在一起,那段录音就是废的。”

我蹲在门后面,后背贴着冰凉的金属门板,心口像被人攥了一把。他在赌。赌我会怕,赌我会为了工作扔掉方远,赌我会签那份保密协议拿三个月工资走人。三年前安琪就是这么走的。他赌我会做同样的选择。

周远山从工位上拿起我的笔记本,翻了两页,扔回桌上。然后他从口袋里掏出一样东西,放在我键盘旁边。太小了,我看不清是什么。

“走。”他对刘畅说。

两个人往电梯口走。脚步声越来越近,我往后缩了缩,货梯门缝只剩一条线。周远山经过货梯的时候停了一下,我屏住呼吸。他偏了偏头,往货梯方向看了一眼。货梯的楼层显示灯是暗的,他没看出什么,继续走了。

电梯门合上,数字往下跳。我等了整整两分钟,才从货梯里出来。

开放区的感应灯啪地亮了。我快步走到工位前,电脑还开着,屏幕保护已经启动,黑底白字,鼠标晃一下就能进去。键盘旁边放着周远山留下的那个东西。一枚U盘,黑色的,壳上贴着一小条白色标签,上面用马克笔写了一个字:夏。

我拿起U盘,犹豫了一秒,插进电脑。

U盘里只有一个文件夹,没有加密,点开。里面是十六个视频文件,按日期排列。最新的一个,是昨晚。文件名就是日期,2025年11月14日。我点开。

画面是地库B区,角度是从车内往副驾方向拍的。时间显示23:47。周远山的卡宴停在车位上,副驾窗户开着一条缝。我坐在副驾上,侧脸对着镜头。画面里周远山解开安全带,凑过来,手放在我膝盖上。我按住他的手,他退回去,我推开车门下车。全程两分十七秒。

画面没声音,但每一帧都清清楚楚。

我关掉视频,看其他文件。往前翻,2025年9月3日,2025年6月17日,2025年4月22日,全是日期。我随便点开一个,画面里换了一个女孩,齐肩短发,穿着白衬衫,坐在副驾上低头哭。周远山的手搭在她肩膀上,画面里看不清他的脸,但那只手的姿势,我认得。

再往前翻,2024年8月。2024年3月。2023年12月。每打开一个,就换一个女孩的脸。有的在笑,有的在躲,有的低着头一动不动。周远山在每一段视频里的动作都差不多:凑过去,手搭上去,然后女孩推开或者不推。

十六段。三年。十六个女孩。

我握着鼠标的手在发抖。椅子往后推了半寸,金属腿刮在地板上,声音在空旷的办公室里格外刺耳。我下意识抬头往门口看,玻璃墙外面黑漆漆的,走廊的感应灯没亮。

手机在口袋里震了一下。方远。

“你在哪?家里没人。”

我没回。退出U盘,拔下来,攥在手心里。金属壳硌着掌心,冰凉的。我把U盘塞进内衣口袋,关掉电脑,起身往外走。走到电梯口的时候,我回头看了一眼我的工位。键盘旁边空了,那枚U盘已经被我拿走了。

电梯下行的时候,我给方远发了定位。三秒钟后他回:“别动,我上来。”

我在一楼大堂等他。保安小刘看见我,从值班室探出头:“夏总,这么晚还加班?”

“嗯,拿点东西。”

“方哥刚才也来了,上去找你,你们没碰上?”

“他在楼上,马上下来。”

小刘缩回去。我站在大堂的旋转门旁边,冷风从门缝里灌进来,吹得头发往脸上糊。我把头发别到耳后,手碰到耳朵尖,才发现自己整张脸都是冰的。

方远从货梯口冲出来,看见我,三步并作两步走过来。他抓着我的胳膊上下打量了一遍,确认我没缺胳膊少腿,才松开手。

“周远山来了?”

