免责声明:本文为虚构故事,请读者朋友注意辨别,理智思考。
妻子副驾驶座椅总调很矮,我清理脚垫时发现一部旧手机,充电打开后看到8条未发送短信,全部发给我发小
第1章
“沈听澜,把你那破车挪走,挡道了。”
沈听澜正蹲在4S店售后区的角落里啃冷掉的肉包,听见这句话,手里的塑料袋被人一把抽走,直接扔进了旁边的垃圾桶。
她抬起头,对上了陈薇薇那张精心修饰的脸。
陈薇薇是这家店的销售冠军,也是她名义上的“师父”。入职三个月,沈听澜只学会了三件事:帮陈薇薇买咖啡、替陈薇薇接投诉电话、以及每天早到半小时,把陈薇薇的工位擦得一尘不染。
“愣着干什么?”陈薇薇皱眉,“外面那辆灰色捷达,你的吧?”
沈听澜点头:“那是我—— ”
“我们店的车位是给客户留的,”陈薇薇打断她,“你一个实习销售,开辆二手车来上班,让客户看见了怎么想?觉得我们店档次低?”
旁边几个销售经过,脚步慢下来。
“薇薇姐说得对,”一个男销售笑着说,“听澜,你那个车我看见了,门把手都用胶带缠着的吧?赶紧开走,别影响咱们店形象。”
沈听澜垂下眼。那辆车是她爸留下的,确实破,门把手断了好几年,用黑色电工胶带缠着,一直没修。但车能开,从来没把她撂在路上过。
“我马上挪。”她说。
“等下,”陈薇薇叫住她,“今天上午有个预约客户,姓周,你帮我接待一下。”
沈听澜顿住脚步:“你的客户,为什么要我接待?”
陈薇薇笑了,笑得特别温柔:“因为我手里有个大单,刘总要提那辆顶配X7,我得专心跟那边。周先生就是来看个基础款,你练练手,回头提成算你的。”
沈听澜盯着陈薇薇的眼睛。三个月了,每次说“提成算你的”,最后都变成了“客户不满意,这单还是挂我名下吧”。她不是傻子,她只是穷得付不起下个季度的房租,不敢丢掉这份工作。
“……好。”
她转身往外走。
“对了,”陈薇薇在背后补了一句,“周先生的预约是十点半,你别又穿着你这身工装去,灰扑扑的跟保洁似的,去后勤借套样衣。”
沈听澜低头看了看自己。工装是公司统一发的,深灰色西装裙,她洗得发白,但熨得平整。保洁穿蓝色。
她没回嘴,走出去挪车。
十点二十五分,沈听澜换上后勤借来的样衣,站在展厅门口等。样衣尺码偏大,肩膀处有点垮,她把腰带系紧了两圈,勉强撑出点样子。
十点四十分,一辆黑色奔驰S级停在店门口。
沈听澜深吸一口气迎上去。后座门打开,一个穿白色亚麻衬衫的男人下来,约莫三十出头,戴一副细框眼镜,手里拿着一沓文件。
“周先生您好,我是沈听澜,今天由我为您服务。”
周先生看了她一眼,点了下头:“先进去说吧。”
进展厅的一路上,沈听澜按照培训时的流程,介绍店里的布局、近期优惠活动。周先生“嗯”了几声,没怎么接话。
坐进洽谈区,沈听澜把茶水递过去:“周先生,您之前在网上看的哪款车型?我可以给您详细介绍一下配置。”
周先生翻开手里的文件,头也没抬:“基础款,X3,落地价多少?”
“X3现在有活动,裸车优惠两万,加上购置税保险,落地大概三十八万五。”
周先生点了点头,从文件里抽出一张纸推到沈听澜面前:“这是我在另一家店谈的价格,三十六万二,送三次保养。你能做到吗?”
沈听澜拿起那张纸,手指微微收紧。三十六万二,几乎压到成本线了。
“周先生,这个价格我需要跟经理申请—— ”
“那就去申请。”周先生抬手看了眼手表,“我赶时间,二十分钟内给我答复。”
沈听澜起身往经理办公室走,迎面撞上陈薇薇。陈薇薇正挽着一个中年男人的胳膊往VIP室走,看见沈听澜,挑了挑眉。
“怎么?周先生不满意?”
“没有,客户在价格上有点要求,我去找经理批。”
陈薇薇瞥了眼她手里的价格单,嘴角一弯:“哟,压这么低?听澜,这种客户就是来比价的,你费那劲干嘛?让他走呗。”
“他说赶时间,我尽量。”
陈薇薇耸耸肩,带着刘总进了VIP室。
沈听澜推开经理办公室的门,说明来意。经理是个四十多岁的胖子,姓钱,正在打电话,听她说完,摆摆手:“这个价做不了,你让他加点,至少三十七。”
“他说就给二十分钟。”
“那就让他等。”钱经理继续打电话。
沈听澜站在门口等了五分钟,经理完全没理她。她只得退出去,回到洽谈区,周先生正低头看手机。
“周先生,价格方面—— ”
“不行?”
“可以做到三十七万,但保养只能送一次。”
周先生把手机扣在桌上,看了她一眼:“你们店这么大,这点权限都没有?算了,我赶时间,走吧。”他站起身拿起文件,往外走。
沈听澜跟了两步:“周先生,您再考虑一下—— ”
“不用了。”
周先生大步往外走,沈听澜停在展厅中央,额头冒了一层细汗。这个月的业绩指标她还没碰过,如果有这一单,哪怕提成少,至少能证明她能开单。
她咬了咬牙,追到门口:“周先生!三十七万,送两次保养,我私人再送您一副原厂脚垫,行吗?”
周先生停下脚步,回头看她。
这时候,一辆白色保时捷卡宴从店外驶入,正好停在展厅门口,挡住了周先生的车。驾驶座上下来一个女人,穿黑色连衣裙,长卷发,步子很稳,径直走进店内。
“薇薇呢?”女人对着前台问。
前台小姑娘愣了下:“苏……苏总,薇薇姐在VIP室,陪刘总看X7。”
“叫她出来。”
沈听澜认出来人——苏晚棠,这家4S店的创始人之女,挂名副总,一个月来不了几次,但每次来都没好事。
前台小跑着去VIP室,很快陈薇薇推门出来,脸上挂着灿烂的笑:“苏总,您怎么来了?”
苏晚棠把车钥匙往台面上一丢:“我要换车。X5,顶配,今天提。”
陈薇薇眼睛一亮:“苏总您放心,我马上给您安排—— ”
“不用你,”苏晚棠打断她,目光在展厅里扫了一圈,落在沈听澜身上,“她吧。”
沈听澜愣住。
陈薇薇的笑僵了一瞬:“苏总,听澜还在实习期,对高端车型不熟悉,还是我来—— ”
“我说了,她。”苏晚棠走到沈听澜面前,上下打量了她一眼,“你是新来的?”
“是……我叫沈听澜。”
“行,你跟我介绍介绍X5的配置。”
沈听澜手心全是汗。她来三个月,根本没机会碰高端车型的培训,配置表背过,但实操经验为零。
“苏总,我……我可能不太熟练,要不还是薇薇姐——”
“听澜,”陈薇薇笑着拍了拍她的肩,“苏总看得起你,你就好好表现,别给咱们店丢人。”
这话听着像鼓励,但陈薇薇的眼神明明白白写着:看你怎么出丑。
沈听澜深吸一口气。不能退。再退一步,连实习期都过不了。
“苏总,这边请。”她侧身做了个手势,把苏晚棠引向X5展车。
她开始背配置,从发动机功率到辅助驾驶系统,磕磕绊绊但勉强说完。苏晚棠全程面无表情,偶尔“嗯”一声。
“还行。”苏晚棠绕车走了一圈,“就这台,今天能提吗?”
“现车有一台,但手续需要时间,最快明天——”
“那就算了。”苏晚棠拿起车钥匙转身就走。
沈听澜跟在后面:“苏总,明天上午就能办完——”
“我明天没空。”苏晚棠拉开车门,“你这水平,连X5的轮毂尺寸都能记错,我凭什么在你这买?”
她坐进车里,关上车门,引擎轰的一声。
沈听澜站在展厅门口,看着那辆白色卡宴扬长而去。
身后传来几声低笑。
“实习的果然不行,到手的单子都能飞了。”
“苏总脾气那么好的人都给气走了,真行。”
陈薇薇不知什么时候走到她身边,声音压得很低:“听澜,你说你,给了你机会,你抓不住。苏总可是老板的女儿,你把老板女儿得罪了……你让我怎么保你?”
沈听澜转过身,看着陈薇薇那张关切的脸。
“薇薇姐,”她说,“那刚才刘总的单子—— ”
“刘总?哦,已经签了,全款。”陈薇薇笑着拍了拍她的肩,“你放心,回头我跟钱经理说说你的情况,你别太有压力。”
她转身走了。高跟鞋叩在大理石地面上,清脆的,像在给什么人敲丧钟。
沈听澜站在那儿,下午的阳光从落地窗照进来,正好打在她脸上。她眼睛有点疼,眨了眨,没流泪。
她低头往后勤走,去还那件样衣。经过茶水间的时候,听见里面有人说话。
“……真的假的?沈听澜把苏总得罪了?”
“千真万确,苏总黑着脸走的,车都没提。”
“那她完了吧?钱经理最看重苏总那边的感受。”
“陈薇薇说她能保,她拿什么保?她自己业绩都是靠抢别人的单子……”
沈听澜走过去,没停步。
茶水间的门半敞着,里面的人看见她的背影,声音小了些。
她走到后勤部,把样衣折好还给负责的大姐。大姐接过衣服看了一眼:“哟,这腰带勒这么紧,线都快崩了。小姑娘,别太使劲了,衣服撑坏了要赔的。”
“知道了,谢谢姐。”
沈听澜走出后勤,回到自己的工位。角落里一张小桌子,没有电脑,只有一个座机和一叠空白合同。
她坐下来。
手机震了一下。她拿起来看,是房东发来的微信:小沈,这季度房租该交了,什么时候转?
她攥着手机,指节发白。
座机响了。
她接起来:“您好,源通4S店—— ”
“沈听澜。”电话那头是钱经理的声音,比平时冷,“你到我办公室来一趟。”
沈听澜挂了电话,站起来。她工位旁边有个小镜子,是陈薇薇不要了扔在这儿的。她对着镜子看了一眼——头发有点乱,额角有汗,嘴唇干了。
她用拇指抹了一下嘴角,往经理办公室走。
门开着。钱经理坐在办公桌后面,面前摆着一张纸。
“进来,关门。”
沈听澜关上门:“钱经理,您找我。”
钱经理点了支烟,抽了一口:“刚才苏总的事,我听说了。你实习期三个月了吧?”
“快了。”
“快了就是还没到。”钱经理弹了下烟灰,“我呢,本来想再给你一次机会,但苏总刚才给我打电话了,说你的业务能力不行,建议我们重新考虑你的岗位。”
沈听澜的手在身侧攥紧:“苏总建议……重新考虑?”
“对。”钱经理把那张纸转过来,推到她面前,“这是离职申请表,你填一下。回头我让人事给你算工资,按试用期标准,三天内到账。”
沈听澜看着那张纸。
A4纸,打印的是“员工离职申请表”。表格里空着姓名、部门、离职原因。
“钱经理,”她听见自己的声音,很稳,“我现在填了,算我主动离职还是公司辞退?”
