撞破丈夫和女下属在车库车震,他满脸潮红狡辩是在试车。我淡定拍下视频:车子减震不错,作为离婚证据刚刚好全公司很快都收到了

撞破丈夫和女下属在车库车震,他满脸潮红狡辩是在试车。我淡定拍下视频:车子减震不错,作为离婚证据刚刚好全公司很快都收到了-有驾

第1章

地下车库的声控灯坏了两盏,明灭交替的光线下,那辆黑色奔驰的减震器正以一种极其规律的频率起伏着。

周晚拎着便利店塑料袋的手微微收紧。塑料袋里装着两盒酸奶,是他早上出门前发微信说想喝的那个牌子,希腊风味,蓝莓果粒,她绕了三条街才买到。

车身又晃了一下。幅度很大,带着一种毫不遮掩的放肆。

车窗贴着深色隐私膜,从外面什么也看不见,但挡风玻璃没完全关严,留了一条两指宽的缝。周晚站的位置刚好是斜四十五度角,能透过那条缝隙看到副驾驶座椅被放倒了,上面有两个人叠在一起。上面那个背对着她,西装外套扔在方向盘上,白衬衫下摆从西裤里扯出来,腰线是她闭着眼都能在黑暗里描摹出的弧度。

那个弧度现在正以一种陌生的频率送进副驾驶座里。

周晚很轻地吸了一口气。她没往前走,也没后退,只是把手里的塑料袋换到左手,用右手摸出手机,解锁,打开相机,放大焦距。

镜头拉近的瞬间,挡风玻璃缝隙里那个偏过头来的侧脸让她手指顿了一下。是他。沈渡。下颌线条因为某种用力而绷紧,侧脸上那层薄薄的潮红从耳根蔓延到颧骨。他眼睛是闭着的,睫毛很长,鼻尖微微沁着汗,嘴唇张开一条缝,像是在喘气。

周晚按下了录制键。

画面里车身又动了一下,里面传出一声闷闷的、像是被什么堵住了一半的喘息。副驾驶座里露出半截裙摆,深蓝色的,职业套裙的那种布料,还挂着一只黑色细跟高跟鞋。另一只鞋不知道甩到哪去了。

沈渡像是感觉到了什么,忽然睁开了眼。

他的视线穿过挡风玻璃那条缝隙,和手机屏幕里的周晚对上了。

那一瞬间沈渡的表情很精彩。从茫然到惊吓,再到某种接近于被当场捉赃的慌乱,他整个人像被电了一下似的从副驾驶座上弹起来,后脑勺撞上车顶,发出“咚”的一声闷响。他手忙脚乱地去拽自己的西裤拉链,同时又试图用身体挡住副驾驶座上那个正在慌慌张张坐起来的人。

周晚把手机放下,隔着五米距离,看着沈渡从车里跌出来。

衬衫扣子系错了一颗,下摆一边塞在裤腰里一边耷拉在外面,裤链拉到一半卡住了,露出一小截深灰色内裤边缘。他脸很红,嘴唇上的水光还没干透,头发有几缕粘在额头上。

“晚晚。”他叫她,声音有点哑,带着一种急于解释的急促,“你先别生气,你听我说,我们刚才就是在试车。这车减震器最近总有点异响,我让林秘书坐上去帮我试一下路感——”

周晚看着他,平静地问:“试路感需要把副驾驶座放平?”

沈渡喉结滚了一下:“这样更能模拟真实路面情况,底盘反馈更准确……”

“林秘书的裙子呢?”

沈渡回头看了一眼车里。那截深蓝色裙摆已经不见了,副驾驶座上的女人正以极快的速度把裙子拉下来,但领口的扣子崩了一颗,露出锁骨下方一片红痕。她低着头,长发散了一脸,不敢看周晚。

周晚点了一下手机屏幕,那段视频显示已保存。她对着沈渡晃了晃手机:“车子减震不错,作为离婚证据刚刚好。”

沈渡瞳孔缩了一下。

他往前迈了一步,伸手想来抓周晚的手腕,但周晚往后退了半步,他扑了个空,手指擦过她指尖,凉得像冰。周晚把手机塞进大衣口袋里,又把左手那袋酸奶递到他面前。

“你要的酸奶。”她说,“绕了三条街买的。蓝莓口味。”

沈渡盯着那袋酸奶没接。他嘴唇动了动,像是想说什么挽回的话,但周晚已经转过身,朝着电梯口走去。

身后传来沈渡急促的脚步声,鞋跟敲在水泥地面上,咚咚咚的。

“周晚!你站住!”他的声音从后面追上来,带着一种被逼急了之后的恼羞成怒,“你把视频删了!你知不知道你在干什么?那东西不能传出去——”

周晚按了电梯上行键。数字从B2开始跳动,慢悠悠地往上爬。她对着电梯门上自己的倒影理了理头发,表情很淡,连红都没红一下。

沈渡终于追上来了,一把攥住她的胳膊。力道很大,指甲陷进她大衣袖口的羊毛面料里。“周晚,你听我解释。林秘书她今天不太舒服,我就让她在车里休息一下,我帮她按按肩膀——”他说着说着自己都说不下去了,因为周晚回头看了他一眼。那一眼太冷了。冷到像是以前那个每天晚上等他回家吃饭、在他加班到凌晨时往公司送夜宵、在他生日时亲手烤蛋糕烤到凌晨两点结果烤糊了又重新做了一遍的周晚,从来不存在过。

电梯到了。门打开,里面站着两个等电梯的邻居,一个拎着菜篮子的阿姨,一个牵着一只泰迪的中年男人。

沈渡的手还攥在周晚胳膊上。阿姨的目光在沈渡凌乱的衬衫和红透的脸颊上扫了一圈,又看看他身后那辆还在晃悠着没完全停稳的黑奔驰,唇角抽了一下,进了电梯之后快步走到最里面,假装什么都没看见。

周晚挣了一下胳膊。沈渡松了手。

她走进电梯,面对门外站着没动的沈渡,按了一下关门键。电梯门缓缓合拢,把沈渡那张又红又白、混杂着惊慌和恼怒的脸切成一条竖线,然后彻底关上了。

电梯上行。

电梯里的两个人都在看手机,没人说话。只有那只泰迪好奇地朝周晚脚边凑了凑,闻了闻她手里那袋酸奶。

周晚低头看着自己的手机屏幕。那段视频还停留在暂停界面,最后一帧是沈渡从车里滚出来的样子,裤链卡半截,脸上潮红未褪。她看着那个画面,忽然想不起来这个人是谁了。

手机震了一下。

一条微信消息弹出来,是沈渡发的,就四个字:“我们谈谈。”