“来过了。”我把手伸进大衣内袋,摸到U盘的边角,没拿出来,“方远,他电脑里有东西。很多。”

方远看着我的眼睛,看了很久。然后他伸手,把我整个人拉进怀里,抱得很紧。他的下巴抵在我头顶,呼吸很重。

“回家再说。”

到家之后我把U盘插在方远的电脑上。他一段一段看完,十六个视频,将近四十分钟。看完之后他坐在椅子上没动,屏幕的蓝光映在他脸上,跟周远山刚才的表情一模一样。

“夏棠。”他的声音哑得几乎听不见。

“嗯。”

“我妈走的那年,是2023年。这些文件里,2023年12月有一个。”

我知道他什么意思。他妈妈是那年底被赶走的。周远山给她五万块,让她签字走人。而那一年,周远山的车里,又装了新的女孩。

方远把视频退出来,拔下U盘,放在桌上。然后他站起来,走到阳台上。这次我没跟过去。我知道他需要一个人待着。

手机响了。我以为是安琪,拿起来看,是周远山。

短信,只有一句话:“明天早上九点,来我办公室。最后一次机会。”

我盯着这行字,拇指悬在屏幕上。方远从阳台回来,看了一眼我手机,什么都没说,从桌上拿起U盘,重新插回电脑,把那十六个视频文件全部复制了一份,存进自己的加密硬盘里。

“夏棠,”他说,“明天我跟你一起去。”

“不用。”

“周远山让你一个人去,就是要在办公室跟你单独谈。你不能一个人。”

“他让我一个人去,是因为他有话要说给我一个人听。”我把手机放下,看着方远,“你去了,他什么都不会说。”

方远皱眉。我伸手把他的电脑合上,U盘拔出来,重新放进内衣口袋。

“明天,我去拿我该拿的东西。你去找安琪,把硬盘里的东西给她一份。让她准备好。”

“准备什么?”

“准备发出去。”我顿了一下,“如果明天之后我反悔了,或者我出事了,你替我发。”

方远看着我,嘴唇抿成一条线,半晌没说话。然后他走过来,把我拉进怀里,下巴抵在我头顶。

“夏棠,你要是出事,我这辈子都不会原谅自己。”

“不会的。”我的声音闷在他胸口,“这一次,我要他自己把自己埋了。”

凌晨两点,方远睡着了。我躺在旁边,睁着眼看天花板。手机屏幕亮了又暗,暗了又亮。三点十七分,陌生号码发来最后一条消息:

“明天,带上录音笔。他会亲口承认。”

第6章

早上八点四十,我站在远山文化楼下。方远把车停在马路对面,没熄火,双闪跳着。我给他发了条消息:“别上来。”他回了一个字:“等。”

九点差五分,我推开周远山办公室的门。他坐在办公桌后面,面前摆着两杯茶,一杯是他自己的,一杯放在对面。茶还冒着热气,像在等人。

“坐。”

我坐下来。他从抽屉里拿出一份文件,推到我面前。封面上印着“保密及离职协议”几个字,底下是远山文化的公章,日期已经填好了,今天。

“你看看。”他端起茶杯,吹了一口,“条件我加了。三个月工资,加年终奖折算,一共十二万。签字,今天到账。”

我翻开文件。条款写得很细,包括“不得以任何形式披露在职期间所知悉的公司信息”“不得对甲方及其关联人员提出任何形式的指控或诉讼”。最后一页的签字栏,已经签好了他的名字,周远山,三个字写得舒展流畅,像签过无数次。

“周总,”我把文件合上,放在桌上,“昨晚你去我工位,动了我的电脑。”

他端茶杯的手停了一下。随即笑了,很淡的那种笑,像是在听一个不太高明的玩笑。

“我去看看你的方案进度,作为老板,过问一下重点项目,有问题?”