钱经理眯起眼:“有什么区别?”
“主动离职没有补偿金。试用期被辞退,公司需要支付经济补偿。”
钱经理笑了:“沈听澜,你入职三个月,一单没开。我按公司规定把你优化掉,你跟我谈补偿?”
“我入职签的合同里没有‘不开单就辞退’的条款。如果公司要辞退我,请给我书面通知,写明原因。”
钱经理把烟按灭了。
“行。”他把那张纸拿回去,揉成一团扔进垃圾桶,“那你明天不用来了,我会让人事发书面通知给你。走吧。”
沈听澜转身往外走。手搭上门把的时候,钱经理在后面说了一句:“沈听澜,你这种性格,走到哪儿都开不了单。”
她没回头。
走出办公室门,走廊里安安静静。午饭时间刚过,大部分销售都在外面吃饭。
沈听澜靠在走廊墙上,仰起头。
天花板的灯管坏了,一闪一闪的。
她闭上眼。
手机又震了一下。
她以为是房东催租,低头一看,是一条陌生号码的短信,只有一行字:
“沈小姐,今天下午三点,我在你们店对面的咖啡厅等你。来不来随你。——苏晚棠。”
沈听澜盯着这条短信看了五秒。
钱经理刚说“苏总建议重新考虑你的岗位”。
苏晚棠走了之后,在电话里说她不专业。
现在,苏晚棠约她三点见面。
沈听澜把手机翻了个面扣在胸口。
她听见走廊尽头传来脚步声,一轻一重,是陈薇薇的高跟鞋。
“听澜?你怎么站这儿?”
沈听澜睁开眼,把手机收进口袋。
“没事,刚出来透口气。”
“哦,”陈薇薇笑着歪了歪头,“我刚才碰见钱经理,他说……哎呀,听澜,你也别太难过,这行就是这样,不适合就早点换条路走。”
沈听澜看着她。
“薇薇姐,”她说,“你当初把周先生推给我的时候,是不是就知道他压价压得狠,签不下来?”
陈薇薇的笑容顿了一瞬。
“听澜,你这话是什么意思?我好心把客户让给你——”
“苏晚棠今天来店里,是不是你提前知道的?”
陈薇薇的笑容彻底消失了。
走廊里的灯管突然正常了,不再闪。
白光照在两个人之间,明晃晃的。
陈薇薇往前跨了一步,压低了声音:“沈听澜,你一个马上要走的人,别给自己找不痛快。”
沈听澜没退。
她盯着陈薇薇的眼睛,忽然笑了一下。
“薇薇姐,”她说,“你说得对。我马上要走的人,确实不给自己找不痛快。”
她侧身从陈薇薇身边走过去,步子不快不慢。
推开店门的瞬间,外面的热风扑了她满脸。
她抬头看了一眼天。
两点五十分。
对面的咖啡厅,隔着一条马路,棕色遮阳棚,玻璃门。
沈听澜整了整衣领,过了马路。
三点整,她推开咖啡厅的门。苏晚棠坐在靠窗的位置,面前放着一杯美式。
苏晚棠抬起眼看她:“坐。”
沈听澜坐下来。
苏晚棠从包里抽出一个文件夹,推到沈听澜面前。
“打开看看。”
沈听澜翻开。
里面是一份商业计划书,封面印着四个字:
“澜棠车行。”
下面一行小字:合伙人招募计划。
沈听澜的手指顿在纸面上。
苏晚棠端起咖啡喝了一口,语气平平淡淡:
“我查过你这三个月的销售记录。你一单没开,但你在入职第二周,就梳理过店里所有车型的底价和进货成本,做了个表。那个表,我看过,比钱经理做了五年的利润测算还准。”
沈听澜没抬头。
苏晚棠继续说:“陈薇薇从你这儿截走的那个客户,李先生,后来去城南店提了一辆X3。他点名说,之前有个小姑娘给他算的贷款方案特别实在,他本来想在她手上买。”
咖啡厅里放着爵士乐,声音很轻。
沈听澜把计划书合上。
“苏总,”她问,“你今天是来辞退我的,还是来拉我入伙的?”
苏晚棠放下杯子,看着她的眼睛。
“我今天是来看看,你值不值得我花三个月的时间设这个局。”
沈听澜的睫毛颤了一下。
“三个月?”
“你以为陈薇薇为什么当你的‘师父’?”苏晚棠笑了一下,不冷不热的,“我让她盯着你的。你处理投诉客户的那通电话,我听了录音。那个客户骂了你十七分钟,你没挂没吵,最后把他的问题解决了。”
沈听澜沉默了五秒。
“所以你今天的X5,是演的?”
苏晚棠靠进椅背:“钱经理那个老狐狸,占着位置不肯挪。陈薇薇是他的人。我想把这个店收回来,需要换血。换血就需要……一把好刀。”
沈听澜抬起头。
苏晚棠看着她,伸出手:
“沈听澜,我给你百分之十五的干股。你帮我三个月,把这家店的人洗一遍。成了,你留下,我升你做销售总监。不成,我替你赔三个月房租。”
沈听澜看着那只手。
白净,指甲剪得极短,没有涂甲油。
她想到自己工位抽屉里那包快吃完了的泡面。
想到门把手上缠着的黑胶带。
想到钱经理那张“员工离职申请表”。
她伸手。
握住了苏晚棠的手。
“三个月。”她说。
苏晚棠弯了下嘴角,收回手,从包里又抽出一样东西——一张名片,纯白色,上面印着一个名字和一串号码。
“你明天不用去源通了。”
“那我——”
“明天上午九点,来这个地址。”苏晚棠站起来,把名片推给她,“我们在那碰面。”
沈听澜拿起名片。
苏晚棠已经转身往外走了。走到门口,她回头补了一句:
“对了,陈薇薇下个月提销售总监。她不知道,那个位置本来是要给她填坑的。”
门关上。
沈听澜一个人坐在咖啡厅里。
她把名片翻过来,背面有一行手写字,苏晚棠的笔迹:
“记住,你从来没有被辞退。你只是换了个战场。”
窗外,源通4S店的招牌在阳光下亮得刺眼。
沈听澜把名片收进口袋。
她叫来服务员:“一杯温水。”
服务员端来水。
她喝完,站起来,走出咖啡厅。
手机又响了。她以为是房东,低头一看——
是钱经理的微信:
“沈听澜,我改主意了。你明天来办下手续,我把你那份补偿金给你。好聚好散。”
沈听澜盯着这条消息。
钱经理改主意了?
她忽然想起苏晚棠说的那句“我让陈薇薇盯着你”。
也就是说,苏晚棠在钱经理和陈薇薇身边安插的不止她一个。
那钱经理这个“改主意”,是谁让他改的?
她没回。
她把手机塞进口袋,沿着马路往前走。太阳往下沉,影子被拉得很长。
路过一个垃圾桶的时候,她停下脚步。
伸手进去——她们店外这个垃圾桶早上刚清过,她的肉包还在。塑料袋上沾了点灰,但包子是完整的。
她拿出来,拍了拍灰,咬了一口。
肉已经凉了,油脂凝成白的。
她嚼着,往前走。
明天上午九点。
她不知道苏晚棠给她准备了什么。但有一件事她可以确定——
陈薇薇下个月提销售总监这件事,她知道了。
而陈薇薇还不知道,她知道了。
沈听澜把最后一口包子塞进嘴里。
她笑了。
第2章
第二天早上八点五十分,沈听澜站在名片上的地址门口。
是一栋老写字楼,六层,外墙贴着米黄色瓷砖,风吹日晒退了色。一楼是家打印店,卷帘门刚拉开一半,老板叼着烟往外摆易拉宝。她绕到侧面,找到楼梯口,往上走。
三楼,310室。门虚掩着,门牌被一片透明胶贴住了,上面用马克笔写着“筹备期”。
沈听澜推门进去。
里面比她想象的大,目测一百来平,空荡荡的,只有靠窗摆了一张长桌和三把折叠椅。墙角堆着几个纸箱,上面印着“易拉宝”“展示架”之类的字样。地上有脚印,看来有人打扫过。
苏晚棠已经到了。她今天穿一件黑色短袖T恤,牛仔裤,头发扎成马尾,正蹲在地上拆一个纸箱。
“来了?”她头也没抬,“过来搭把手,这破胶带缠了三层。”
沈听澜走过去蹲下。两个人把纸箱拆开,里面是两台笔记本电脑和一台打印机。沈听澜把打印机搬到桌上,插好电源,听见苏晚棠在身后说:“这个地方我租了一个月。短租,便宜。先在这把架子搭起来。”
“什么架子?”
苏晚棠站起身,拍掉手上的灰,走到长桌前,翻开一个笔记本。里面密密麻麻写满了字——人名、日期、金额,有些地方划了横线,有些圈了红圈。
“源通这家店,表面上是家族企业,实际上姓钱的把持了八年。”苏晚棠把笔记本转过来,推给沈听澜,“我爸当年中风之后,生意上的事就交给了他信任的几个人。钱志强,就是那个钱经理,管了八年销售,门店被他做成了一个铁桶。陈薇薇是他的心腹,从收银转的销售,全是钱志强一手提拔的。”
沈听澜扫了一眼笔记本。名字后面跟着备注:采购回扣、私吞赠品、虚报客源补贴、二手置换私下加价……每一笔都写了大概数字和日期。
“这些证据你都有?”
“部分有录音,部分有转账截图。但这些东西拿出去,也就是个内部整顿。我想做的不是举报他。”苏晚棠合上笔记本,“我要让这家店易主。”
沈听澜看着她。
苏晚棠靠进椅背:“我爸的公司,源通集团,名下有三家4S店。这家是旗舰店,也是利润大头。我现在手里只有百分之十的股份,但我爸遗嘱里写了,我满三十岁之后,可以继承另外百分之四十。我今年二十九。我还有十一个月。”
“所以钱志强和陈薇薇着急了。”
苏晚棠点了下头:“钱志强知道等我拿到控股权,他第一个被清。所以他正在做两件事:第一,抬高自己的业绩报表,让总部觉得他不可替代;第二,把我从店里挤走。陈薇薇提销售总监这一步,就是他逼我走的棋子——如果让陈薇薇做了总监,店里的中层全是钱志强的人,我就算拿到股份,也调不动人。”
沈听澜理解了。
苏晚棠需要一个外部的人。一个跟店里没有利益纠缠、不被钱志强收买、又足够聪明到看清局面的人。所以她用三个月的时间让陈薇薇把一个新人带到身边,观察她。
“你今天约我来,是让我做什么?”
苏晚棠从纸箱里又拿出一沓文件,放在桌上:“源通旗舰店目前有二十一个销售,三个小组长,一个销售经理。这里面,有六个人能争取,五个人是墙头草,剩下十个是钱志强的死党。”
她抽出其中一张纸:“我给你三天时间。你去店门口,把这六个人的名字记下来,搞清楚他们每天早上几点到、中午跟谁吃饭、下午几点走。”
“我去源通门口蹲点?”
