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天下午洗车,我拉开副驾储物格找湿巾,手指头勾出来两盒东西。
杜蕾斯,一盒剩三个,一盒剩一个。
盒子边角磨得发毛,锡箔纸撕口齐整,不是随手乱扔的样。
我坐在驾驶座上,手搁在膝盖上,盯着挡风玻璃外头洗车工拿高压水枪呲轮毂,水雾腾起来又散开,太阳底下现出一道半截彩虹。
我五十三了,绝经三年,跟老赵分房睡也三年。
他打呼噜,我神经衰弱,起初是他抱被子去次卧,后来连早安吻都省了。
不是没想过,但身子干涩得疼,试过两回,俩人都不痛快,就默契地不再提。
我以为他也淡了,五十多的男人,肚腩鼓得系鞋带都喘,还能折腾到哪去。
洗车工敲窗户,我摇下来,他说姐你脚垫冲不冲。
我说冲。
下车站在树荫底下,槐树花落了一肩膀,我把那两盒东西塞进自己帆布包里,拉链拉严实。
心跳得沉,像有人拿拳头一下一下捶我胸口。
我给老赵打电话,问他晚上回不回来吃。
他说有应酬,语气跟报菜名似的顺溜。
我说少喝酒,他说知道了知道了,挂了。
我站在路边翻了翻他车上的行车记录仪,屏幕小,翻得手指头冒汗。
最近一周的行程密密麻麻,单位、工地、家,三点一线。
可周三下午有段路,从城西银泰开到城南一个老小区,停了四十分钟。
那个小区我知道,他前妻的妹妹住那儿。
不对,他前妻妹妹去年搬去上海了。
那是谁。
我没声张。
晚上他回来,鞋一踢,袜子扔沙发上,去冰箱拿冰啤酒。
我坐餐桌前剥毛豆,问他今天累不累。
他说还行。
我说你车该保养了,刹车片响。
他顿了一下,说知道了,过两天去。
我看着他后脑勺,头发秃了一块,头皮油亮,心里翻上来一股子酸水,又硬压回去。
第二天我去药店,买了瓶开塞露,又去超市买了管芥末。
回家把芥末挤进开塞露瓶子里,搅匀,拿针管吸了,注进那盒剩一个的安全套锡箔袋里。
针眼小,不细看发现不了。
我把盒子放回副驾储物格,位置都对好,连角度都没变。
做这些事的时候手没抖,心也没慌,像在单位做报表,一行一行填数。
隔天是周六,老赵说去钓鱼。
我说去吧,给你煮了鸡蛋带着。
他走后我把家里座机话筒拿起来搁旁边,手机调静音。
中午十二点,电话响了,我接起来,是医院急诊科。
护士说你是赵建国家属吗,他朋友被送过来了,情况有点急,你过来一趟。
我说好,问哪个医院。
挂了电话我换了件干净衬衫,把头发重新梳了一遍。
到医院走廊就闻见消毒水混着呕吐物的味儿。
老赵蹲在抢救室门口,脸煞白,手抱着脑袋。
看见我来了,站起来嘴张了张,没出声。
我说怎么了。
他说老刘,老刘突然肚子疼得打滚,下面……下面肿了。
我探头往抢救室里看了一眼,老刘躺床上,裤子褪到膝盖,医生正拿镊子夹着棉球往他那儿擦,他叫得跟杀猪似的。
老刘我认识,老赵的钓友,开五金店的,老婆前年癌症走了。
五十出头,精瘦,笑起来一口黄牙。
他看见我,眼神躲了一下,又疼得顾不上躲了。
医生出来问,说你们谁给他用过什么东西。
老赵摇头。
我说医生,他是不是过敏。
医生说不是过敏,是化学灼伤,有人往安全套里注了刺激性液体,具体是什么得等化验。
老赵猛地转头看我。
我没看他,盯着抢救室门框上那块掉漆的地方。
他拉我胳膊,把我拽到楼梯间。
楼梯间灯坏了一半,暗得看不清他表情,只听见他喘气声粗得像拉风箱。
他说你干的。
我说我干什么了。
他说你往那里面放什么了。
我说哪里面。
他手举起来又放下,在墙上砸了一拳,灰扑簌簌落下来。
我说老赵,那两盒东西我看见了。
他愣住。
我说副驾储物格里,一盒剩三个,一盒剩一个。
你每次跟老刘钓鱼都钓到床上去是吧。
他嘴唇哆嗦,说不是你想的那样。
我说那是哪样。
他说老刘……老刘是替他妹妹拿的。
我说他妹妹在城南住,我查过。
他说那是他新处的对象,不好意思自己去买,托老刘帮忙。
我说那怎么在你车上。