周晚没回。她把手机翻了个面扣在手心里,听到电梯叮一声到了楼层,走出去,掏钥匙,开门,换鞋,把酸奶放进冰箱。

然后她走到阳台上,打开手机通讯录,翻到一个很久没联系的名字。

手指悬在拨号键上停了两秒。

她没拨出去。把手机锁屏,放在栏杆上,看着楼下那辆黑奔驰还停在原处。沈渡站在车旁边,一只手撑着引擎盖,低着头,另一只手攥着手机,屏幕亮着,像是在等什么回音。

手机又亮了。不是沈渡。是一条新消息提示,来自公司内部通讯软件,周晚点进去一看,是行政部发的一个群通知:所有部门主管级以上人员,明天上午九点大会议室开会,不得请假。

周晚盯着那条通知看了几秒。锁屏。抬头。

黑奔驰还在。但沈渡不见了。

她忽然有点想笑。五分钟前还在别人身上流汗的男人,现在大概正坐着电梯上来,衣冠不整地站在某层楼的走廊里,急得像热锅上的蚂蚁一样想找她“谈谈”。

周晚从阳台走回客厅。路过茶几的时候她脚步停了一下,视线落在茶几上放着一只马克杯上——白色骨瓷,印着一只歪歪扭扭的手绘小猫,是沈渡去年出差回来带给她的伴手礼,说是在一个古镇的小店里看见的,觉得像她。

杯底残留着半口凉透了的咖啡,边上放着一份文件。她拿起来翻了一下,是沈渡公司最近要签的一个合作项目,厚厚一沓,最后一页是资金流水明细。

周晚的目光在某一行的数字上停住了。

那个数字很眼熟。沈渡上个月跟她说公司资金周转紧张,把两人共同账户里的三十万转走了,说是“临时周转,下个月就补上”。但这笔流水显示,那三十万的去向标注的是“项目预付款——乙方个人账户”。

乙方的名字栏写的是:林昭。

周晚盯着那个名字看了很久。

她把文件放回原处。走进卧室,拉开床头柜最下面那层抽屉,里面放着一只黑色文件夹,封面上贴着一张便签纸,写着“备用”。

文件夹里有三样东西:一份婚前协议复印件,一张她名下房产的产权证,还有一张名片。

名片上的名字周晚不认识,但名片背面手写着一行字:“离婚咨询,随时联系。”

那是三个月前某个深夜,她在沈渡书房里发现那份资金流水复印件的第一时间,一个人打车去市中心一家律所拿回来的。

她把名片拿起来看了看,又放回去了。

手机在客厅响起来。她走出去拿起一看,来电显示是沈渡。她没接,直接按了挂断。然后她打开微信,找到公司内部大群——群名叫“渡江集团一家亲”,群里一共四百六十三个人,包括前台、保洁、所有高层和沈渡本人。

周晚在输入框里打了几个字。

删掉。

又打了几个字。

再删掉。

最后她把那段视频从相册里调出来,选了一帧最清晰的:沈渡从车里滚出来、裤链卡半截、脸上潮红挂在嘴边的那一帧。她把这张截图存了下来,切回微信大群的输入框,在图片下面打了一行字:

“公司配给高管的公务用车,建议增加一条使用规范:禁止在公务车中从事非公务行为。不限于试车。”

她把光标停在发送键上方。

手指微微发抖。

卧室里,那只黑色文件夹安静地躺在床头柜抽屉深处,而手机屏幕上,沈渡的来电第三个未接。

周晚呼出一口气,把打好的那段话一字一字删掉了。

她把手机扔在沙发上,转身走进厨房给自己倒了杯水。水是凉的,她一口喝了大半杯,玻璃杯底磕在台面上发出清脆的一声响。

窗外有人放烟花。不知道是什么日子。

周晚看向窗外,脑子里却突然闪过一个画面。是半年前的一个晚上,也是在这个厨房里,沈渡从背后抱住正在洗碗的她,下巴搁在她肩膀上,声音又低又软地说:“晚晚,我以后要是做了什么对不起你的事,你一定别忍着,该打就打该骂就骂,千万别憋在心里。”

她当时笑着回了一句:“那你最好不要做。”

沈渡亲了一下她耳垂说:“不会的。”

水珠从杯壁上慢慢往下滑。窗外的烟花炸开了一朵紫色的,又炸开一朵金色的。

周晚把杯子放回沥水架上,低头看见台面边缘有一小摊水渍,她扯了一张厨房纸去擦,擦着擦着忽然发现自己的手指不知道什么时候攥紧了那张厨房纸,指节泛白,纸被揉成了一团湿乎乎的渣。

她松开手,把纸团扔进垃圾桶。

手机又震了。还是沈渡。这次是短信:“视频如果传出去,公司会出大事。你冷静一点,我马上到家当面跟你说。”

周晚低头看着那条短信,打了两个字发过去:

“不用。”

发完之后她把手机调成静音,扔进卧室枕头下面,关了灯,整个人躺进被子里。被子还是早上叠好的那个形状,沈渡那半边床单平整得像是从没被人躺过。

她闭上眼。

脑子里是那段视频里沈渡脸上那层潮红。她想起来上次看见那种红,是很久以前的事了。他喝多了酒被她从饭局上接回来,也是这样红着脸瘫在副驾驶座上,嘴里含含糊糊地喊她名字,说晚晚你真好。

那时候她觉得那种红很可爱。

现在是另一种红。

周晚翻了个身。枕头底下手机屏幕亮了一下又暗了,提示音被静音吃掉,无声无息。窗外的烟花还在放,隔着一层窗帘,光影忽明忽暗地打在卧室天花板上,像是什么东西在不紧不慢地跳着。

她想起刚才在公司大群里打的那段话,如果发出去了,现在群里大概已经炸了。

但她没发。

不是不忍心。

是因为她忽然想起来,那笔三十万的“项目预付款”,林昭的账户,其实还有另一个去向明细——在文件最后几页里夹了一张小纸条,是银行柜员的手写备注,字迹潦草,但能看清四个字:

“定期。三年。”

三十万定期。三年。

她不知道这意味什么。

但她知道沈渡马上要到家了。

第2章

门锁转动的声响比周晚预想中来得更晚一些。她躺在黑暗里,盯着天花板上的光斑暗了又亮,大概过了四十分钟,才听见玄关处传来钥匙插进锁孔的动静,拧了两圈,卡了一下,又拧了半圈。

沈渡进来的时候脚步很轻。先是皮鞋踢在鞋柜上的声响,然后是他压低了嗓子打电话的声音,隔着一道卧室门传过来,断断续续的。“……她在楼上,没接电话……你先别慌,我说了会处理好……那笔钱的事我回头再跟你解释,现在不是说这个的时候……”

电话挂断。客厅里安静了几秒,接着是冰箱门被拉开又合上的声音。沈渡大概看到了那两盒酸奶。

周晚把呼吸放得很平,闭着眼,等着卧室门被推开。

门开了。走廊的灯光从门缝里切进来一条窄窄的光带,落在床尾。沈渡站在门口没动,沉默了好几秒,然后他走进来,没有开大灯,只拧开了床头那盏小夜灯。暖黄色的光把他的脸照出半明半暗的轮廓。衬衫已经换了一件,头发也打理过了,只有眼眶底下一圈青黑色出卖了他之前在楼下的焦灼。他在床沿坐下,床垫微微陷下去一块。