“你不能进店,但你可以在对面。”苏晚棠指了指窗外,“这栋楼的三楼窗户,正好能看见源通的停车场和侧门。”
沈听澜走到窗前往外看。果然,隔着一条街,源通4S店的侧门和员工通道尽收眼底。这个角度比咖啡厅更好,咖啡厅只能看到正门,而这里能看到员工出入的侧门。
她看了一会儿,转身问:“我蹲点的时候,钱志强和陈薇薇发现我了怎么办?”
“他们不会发现。”苏晚棠从包里拿出一顶黑色鸭舌帽和一件外卖员的荧光黄马甲,“你是外卖骑手,中午来送餐,在路边等单。”
沈听澜接过帽子和马甲。
苏晚棠看了眼手机:“我上午还有别的事,你先熟悉熟悉环境。对了,那张桌子底下有箱矿泉水,自己拿。”
她走到门口,忽然回头:“沈听澜,昨天我没跟你说全。我选中你,不只是因为你聪明。”
沈听澜看着她。
“你处理那个投诉电话的时候,客户骂你全家,你最后说了一句‘先生,您的声音很像我爸,他脾气也急,但他是好人。’”苏晚棠说,“我查过你爸。三年前心梗走的,走之前在东边开了家修车铺。他教过你怎么看车,对吗?”
沈听澜的喉头动了一下。
“对。”
苏晚棠没再说什么,拉开门走了。
门关上。
沈听澜站在原地,听着走廊里远去的脚步声。她低头看了看手里的帽子和马甲,又看了眼窗外源通4S店的侧门。
她想起她爸。那个瘦高的男人,手上永远有洗不掉的机油味,蹲在修车铺门口拆轮胎,回头喊她:“小澜,过来,爸教你看刹车片。”她小时候嫌脏,不想碰,她爸就笑:“丫头,不学这个也行。但你得知道什么东西值钱,什么东西是糊弄人的。”
她蹲下来,把帽子和马甲放好,从那箱矿泉水里拿出一瓶,拧开喝了半瓶。
然后她坐下来,掏出手机,调出备忘录,开始写今天要盯的人名和车牌号。
上午十点整,她下楼买了一袋包子,戴上鸭舌帽,穿上荧光黄马甲,站在源通侧门对面的电线杆旁边。
太阳开始毒了。她眯着眼,看着源通的员工通道。
第一个出来的是个胖男人,三十多岁,穿蓝色POLO衫,手里拎个茶杯,走到停车场,开一辆黑色雅阁走了。她在备忘录里记:陈海,九点四十五到店,十点十分外出。
第二个是个年轻女孩,短头发,背双肩包,低头跑进侧门。记:林小满,十点二十到。迟到。
第三个……她看见陈薇薇了。陈薇薇开一辆白色宝马1系,从正门那边绕到侧门停车场,停好车下来,穿着浅粉色套装,踩着细高跟,拎着一个名牌纸袋。她走了两步,忽然停住,回头朝沈听澜这边看了一眼。
沈听澜没动。
陈薇薇大概只看到路边一个穿马甲的外卖员,没当回事,扭着腰进了侧门。
沈听澜低头咬了一口包子。
下午,她继续蹲。太阳从头顶转到西边,她脸上出了一层油,帽子底下全是汗。她把那瓶矿泉水喝完了,又去旁边的便利店买了瓶冰的。
她看着那六个人的出入时间,记下每个人跟谁一起吃饭、抽什么烟、开什么车。其中一个人让她特别注意——一个叫李维的男销售,三十四五岁,瘦高个,每天中午一个人去马路对面的快餐店吃面,不跟其他人扎堆。这个人,苏晚棠的名单上写在第一个。
下午五点半,沈听澜收工。她把帽子摘下来扇了扇风,沿着街走回去,拐进写字楼,回到310。
苏晚棠不在。桌上留了张纸条:
“今天辛苦了。明天继续。B计划后天启动。”
下面压着一个信封。沈听澜拆开,里面是一张加油卡和两百块现金。
她盯着那张加油卡看了两秒。油卡,不是饭钱。苏晚棠知道她有车。
她把加油卡和现金收进口袋,锁好门,下楼去取车。她拉开车门的时候,手碰到那个缠着黑胶带的门把手,指腹摩挲了一下粗糙的胶带边缘,坐进车里,发动引擎。
车子发出两声咳嗽般的抖动,但坚持着启动了。她挂挡,缓缓驶出停车位,朝家的方向开。
路过一个红绿灯的时候,她的手机响了。她瞥了一眼屏幕——陈薇薇。她没接。电话响了三四声就断了,紧接着来了一条微信:
“听澜,我听说你还没办离职手续?怎么回事啊?钱经理说你昨天没签字就走了,我好担心你。”
沈听澜盯着这条消息。
“我好担心你。”四个字,温柔得像真的一样。
她没回。把手机翻过去扣在副驾上。
红灯变绿,她踩油门,车子吭哧吭哧地往前拱。旁边一辆保时捷超过她,呼啸而过,扬起一阵灰。
她没看那辆车。
回到家,她租的是个单间,十几平,一张床一个桌子一个衣柜,厨房和卫生间共用走廊尽头的。她进门放下钥匙,烧了一壶水,泡了碗方便面,坐在床边吃。
吃完面,她把碗洗了,坐在桌前,打开苏晚棠给她的那份名单,重新看了一遍。六个人的名字旁边,她今天都做了标注。李维:独来独往,中午吃面,抽红塔山,开的车是灰色本田,车玻璃上贴着一张幼儿园接送卡。
她拿笔在“幼儿园”下面划了一道线。
有孩子。有孩子的人,通常更稳,也更需要钱。这种人有软肋,但也有底线,要么最难收买,要么最容易被一根稻草压垮。
她合上笔记本,关灯躺下来。
天花板上有水渍,像一张模糊的地图。她盯着看了很久,忽然想起今天苏晚棠说“你爸教过你怎么看车”。
那间修车铺在她爸走后就被房东收回了,她搬出来的那天,她把工具箱里所有的扳手和螺丝刀都装进了一个纸箱,放在床底。到现在都没打开过。
她翻了个身,闭上眼。
第二天,她照例蹲点。第三天也是。
到了第三天傍晚,她把六个人的情况整理成一份表格,发给了苏晚棠。苏晚棠只回了两个字:“收到。”
第四天早上,沈听澜再来到310的时候,发现屋子变了样。原来空荡荡的房间里多了几样东西——墙边立了一个白色写字板,上面贴着六张照片,每张照片下面写着人名和备注。长桌上多了两台手机,充电器插着。角落里多了一个小冰箱,里面放着可乐和红牛。
苏晚棠正站在写字板前面,手里拿着马克笔,在李维的照片旁边画了个圈。
“进来,锁门。”
沈听澜锁好门走过去。
苏晚棠把马克笔帽盖上:“蹲了三天,什么感觉?”
“李维最稳,但可以谈。陈海是钱志强的司机型人物,每天替他跑腿,收过好处,难动。林小满是个刚转正的,还没站队,可以拉。”
苏晚棠点了点头:“跟我想的一样。”她指了指写字板最左边的一张照片,“这个人,周涛。你蹲点的时候他请假了,你可能没见到。他是陈薇薇的大学同学,去年被她拉进来的,也是钱志强的人里资历最浅的。他有个问题——他去年私下卖了一辆事故修复车给客户,客户闹过,钱志强压下来了。”
沈听澜看着那张照片。周涛,圆脸,笑起来挺憨厚的样子。
“你打算动他?”
“钱志强的铁桶,我得从最松的那块砖开始撬。”苏晚棠从桌上拿了个文件夹递给她,“这里面是那辆事故车的资料。你明天下午两点,去城南的二手车市场,找一个叫老赵的车贩子。就说你是车主家属,来问那辆车的事。”
沈听澜接过文件夹,翻开,里面是一份二手车交易合同复印件,买家名字被涂黑了,但车辆识别号清清楚楚。
“老赵会跟我说什么?”
“他什么都不会跟你说。”苏晚棠笑了一下,“但你跟他聊完之后,我要你去找一个人。”
“谁?”
“周涛的客户。那个买了事故车的人,姓孙,是个跑货车的,住城西。地址在文件夹最后一页。”
沈听澜翻到最后一页,果然看到一个手写的地址和手机号。
“你要我去找孙师傅?”
“对。你要做的事很简单——告诉他,他那辆车是事故修复车,差价至少三到五万。剩下的他自己会处理。”
沈听澜合上文件夹:“他会去店里闹。”
“对。”苏晚棠从冰箱里拿了一罐红牛,拉开拉环喝了一口,“钱志强和孙师傅之间的那笔账,当年是怎么平的,我不完全清楚。但我清楚,那辆车的事如果翻出来,周涛肯定会被总部调查。周涛一慌,钱志强就得出来保他。钱志强一保,漏洞就开了。”
沈听澜把文件夹夹在腋下:“然后呢?”
“然后——”苏晚棠把红牛罐子放在桌上,“陈薇薇的销售总监任命公示,下周一贴出来。我需要在公示之前,让钱志强自顾不暇。”
沈听澜明白了。她现在做的事情不只是“挖人”,更是在钱志强和陈薇薇的新官上任仪式之前,掀开一块早就该掀开的地砖。
“我明天去。”
“你现在就去。”苏晚棠说,“老赵那摊子六点收工,你现在过去正好。从这儿开车过去四十分钟,来得及。”
沈听澜没有犹豫,转身就走。
走到门口她停了一下,回头:“苏总,你有没有想过,孙师傅当年可能已经拿了钱签了保密协议?”
苏晚棠看着她:“他拿了三万。”
“那你让我去翻——”
“他拿了钱,签了字,因为他老婆那会儿住院,他需要那笔钱。”苏晚棠说,“现在他老婆已经走了两年了。你再去找他,谈的不是钱。”
沈听澜怔了一下。
苏晚棠走到她面前,声音不高不低:“沈听澜,你记住。这种人你跟他谈利益没用,他替那笔钱后悔了两年。你去了,告诉他真相,他会自己去讨说法。”
沈听澜没再问了。
她拉开门,走了。
下楼开车的时候,她把那份文件夹放在副驾上。太阳已经偏西了,天边开始发红。她发动那辆灰色捷达,引擎嘎啦嘎啦响了几声,终于平稳下来。
她挂了挡,往城南开。
路上她想了想苏晚棠最后那几句话。
“他替那笔钱后悔了两年。”
沈听澜攥着方向盘的手紧了紧。她想到她爸走的那天——她在学校上课,接到医院电话赶过去的时候,人已经没了。他妈瘫在走廊长椅上哭,旁边站着一个穿西装的男人,手里拿着一沓文件,说“嫂子,这是赔偿协议,你看看。”
她妈那会儿什么都看不进去,是她——那年她大二——一个字一个字读完的。她爸是在给别人修车的时候,对方操作不当,千斤顶滑了,车砸下来的。对方赔了二十八万。她签的字。
她替那笔钱后悔了三年。
如果她那年再硬气一点,再追究一点,那个人可能不止赔二十八万。但当时她妈需要那笔钱做手术,她爸走后的第三个月,她妈查出了甲状腺癌。那二十八万刚好够手术费。
她妈现在活着。但每次说到她爸,她妈就说:“你爸帮了别人一辈子,走了还有人替他治好了我。”
沈听澜每次听见这句话,就想把那个男人的名字重新翻出来。
但她没翻过。
她把车停在城南二手车市场外面的时候,天已经有点暗了。市场里人少了,几个摊位的灯亮着。她按着文件夹里的名片,找到老赵的档口。
一个精瘦的中年男人正蹲在一辆白色面包车旁边看底盘,抬头看见她:“找谁?”