“你带了刘畅,拿了U盘。你想破我的文件夹。”

“夏棠。”他把茶杯放下,身体前倾,两只手交握在桌上,“你是个聪明人,别在这件事上犯糊涂。你手上的方案,恒远的项目,你做得确实好,这一点我认。但你觉得你能靠一个项目翻盘?你手里那点东西,方远那段录音,安琪跟你说的那些话,加在一起也掀不起浪。”

“安琪跟你说的那些话”——他说漏了。他知道安琪找过我,他知道安琪跟我说了什么。他怎么知道的?除非安琪身边有他的人,或者他一直在监听安琪的电话。

“周总,”我的声音很平,“安琪三年前坐在这个位置上的时候,你也给她倒过茶吧?”

周远山的表情终于变了。不大,但变了。嘴角往下压了一点,眼角抽了一下。

“她跟你说了什么?”

“她跟我说了你车里装了摄像头。”我盯着他的眼睛,“说了你换了两次存储卡,说了你给保洁阿姨五万块封口费。”

周远山靠回椅背,脸上那层礼貌的笑彻底没了。他看着我,眼神像在打量一个对手,第一次认真打量。

“夏棠,你知道你最大的问题是什么吗?你以为拿到了证据就能赢。我告诉你,这个行业里,没有人在乎证据。他们在乎的是谁给他们赚钱。恒远的项目,你做得再好,只要我一句话,明天坐在提案台上的人就可以不是你。你信不信?”

“我信。”我站起来,“但如果你今天不让我去提案,恒远的项目就黄了。”

周远山眯起眼。

“我的方案,加密了。密码只有我知道。你昨晚试过了,没破开。今天IT来了也破不开,因为我用的不是公司系统,是我自己的加密盘。提案是今天下午两点,你手里没有我的方案,恒远的标书里只有一个空壳。你交不出东西,项目就是别人的。周总,你算算,是三千万的单子重要,还是赶走一个员工重要?”

办公室里安静了很久。空调出风口嗡嗡响,阳光从百叶窗缝里挤进来,一条一条横在桌面上,把那份保密协议切成碎片。

周远山笑了。这次是真的笑,笑得肩膀都在抖。

“夏棠,你跟我三年,总算学到点东西了。”他站起来,绕过办公桌,走到我面前。离得很近,近到我能闻到他身上的雪松香水。他抬起手,我以为他要做什么,但他的手越过我,按在门把上,把门推开了。

“行。今天下午两点,你去提案。方案你拿着,台你上。但方远的事,我照办。他今天开始不用来了。”

“没问题。”

“还有——”他偏头看着我,嘴角弯着,“提案之后,你把加密盘的备份给我。我要存档。”

我看着他,没说话。

“怎么?不肯?”

“提案之后再说。”我转身往外走,走到门口停了一下,回头,“周总,茶凉了。”

我出了办公室,穿过开放区。所有人都在工位上,但没人敲键盘。方远的工位已经空了,桌上的东西还在,茶杯、笔记本、那盆他养了半年的绿萝。前台小周看见我,张了张嘴,什么都没说。实习生低着头,手指在桌下划手机,应该是在跟谁发消息。

我回到自己工位,打开电脑,解密文件。方案完整无缺,三个版本,我选了最激进的那一版。既然要拿项目,就拿个大的。然后我打开手机,给方远发了两个字:“成了。”

他秒回:“几点?”

“两点提案。你去安琪那。”

“好。”

中午我没吃饭。一个人坐在会议室里,对着投影幕布把方案过了三遍。每一页的细节,每一个数据的出处,每一句客户可能问到的刁难,我都提前想好了回答。一点四十,我合上电脑,把加密盘装进包里,下楼打车去恒远集团。

提案在恒远总部大楼,二十八层会议室。我到的时候,走廊里已经坐了三家竞标公司的人。瑞意文化的人也在,三个西装革履的男人坐在角落里对稿子。安琪没来。

两点整,恒远品牌总监推门出来,手里拿着竞标顺序表。远山排在第三个。

我坐在等候区的椅子上,攥着加密盘,手心全是汗。手机震了一下。方远。

“安琪把东西发出去了。十六个视频,七段录音,加一封说明信。收件人是恒远品牌总监、远山文化所有客户、三家行业媒体、以及周远山的前妻。”