他说老刘那天喝多了,落我车上的。
我笑了一声。
我说老赵,咱俩结婚十二年,你撒谎的时候右眼皮会跳,你自己不知道吧。
他右眼皮这会儿跳得跟装了弹簧似的。
他忽然蹲下去,手插进头发里,说了一句让我头皮发麻的话。
他说那东西是我用的。
我跟老刘……我们俩。
我往后退了一步,后腰撞在消防栓上,铁皮冰凉,隔着衬衫都刺骨头。
他说就两次,喝多了,糊涂。
他说我对不起你。
楼梯间声控灯灭了,黑暗里我只听见自己呼吸声。
过了不知道多久,灯又亮了,是楼上有人下来。
我看着他蹲在地上的样子,后颈肉堆出三层褶,秃顶那块反着光。
我忽然想起结婚那年他骑二八大杠载我去领证,我坐后座上搂着他腰,他衬衫被风吹得鼓起来,像只白鸽子。
那会儿他头发密得梳子都插不进。
我说老赵,那两盒东西你用了几个。
他说什么。
我说你跟老刘用了几个。
他猛地抬头,眼睛通红,说没有,真没有,那两盒是我自己用的。
我说你自己用,用哪儿。
他说我……我有时候自己解决,用套子好收拾。
我看着他,他眼神这回没躲,直直看着我,里面全是狼狈和乞求。
我忽然不知道该信哪句。
可我知道一件事,那管芥末开塞露,我注进去的时候手没抖,现在手开始抖了。
我抖着手从兜里摸出手机,给老刘媳妇打了个电话。
她接起来,我说嫂子,老刘住院了,你过来一趟吧。
她说哪个医院,我这就来。
挂了电话我靠在墙上,瓷砖凉气透过衬衫渗进来。
老赵站起来,想拉我手。
我躲开了。
我说老赵,你跟我说实话,就现在,咱俩之间最后一句实话。
他张了张嘴。
我说你想好,你说了,不管是什么,我都能接住。
他不说话。
楼梯间又安静了,声控灯又灭了。
黑暗里他忽然说,那盒拆开的,是去年你住院我陪床时候买的。
你说你绝经了不用了,我就……我就自己用了。
另一个盒是上个月买的,就拆了一个。
我没跟老刘,真没有。
灯又亮了。
我看见他脸上全是泪,鼻涕糊了半张脸。
他从裤兜里掏出手机,翻到购物记录递给我看。
京东订单,去年十一月,安全套三盒。
今年三月,一盒。
收货地址都是家里。
我盯着那个“家”字,眼睛发酸。
我说那你跟老刘怎么回事。
他说老刘真替他对象买的,他对象不好意思。
老刘不知道那里面有东西,他拿的时候没看。
我忽然想起来,老刘有糖尿病,末梢神经不敏感,那点芥末他可能一开始没觉出来。
我蹲下去,胃里翻上来一阵恶心,干呕了两声,什么也没吐出来。
老赵拍我后背,我推开他。
我说你为什么不早说。
他说你绝经以后脾气怪,我怕你多想。
我说你现在让我怎么收场。
他不说话。
急诊室门开了,老刘被推出来,脸白得像纸,看见我俩,虚弱地抬了抬手。
他媳妇儿从走廊那头跑过来,高跟鞋敲得地面哒哒响。
老赵迎上去说了几句,老刘媳妇儿看了我一眼,眼神复杂。
我站在楼梯间门口,腿发软,手扶着门框,指甲盖发白。
老刘住院三天,出院那天我去看他。
他坐在床上喝小米粥,他对象在旁边削苹果。
看见我,他对象站起来,三十来岁,短头发,手上戴着个银镯子。
她说嫂子。
我说别叫嫂子,叫姐就行。
她说姐,那事儿……我说别提了,是我糊涂。
老刘放下碗,说姐,我跟老赵真没事,他就是帮我跑个腿。
我说知道了。
回家路上我拐进菜市场,买了条鲈鱼,又买了一把茼蒿。
老赵在家拖地,拖把拧得半干,地板上一道一道水印。
我进厨房收拾鱼,他站在厨房门口,半天说了一句,鱼清蒸吧。
我说嗯。
他站了一会儿,过来把围裙递给我。
我接过来系上,他从后面轻轻抱了我一下,下巴搁在我肩膀上,胡茬扎得我痒。
我没动,手里还攥着鱼鳃。
他说对不起。
我说你对不起我什么。
他说我不该瞒你。
我说还有呢。
他说不该觉得你绝经了就不碰你。
我手一抖,鱼掉水池里,溅了我俩一身水。
他松开手,拿抹布擦我脸。
我看着他,他眼睛里有血丝,眼袋耷拉着,头发白了一半。
我说老赵,咱俩分房睡太久了。
他说嗯。
我说今晚你搬回来吧。
他说好。