“老赵?”
“嗯。”
沈听澜把文件夹打开,露出那页合同复印件:“这辆车,你经手的,对吧?”
老赵站起来,擦了下手,眯着眼看了那份复印件两秒。他脸上的表情没怎么变,但沈听澜看见他擦手的那块布被他攥紧了。
“这车我收了,转给谁了我记不清了。”
“你不用记得转给谁了。”沈听澜把复印件收起来,“你只要记得这车是事故修复车就行。我来就是确认一下,你当时收车的时候,知不知道是事故车?”
老赵没说话。
旁边一个年轻伙计探出头来,被老赵瞪了一眼,缩回去了。
老赵看了沈听澜一会儿:“你是谁的人?”
“我是替一个买了这车的人问问。”
“姓孙的?”
沈听澜没否认。
老赵把手里的布扔在引擎盖上:“那辆车我收的时候,上家说了是轻微剐蹭修复,我没细查。后来听说出过事,但跟我没关系,我是按正常流程收的。”
“正常流程?”沈听澜从文件夹里抽出一张照片——孙师傅那辆车的维修记录截图,前纵梁钣金修复,A柱切割焊接。这是苏晚棠提前给她准备的。“老赵,这车的维修记录吊起来看过的人都认得出来,你干这行十几年了,看不出轻微剐蹭和纵梁钣金的区别?”
老赵的脸沉下来。
“你到底想干什么?”
“我不想干什么。”沈听澜把照片和文件夹都收好,“我就想确认一件事——如果孙师傅再来问你,你愿不愿意告诉他实情。”
老赵沉默了很久。
最后他说:“你让他来找我。”
沈听澜转身走了。
走出市场的时候,她站在路灯底下,给苏晚棠发了条消息:老赵认了。明早去找孙师傅。
苏晚棠回了两个字:好。
沈听澜把手机收起来,上了车。天色黑透了,她开回市区,在路边买了份炒面,坐在车里吃。车窗摇下来一半,夜风灌进来,热烘烘的。
她边吃边看着马路对面。一家烧烤店门口,有人推推搡搡地走出来,其中一个人的声音她听着耳熟。她眯起眼看——是陈海,那个钱志强的跑腿人。
陈海喝得脸通红,搂着一个女人的肩膀往停车场走。沈听澜看着他们把车开走,才低头继续吃炒面。她忽然想到,如果自己是苏晚棠,手里这份名单上不止六个人。苏晚棠可能还有另一份名单,是钱志强在外面的人。
她吃完炒面,把盒子扔进垃圾桶,开车回家。
进家门的时候快十点了。她洗了把脸坐在床边,刚坐下,手机响了——一条新消息,不是微信,是短信,来自一个没存过的号码。
“沈小姐,我知道你在帮苏晚棠做事。奉劝你一句,别掺和源通的事。钱经理这边不是你能动的。”
沈听澜盯着屏幕。
她的心跳快了一拍,但很快平下来。
她没回。把这条短信截了图,转发给苏晚棠。
苏晚棠几乎秒回:“收到。安心睡觉。明天见。”
沈听澜把手机放在枕边。
她关了灯,躺下来。
天花板上那块水渍在黑暗中像一只睁着的眼睛。她看着那只眼睛,忽然想到——钱志强的人给她发短信,说明她蹲点的时候被人认出来了。也可能不是蹲点的时候,是今天在老赵那儿。不管怎么说,她被发现了。
但苏晚棠说“安心睡觉”。
她闭上眼。
明天去见孙师傅。
后天呢?
她不知道,但她知道一件事——明天陈薇薇的销售总监公示应该还没贴出来,钱志强现在应该正在办公室里拍桌子。
想到这儿,她的嘴角弯了一下。
夜很安静。
她睡着了。
第3章
城西的早晨比市区来得慢。沈听澜七点到了孙师傅住的巷子口,路两边还是早点摊的油烟味,炸油条的锅滋啦响着。她把车停在路边,按着地址往里走,一直走到巷底。
一扇铁皮门半开着,里面停着一辆蓝色货车,车头盖掀着,一个五十来岁的男人正趴在水箱前面拧螺丝,背心汗湿了贴在脊梁骨上。
“孙师傅?”
男人从车头里探出来。皮肤黑,颧骨高,眼角往下垂着,一副常年皱着眉的模样。他看了沈听澜一眼,表情不冷不热:“修车还是问路?”
“我姓沈。”她站在门口,没往里进,“来跟您说件事,关于您那辆白色SUV的事。”
孙师傅手上的扳手停了。他慢慢直起身,把扳手放在水箱边沿上,拿毛巾擦了擦手。他没说话,但那道皱纹从眉心一直拉到鼻梁,显然他知道她说的是哪辆车。
“谁让你来的?”
“没人让。”沈听澜说,“我自己来找您的。”
孙师傅走出来,把铁皮门拉拢了一半,靠在门框上。他点了一支烟,吸了一口:“那辆车都卖了两年了。”
“卖了两年,您不知道那是事故修复车?”
烟在他指间停了半秒。孙师傅看了一眼烟头的灰,弹掉:“知道又怎样?钱都拿了。”
“拿了多少钱?”
“三万。”
“那辆车您入手的时候多少钱?”
孙师傅没回答。他把烟叼在嘴里,目光越过沈听澜的肩膀落在巷口,不知道在看什么。
沈听澜从文件夹里抽出那页维修记录截图:“这辆车的前纵梁钣金修复,A柱焊接,正规的评估报告会标注它是重大事故车。同一款同年份的二手正常车,市场价至少比事故车贵四到五万。”
孙师傅把烟从嘴里拿下来,夹在指缝间,低头看了眼那张截图。他看了很久,最后把截图还给沈听澜:“你给我看这个,是想让我去闹?”
“是让您知道实情。”沈听澜把截图收好,“您当时签了保密协议拿了钱,可那份协议的前提是对方告诉您这辆车出过事故。如果对方没告诉您,您就不算违约。”
孙师傅把烟摁灭在门框的锈铁皮上,抬起头看她:“你是卖车那边的?”
“不是。”
“那你管这闲事?”
沈听澜想了两秒:“我替一个人来的。那个人觉得,您亏了这笔钱之后过的日子,比亏钱本身更糟。”
孙师傅的手停住了。
他老婆走了两年。这件事沈听澜知道,但她在说“那个人觉得”的时候,自己心里也清楚,这句话苏晚棠未必说过。是她自己要说的。
孙师傅把烟头扔进旁边的铁皮桶里,沉默了一会儿:“行。我知道该怎么做了。”
沈听澜没再问。她点了下头,转身离开。
走到巷口的时候,她听见身后孙师傅的声音,不高不低的:“姑娘,你替的那个人……靠谱吗?”
沈听澜回头:“不太靠谱,但够狠。”
孙师傅愣了一下,咧嘴笑了。那笑很短,在满是尘灰的脸上像一道裂口,很快就合上了。
沈听澜开车往回走。路上等红灯的时候,她看了一眼手机。苏晚棠发了条消息过来:“十点,310见。带早饭。”
她到写字楼下的时候买了两份豆浆和油条。上楼推开门,苏晚棠已经到了,正站在写字板前面往照片上贴新的标签。李维的旁边多了一张便利贴,写着“周三下午请假,去幼儿园接孩子”。周涛的照片底下被人画了三个问号,笔迹不是苏晚棠的——是另一个人的。
“谁来过?”沈听澜把豆浆放在桌上。
“我的人。”苏晚棠贴完最后一张标签,转过身来拿起豆浆,咬着吸管喝了一口,“你那边怎么样?”
“他说他知道了。”
“就这个?”
“他说完就走了。我觉得他是去拿那辆车的合同。”
苏晚棠点了下头:“他要是去源通总部的售后投诉部门闹,钱志强那边一小时内就会知道。周涛会慌,因为他当时签的那份评估单是自己伪造的,上面根本没有原车主的签字。”
“所以我们的时间是今天?”
“对。”苏晚棠放下豆浆,“还有一件事。昨天晚上给你发短信的那个号码,我查了。”
沈听澜放下油条:“谁?”
“钱志强的外甥。在店里做库管,平时不显山不露水。他能拿到你的手机号,说明钱志强从人事那边调过你的入职档案。”
“那他知道我的住址?”
苏晚棠沉默了一下:“可能。”
沈听澜把油条咽下去,喝了口豆浆。她想到自己的出租屋——那栋老居民楼的门锁是旧的,楼道灯坏了半个月也没人修。她每天晚上回去都要摸黑上楼。
“我今晚换个地方住。”
“不用。”苏晚棠从口袋里掏出一串钥匙丢在桌上,“我那套老房子空着,城南,有保安。你先住过去。钱志强再大的胆子,不敢派人上门。”
沈听澜看了眼那串钥匙。银色的,挂了一只塑料的小猫挂件。
“苏总,你对我是不是太好了?”
苏晚棠笑了一下,没正面答:“你先好好活着。你活着,我才能赢。”
十点半,苏晚棠的手机响了。她看了眼屏幕,接起来,开了免提。
电话那头是个男声:“苏总,源通售后部刚才接到一个投诉。一个姓孙的客户拿着维修记录和购车合同来了,说两年前在店里买的二手车是事故修复车,要求退车差价。售后那边压不住,已经报到钱经理那儿了。”
苏晚棠平静地说:“知道了。钱经理怎么处理的?”
“他让周涛去前台跟客户谈。周涛现在脸都白了,在办公室里翻合同。”
“你继续盯着。”
挂了电话,苏晚棠看着沈听澜:“开始了。”
沈听澜盯着写字板上周涛的照片。那个圆脸的男人,在照片里笑得挺憨厚。现在的他大概笑不出来了。
“陈薇薇呢?”沈听澜问。
“陈薇薇今天休息。”苏晚棠嘴角一弯,“但她的人应该已经告诉她了。你猜她现在在干什么?”
“在给钱志强打电话。”
“对。因为周涛是她的同学,如果周涛出事,她跟着受牵连。”
沈听澜坐到桌边,把剩下的油条吃完。她没有问接下来怎么办,苏晚棠会告诉她。
果然,苏晚棠过了十分钟,说了一句话:“下午两点,源通店有一场周例会。钱志强主持,所有销售都要参加。陈薇薇就算休息也会到场。你跟我一起去。”
“我也去?”
“对。你是源通的离职员工,但你还没办完离职手续。你的人事关系还在系统里。你进店,他们拦不了你。”
沈听澜看着苏晚棠:“我去干什么?”
苏晚棠从抽屉里拿出来一份文件,崭新的,封面写着“员工投诉调查授权书”,下面是源通集团的抬头和公章。
“我去帮他们查。”苏晚棠说,“而你——你去陈薇薇的工位。”
“陈薇薇的工位?”
