今天去驾考科目一,才知道作弊设备越来越先进了,有的藏在头发里,有的塞在耳朵里 我排在一百三十二号,前面是个穿灰色运动服的中年男人,头发烫得很蓬,考官让他撩起来,他手抖得像筛糠。
耳机从耳朵眼里掉出来,黄豆大,肉色,滚到地上,滚到我脚边。
我低头看,他也低头看。
他弯腰去捡,考官先一步踩住了。
"出去。" 他没说话,拎起挂在椅子背上的外套,走的时候把门带得很轻,像怕吵到谁。
我坐在考位上,手心出汗。
不是紧张考试,是紧张我左边第三个座位那个人——我舅。
他五十二了,科目一考了三次,次次卡在八十几分。
我妈求我陪他来的,说你舅胆子小,你坐他旁边,他心里踏实。
进场前他在厕所拉住我,从兜里掏出个东西。
"这个,你帮我带着。" 是个耳钉,银的,比米粒大不了多少。
"舅,这是啥?" "你别问。"他把耳钉塞我手里,"你过了,顺便把答案念给我就行,声音小点。" 我把耳钉还给他:"我不戴,你也不许戴。" 他脸沉下来:"你这孩子,跟你妈一个样,死脑筋。" 他转身进了考场,我以为他把东西扔了。
现在他坐在我左边第三个位置,头埋得很低,左手一直贴在耳朵边上,像耳朵疼。
我题答到一半,看见巡考停在他身后。
巡考是个年轻女的,戴着白手套。
她站了大概十秒,轻轻拍了拍我舅的肩。
"师傅,麻烦把手放下来。" 我舅的手没动。
"师傅。" 他把手放下来了,掌心里攥着那个银耳钉。
巡考朝门口示意了一下。
我就站起来,椅子腿在地上刮出一声响。
他没看巡考,也没看门口,他看了我一眼。
就那一眼,我喉咙堵住了。
他走出考场,我盯着屏幕,题目一个字都看不进去。
后面二十道题我全是蒙的,出来查成绩,九十一分,过了。
我在大厅等他。
他坐在塑料椅上,面前放着一杯自动贩卖机的咖啡,没开封。
"舅。" "嗯。" "回家吧。" 他把咖啡拿起来,捏了捏,又放下:"你先回,我坐会儿。" "我妈问起来……" "就说考过了。"他抬起头,"你别说漏了。" 我点点头,往外走。
走到门口,回头看了一眼。
他还坐在那儿,把咖啡罐上的拉环抠开了,没喝,就看着里面冒热气。
到家我妈正在择韭菜,问我舅呢。
"后面呢,买烟去了。" 她"哦"了一声,韭菜黄叶子扔进垃圾桶:"你舅这回要是再不过,你姥爷那边我没法交代。" 我愣住:"这跟姥爷啥关系?" "你舅要考网约车证,科目一过了才能报名。"她把韭菜拍在案板上,"你姥爷去年查出肺上有个东西,每个月吃药三千二。
你舅说跑网约车一个月能挣六千,比他在厂里看大门多三千。" 我站在厨房门口,没动。
"他攒了半年钱,报的名。"我妈背对着我,"三百八的报名费,他跟我说贵。" 我回了自己屋,关上门,坐在床上。
窗外的天一点一点黑下来。
楼下有人按喇叭,有人吵架,有小孩在背乘法口诀。
我救回来的时候八点多了。
我听见开门声,听见我妈问他考得咋样,听见他说过了。
我听见我妈笑了,说那行,那行,明天给你炒辣子鸡。
我听见我舅说姐你别忙了,我吃了。
我躺在床 上,盯着天花板。
墙皮有一块鼓起来了,像耳朵的形状。
第二天我舅来家里吃饭,真带的辣子鸡的料。
我妈在厨房炒,他在客厅看电视,音量开得很大,新闻联播,主持人在说驾考新规。
他把音量调小了。
吃饭的时候我妈给他夹了个鸡腿:"好好考,考过了好好干。" "嗯。"他咬了一口鸡腿,嚼了很久,"姐,这鸡咸了。" "咸了?"我妈尝了一口,"不咸啊。" "我口淡。"他把鸡腿吃完了,骨头啃得很干净,放在碗边上,整整齐齐。
吃完饭他要走,我送他到楼下。
"舅。" "嗯。" "下次考试啥时候?" 他点了一根烟,没抽,夹在手指上:"不考了。" "为啥?" "设备查得严。"他弹了一下烟灰,"我年纪大了,记不住那些题。" 他走了,烟抽了一半,扔进垃圾桶,烟头还亮着。
我站在楼下,看着他的背影拐过街角。
他走路的时候左腿有点拖,那是前年厂里机器轧的,赔了两万八,他一分没留,全给我姥爷交了住院押金。
我上楼,我妈在刷碗,水声哗哗地。
"妈,舅那工作……" "他不要了?" "不是。"我靠在厨房门框上,"我是说,还有没有别的办法。" 我妈关了水龙头,手上全是泡沫:"你舅这辈子,就认一个理——不该拿的钱不拿,不该走的路不走。" 她把手在围裙上擦了擦:"可他这回,是真没路了。" 我没说话。
窗外,有人在楼下喊收废品,声音拖得很长,像一根线,从一楼扯到六楼,再从六楼,扯到看不见的地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