“我知道你没睡。”他声音很轻,带着一种刻意压低的温柔,听起来和半年前那个从背后抱住她说“该打就打该骂就骂”的人几乎没有区别。“晚晚,你转过来,我们好好说几句话就行。”

周晚没动。她背对着他,后脑勺埋在枕头里,整张脸被被子遮住了大半。沈渡等了几秒,见她不动,伸出手来想碰她肩膀,指尖刚触到大衣棉质的面料,周晚的肩膀往下一沉,躲开了。

沈渡的手僵在半空,然后收回去,搭在自己膝盖上。

“那段视频,”他说,声音更低了,“你存着也行,我不强迫你删。但你绝对不能发出去。公司后天要签那笔融资,资方的风控组明天下午就到,任何负面舆情都能让整个项目停摆。你知道我为了这个项目熬了多久,你也知道公司上下几百号人指着它吃饭。”他顿了顿,“我不是为了我自己求你,是为了大家。”

周晚翻了个身。

她转过来面对他,眼睛睁着,瞳仁里映着小夜灯那团暖黄色的光,表情平静得近乎冷淡。她看着沈渡的脸,看了大概五秒钟,看得沈渡不自觉地抿了一下嘴唇,喉结又滚了一下。

“你让大家在车里试车的时候,”周晚开口,声音平平的,“想过大家吗?”

沈渡脸色变了一瞬,那层刻意维持的温柔像被针扎了一下,漏了个缝,里面露出一点不耐烦的底色。“周晚,你一定要用这种语气跟我说话吗?我已经解释了那是误会,你不信我可以理解,但你没必要拿整个公司来赌气。”

“我在赌气?”

“你现在这样难道不是在赌气?”沈渡的手从膝盖上抬起来,做了个压制的手势,“好,我们不吵这个。视频的事先放一边,我明天让林秘书调个监控出来,证明我当时确实是在帮她检查座椅故障……不是,你别用那种眼神看我。”

周晚的眼神没变。那种眼神让沈渡的话越说越快,越说越乱,最后他自己停下来了,闭了一下眼,再睁开的时候换了一副表情。他把身体往前倾了倾,手肘撑在膝盖上,脸凑近了一些,用一种几乎低到只有两个人能听见的音量说:

“晚晚,你告诉我你到底想要什么。你想怎么罚我都行,你提条件,我全都答应。你想要我以后每天晚上都准时回家?行。你想让我把林秘书调去分公司?也行。你想让我把这个项目分你一半股权?我也给。只要你把那段视频删了,只要你别再提离婚那两个字,我什么都能给你。”

周晚看着他。

距离太近了,她能闻到他身上刚冲过澡的沐浴露味道,和她浴室里那一瓶是同款。但那种味道下面,还压着一丝极淡的、不属于他们家的香水味,是某种甜腻的花果调,像是芒果和百香果的混合体,年轻,活泼,带着一种毫不遮掩的侵略性。

“你洗过澡了。”周晚说。

沈渡的表情僵了一瞬。

“在楼下。”他说,语速很快,“我在健身房冲了一下,出了一身汗。”

周晚没戳穿他。她从被子里伸出手,把床头柜上的手机拿过来,当着他的面解了锁,打开相册,翻到那段视频,手指悬在删除键上方。

沈渡的眼睛跟着她的手指,瞳孔微微放大了一瞬,连呼吸都屏住了。周晚看了他一眼,拇指动了动,把视频从相册里移到了“最近删除”里。

“三十天后自动清除。”她说,“这三十天里你让我看到你的诚意,它就永远消失。否则,”她亮了一下最近删除的文件夹,“三十天之内我可以随时恢复。”

沈渡的喉结又滚了一下。他盯着那个“最近删除”的图标看了两秒,然后长长吐出一口气,整个人像从水里捞上来似的松懈下来,肩膀往下塌了塌。“好。”他说,声音有点哑,“好。晚晚,谢谢你。”

他往前凑了一下想亲她额头,周晚偏了一下头,那个吻落在了她耳侧的头发上。沈渡没有强求,坐直了身体,拍了拍她被子边缘:“你好好休息,我去书房处理点文件。”

他起身走到门口,手搭在门把上,忽然回头:“对了,明天上午公司那个会,你也来吧。你上次不是说想了解一下融资项目的详情吗?正好一起听。”

周晚“嗯”了一声。

沈渡关上门出去了。脚步声往书房方向去了,然后是书房门关上的声音。

周晚听着那声响彻底消失之后,从枕头底下摸出另一部手机——一部很旧的备用机,没有插卡,只连了家里的Wi-Fi。她打开浏览器,输入一个网址,跳出来一个加密文件夹的登录界面。她输入密码,文件夹里躺着十几张截图和两份文档的扫描件。最新的一张截图是她今晚从那份项目文件最后一页拍下来的,资金流水明细上那行“项目预付款——乙方个人账户林昭”的标记清清楚楚。

她看了几秒,往下滑。

再下面一张截图是两个月前的,一份境外账户的转账记录,收款人名字是一串拼音,金额是二十五万。周晚查过那个拼音对应的身份证号,登记的地址和沈渡老家在同一个县城。

她把那张图放大了看。转账备注栏里写了一个日期,三个月后的某一天,离现在还有六十七天。

书房方向传来沈渡打电话的声音,隔着两道门听不太清内容,但能听出他语速很快,声调压得很低,偶尔有一两个词高起来,像是“明天”“风控”“盯紧”之类的。

周晚把备用机关了,塞回枕头底下。

她仰面躺着,盯着天花板,忽然想起一件事。三个月前她从书房里拿到那份资金流水复印件的当晚,也躺在这张床上,睁着眼到凌晨。第二天她跟沈渡说想吃城南那家老字号的桂花糕,沈渡二话没说开车去买了一个来回,回来的时候还顺便买了一束她喜欢的洋桔梗。那天晚上她看着那束插在花瓶里的花,把那晚在书房里看见的数字和名字从脑子里擦掉了。假装自己没看过。

现在那束洋桔梗的花期早就过了,枯枝还插在花瓶里没扔,干巴巴地戳在餐桌上,像一束从坟头带回来的祭品。

周晚闭上眼。

半夜她醒了,口干,去厨房倒水。路过书房的时候门缝里还透着光,沈渡趴在桌上睡着了,脸压在一沓文件上,笔记本电脑的屏幕还亮着,上面是一封写到一半的邮件,收件人是“林昭”。

周晚站在门口看了三秒。

邮件正文只有两行字:“明天的会你别来了。这段时间避一避,等风头过去再说。”

她没进去,继续走到厨房倒了杯水喝。回来的时候沈渡换了个姿势,还在睡,均匀的呼吸声在安静的书房里浮浮沉沉,听起来和以前加班到凌晨睡在书房里的每一个晚上一模一样。

周晚回到卧室,躺在床上的时候忽然觉得整张床都变大了。比以往任何一个晚上都大,大到她翻了个身,往旁边摸了摸,被子的另一半冰凉冰凉,一点人躺过的温度都没有。

她把手缩回来,裹紧被子。

手机亮了。是沈渡放在床头柜上的那只手机,屏幕弹出一条微信消息预览,来自“林昭”:

“她手上除了视频还有别的吗?那笔钱的事她知不知道?”