我盯着这行字,手指发麻。前妻。周远山结过婚?安琪连这个都挖出来了。

紧接着又一条,方远发的:“她跟周远山离婚的原因,是他车里装了摄像头,拍了她闺蜜。周远山赔了她一套房封口。安琪上周找到了她。”

我还没来得及回复,会议室的门开了。恒远品牌总监探出头:“远山文化?到你们了。”

我站起来,攥紧加密盘,走进去。

会议室很大,长桌对面坐了七个人。正中间的是恒远集团品牌副总裁,姓陆,四十多岁,短发,眼睛很利。她低头翻着我的方案打印本,翻了很久,翻到第三页的时候停了一下,又翻回去重看。

“夏小姐,”她抬起头,“你这个方案里,第三部分的预算分配,和你前两页的策略推导有出入。你是先定了预算,再倒推策略,还是先定策略,再配预算?”

好问题。她在测我。测这个方案是不是我自己做的。

“先定策略。”我打开自己的笔记本,翻到策略推导页,“第三部分的预算分配之所以看起来和前两页有出入,是因为我在策略推导里合并了两个渠道,但预算表里把它们拆开了。您看这里——”

我讲了四十分钟。讲完之后,陆副总裁把方案本合上,放在桌上,看了我一会儿。

“夏小姐,你入行几年了?”

“六年。在远山三年。”

“三年做到总监,不容易。”她顿了一下,“你们公司,周远山,今天没来?”

“周总今天有其他安排。”

“哦。”陆副总裁应了一声,声音里听不出情绪。她旁边的助手凑过来,在她耳边说了什么。她点了一下头,然后转向我。

“夏小姐,方案我们收下了。三天内给答复。”

我站起来,道谢,退出会议室。走廊里另外两家竞标公司的人还在等。我走过他们的时候,腿有点软,但步子没乱。

电梯下行,手机开了机。十几条消息涌进来,方远的、安琪的、陌生号码的。我先点开安琪的。

“东西已发。恒远陆总那边我托人递了一份,她刚才助理回我,说收到了。周远山那边还没反应,但应该快了。”

然后是方远的:“周远山给你打电话了吗?”

我刚要回,电话进来了。屏幕上亮着三个字:周远山。

我接起来。对面很安静,安静得只听见呼吸声。过了好几秒,他才开口。

“夏棠,你干了什么?”

声音很轻,轻得不像他。那种轻里有一种东西,是我从来没在他身上听到过的。

“周总,我说过了,提案之后再说。”

“你他妈——”他的声音突然拔高,又猛地压下去,“安琪把东西发给恒远了?发给所有人了?你知不知道你在干什么?你这是毁了我!你知不知道我可以告你!侵犯隐私、窃取商业机密——”

“周总,”我打断他,“车里装摄像头拍女员工,算不算侵犯隐私?拿钱堵嘴逼人签保密协议,算不算胁迫?三千万的标,你打算让我上去讲,然后你自己在台下跟恒远的人说方案是你做的,算不算商业欺诈?”

电话那头彻底安静了。连呼吸声都没了。

“周远山,你车里的东西,我手里有。安琪手里的,我也拿到了。十六个视频,七个录音。你前妻那边,安琪也联系上了。”

“你——”他的声音在抖。我第一次听到周远山的声音在抖。

“我不告你。我不发这些东西。我只要一样东西。”

“什么?”

“恒远的项目,归远山文化。但你从今天起,不再是远山文化的法人。股份你留着,分红你拿着,公司的事,你不能再碰。”

沉默。长久的沉默。

“你要公司?”