那天晚上他躺在我旁边,打呼噜,我翻来覆去睡不着。
我伸手摸他脸,他呼噜停了,抓住我手。
我说老赵,以后有事说事,别瞒着。
他说嗯。
我说还有,那两盒东西扔了。
他说早扔了。
我说你明天去给老刘道个歉,带上两瓶酒。
他说好。
窗户外头有野猫叫唤,一声长一声短。
我躺在那儿想,这事儿要是搁三个月前,我肯定收拾东西走人了。
可现在我五十三了,离了能去哪。
老赵这个人,毛病一堆,可每天早晨给我煮鸡蛋,冬天把我脚捂他肚子上。
日子过成这样,谁都不容易。
第二天早上我煮了粥,煎了两个鸡蛋。
老赵吃完出门,在门口回头看我一眼。
我说看什么。
他说你今天气色好。
我说滚。
他笑了,关门走了。
我站在阳台上看他开车出去,车屁股拐弯的时候亮了下刹车灯。
我回屋把那两盒东西从帆布包里拿出来,扔进垃圾桶。
想了想又捡出来,拿剪刀把每个套子都剪碎,装进黑色垃圾袋系紧。
扔到楼下垃圾桶的时候碰见邻居张姐,她说买这么多菜啊。
我说嗯,中午包饺子。
她说你眼袋怎么这么重。
我说昨晚没睡好。
她说老赵打呼噜吧。
我说可不。
她笑了笑,拎着菜上楼了。
我站在垃圾桶旁边,太阳明晃晃的,照着垃圾桶盖上没盖严的西瓜皮,苍蝇嗡嗡转。
我忽然想起来,年轻时候老赵追我,在厂门口等,手里攥着两根冰棍,化得滴滴答答淌了一手。
那会儿谁会想到有今天。
日子照旧过,只是晚上老赵不再锁次卧的门,我也不再锁主卧的门。
有时候半夜他打呼噜把我吵醒,我就推他一把,他翻个身接着睡。
我躺在黑暗里数羊,数着数着就数到他年轻时穿的那件白衬衫。
婚姻这东西,缝缝补补又三年,破了洞的地方,拿针线密密麻麻走一遍,虽说不体面,可好歹还能遮风挡雨。
那天我收拾抽屉,翻出结婚证,照片上俩人眼睛亮得跟灯泡似的。
老赵凑过来看,说那会儿你多瘦。
我说那会儿你头发还全乎。
他摸了摸自己脑门,说现在也挺好。
我把结婚证合上,放回抽屉最里面。
有些事,捅破了是窟窿,不捅破是疙瘩。
我选了第三条路,把疙瘩揉碎了,和进面里,蒸成馒头,一口一口咽下去。
五十多岁的女人,早就过了掀桌子的年纪,可也攒够了收拾桌子的本事。
那管芥末开塞露我扔了,可偶尔想起来,还是会后怕。
怕的不是老赵真跟老刘有什么,怕的是我居然下得去手。
人心底那块黑,不碰不知道,碰了才晓得深不见底。
老刘后来见了我还叫嫂子,他对象喊我姐。
上个月他们请吃饭,在小区门口饺子馆,老赵喝了两杯白酒,脸通红,拉着老刘手说对不住。
老刘说赵哥你这话说的,都过去了。
俩男人碰了一杯,我跟他对象在旁边嗑瓜子,电视里放着本地新闻。
回家路上老赵牵我手,手心全是汗。
我说你喝多了。
他说没多。
我说没多你牵我手干嘛。
他说想牵。
路灯底下他影子拉得老长,我跟在他后面,踩着他的影子走。
走到单元门口,他掏钥匙,半天捅不进锁眼。
我拿过钥匙开了门,楼道声控灯亮了,照着墙上贴的开锁广告。
进屋他倒沙发上就睡着了,鞋没脱。
我蹲下给他解开鞋带,袜子破了个洞,大脚趾露在外面。
我把他脚塞进拖鞋里,他哼哼了两声。
我坐在旁边看了他一会儿,起身去烧水。
水开的时候咕嘟咕嘟响,我站在灶台前,蒸汽扑在脸上,湿漉漉的。
我想,日子大概就是这样了,有过不去的事,也有过得去的人。
那两盒安全套教会我一件事,人心里都藏着些说不出口的东西,捅破了伤筋动骨,捂着吧又烂在肚子里。
可烂透了的地方,来年春天兴许能长出新芽。
我把火关了,倒了两杯水,一杯放他手边,一杯自己端着。
窗外月亮很圆,照在厨房地砖上,白花花一片。
老赵翻了个身,嘟囔了一句什么,我没听清。
我走过去给他盖上毯子,他抓住我手腕,没睁眼,说了一句,明天吃啥。
我说面条。
他说好,手松开了。
这日子,缝缝补补又三年,好歹有个说话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