周晚看着那条消息亮了又暗,暗了又亮。她伸手把沈渡的手机翻了个面扣在柜面上,翻身的动作太急,手机从柜面上滑下去,摔在地毯上,闷响一声。

她没捡。闭着眼继续睡,脑子里反复转着一个念头:明天那个会,她去。

不是为了听融资项目的详情,是想看看,明天林昭来了还是没来。如果来了,坐在什么位置。如果没来,沈渡用什么理由解释。

第二个念头是什么来着。哦,对,那三十万定期,三年的期限,钱到期的时候,差不多正好是他们结婚三周年的纪念日。

周晚的呼吸在黑暗里渐渐平稳下去,像是终于睡着了。

窗外那束烟花早就放完了。城市重归寂静,只有书房里沈渡的笔记本电脑风扇偶尔转一下,嗡嗡嗡的,低得像什么小东西在喘气。

第3章

第二天早上周晚醒的时候沈渡已经走了。厨房台面上放着一份早餐,煎蛋旁边用番茄酱挤了一个歪歪扭扭的笑脸,烤面包片上抹了黄油,牛奶杯底下压着一张便签纸:“晚晚,早餐记得吃。会九点开始,不着急。”

字迹是他一贯的潦草飞扬,看着像匆忙间写的,但周晚注意到那只煎蛋的边缘煎得焦了一小块,而沈渡以前给她做早餐从不把蛋煎焦。她端着牛奶杯站了两秒,把蛋和面包都吃了,便签纸没留,扔进了垃圾桶。

到公司的时候差十分九点。前台小姑娘看见她笑着打招呼:“周姐来啦!沈总刚上去,说您今天要来听会呢。”周晚点头笑了一下,余光扫过前台的访客登记簿,翻开的页面上最后一行的名字是“林昭”——登记时间是七点四十分,比沈渡还早。

她没提这茬,坐电梯上楼。大会议室的门半掩着,里面已经坐了大半圈人,财务总监、法务负责人、行政经理、几个项目组的核心成员,都低头翻着资料,偶尔交头接耳两句,气氛紧绷着,像是什么大事要敲定之前特有的那种默契的安静。

沈渡坐在长桌最里面那个位置,西装领带打得一丝不苟,面前摆着一沓装订好的文件,正低声跟旁边的财务总监说着什么。听见门响他抬头,看见周晚进来,脸上挂起一个恰到好处的笑,冲她招了招手:“周晚来了,坐我旁边吧。”

周晚走过去。路过会议桌右侧第三个位置的时候,她余光瞥见那个位置上坐着一个年轻女人。深蓝色职业套装,黑色细跟高跟鞋,头发规规矩矩地盘在脑后,脸上化着得体的淡妆,低着头翻文件,翻页的手指微微蜷着,指甲是嫩粉色的。

林昭。

周晚从那女人身边走过去的时候闻到了那股花果调的香水味,白天闻起来比昨晚混在沐浴露里更清晰,甜得有点发腻,像一颗剥了皮的芒果摊在窗台上晒了一上午。

她在沈渡旁边坐下,把包放在膝盖上,面不改色地扫了一圈对面坐着的人。林昭坐在斜对面,全程没抬头,只在她经过时睫毛颤了一下,抿了一下嘴唇,又继续翻她的文件。

沈渡清了清嗓子开始讲话,先介绍融资项目的背景,说这次风控组下午到,关键期就这两三天,要求各部门务必配合,所有的资料往来都要过法务审核,不能出任何纰漏。他说话的时候语速比平时快,偶尔看一眼林昭的方向,目光一触即走。

周晚坐在旁边,安安静静地听着,手指搭在膝盖上,一动不动。

讲到一半,沈渡的手机震了一下。他低头扫了一眼屏幕,表情没变,但手指在桌面上敲了两下,然后若无其事地把手机翻了个面扣在桌上。周晚斜眼看过去,屏幕上的那条消息预览一闪就没了,但她扫见了开头两个字:“她昨晚……”

沈渡继续讲项目的事。讲完融资部分又开始说下半年的部门规划,声音平稳,逻辑清晰,和平时开会没什么两样。

会议进行到第四十分钟的时候,财务总监提了一句上个月那笔项目预付款的到账问题,说乙方那边好像还没提交正式的合同回执。沈渡面色如常地接话说:“已经安排人跟进了,这周内就能闭合,不影响融资审核。”

周晚垂着眼皮,用指甲盖轻轻抠着自己牛仔裤上一根线头,没说话。

会议结束前五分钟,沈渡忽然站起来,说还有一个事要宣布。他看了一眼林昭的方向,语气很自然地往下说:“林昭从今天起调去分公司负责市场拓展,职能岗不变,职级不变,下午就办交接。以后总部这边的项目对接,暂时由行政部王经理代理。”

会议室安静了两秒。几个人的目光在林昭和沈渡之间来回打了几个转,没人出声。林昭手里的笔停了,抬起头来看着沈渡,嘴唇动了动,最终只说了一句:“好的沈总。”

周晚注意到她说“好的沈总”那三个字的时候,尾音往上翘了一点点,像是一句问句被硬生生掰成了陈述句。沈渡没看她,已经开始低头收拾面前的资料了,神色自若。

散会。人群陆续往外走,周晚走在最后面,出了会议室门刚往电梯方向拐了两步,身后有人叫住了她。

“周姐。”声音轻细,带着一点刻意的乖巧,“等一下。”

周晚回头。林昭从会议室里追出来,手里抱着一沓文件,站在走廊里,脸上挂着一个礼貌的笑,眼底却很平。她比周晚矮半个头,仰着脸看她,语气轻柔得像在聊家常:“周姐,我要去分公司了,以后见面机会不多。能加个微信吗?万一有什么工作需要对接。”

周晚看着她。林昭的眼睛很大,双眼皮很深,瞳孔颜色偏浅,像是戴了棕色的美瞳。那张脸上的表情无懈可击,诚恳,温暖,甚至还带着一点刚刚被调岗后恰到好处的脆弱。但周晚注意到她的手是攥着那沓文件边缘的,指节微微发白,指甲掐进纸页里,留下几道浅浅的月牙印。

“可以啊。”周晚笑了一下,掏手机,亮出二维码。林昭扫了,备注名打的是“林昭-市场部”,发送。

好友通过之后两个人站在走廊里安静了两秒。林昭把手机收起来,忽然往前凑了半步,压低声音说:“周姐,其实那辆车的事真的是误会。沈总他那天是检查座椅故障,我坐在副驾帮忙测试,你别多想。”