“她抽屉里有一份上个月的客户满意度造假表。我今天早上让人确认过了,还在。你去把它拿出来。”
沈听澜明白了。苏晚棠要在周涛这件事的余波里再添一把火。孙师傅的投诉是明面上的,而这份造假表是暗处的。两边一起炸,钱志强按了这头摁不住那头。
下午一点五十分,沈听澜跟着苏晚棠从写字楼走过去。太阳正毒,马路上的柏油被晒得发软。她没穿外卖服了,穿了件简单的白衬衫,黑裤子,看起来像办业务的。
苏晚棠走在前面。她今天穿了一件浅米色西装外套,走路带风。店门口的前台看见她,愣了一下,站起来:“苏总!”
“开会吗?”苏晚棠头也没回,直接往里走。
“在……在二楼会议室。”
苏晚棠拐向楼梯,沈听澜在她身后半步的位置,微微低着头。经过大厅的时候,她看见几个销售侧目看过来,有人认出她,嘴巴张了张,没出声。
她跟着苏晚棠上了二楼。苏晚棠往会议室方向走,沈听澜在一楼的走廊尽头停下来。左手边就是销售办公区,陈薇薇的工位在靠里的位置,桌上放着一个粉色的小风扇和一面圆形化妆镜。
现在下午两点,所有人都在二楼开会。办公区空着。
沈听澜走进去,脚步很轻。她拉开陈薇薇的抽屉,第一层是零食和唇膏,第二层是文件夹和笔记本。她快速翻了一下,在最下面压着的一沓表格里,抽出了一份——客户回访满意度登记表,上面的数据明显被改过,手写的数字覆盖了打印的数字。
她把表格折好塞进口袋,关上抽屉,转身往外走。
走到办公区门口,迎面撞上一个人。
林小满。
就是那个经常迟到的短发女孩,苏晚棠名单上“可以拉”的人之一。她站在门口,手里端着一杯水,呆呆地看着沈听澜。
两个人对视了两秒。
“你……你不是辞职了吗?”林小满说。
“还没办完。”沈听澜说。
林小满的目光往下移了一下,看了一眼沈听澜微微鼓起的口袋。
“你拿了什么?”
沈听澜看着她。林小满的耳根有点红,显然不是来抓她的,只是误打误撞碰上了。
“一份文件。”沈听澜说,“你没看见我。”
林小满沉默了两秒,然后侧了一下身。就那么一点点,身体往门框边上挪了半步,正好让出一条道。
“我水洒了,去洗手间擦裤子。”林小满说。
她说完转身走了,步子很急,耳根更红了。
沈听澜从她让出的那条缝里走出去,拐过走廊,上了二楼。
二楼会议室的玻璃门半掩着。沈听澜站在门外侧边,透过门缝能看到里面——长会议桌坐了两排人,钱志强坐在主位,脸色发青。孙师傅坐在他对面,旁边站着一个穿售后工服的年轻男人,正在低声解释什么。周涛坐在角落里,低着头,手攥着膝盖上的裤料。
苏晚棠坐在钱志强右手边,姿态放松,双手交叉放在桌上。
钱志强正在说话:“……这件事我们已经启动了内部调查,孙先生您放心,我们一定会给您一个交代。但今天例会时间有限——”
“什么叫有限?”孙师傅打断他,“我等这个交代等了两年。”
苏晚棠开口了,声音不大不小:“钱经理,我建议今天例会先处理这件事。客户在这儿,别让人等着。”
钱志强看了苏晚棠一眼。沈听澜隔着门都能感觉到那个眼神里的火气。
“苏总说得对。”钱志强挤出一个笑,“那咱们就先处理这件事。周涛,你过来,跟孙先生说明一下当时的情况。”
周涛站起来,腿有点软。他走到孙师傅面前,声音发颤:“孙先生,那辆车……我当时接的时候,上家说……”
“他说什么?”
“他说是原版原漆,没出过事故。”
孙师傅笑了一声,从口袋里掏出那张维修记录截图拍在桌上:“你看清楚了,这是不是你签的评估单?你签的那个评估单上根本没提这些事。”
会议室里安静得能听见空调的出风声。
周涛的脸由白转红,嘴唇动了动,没说出话。
钱志强拿起那张截图看了一眼,放下,语气缓和但带着力度:“孙先生,这个情况我们确实需要时间核实。周涛当时的评估可能是受了上家的误导——”
“误导?”苏晚棠笑着插了一句,“钱经理,周涛是你们店的老员工了,评估单他签的字,误差三五万的东西,一个做了快两年销售的人分不清?”
钱志强看向苏晚棠:“苏总,我明白您的意思。但这毕竟涉及我们员工的职业操守,我们得按规定流程——”
“那就按流程。”苏晚棠从包里抽出那份投诉调查授权书放在桌上,“我今天来就是签字授权调查的。这件事我亲自跟。”
钱志强的嘴角抽了一下。
沈听澜在门外看到这里,往后退了一步。够了。苏晚棠已经入场了,后面的事她不需要站在门口听了。她悄悄转身下楼。
经过一楼大厅的时候,她正撞上从外面赶回来的陈薇薇。
陈薇薇穿着一件米白色连衣裙,高跟鞋还没换,显然是从休息日被电话叫过来的。她看见沈听澜,步子猛地一顿。
“沈听澜?”她声音尖了一下,“你怎么在这儿?”
“来办离职手续。”沈听澜说。
陈薇薇眯起眼,上下打量她。沈听澜坦然地站在那儿,口袋里的纸折得平整,贴着她大腿外侧,看不出来。
“你离职手续还没办?”陈薇薇的语气里带着一丝狐疑,“你都走好几天了。”
“钱经理让我今天来签字。”
陈薇薇盯着她看了三秒,然后嘴角弯了一下——那笑很浅,但沈听澜读出来了,是一种“那我看看你还有什么花招”的笑。
“行,”陈薇薇侧身让开路,“你去办吧。我上去开会。”
她从沈听澜身边走过去,香水的味道扑过来,浓得有些发腻。
沈听澜等她上了楼,才推门走出店外。
阳光打在脸上,她被晃得眯起眼。她在路边站了两秒,然后往写字楼走。
回到310,她把那份造假表从口袋里掏出来,放在桌上,拍了张照发给苏晚棠。
苏晚棠过了十分钟回了消息:“看到了。林小满,记一笔。”
沈听澜看着“林小满”三个字。那个侧身的动作,让路的半步,耳根红透的样子。她记住了。
下午四点,苏晚棠回来了。她把西装外套脱了挂在椅背上,拉开一罐红牛灌了半罐,看着沈听澜:“周涛今天下午递交了辞职信。”
“辞职?”
“钱志强保不了他。孙师傅的意思是,要么退三万差价加一万赔偿,要么他去总部投诉并联系媒体。钱志强最后拍板退了四万五,让售后那笔账走特殊审批。周涛签了事故认定责任书,但那份东西仅限于内部存档——钱志强不想把事情捅到总部去。”
“所以周涛走了?”
“走了。他自己提的,说是‘个人原因’。”苏晚棠把红牛放下,“但他走之前,跟林小满聊了半个小时。”
沈听澜抬起头。
“林小满中午撞见你了吧?”苏晚棠看着她,“周涛跟她聊完,她给我发了条短信。就五个字。”
苏晚棠把手机递过来。
屏幕上是一条短信,来自一个没存的号码:“苏总,我能跟您聊聊吗?”
沈听澜看着这行字。林小满,那个侧身让路、说“我水洒了”的女孩,从旁观者变成了开口的人。
“你打算什么时候见她?”沈听澜问。
“今晚七点。你也来。”苏晚棠说,“三个人,比两个人说的东西多。”
晚上七点,还是那家咖啡厅。沈听澜到的时候,林小满已经到了,坐在角落的卡座上,面前的拿铁一口没动,勺子搅得杯底打转。
她看见沈听澜,眼神闪了一下,有点不好意思。
沈听澜坐下来:“没事,那会儿确实没人看见。”
林小满低着头笑了一下,然后抬起头,正色说:“周涛走之前跟我说了一件事。钱志强下周三有个私单,不在店里走账。是一批平行进口车,从港口拉过来,直接卖给一个二级经销商,利润全进他自己口袋。”
苏晚棠推门进来,坐到了沈听澜旁边。
“你怎么知道?”
“周涛去年帮他搬过一次货,知道仓库地址。”林小满说,“他说那批车大概八到十台,总价三四百万,中间的差价至少三十万。”
苏晚棠看着她:“你愿意作证?”
林小满的手指在杯沿上停了一下。她看了看沈听澜,又看了看苏晚棠。
“我愿意。”她说,“但我有个条件。”
“说。”
“如果我帮你们把这件事做成了,我要转去总部的市场部。我不想在店里干了。”
苏晚棠点了下头:“成交。”
林小满松了一口气似的,肩膀往下塌了一点。她端起拿铁喝了一大口,嘴角沾了一圈奶沫。
沈听澜看着她,心里忽然想——这个女孩,可能是她们这边所有人里,最干净的一个。
但她没说。
等林小满走了之后,苏晚棠靠在椅背上,看着窗外。沈听澜坐在她对面,等了好一会儿才问:“下周三的私单,你打算怎么办?”
苏晚棠转过头来:“那批货进仓库的时候,需要有人签收。钱志强不可能亲自去,他会派陈海。那天我让人在仓库那边装两个摄像头。”
“然后呢?”
“然后等那批货卖出去了,我把录像和发票一起寄到总部。不是投诉,是举报。”
沈听澜沉默了一下。她忽然意识到,苏晚棠不止要把钱志强赶走,她要让钱志强带着一条“经济犯罪”的记录离开。那样的话,钱志强以后别想在这个行当里再找份体面的工作了。
“他会坐牢吗?”
“不一定。金额够立案了,但如果他愿意配合退赔,大概率就是开除加行业黑名单。”苏晚棠说完,看了沈听澜一眼,“怎么,你觉得我太狠?”
沈听澜摇了头。
她想到钱志强办公室那张桌子,那天她站在那儿,钱志强让她自己填离职申请表。她想到陈薇薇笑着说的那句“听澜,你一个马上要走的人,别给自己找不痛快”。
“不狠。”她说,“刚刚好。”
苏晚棠看了她两秒,弯了下嘴角。两个人谁都没再说话,就那样坐着,看着窗外暗下来的天。
咖啡厅打烊的提示响起来的时候,她们才起身离开。
沈听澜走到门口,掏出那串新房子的钥匙看了看。
她说:“苏总,你的老房子……门锁是好的吧?”
