AI投资5800亿,GDP却不为所动?索洛悖论再次上演

1987年,诺贝尔经济学奖得主罗伯特·索洛在一篇书评中写下了一句后来被反复引用的论断:“你可以在任何地方看到计算机时代的影子,唯独在生产率统计数据中看不到。”这句话后来被命名为“索洛悖论”或“生产率悖论”。近四十年后的今天,当人工智能浪潮席卷全球,这一幕似乎正在重演。2026年西普会上,有行业人士直言:“每个人都在讨论AI,甚至每天都在用AI,但如果落脚到财报数据里,生产率到底提升了多少?”模型越来越强,企业账本却没变好看——这究竟是为什么?

AI投资的热度毋庸置疑。斯坦福大学《2026 AI Index》显示,2025年全球企业AI投资达到5816.9亿美元,同比增长129.9%。OECD报告也指出,全球风险投资对AI企业的年投资额从2012年的83亿美元增长到2025年的2587亿美元,占全球风投总额的61%。高盛最新研究则预测,2026至2031年,全球AI基础设施累计资本支出将达到约7.6万亿美元。然而,与投资端的狂热形成鲜明对比的是,产业端的收益数据并不乐观。麦肯锡2025年发布的《AI应用现状调研》覆盖105个国家、近2000份问卷,结果显示:88%的企业已在至少一个职能中常态化使用AI,但仅有6%的企业被定义为“AI高绩效者”——即通过AI实现了超过5%的EBIT增长并产生显著价值。62%的企业仍在试点阶段徘徊,大量AI项目停留在“探索”或“试点”状态,各算各的ROI,互不相通,对公司整体盈利几乎没影响。与此同时,AI对宏观GDP数据的拉动也并不明显。尽管2023年以来美国劳动生产率有所提升,但全要素生产率的增长仍然温和。有经济学家甚至质疑,AI究竟是“效率经济”还是“眼球经济”?技术声势浩大,经济账本却迟迟不见起色,这让人不得不追问:统计数字背后,到底发生了什么?

潜在解释之一,是当前的GDP统计体系已经难以充分捕捉人工智能技术对经济社会的真实贡献。美国彼得森国际经济研究所的一份政策简报指出,由于AI活动分散在云服务、软件、数据处理等多个行业,且AI能力提升带来的价格下降难以被传统统计方法充分捕捉,现有国民经济核算体系很难准确呈现AI经济的真实规模。索洛剩余公式本质上依赖可量化的投入产出数据,而AI带来的大量价值——比如智能助手的免费服务、推荐系统的时间节省、更精准的医疗诊断带来的生活质量提升——都没有市场价格,自然无法被纳入GDP。算力成本在快速下降,但统计中的“质量调整”往往滞后,导致实际产出被系统性低估。这就像用一把工业时代的尺子去丈量数字时代的产出,量不准是必然的。统计体系诞生于工业革命时期,衡量的是物质产品与有偿服务的市场交易,对免费数字服务、效率提升带来的隐性福利,几乎无能为力。

潜在解释之二,是无论信息技术还是人工智能,从技术本身对人类生产生活方式的革命性改造而言,其重要性可能被高估了。这正是美国西北大学经济学家戈登的核心观点。他在研究中对比了1870至1970年第二次工业革命(电力、内燃机、自来水、抗生素、电信等)与信息革命的影响,认为前者从根本上重构了生产与生活,而信息技术主要影响娱乐、信息和沟通领域,对生产效率的边际拉动远小于前者。按照这一逻辑,AI虽然能够显著提升某些具体任务的效率——比如把普通人力能够完成的工作用机器程序更快地做出来——但工作流程本身并未发生革命性的变化。学术界对此存在两派观点。一派以戈登为代表,认为第二次工业革命以后的新技术普遍难以带来持久的生产率提升;另一派则认为,AI作为通用技术,遵循“J型曲线”效应——初期投入成本高、应用场景分散,收益滞后显现。电力从发明到普及用了数十年,互联网在20世纪90年代初期也经历过“生产率悖论”,直到基础设施完善和互补性创新出现后才迎来爆发。当前AI可能仍处于“安装阶段”,尚未进入真正的“部署阶段”,经济效益的释放需要时间。不少研究预测,AI对生产率提振效应最显著的时期大致在2030年前后。

潜在解释之三,是AI技术本身就带有强烈的“极化”特征。与电灯、电话、汽车等普惠式技术革命不同,人工智能时代体现出典型的“赢家通吃”格局。极少数主体——掌握核心算法、数据资源和算力基础设施的巨头——赚得盆满钵满,而大多数普通企业和个人并未从中获得实质性福利改善,甚至可能因技术替代而面临失业风险。2025年,美国私营部门在AI领域的投资总额达到1091亿美元,几乎是同期中国的12倍。OECD报告也显示,美国获得的风险投资约占全球AI领域风投交易总额的75%,资本高度集中。这种“赢家通吃”的特征,使得AI技术进步的成果并未充分体现到GDP统计中去——少数企业的高增长被大量普通企业的低效抵消,整体数据自然显得平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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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么,AI创造的价值是不是真的被“统计迷雾”掩盖了?还是说,技术本身尚未成熟到足以改变经济增长的底层逻辑?这或许是一个更需要追问的问题。如果AI的真正价值不是体现在更多的“生产”上,而是体现在更好的“生活”上——比如更智能的医疗诊断、更少的通勤时间、更个性化的教育——那么传统的GDP框架确实可能正在失效。有学者提出,或许需要引入“数字福利指数”或“真实进步指标”来补充甚至替代GDP,将免费服务、闲暇时间、环境改善等纳入广义福利评价。但问题在于,这些指标能否被广泛接受,能否为政策制定提供可靠依据,仍是未知数。

索洛悖论的核心从来不是技术无效,而是我们衡量技术的“尺子”可能过时了。四十年过去了,计算机已经彻底改变了世界,但统计体系依然站在原地。今天的AI,或许正在经历同样的困境——它创造的真正价值,究竟该如何衡量?是继续等待GDP数据慢慢“觉醒”,还是需要一套全新的经济评估体系来重新定义增长?这是一个没有标准答案的问题,但值得每一个关心技术与社会关系的人认真思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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