周晚低头看了看手机屏幕上刚添加的那个微信头像——是一只卡通小猫,橘色的,和茶几上那只马克杯上的手绘小猫有七分像。她盯着那个头像看了两秒。

“检查座椅故障需要把座椅放平吗?”周晚问。语气很随意,像是在问今天午饭吃什么。

林昭的笑容有一瞬间的凝滞,但很快恢复了:“那个……因为要试不同角度的倾斜度嘛,沈总说这样反馈更全面。”她说这话的时候眼珠微微向右上方偏了一下,是一个极快极小的微表情,周晚在学心理学选修课的时候看过相关案例——那个方向通常意味着人在临时组织语言。

“哦。”周晚点点头,“那你们辛苦。”

她说完转身就走,没再看林昭的表情。电梯门开的时候她走进去,门快要合上的瞬间,从门缝里看见林昭还站在原地,抱着那沓文件,脸上那个乖巧的笑容已经没了,嘴唇抿成一条直线,眼圈微微泛着红,不知道是委屈还是别的什么。

电梯下行。

周晚的手机在口袋里震了一下。她掏出来一看,是刚加上的林昭发来的一条微信消息,只有一个表情包:一只小猫双手合十,配文是“对不起啦”。

周晚看着那个猫,又想起茶几上那只手绘小猫的马克杯。她点进林昭的朋友圈扫了一圈,最新的一条是三天前发的,一张照片,拍的是某家西餐厅的牛排和红酒,配文只有一个emoji——😊。照片右下角的桌角上露出一截男人的袖口,深灰色衬衫袖扣,她认得那个袖扣。沈渡的。她去年送的生日礼物。

周晚把那条朋友圈截图存进加密文件夹,锁了屏。

电梯到一楼。她走出去,路过前台的时候脚步顿了一下。前台小姑娘正低头刷手机,屏幕上的画面闪了一下被飞快地按掉了,但周晚余光扫见了——是她昨晚截图的那一帧照片,沈渡从车里滚出来的那张。

群里果然还是有人收到了。

周晚走出公司大门。户外的太阳有点大,晃得她眯了一下眼。她站在台阶上掏手机,打开那个四百多人的公司大群,翻了翻聊天记录——没有异常,干干净净的,没人发任何东西。但群成员列表里昨晚更新了一条系统提示:“李可退出群聊。”李可是技术部的一个实习生,周晚记得她,挺瘦小的一个姑娘,戴着黑框眼镜,平时很少说话。

她退群了。为什么退?

周晚站在阳光下想了三秒,然后给那个加密文件夹里的律师名片拍了张照,发了条消息过去:“下午有空吗?想约个面谈。”

对方秒回:“三点,可以。”

周晚锁屏,往马路对面走。走到一半手机又震了,她低头一看,是沈渡发的消息:“开完会你去哪了?中午一起吃饭?”

她回了一条:“约了朋友,不吃了。”

沈渡秒回:“什么朋友?男的女的?”

周晚没回。把手机塞进口袋,穿过马路,走进地铁站口的时候,身后公司大楼的玻璃幕墙上反射出一大片刺眼的白光,她没回头。

地下铁的风从隧道深处灌上来,凉飕飕的,裹着一股子金属和灰尘混在一起的味道。周晚站在黄线后面等车,低头看了一眼手机屏幕上新收到的两条消息——一条是律师的确认:“周女士,下午三点见。”另一条是加密文件夹里的图片更新提醒:“您关注的文件夹新增内容”。她点进去一看,是今早新上传的一张截图,来自某家银行APP的待办提醒界面,上面显示有一笔定期存款将在六十七天后到期,金额三十万,账户持有人姓名写着:林昭。

备注栏里多了一行小字:“自动转存,续期三年,需双方本人持身份证到柜台办理。”

双方本人。周晚把那张图放大缩小反复看了三遍,地铁进站的风把她的头发吹起来糊了一脸,她拿手拨开,盯着屏幕上的“双方本人”四个字,脑子里有什么东西咔嗒一声,轻轻地转了一个角度。

她忽然想起昨晚看到的那封邮件草稿,沈渡写给林昭的——“明天的会你别来了。”

沈渡是先通知了林昭不要来,然后才在会议上当着所有人的面宣布调她去分公司。也就是说,调岗这个决定,他提前跟林昭通过气了。

周晚走进地铁车厢,找了个角落的位置坐下来,车厢门关上的一瞬间,她手机屏幕又亮了。这次是一个陌生号码发来的短信,就一句话,连署名都没有:“你最好查查他三年前跟他前女友是怎么分的手。”

周晚盯着那条短信看了五站路。

窗外隧道壁上的广告灯牌一块接一块地往后掠过去,明暗交错的光线落在她脸上,她不知道那条短信是谁发的。但那个“三年前”和她跟沈渡结婚的时间点,叠得严丝合缝。

她保存了那个号码,没有回。

第4章

律师姓贺,短发,戴一副银框眼镜,说话语速不快不慢,每句话后面都留半拍让人消化。周晚坐在她对面的会客椅上,面前摊着一杯没碰过的温水,把手机里存的那些截图、转账记录、项目流水明细从聊天记录里一张一张翻给贺律师看。

贺律师看到第三张的时候摘了眼镜揉了揉鼻梁,然后重新戴上,视线从手机屏幕移到周晚脸上。“你确定这笔三十万是从你们共同账户划走的?”

“确定。”周晚说,“我查过流水,划账当天他跟我说是临时周转补公司现金流,但公司账户上根本没有这笔钱的进账记录。”

“林昭这个人和你丈夫什么关系?”

周晚沉默了两秒。“昨晚我看见他们在一辆车里。有视频,在最近删除里躺着。”

贺律师点了一下头,没追问细节,翻开面前的本子写了一行什么。“三年前结婚登记的时候有签婚前协议吗?”

“签了。”周晚从包里抽出那只黑色文件夹推过去,“他名下那套婚房是他父母婚前全款买的,协议里约定清楚不归我。但婚后我们共同还贷的那部分按比例折算,当时找了第三方评估机构出了一份还款记录。”

贺律师翻了翻,点头:“这条做得很干净,问题不大。重点是这笔三十万,如果你有足够证据证明它是婚内共同财产且被单方用于非家庭共同开支,可以追索。另外,”她把文件夹翻到最后一页,那笔境外账户的转账记录也被周晚一起夹在里面了,“这个二十五万你有眉目吗?”

“收款地址是他老家县城。我在查收款人身份证关联的房产信息,还没出结果。”

贺律师合上文件夹,看了周晚几秒。“以目前你手里这些东西,走诉讼离婚的话,财产分割对你有利,但过程不会太快,至少三到六个月。如果对方愿意协议离婚会快一些,但我建议你先别亮底牌。他现在以为你只有那段视频,让他以为那个就是你的全部筹码。”

周晚点头。律师说的和她想的基本一样。她站起来收文件夹的时候手机震了一下,是林昭十分钟前发的消息,她一直没看。她划开屏幕读了一遍:“周姐,方便的话晚上一起吃个饭吧?我明天就去分公司报道了,想当面跟你说几句话。就在公司旁边那家川菜馆,七点?”