苏晚棠在前面走着,没回头,声音夹在夜风里传过来:“不好。但比你那个强。”
沈听澜把那串钥匙攥在手心里。凉凉的,金属硌着掌心的纹路。
她往城南开的时候,路过一条街,路边有一排修车铺。其中一家还亮着灯,里面有人蹲在一辆黑色轿车旁边,背影看着像她爸。
她知道不是。
但她还是放慢了一点车速,看了一眼,然后踩了油门。
车往前开着,窗外路灯一盏盏往后掠。
她说不出什么感觉。但手里的那串钥匙,凉意慢慢被她捂热了。
第4章
周三那天,沈听澜醒得很早。她躺在苏晚棠那套老房子的客卧里,睁开眼看着天花板——干净的,没有水渍。房子是三室一厅,家具都蒙着防尘布,但水电燃气都通着,冰箱里苏晚棠提前让人塞了速冻饺子和鸡蛋。她住了四天,每天回来煮一碗饺子,吃完看一会儿手机,睡觉。
规矩得不像她的日子。
她从床上坐起来,拉开窗帘。城南的早晨安安静静,楼下有遛狗的老人和骑电动车送孩子上学的年轻妈妈。她盯着楼下看了几秒,忽然想到李维。苏晚棠这两天已经开始接触他了,不知道谈得怎么样了。
她没问,苏晚棠没说。两个人现在分工明确——沈听澜管地面上的事,苏晚棠管人。
她洗漱完,煮了四个饺子吃了,换了件干净T恤出门。今天不用蹲点,也不用去找人。今天只等。
上午九点,苏晚棠在微信上发了张照片过来。是一张监控画面的截图,画面里是一个仓库的铁皮门,门半开着,能看到一辆平板拖车停在门口,车上有几辆用白色车衣罩着的车。
苏晚棠的文字跟过来:“货到了。陈海在签收。”
沈听澜盯着那张照片看了好一会儿。画面里那个穿深色夹克的男人正低头在什么单据上签字,侧脸看不太清,但身形确实是陈海。她知道从这一刻开始,钱志强的事已经不在原地打转了。
她回了一条:“摄像头拍清楚了?”
“两个角度,人脸和车牌都清楚。”
沈听澜锁了手机,靠在椅背上。她坐在客厅那台落满灰的旧沙发上,防尘布被她掀开了一角,露出底下暗红色的绒面。她仰着头,看着吊灯上挂着的蛛网。
她给孙师傅发了条消息:“谢谢。”
孙师傅回得很快:“不用谢我。我那份钱拿回来了,心里这口气也顺了。姑娘,以后有事还能找我。”
沈听澜看着这条消息,指尖在屏幕上停了一下。她没回“好”,也没回“嗯”,回了一句:“师傅,您那辆货车水箱修好了吗?”
孙师傅回了个哈哈笑的表情包:“修好了。自己拧了螺丝,不漏了。”
她放下手机,弯了下嘴角。
十一点多的时候,苏晚棠打过来电话。声音压得很低,像在什么地方不方便说话:“总部那边收到举报材料了,匿名的。我刚跟法务部通了气,他们下午会派人到店里核实。”
“钱志强知道了吗?”
“还不知道。但陈海签收完那批货之后,回去了。钱志强中午跟他吃饭,他可能会提。”
“那我们下午——”
“下午你不用来店里。你在310等着,我可能需要你送一份文件。”苏晚棠顿了一下,“对了,林小满今天请假了。”
沈听澜心里一紧:“请假?她不是说好今天在店里配合的?”
“她说她早上起来发烧了,给我发了条请假消息。但我让人去她住处看了一眼,她没在家。”
沈听澜从沙发上坐直了:“被人带走了?”
“不一定。她可能是害怕,自己躲了。”苏晚棠的声音还是稳的,但尾音微微收紧,“你先别急,等我消息。”
挂了电话,沈听澜把手机攥在手里,在客厅里走了一圈。她走到窗前往下看,城南的街道一切如常,没有人跟着她。但她脑子里一直在转——林小满如果走了,举报材料里有一部分证词用不上。更重要的是,她如果被钱志强的人提前找到了,那今天下午总部来人之前,钱志强就有时间抹平痕迹。
她给林小满发了条微信:“在哪儿?回我一下。”
发了三分钟,没回。
她又发了一条:“不管你在哪儿,跟我说一声。我不问你为什么躲,但你得让我知道你还安全。”
消息发出去,显示已读。
已读,但不回。
沈听澜盯着那两个字看了一会儿,把手机放下。她深吸一口气,没再发第三条。逼太紧了,人会跑得更远。她走到厨房给自己倒了杯凉水,站在灶台旁边一口一口喝完。
十二点半,苏晚棠又打过来了:“我找到她了。”
“在哪儿?”
“火车站。她在候车大厅坐了快两个小时,买的票是下午两点去隔壁市的。我的人跟上了,现在她还在那儿坐着。”
沈听澜松了口气,但紧跟着又提起来:“她为什么跑?”
“周涛走之前跟她说的可能不止那批私单的事。我怀疑周涛还跟她提了别的——比如钱志强以前怎么处理‘不听话的人’。林小满说到底就是个刚转正的小姑娘,被人吓几句,慌了。”
“现在怎么办?把她劝回来?”
苏晚棠沉默了两秒:“不劝。你去找她。”
“我?”
“你去火车站,找到她,跟她坐下来聊。不要提钱志强的事,不要提举报,就问她为什么走。你把她说的每一句话听完,然后问她一个问题——”
“什么问题?”
“问她,如果今天走了,明天这家店换了个经理,她还愿意回来吗?”
沈听澜听明白了。苏晚棠要的不是把人拽回来,是要她自己把答案想清楚。她想清楚了,比拿刀架在她脖子上有用。
“我现在过去。你把具体候车室发我。”
“好。记住,别逼她。”
挂了电话,沈听澜抓起外套和钥匙就出了门。她下楼开车,往火车站方向走。中午的城南不算堵,但红绿灯多,她在一个路口等了四十秒,手指在方向盘上敲了又敲。
她其实不擅长劝人。她擅长忍、擅长算、擅长把事做到位,但不擅长说话让人安心。她爸走的时候,她妈崩溃了三天,她坐在她妈身边,只说了一句“妈,饭我做好了,你吃一口”。然后就没了。她不会说那些“一切都会好起来”的漂亮话。
但她还是要去。
到火车站的时候十二点五十五分。她把车停进停车场,快步走进候车大厅。里面人不少,空调开得很大,空气里混着泡面和汗味。她按着苏晚棠发的位置往东走,在靠近洗手间的长椅上看见了林小满。
她缩在椅子角落里,穿着一件卫衣,帽子拉得很低,只露出半张脸。旁边放着一个双肩包,拉链没拉好,露出衣服的一角。她低着头在看手机,屏幕的光映在她脸上,白惨惨的。
沈听澜走过去,在她旁边坐下。
林小满猛地抬头,看见是沈听澜,嘴唇哆嗦了一下。
“你怎么……”
“你假请得不好。苏晚棠让人去你住处看了。”沈听澜说得直接,“你走了之后打算去哪儿?”
林小满低下头,手指绞着卫衣的抽绳:“……去我表姐那儿待一阵。她在那儿开了个小店,我可以帮忙。”
“待多久?”
“不知道。可能不回来了。”
沈听澜没接话。她坐在那儿,跟林小满隔了半个人的距离,肩膀没有靠过去,目光也没有盯着她。她们就这么坐着,像两个等车的陌生人,中间隔着一层安静的空气。
过了一会儿,沈听澜说:“你今天早上没吃饭吧?”
林小满愣了一下:“……没。”
沈听澜站起来,去旁边的便利店买了两个面包和一瓶水,回来放在林小满手边。林小满看着那个面包,没动,过了好几秒才小声说:“……谢谢。”
沈听澜坐下来。
“你表姐知道你要去吗?”
“嗯,我跟她说了。”
“她怎么说?”
林小满抿了一下嘴:“她说……让我想清楚,别一时冲动。”
沈听澜点了点头。她拧开那瓶水,自己喝了一口,放回去。林小满终于拿了那个面包,撕开包装,咬了一小口。
两个人又沉默了一会儿。候车大厅的广播在报车次,去隔壁市那趟车开始检票了。林小满的腿动了一下,但没有站起来。
沈听澜看着那条正在排队的检票队伍,忽然说:“我不拦你走。但走之前我想问你一个问题——如果今天你走了,下周一这家店换了一个经理,不叫钱志强了,你还愿意回来吗?”
林小满的手停在面包上。
沈听澜没有转头看她,目光仍然落在检票口的方向。队伍在往前移,有人在举着手机扫码进闸。
“那个经理会是什么样的人?”林小满问。
“我不知道。但应该不会让人填假的客户满意度表,不会让销售给客户卖事故车,不会把店里赚的钱塞自己口袋。”沈听澜说,“这是我猜的。算我赌一把。”
林小满的呼吸声轻了一点点。
她把面包放在膝盖上,低着头想了好久。检票口的队伍越来越短,最后只剩三两个人。广播里又催了一遍。
林小满站起来。
沈听澜看着她。
林小满把双肩包背好,拉了拉帽檐。然后她往检票口走了两步。沈听澜的心往下沉了一点,但她的脸上没什么表情。
林小满走到检票闸机前面,停下来。
她把帽子摘了。
她转过身,往回走了几步,在沈听澜面前站定。
“你的车停哪儿了?”她问。
沈听澜看着她。
“我能坐你的车回店里吗?”林小满的声音有点抖,但不是害怕的抖,“我没赶上车,改签太麻烦了。”
沈听澜站起来。
“出停车场往左。”
她们一前一后走出候车大厅。推开玻璃门的瞬间,外面的热风涌过来。沈听澜走在前面,听见背后林小满小跑着追上来,拉了一下她的衣角。
“沈听澜,”林小满说,“如果下周真的换人了,我不想再卖车了,我可以转去行政吗?”
沈听澜回头看了她一眼:“你去跟苏晚棠说,她比我管用。”
林小满笑了一下,鼻尖上全是汗。
下午两点半,沈听澜把车停在写字楼楼下。林小满下车前问她:“苏总现在在哪儿?”
“应该在源通。总部的人下午过去了,她在那儿。”
林小满咬了咬嘴唇:“那我……也过去?”
“你过去干什么?”
“我把周涛跟我说的那些话再跟总部的人当面说一遍。我发烧是假的,但我的证词是真的。”
沈听澜看了她两秒。然后她把车重新发动:“我送你过去。”
到源通4S店门口的时候,沈听澜没有下车。她把车停在路边,看着林小满推门进去。她看见林小满在门口跟前台说了两句话,然后被一个穿深色西装的人引着往里面走了。
沈听澜靠在驾驶座上,把座椅往后调了一点。她看着源通正门的玻璃,反射着下午的日光,刺眼得很。她伸手把遮阳板拉下来,就在这时候手机响了。
是苏晚棠。
“她到了。”
“我看见了。”
“总部的人已经找钱志强谈话了。法务和审计都来了,正在调过去三年的采购和销售记录。”
沈听澜握着手机,听到电话那头有一阵杂音,像是苏晚棠在走路。脚步声从空旷的走廊传过来,然后是一扇门关上的声音。
苏晚棠压低声音说:“钱志强刚才让人给陈海打了电话,要陈海把仓库那边处理干净。但陈海没接。”
“陈海跑了?”
“不知道。电话一直占线。我的人在仓库那边看着,货还在,陈海今天中午离开之后就再没回去过。”
沈听澜心里跳了一下:“钱志强现在在哪儿?”
“在财务室,跟审计的人一起。他脸色不太好。”
“那陈薇薇呢?”
苏晚棠沉默了一瞬:“陈薇薇今天下午请假了。说身体不舒服,提前走了。”
沈听澜的手指在方向盘上收紧了一下。陈薇薇走了,而且是提前走的。她知道钱志强出事的消息比钱志强本人还早。
“她有没有可能去销毁什么东西?”