“我不要公司。我要你从公司消失。”

电话挂了。我站在恒远集团大楼门口,风灌进大衣领子,冷得我打了个哆嗦。手机又响了,方远的电话。

“你在哪?我来接你。”

“不用。我想走走。”

“夏棠——”

“方远,他答应了。”

电话那头安静了一秒。然后我听见方远笑了,笑得很轻,很累,像是绷了很久的弦终于松了。

“我在家等你。”

我沿着街往前走。路边的银杏叶落了一地,环卫工人在扫,扫成一堆一堆的。手机里安琪又发来一条消息:“谢谢。替我跟方远说,他妈当年那五万块,周远山赔了十万。我帮她要回来了。”

我停下脚步,站在人行道中间,看着这条消息。风把银杏叶吹起来,打着旋落在脚边。我攥着手机,忽然觉得今天下午的阳光有点烫眼睛。

一个月后。远山文化换了法人,周远山的名字从工商登记里消失了。他保留了三成股份,但不再参与任何经营。恒远的项目拿下来了,三千万,公司上下忙得脚不沾地。方远重新回了公司,这回他是客户总监,名正言顺的。安琪从瑞意跳了过来,带着她手里的客户资源。她坐在周远山原来的办公室里,第一天搬进去的时候,把窗帘全拉开了。

我妈给我打电话,说周末回去吃螃蟹。我说好,带方远一起。她在电话里犹豫了一下,问我:“棠棠,那个周老板的事,解决了?”

“解决了。”

“他没再找你麻烦?”

“没有。他不敢了。”

我妈在电话那头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说了一句让我鼻子一酸的话:“你爸那几天急得睡不着觉,天天半夜起来抽烟。我跟他说没事,我闺女能处理。其实我也睡不着。”

“妈,真没事了。”

“嗯。回来吃螃蟹。”

周末我和方远回了老家。我爸在厨房里蒸螃蟹,我妈在客厅剥柚子。方远坐在院子里晒太阳,脚边趴着邻居家的大黄狗。我站在厨房门口,看我爸把螃蟹一只一只码进蒸笼,姜片和葱段铺得整整齐齐。

“爸,”我说,“之前那事,让你们担心了。”

我爸背对着我,没回头。他拧开火,盖上锅盖,才说了一句:“以后遇到这种事,早点跟家里说。你爸还没老到走不动。”

夕阳从窗户照进来,把他的侧脸镀了一层金边。我妈在外面喊:“棠棠,柚子剥好了,叫方远来吃。”

方远从院子里探头进来:“来了。”大黄狗也跟着挤进来,尾巴摇得跟风扇似的。

我站在厨房和客厅之间,左边是我爸,右边是我妈,前面是方远。螃蟹在锅里咕嘟咕嘟响,柚子的清甜味混着葱姜的辛香,从各个方向漫过来。

手机在口袋里震了一下。安琪发来一张照片,是远山文化的新团队合影,她站在中间,旁边是方远,再旁边是我。照片底下写了一行字:“新的远山,没有周远山。”

我看着那张照片,没回。把手机收进口袋,走过去接过我妈手里的柚子,掰了一瓣塞进嘴里。

有些事做错了就是做错了,覆水难收。但有些事做对了,也不会立刻有结果。日子是慢慢翻过去的,一页压着一页,压到后来,那些血淋淋的东西就沉下去了,新的日子浮上来。

方远坐到我旁边,顺手把我手里剩下的柚子拿走吃了。我妈瞪他,他装作没看见。我爸端着螃蟹从厨房出来,说了一句:“吃吧,都凉了。”

我们围着一张圆桌坐下来。螃蟹是热的,柚子也是甜的。窗外天色暗下去,院子里那棵桂花树开了,香味一阵一阵地飘进来。

那辆黑色的卡宴,我再也没见过。但那天夜里地库里的风,那种从骨头缝里渗上来的冷,我偶尔还会想起。想起了就提醒自己一句话:有些东西,你不拿走,就会一直被拿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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