周晚看着那条消息想了三秒。川菜馆。沈渡不吃辣,所以那家店他从来没带她去过。但林昭知道那家店,她在朋友圈发过打卡照片,配文是“一个人的晚餐也开心”,底下有人评论问她跟谁去的,她回了三个害羞表情,没答。

“好,七点见。”周晚回了。

从律所出来她没回家,在附近商场里逛了一圈。她不是想买东西,但脚不由自主地走进一家男装店,站在陈列袖扣的柜台前面停了一会儿。去年她在这家店买过一对深灰色袖扣,店员说是限量款,每个月只到两对。她当时在店里挑了一个多小时才拍板,因为沈渡衬衫颜色偏深,袖扣搭得不好会显得沉闷。现在她站在同一个柜台前,看着玻璃柜里全新的限量款,导购小姐热情地凑上来问要不要看新品,她摇了摇头,走出去。

在商场三楼的走廊里她迎面撞见了沈渡。

沈渡显然也没想到会在这儿碰见她,手里拎着一只牛皮纸袋,西装外套搭在臂弯上,看见她的瞬间脚步明显顿了一下。他脸上先是一愣,然后迅速调整成一个惊喜的表情:“晚晚?你不是说约了朋友吗?怎么在这儿?”

周晚看了一眼他手里的纸袋。“买什么了?”

沈渡把纸袋口往里折了一下,动作很自然:“给客户挑了个礼物,下个月生日。”他说完走过来想拉她的手,“正好碰见了,一起吃个饭?楼上新开了家日料——”

“我晚上约了人。”周晚把手插进外套口袋里,没让他碰到。

沈渡的手悬在半空,落下去抓了抓自己的后颈。“又约了人?你今天怎么这么忙。”他的语气仍然轻松,带着一种刻意维持的随和,但周晚注意到他的视线飞快地往她身后扫了一眼——那个方向是他刚走过来的路线,从商场东区到西区,中间会经过一家珠宝店,一家甜品店,还有一家卖女士包包的专柜。

周晚没回头。她笑了一下:“林昭调去分公司之前想跟我吃顿饭,约了川菜馆。你要一起吗?”

沈渡的表情裂了一瞬。那种裂法很细微,如果不是周晚盯着他的脸看,根本捕捉不到:他嘴角的笑纹僵了零点几秒,瞳孔微缩,喉结又滚了。“她约你吃饭?”他重复了一遍这句话,尾音上扬,像是在确认自己没听错。

“对,她说当面跟我说几句话。”

沈渡沉默了两秒,然后把手里那只纸袋换到另一只手上,语速比刚才快了一点点:“川菜馆你吃不了辣,要不我陪你去吧,换个清淡点的……”

“不用,我想试试辣。”周晚越过他往前走,经过他身边的时候余光瞥见那只牛皮纸袋的封口没折严实,露出里面一个包装盒的边角——湖蓝色丝绒,是她见过的那家珠宝店独家的礼品盒配色。

她没停。

晚上六点五十五分,周晚到了那家川菜馆。店不大,藏在公司旁边一条巷子里,门脸旧旧的,但里面坐满了人,烟火气很重,呛鼻的辣椒香味从后厨涌出来糊了一身。林昭已经到了,坐在靠里面角落的一张小方桌前,面前摆着一壶菊花茶,正在低头看手机。看见周晚进来她站起来招了招手,脸上又挂着那种温顺乖巧的笑。

周晚在她对面坐下。两个人各自点了菜,等服务生走开后,林昭先开了口:“周姐,今天叫你来是真的想跟你道个歉。昨天的事我不该在车里待着,我当时确实不太舒服,沈总他帮了我一把,虽然方式可能让你误会了,但我心里很过意不去。”

她说这话的时候语气很诚恳,双手交叠放在桌面上,手指绞在一起,看起来像个做错了事的小女孩。“我已经答应去分公司了,以后不会出现在总部这边影响你们。”

周晚看着她的眼睛,慢慢喝了口菊花茶。“你去分公司是他安排的,还是你自己申请的?”

林昭的睫毛颤了一下。“沈总安排的。他说这样对我好,也对你……对大家都好。”

“对你好在哪里?”

林昭张了张嘴,没答上来,低头假装剥餐具外面的塑料膜,剥了半天没撕开。周晚伸手帮她把那层膜撕了,推过去。林昭低着头说了声谢谢,耳朵尖红了一小片。

菜上来了。水煮鱼、毛血旺、辣子鸡、剁椒鱼头,红彤彤地摆了半桌,热气裹着辣味往上冲。周晚夹了一筷子水煮鱼放进嘴里,辣意瞬间从舌尖炸到舌根,她没停,又夹了一筷子。

林昭也夹了一小块鱼肉,边吃边抬头看了她一眼,状似随意地问了一句:“周姐,你和我沈总结婚三年了,你了解他以前的事吗?我是说他以前那些,感情上的事。”

周晚嚼着鱼肉,慢慢咽下去。“你指的是什么?”

林昭放下筷子,用茶杯暖着手心。“我听说沈总结婚之前谈过一个女朋友,谈了好几年,后来不知道为什么分开了。我进公司的时候听老同事偶尔提过一两嘴,但都不说细节。”她的目光落在周晚脸上,带着一种试探性的关切,“我就是觉得,万一以后有人拿这个说事,怕你心里不舒服。”

周晚盯着她看了几秒。林昭说这话的时候语气天真又体贴,像是一个新来的同事在提醒前辈注意办公室八卦。但她眼底的那种光,周晚认得。那是在昨晚的地下车库里,林昭趁沈渡手忙脚乱系裤链时偏过头来从挡风玻璃缝隙里往外看的那一眼——带着一种隐秘的、等待被发现的期待。

周晚把筷子搁下。“三年前的事我不太清楚,你有空说给我听听?”

林昭笑了一下,低头夹了块鸡肉,语气轻飘飘的:“我也就知道一点皮毛。好像那个女生后来离开这座城市了,也不知道去了哪儿。有人说沈总当时本来要跟她求婚的,后来黄了,没过多久他就认识了你。”她把鸡肉放进嘴里嚼着,嚼完了又说,“不过都是过去的事了,周姐你别往心里去。沈总现在对你挺好的。”

周晚“嗯”了一声,往杯子里续了茶。她脑子里转着下午贺律师说的那句话:“不要亮底牌。”但她同时又想起下午那条陌生短信——“你最好查查他三年前跟他前女友是怎么分的手。”眼前坐着的这个女人,有目的地约她出来,有目的地抛出一个所谓的“前女友”话题,在这个时间节点上精准地投喂信息,像在池塘边撒鱼饵。

“林昭,”周晚忽然叫她名字,语气比之前淡了一点点,“你为什么要告诉我这些?”

林昭的笑容没变,但拿茶杯的手僵了半拍。“我就是闲聊嘛,怕你听到别人乱说的时候措手不及……”

“你什么时候知道那辆车的视频被我拍到的?”

林昭的嘴张了一下,合上。她脸上的笑维持不住了,嘴角往下落了短短一瞬又强撑起来,但眼底的慌乱像打翻了的墨汁一样往外渗。“昨晚……沈总后来打电话告诉我的。”

“他几点给你打的电话?”