“她工位今天下午已经被我封了。但她的个人物品昨天就拿走了大半。”
两个人同时在电话里沉默了两秒。
苏晚棠先说:“没事。她的问题跑不了。你那份造假表我已经原件附在举报材料里了。”
“我现在做什么?”
“你回310等着。后面的事我来处理。晚上如果顺利,我请你吃饭。”
苏晚棠挂了电话。
沈听澜把手机放下,看着源通的正门。透过玻璃隐约能看见大厅里几个身影在走动,有人快步经过,有人站着低头说话。她看不清是谁,但能看到气氛跟平时不一样了——平时的前台懒散地靠在桌边玩手机,现在站得笔直。
她发动车,开回写字楼。
回到310,屋里跟她走的时候一模一样。写字板上的照片还贴着,周涛那张被人扯掉了,剩下一个白色的方框印痕。林小满的照片下面,苏晚棠不知什么时候加了一行字:“回来了。”
沈听澜拉了把椅子坐下,等着。
窗外天光从刺白转为淡金,再转为橘红。她坐着没动,偶尔站起来倒杯水,又坐回去。手机安安静静的,苏晚棠一直没有发消息过来。
一直等到六点半,天快黑了,310的门被推开。
苏晚棠站在门口,没进来。她靠在门框上,西装外套脱了搭在手臂上,衬衫袖子卷到肘弯。她的脸上有汗,头发贴了一缕在鬓角,但那双眼睛很亮。
“他签了。”苏晚棠说。
沈听澜从椅子上站起来:“签了什么?”
“离职协议。总部给了他两个选择——按程序走经济犯罪调查,或者配合离职和退赔。他选了后者。今天下午的那批私单货值三百二十万,他个人获利二十七万。全部退还,外加罚款五万,立即离职。”
沈听澜站在桌边,双手撑着桌沿。
“他答应了?”
“总部法务的人告诉他,如果走正式调查程序,可能要承担刑事责任。”苏晚棠走进来,把西装外套搭在椅背上,“他权衡了一个小时。最后签了。”
“陈薇薇呢?”
“她还没有签。”苏晚棠给自己倒了一杯水,一口气喝完,“总部对她的处理决定是停职调查,因为那份造假表和她以前经手的几个投诉单对不上。她现在应该在家等着看情况。”
沈听澜靠回椅背,看着天花板。天花板是白色的,干净的,没有水渍。
她忽然想笑。
但没笑出来。
她坐在那儿,听着窗外的车声和人声,听着苏晚棠把水杯放在桌上的声音。过了一会儿她说:“下周一的例会,谁来主持?”
苏晚棠看着她:“你觉得呢?”
“我不知道。”
“你。”苏晚棠说,“你明天正式入职,职位是销售主管。店里剩的那些销售,除了陈薇薇那一派的要清掉五个,剩下的人你来带。”
沈听澜的手顿了一下。
“我没带过人。”
“你也没开过单。你带人会比开单强。”苏晚棠说这话的时候语气很平,像在说一件已经定了的事,“明天早上九点,你来办公室报到。”
沈听澜看着苏晚棠。屋里没开大灯,只有桌上那盏台灯亮着,光线笼在两个人之间的桌面上。
她想到了第一次见面那天,苏晚棠开着保时捷卡宴从外面进来,指着她说“她吧”。
那时候她以为苏晚棠是来找茬的。
她吸了一口气:“好。”
苏晚棠转身往门口走。走到门边她回头补了一句:“对了,你那份干股合同,明天一起签。”
门关上。
沈听澜一个人站在屋里,听着走廊里苏晚棠的脚步声越来越远。她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手,掌心里有一道浅痕,是她刚才撑桌沿的时候留下的。
她松开手,那痕迹慢慢淡了。
她掏出手机,翻到钱经理——不是,钱志强——的微信。她点开聊天记录,最后那条“沈听澜,我改主意了”还挂在上面。
她看了几秒,没有回,也没有删。
她退出去,点开了林小满的对话框。下午她从火车站带林小满回店里的路上,林小满加了她微信。
沈听澜打字:“明天还来吗?”
林小满秒回:“来。我发烧好了。”
沈听澜看着那行字,弯了一下嘴角。
她锁了手机,关灯,走出310,锁好门。下楼梯的时候,楼梯间的声控灯亮了一盏又灭一盏,她在明暗交替里往下走。
走到一楼的时候她停了一下。打印店老板正在关门,卷帘门哗啦啦往下拉,发出金属碰撞的声响。
她站在路边,掏出那串新家的钥匙看了一眼。塑料小猫挂件的尾巴被她蹭掉了一点漆,露出底下白色的塑料。
她攥着钥匙往停车场走。
今晚的月亮挺圆的。
第5章
第二天早上八点四十,沈听澜把车停在源通4S店的侧门停车场。她熄了火,在驾驶座上坐了几秒钟。从车窗看出去,侧门开着,里面有人走动,不知道是谁。
她推门下车,锁好车,从侧门走了进去。
大厅里比平时安静。几个销售站在各自的工位旁边,视线若有若无地扫过来,但没人开口打招呼。前台的小姑娘看了她一眼,又低下头去,假装在翻什么东西。沈听澜往里走,经过之前她那张小桌子——现在那张桌子已经被收走了,角落空了一块,地上留着灰尘的印子。
她走到销售办公区中间站定。那几个销售都看着她。其中有个男人,三十来岁,国字脸,沈听澜记得是那天在她被陈薇薇怼的时候在旁边笑过的那个男销售。他今天没笑,嘴唇抿成一条线。
苏晚棠从里间走出来,手里拿着一个文件夹。她今天穿了件黑衬衫,袖子挽起来,走到沈听澜身边站定,目光扫了一圈大厅。
“人都到齐了?”
没人搭话。苏晚棠翻了下文件夹:“昨天我让行政通知了,今天八点五十开早会。到了八个,还有三个没来。陈海没来,钟立没来,周涛离职了。剩下的你们几个,进会议室。”
她说完转身朝二楼会议室走。沈听澜跟在后面,余光扫了一眼那个国字脸男人,他犹豫了一下,跟了上来。
会议室比上次来的时候干净了一些,白板上周涛事件留下的字迹被擦掉了,留下一片灰白色的模糊痕迹。苏晚棠在主位坐下,沈听澜坐在她左手边,其他人陆续走进来,各自找位置坐。沈听澜数了一下,六个人。
苏晚棠把文件夹打开:“说三件事。第一,钱志强昨天已经离职了,他的岗位暂时由总部直辖管理。第二,陈薇薇停职调查,调查期间不参与任何业务。第三——”她看了一眼沈听澜,“这位是沈听澜,今天开始担任销售主管。”
会议室里一片安静。沈听澜能感觉到那几个人的目光聚在她身上,像针一样密。她前天还是个被辞退的实习销售,今天坐在主管的位置上,这种转变太快了,快得让人不知道该怎么反应。
那个国字脸男人——沈听澜记得他叫孙成志——开口了:“苏总,沈听澜她……不是离职了吗?”
“没办完。昨天才办完入职。”苏晚棠回答得简洁,“她接手销售部的日常管理。你们有业务上的事直接找她,解决不了再找我。”
孙成志张了张嘴,看了一眼沈听澜,又看了一眼旁边的同事,把话咽了回去。
沈听澜开口了。她知道自己现在说什么都不太有分量,但她必须说点什么:“我接手之后有几个事。第一,上周的客户回访记录我今天下午查,谁的没交现在补;第二,这个月的销售指标按人头重新分,今天中午之前发到每个人手上;第三——”她顿了一下,“以前陈薇薇主管期间的一些操作,我不会追溯。但从今天开始,所有合同、评估单、客户回访,按公司标准流程走。谁再填假数据、卖问题车,不用等总部查,我直接报上去。”
她说这些的时候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咬得清楚。她能看见孙成志的表情在变——从警惕变成了一种“那就看着办”的观望。她不指望现在就让人服气。今天能让人不翻桌,就算赢。
早会散了之后,苏晚棠把沈听澜叫到办公室。那间办公室以前是钱志强的,里面还留着没搬完的东西,书柜里半摞文件夹,桌面上一个烟灰缸,旁边一盆快干死的绿萝。苏晚棠把那个烟灰缸扔进垃圾桶:“这屋你用了。窗台上那盆绿萝你浇浇水,能活。”
沈听澜看着那盆蔫头耷脑的绿萝,伸手摸了摸土,干透了。她去饮水机接了一杯水慢慢浇进去。
“上午先理一遍客户名单,”苏晚棠靠在办公桌边上,“以前钱志强私下做了不少飞单,这批客户的数据我记得在系统里留了备份,你调出来看看。另外,李维那边我前两天谈过了,他答应留下来。他人不错,你多找他聊聊。”
“林小满呢?”
“今天没来。说发烧没好彻底,再休一天。”苏晚棠看了一眼手机,“没事,她跑过一次了,不会再跑了。”
苏晚棠待了半个多小时就走了,说总部那边还有会要开。沈听澜一个人留在办公室里,翻了翻桌上那些文件夹。钱志强走得很急,很多东西没带走——抽屉里有几包没拆的烟,一份去年的客户答谢会采购清单,还有一张压在笔记本底下的便签,上面写着一串手机号和“28号到货”几个字。她把那张便签拍下来发给苏晚棠:“这是什么?”
苏晚棠回:“不知道。先留着。”
上午十点多,李维来敲了办公室的门。沈听澜抬头,看见那个瘦高个男人站在门口,端着一杯热水,表情淡淡的。
“沈主管,我能进来吗?”
“进来吧。”
李维走进来,在办公桌对面坐下。他看了一眼沈听澜,嘴角微微动了一下:“苏总跟我提过你。她说你蹲了我三天。”
“是蹲了你三天。”沈听澜没绕弯,“你每天中午去对面吃面,抽红塔山,开的车上贴了幼儿园接送卡。”
李维点了下头:“对。我女儿在那边上中班。苏总说您看出我有孩子,猜我会留。”
“所以你决定留了?”
“我在这儿干了快四年了。钱志强在的时候我忍了四年,现在他走了,我没有理由走。”李维把那杯热水放在桌上,“但我有个条件——我想从销售转售后服务,带维修班组。”
沈听澜看着他:“带班组?”
“我进源通之前干了五年汽修。去年年底跟钱志强提过一次转岗,他没批。陈薇薇在的时候销售这边油水多,但我不是冲油水来的。”
沈听澜想了想:“下午我找苏总谈。维修班组的事我不熟,但如果你确实有技术资质,我帮你争取。”
李维站起来,点了下头:“谢谢沈主管。”他走到门口,又回头补了一句,“对了,孙成志早会之后在茶水间跟钟立打电话。钟立是陈海那拨人里没来的那个,现在还在观望。孙成志的意思是,看你能撑几天。”
“你觉得我能撑几天?”