林昭沉默了两秒。“十一点多吧。”

十一点多。周晚想起来了,那个时候沈渡已经进了书房“处理文件”,她躺在床上听着书房门关上的声音。原来他关上门打的第一个电话是给林昭的。

周晚没再追问。她低头吃菜,一口一口地吃,辣得额头沁了一层细汗。林昭坐在对面也不怎么吃了,夹了两口菜就放下了筷子,用吸管搅着杯里的菊花茶,搅得杯底的花瓣碎了一片一片浮上来。

吃完结账的时候周晚抢先买了单。两个人走出川菜馆站在巷口,春天的晚风裹着路边烧烤摊的烟火气灌过来,吹得林昭的头发糊了一脸。周晚掏出手机说叫车送她,林昭摆手说不用了她住附近走走就到。

临分别的时候林昭忽然叫住她:“周姐。”周晚回头。昏黄的路灯底下,林昭站在那里,头发被风吹得乱七八糟的,脸上的妆也掉了一点,显得比白天年轻了好几岁,像个刚毕业没多久的小姑娘。“我今天跟你说的那些话,”她顿了顿,“你别跟沈总提行吗?我怕他觉得我多嘴。”

“行。”周晚说。

林昭松了一口气似的笑了一下,转身走了。高跟鞋踩着巷子的石板路,咔哒咔哒的,走得不快不慢。

周晚站在原地目送她走远。等那个身影消失巷子拐角之后,她掏出手机,给那个陌生号码发了条消息:“你是谁?三年前的事你知道多少?”

消息发出去之后她等了半分钟,对方没回。她把手机塞回口袋,拦了一辆出租车回家。车开到半路手机震了,她以为是陌生号码回复了,掏出来一看却是沈渡:“晚晚,饭吃完了吗?我买了你爱吃的那家甜汤,放桌上了,回来记得喝。”

周晚看着那条消息,手指在输入框里按了两个字:“好的。”发送。

出租车路过一个十字路口等红灯,她偏头往车窗外看了一眼。街对面那家珠宝店的橱窗还亮着,展示柜里摆着一对湖蓝色丝绒的耳环盒,和她下午从沈渡纸袋封口里瞥见的那个盒子同款。不同的是橱窗里那只盒子旁边立着一张促销牌——“520限定款,刻字服务免费”。

520。三天后。

周晚收回视线,低头重新解锁手机,点进林昭的朋友圈。她翻到三个月前,一张照片吸引了她的注意——林昭在一家咖啡店里自拍,背景墙上挂着一幅手绘涂鸦,上面歪歪扭扭画了两只猫,橘色的,抱在一起,旁边用马克笔写了一行字:“要一直在一起呀。”

那只橘猫的画风和茶几上那只马克杯上的手绘小猫,一模一样。

第5章

出租车停在家楼下的时候,周晚没有立刻下车。她坐在后座,手机屏幕的光映着她半张脸,那张咖啡店手绘猫的照片被放大了又缩小,缩放了四五遍。相同的笔触,相同的不规则猫耳轮廓,连爪子上那颗心形肉垫的位置都分毫不差。沈渡去年从那个“古镇”带回来的马克杯,和他在林昭朋友圈里露出的那只手绘猫,出自同一双手。

她锁屏,下车,上楼。

客厅的灯开着。玄关鞋柜上摆着一只白色小碗,里面盛着热过的甜汤,红豆沙小圆子,是她常吃的那家老字号。碗旁边放着一张便签,沈渡写的:“趁热喝,别放凉了。”字迹比早上的早餐便签认真一些,笔画收得更用力。

周晚没喝。她把甜汤端起来放进冰箱,经过餐桌的时候停了一步。餐桌上多了一样东西,一只湖蓝色丝绒的首饰盒,盖子半开着,露出里面一对珍珠耳环。耳环底下压着一张卡片,沈渡的字迹:“那天路过看见的,觉得你戴一定好看。不是特殊日子,就是想送给你。”

周晚站在餐桌前看了那对耳环很久。珍珠圆润饱满,光泽温润,镶在玫瑰金托座上,灯下泛着一层暖融融的光。如果她没见过下午那只牛皮纸袋封口里露出的同款盒子,她大概会觉得这是沈渡突如其来的浪漫。但现在她知道同一家店里至少摆着两只湖蓝色丝绒盒,一只躺在她家的餐桌上,另一只去了谁的手里她不知道。

她没碰耳环。把盖子合上,原样放在那里,然后进了卧室。

床头柜上沈渡的手机亮着,充电线还插着,屏幕上是微信聊天界面,最顶上一条是她今晚发过去的那句“好的”,再往上是林昭的头像,对话框被折叠了,但周晚凑近了一扫,看见最后一条消息的时间是傍晚六点四十分,内容只有两个字:“到了。”是林昭发的,回复沈渡的什么她看不见。

周晚直起身,走了两步又停下来。她回头看着那只手机,充电指示灯一闪一闪的绿色,像一个安静的呼吸。她伸出手指,把手机翻了个面扣在柜面上。和昨晚一样。

洗漱完躺下的时候快十一点了,沈渡还没回来。她闭着眼躺在黑暗里,脑子里却停不下来地转:三年前那个前女友是谁?为什么分手?分手时间和她跟沈渡认识的时间前后差了多少?那条陌生短信里的人到底知道什么?林昭今晚说那番话,是真的想提醒她,还是在给她铺一个坑?

手机在枕头底下无声地亮了一下。她翻出来一看,是加密文件夹的更新推送:新建了一个子文件夹,命名是乱码,里面只有一张图片文件,大小很小,像是压缩过的缩略图。她点开,图片模糊不清,看起来像是一张婚纱照的截图,画面里一男一女穿着中式礼服站在一起,男人的脸被手机拍照的角度挡住了大半,但露出的下半张脸轮廓和沈渡有九分像。女人的脸很清晰,圆脸,大眼睛,笑起来嘴角有两个浅浅的酒窝,比林昭显大几岁,气质更沉静一些。

图片底下有一行OCR自动识别的文字水印,只剩半截能看清:“……工作室 三年前 存档。”

周晚盯着那张图看了很久。她把图片放大,试图从新娘耳垂上那对珍珠耳坠分辨什么,但像素太低了,只能看到一个模糊的白点。她想起晚上餐桌上那对湖蓝色丝绒盒里的珍珠耳环。同样的白色,同样的圆润,但一个是旧照里模糊的白点,一个是新盒子里光润的实物。

她把图片保存到本地,关了手机。

快十二点的时候玄关传来动静。沈渡回来了,皮鞋踩在地板上的声音比昨晚重,像是喝了一点酒。他在客厅坐了一会儿,然后卧室的门被推开了。和昨晚同样的暖黄灯光切进来,沈渡站在门口,外套脱了,衬衫领口解了两颗扣子,眼眶微微泛红。

“晚晚。”他声音低低的,带着酒气,走过来在床边蹲下,脸凑近她枕边。“你今天跟林昭吃饭了……聊了些什么?”

周晚闭着眼没动。“她说你以前有个前女友。”

沈渡的身体很明显地僵了一瞬。那股酒气停在她脸旁边两秒没动,然后他慢慢起身,在床沿坐下来。沉默的时间比昨晚更长,长得周晚几乎以为他不打算回答了。

“那是过去的事了。”他终于开口,声音比刚才沉了一些,“认识你之前就结束了。没提是因为……不重要。”

“为什么不重要?”

“因为我娶的人是你。”

周晚睁开眼。她侧躺着看着沈渡的背影,他坐在床沿微微弓着腰,两只手撑在膝盖上,后脑勺对着她。“那她人呢?”

沈渡沉默了几秒。“走了。去外地了。”他说得很慢,每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带着一种刻意的平稳,“晚晚,过去的事就让它过去好不好?我知道林昭今天跟你说了什么,她年轻不懂事,我回头会跟她谈。你只要知道我现在心里只有你就够了。”

周晚看着他的后脑勺,忽然问了一句:“你今天下午在商场里买的那只纸袋里装了什么?”

沈渡的肩膀明显地往上提了一下。他偏过头来看她,侧脸被小夜灯照得半明半暗,眼底的情绪复杂地搅在一起。“一个客户的生日礼物,我下午跟你说了。”

“哪个客户?男的女的?”

“男的。”沈渡答得很快,“合作方那边的一个副总,下个月过生日。你要是不信我明天把购物小票拿给你看。”他说着站了起来,声音里多了一丝急促,“好了,很晚了,你先睡吧。我去洗个澡。”

他快步走出卧室,门关上的动作比平时重了一点,带出一声闷响。

周晚躺回床上。十分钟后浴室传来水声,她起身走到客厅,餐桌上的湖蓝色丝绒盒还在,她打开盖子把那对珍珠耳环拿出来,借着光仔细翻看内衬底下。在丝绒垫子的边缘,她翻到一个小小的烫金logo——不是她下午经过的那家珠宝店的品牌标志,是另一家,定位更轻奢,以定制刻字服务为卖点。她把耳环翻过来看了看背面,没有刻字。

她把耳环原样放回去,盖上盒子。

水声停了。浴室门打开,沈渡裹着浴袍走出来,头发还在滴水。他看见周晚站在餐桌旁边,脚步顿了一下。“怎么还没睡?”

“在看耳环。很好看。”

沈渡松了一口气似的笑了一下,走过来从背后抱住她,下巴搁在她头顶。这个动作太熟悉了,和半年前在厨房里洗碗时那个拥抱几乎一模一样,连呼吸的热度都相似。但周晚闻到的是一股陌生的沐浴露味道,酒店小瓶装的那种淡香,不是她浴室里那瓶同款。

他在外面洗过澡了。和昨晚一样。

周晚没有挣开。她站在那里让他抱着,低头盯着桌面上那只湖蓝色丝绒盒,脑子里突然闪过一个念头:如果林昭今天约她吃饭的目的真的是“提醒”她什么,那林昭为什么要做这件事?她是想赶走周晚,还是想通过周晚的手赶走那个“前女友”——或者说,那个前女友留下的什么东西?

她想起加密文件夹里那张模糊的婚纱照截图。三年前。和沈渡说“认识你之前就结束了”的时间点高度吻合。但照片上的男人下半张脸轮廓分明是沈渡,如果他们在三年前拍过婚纱照,说明分手时间不晚于三年前。而她和沈渡认识的时间,也正好是三年前。

那条陌生短信里说:“三年前跟他前女友是怎么分的手。”照片里穿着中式礼服的女人消失了,然后她出现了。沈渡用三个月的时间完成了从分手到求婚的全部流程。那时候她觉得他是遇到了对的人所以不想错过。现在她忽然有点不确定了。

身后沈渡的呼吸声渐渐平稳下来,像是快要睡着了。他抱着她站在餐桌前,两个人的重量压在木地板上,安安静静的。

周晚的手机亮了一下。她偏头看了一眼,是贺律师发来的消息:“查到了。收款地址登记的那套房产,户主姓许,女,年龄和你差不多。房产购入时间是三年前,首付的转账记录和你丈夫那笔二十五万能对上。需要更多信息明天见面聊。”

许。三年前购入。首付二十五万来自沈渡。周晚把这三个点在心里连了一条线,线的末端隐隐指向那张模糊婚纱照上圆脸酒窝的女人。一个买了房离开这座城市的人,和一个三年前突然出现在沈渡生活里的她。中间隔着一条被沈渡刻意折叠的时间线。

周晚把手机屏幕扣在胸口,闭上了眼。身后沈渡的呼吸已经沉下去了,整个人挂在她背上,像个睡着了的小孩。

客厅里安安静静的,只有冰箱压缩机低沉的嗡嗡声。桌面上那只湖蓝色丝绒盒的小小烫金logo在月光底下泛着一点银光,像一只闭着的眼睛。

周晚慢慢从沈渡的怀抱里抽出身来,把他扶到沙发上躺下,盖了一层薄毯。她走回卧室关上门,锁了锁扣。然后她站在窗前看着楼下的街道。路灯底下空荡荡的,只有一辆清洁车慢吞吞地开过去,刷子扫过柏油路面的声音从六楼传上来,沙沙沙的,像是什么东西被一点点刮掉了一层皮。

她拿起手机给贺律师回了一条消息:“能查到那个许姓户主现在的联系方式吗?电话或者地址都行。”

发完之后她等了五分钟,没有回复。她把手机放在枕边,关了灯。黑暗中她翻了个身面朝墙壁,指尖无意识地抠着枕套的缝线边。外面客厅传来沈渡翻身时沙发弹簧挤压的声响,闷闷的。她数着那个声响,一下,两下,数到第七下的时候她听到了另一声动静。很轻,从客厅方向传来的,手机震动的声音。

沈渡的手机放在玄关柜上。那个震动频率持续了三秒就停了。然后是沈渡窸窸窣窣起身的动静,赤脚踩在地板上走向玄关的脚步声。他拿起手机看了什么,然后脚步声停住了,安静了长达十几秒。再之后他轻轻走回沙发躺下。

整个过程里他没有开灯。

周晚把脸埋进枕头里。枕芯里残留着他平时用的洗发水味道,淡得快要散了。她想起来昨天这个时候她还在地下车库里拎着两盒酸奶,以为那只是普通的一天。到现在为止还不到四十八小时,她手机里已经多了十几个截图文件和三条来自陌生号码的未读消息。她的人生被一个从挡风玻璃缝隙里望出去的镜头劈成了两半,一半是她以为的过去,一半是她还看不见的未来。

窗外不知道什么时候起了风,纱帘被吹起来扑在窗玻璃上,啪嗒啪嗒的。

周晚侧耳听了很久,在啪嗒啪嗒的声响里慢慢合上了眼。入睡前的最后一个念头是:明天,她要找到那个姓许的女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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