李维看了她一眼:“我觉得你能撑到他们把办公室收拾干净那天。”
他说完走了。沈听澜靠在椅背上,看着窗台上那盆绿萝。水浇下去二十分钟了,叶子还是蔫的,但土终于润了。
下午她调了客户名单,一个一个过,发现有七个名字在系统里标记了“已成交”,但跟进记录是空的。她翻了翻时间,全是去年下半年到今年年初的单。她把这些名字单独拉出来,做了个表,存了一份在自己手机里。
三点多的时候,前台打了电话上来:“沈主管,外面有个人找您。姓孙。”
沈听澜下楼。孙师傅站在大厅里,穿一件洗得发白的蓝色工装,手里拎着一个塑料袋。他看见沈听澜,把塑料袋递过来:“给,家里老太太腌的咸菜。不值钱,你别嫌弃。”
沈听澜接过来,袋子沉甸甸的,里面有两大罐。“谢谢孙师傅。”
“谢什么。”孙师傅笑了一下,那笑比上次在巷口的时候长了点,“我那天回去想了想,觉得还是得来一趟。你那天在巷口说的话,我想了几天。你说我亏了那笔钱之后过的日子比亏钱本身更糟——”他搓了搓手,“你说得对。这两年我老婆走了,我一个人干这干那,心里那口气一直在。那天我去店里闹完,钱拿回来了,那口气出来了。”
沈听澜攥着塑料袋的提手,喉头动了一下。
孙师傅又说:“以后车有啥毛病,你来找我,免费修。”
“好。”
孙师傅走了。沈听澜站在大厅里,低头看着手里的咸菜罐子。玻璃罐里是深褐色的芥菜丝,腌得很紧实,能闻到酸咸的气味。她把袋子提回办公室,放在窗台上那盆绿萝旁边。
那天下午没什么大事。几个销售陆续交了回访记录,有一个错得离谱,日期填成了去年的,她退回去让他重做。孙成志经过她办公室门口的时候没打招呼,但也没甩脸色,算是消极配合。
下班的时候,沈听澜关了电脑,在办公室里多坐了一会儿。窗外的天开始暗了,街灯亮起来。她看着那盆绿萝,叶子比中午舒展了一点,虽然还是黄,但看着不像要死了。
她拿起手机,想给谁发条消息,但翻了翻通讯录,最后给苏晚棠发了一句:“李维想转售后带维修班组。”
苏晚棠回得很快:“可以。技术资质他有的,我查过。”
沈听澜把手机放回口袋,锁了办公室的门,下楼。走到一楼大厅的时候,她看见前台小姑娘正跟另一个销售在说话,看见她下来,声音小了些。沈听澜没停步,走出店门,夜风迎上来,比昨天凉了一些。
她走到停车场,拉开那辆灰色捷达的车门。门把手上的黑胶带还缠着,但其中一小段有点松了,她伸手按了按,把它重新贴紧。坐进车里发动引擎,引擎这次没咳嗽,一下就着了。
她握着方向盘,在停车场里停了一会儿。路灯的光从挡风玻璃照进来,把副驾那片区域照亮了。她看着空着的副驾座椅,想到苏晚棠第一次让她上车那天,副驾上放着那顶鸭舌帽和荧光黄马甲。
那时候她以为日子就这样了——被辞退,付不起房租,开着这辆破车不知道该往哪儿去。
她挂了挡,开车出停车场。
回到城南的房子,她煮了碗速冻饺子吃。吃完坐在客厅里,把今天的工作日志在手机上记了一遍。写到“绿萝浇水”的时候,她写不下去了,盯着屏幕上的字看了好一会儿。
她忽然想起来,三年前她爸走的那个月,她妈做完手术从医院回家的那天,她站在出租屋的厨房里给她妈煮粥,也是一样的动作——盯着锅里的热气发呆。那会儿她不知道明天怎么办,学费不知道从哪来,家里的车不知道还能开多久。
现在她知道了。
她合上手机,关灯躺下。
周三那天发生的事情像是一场快进的电影。从早上八点多到下午六点半,好像一整天被压缩成了几个画面。但此刻她躺在这张陌生的床上,那些画面又慢下来了——林小满在火车站摘帽子的动作,孙师傅递咸菜时粗糙的手指,李维说“你能撑到他们把办公室收拾干净”时的表情。
她把脸埋进枕头里,舒了一口气。
手机在枕边亮了一下。她拿起来看,是林小满发的消息:“沈姐,我明天回来上班。”
沈听澜回了两个字:“好。几点?”
“八点。我保证不迟到。”
沈听澜看着这条消息,回了一个大拇指表情。她把手机放在床头柜上,翻了个身。
窗外不知道哪户人家养的猫在叫,叫了几声停了。夜里安静下来,她闭上眼。
第二天一早,沈听澜到店的时候,林小满已经在大厅里了,穿着整齐的工装,扎了个马尾,正跟前台小姑娘说话。看见沈听澜,她挥了下手,小跑过来。
“沈姐,今天有什么活儿让我干?”
沈听澜看着她那双亮晶晶的眼睛:“你先把自己负责的客户名单整理一下,下周的预约单排出来,今天之内给我。”
“收到!”林小满转身就往工位跑,跑了两步又回头,“沈姐,我昨天在家把周涛跟我说的事写了份书面材料,你要不要看?”
“发我微信。”
林小满比了个“OK”的手势。
沈听澜走进办公室,窗台上的绿萝今天精神了一点,叶尖微微抬起来了。她把孙师傅送的咸菜罐子挪了挪位置,给绿萝让出更多阳光。
她坐下来打开电脑,刚登录系统,屏幕右下角弹出一条邮件提醒。她点开,是总部人事部发来的——关于陈薇薇的停职调查结果:认定存在客户满意度数据造假、虚假评估等违规行为,建议解除劳动合同。
沈听澜把邮件看完,给苏晚棠转发了过去。
苏晚棠回了三个字:“看到了。”
沈听澜靠在椅背上,看着窗外。楼下街上有人在遛狗,一个老太太拎着菜篮子慢慢走。
她忽然觉得,这家店安静下来了。
那种紧绷的、谁都在算计谁的安静,换成了另一种——灰扑扑的、有点破旧但正在苏醒的安静。像她办公室那盆绿萝,浇了水,它在慢慢活过来。
上午九点多,孙成志来交回访记录。他把一份文件夹放在沈听澜桌上,站直了说:“沈主管,我昨天那份重做完了。”
沈听澜翻开看了一眼,数据填得规整,没有错漏。“行。”
孙成志没走。他站在那儿,犹豫了一下:“沈主管,钟立今天给我发消息了。他说他想回来,问你还能不能给机会。”
沈听澜把文件夹合上:“陈海走了之后,钟立是跟陈海混的那拨人里的。他回来,你能保证他不闹事?”
孙成志脸上的肌肉绷了一下:“我能保证。”
“那让他明天来办入职。试用期一个月,按新员工标准走。”
孙成志点了下头,转身出去了。走到门口他停了半步,没回头,说了一句:“沈主管,以前在陈薇薇手底下的时候,我说过你两句。那事我……”
“没事。”沈听澜说,“以前的不用提了。”
孙成志没再说什么,拉开门走了。
沈听澜坐在办公室里,窗台上那盆绿萝被风吹得动了动叶片。她伸手摸了摸土,还湿着。
她低头看了一眼手机上的日期。
距离苏晚棠说的“三个月”,还有八十五天。
她把日历调到那天,截了个图,存进收藏夹里。
第6章
沈听澜在源通干了三个星期,日子像被拧紧的发条,一天比一天快。第一个星期她摸透了所有在售车型的库存和报价,把陈薇薇留下的那套客户系统翻了个底朝天,找出七条飞单记录和一个私下转单给二级经销商的渠道。她把数据整理好发给苏晚棠,苏晚棠回了一句“先压着,后面用”。
第二个星期她开始带人谈客户。第一个客户是个四十来岁的男人,要买一辆基础款SUV,预算压得很死。沈听澜把成本拆给他看了,没有像以前陈薇薇那样虚报优惠再慢慢退让,直接把底价和赠品清单摆上台面。客户犹豫了一下,签了。临走的时候说了一句:“你比之前那个女销售实在。”
第三个星期,她开出了这个月的第六单。六单不多,但对她来说够了。销售部的氛围在慢慢变——李维转去了售后,林小满每天准时到,孙成志虽然还是不太热络,但该做的报表一份没落下。那五个墙头草里有三个主动来办公室找她谈过新季度的提成方案,剩下两个还在观望,但不翻桌。
然而苏晚棠最近一周来得少了。总部那边把源通旗舰店的财务审计拉长了战线,钱志强虽然走了,但他留下的账目窟窿比他本人难缠。沈听澜有时候给苏晚棠发消息,她隔三四个小时才回,内容简洁得只剩“收到”或“好”。
周五下午,沈听澜正在办公室里核下个月的采购预算,手机响了。她看了一眼屏幕,是苏晚棠。
“明天上午你有空吗?”
“有。什么事?”
“总部那边有个人想见你。”苏晚棠的声音听着比平时沉一点,“源通的集团副董事长,姓方。他明天来店里,点名要跟你聊聊。”
沈听澜放下笔:“跟我聊什么?”
“钱志强的事完了之后,总部在重新评估旗舰店的管理架构。他可能是来考察你的。”
“考察什么?”
“考察你能不能坐实这个主管的位置。”苏晚棠顿了一下,“总部之前没有正式批复你的任命,是我以代理权限安排的。现在副董事长下来走一趟,如果他点头,你的职位就稳了。如果他摇头——”
“他摇头会怎么样?”
“他会另外派人来管这家店。”
沈听澜攥着手机,另一只手还握着那支笔,笔尖压在采购预算表上,洇出一小团墨迹。她松开笔,扯了张纸巾擦了擦。
“明天几点?”
“十点。他到了之后先看一圈店面,然后跟你单独谈。你准备一下——他会问的问题大概分三类:你对店里现状的分析、你对未来三个月的规划、你对自己的定位。”苏晚棠的声音低下去,“最后那个,最难答。”
“你希望我怎么说?”
苏晚棠沉默了一下:“我不能替你说。但你记住,别说什么‘我愿意学习’‘我会努力’,说点实在的。”
挂了电话之后,沈听澜坐在办公室里发了会儿呆。窗台上那盆绿萝这三个星期缓过来了,新长出两片嫩叶,颜色浅浅的,在一丛枯黄里显得很扎眼。她看着那两片叶子,脑子里过了几遍苏晚棠说的那三类问题。她发现自己对前两类都有答案——店里的问题她知道,规划她也想过了。但第三类,“对自己的定位”,她从来没认真想过。
她是谁?她是沈听澜,一个被辞退的实习销售被另一个失势的继承人拉回来当主管。她在这个位置上是沾了苏晚棠的光,还是靠的自己?
她想了一会儿,没想出答案。
周六上午九点半,沈听澜提前到了店。她穿了一件深蓝色的衬衫,领口扣到最上面一颗,头发扎得利落,站在大厅里跟做保洁的阿姨确认了一遍展车的擦拭情况。林小满今天也来了,说“万一需要端茶倒水”。沈听澜没拦她,让她把洽谈区收拾干净。
九点五十分,一辆深灰色奥迪A6停在店门口。苏晚棠从副驾下来,绕到后座拉开车门。一个六十岁左右的男人走出来,中等身材,头发花白,戴一副金丝边眼镜,穿一件藏青色夹克,看起来不像来视察的,倒像是来串门的老亲戚。
苏晚棠领着男人进了大厅,走到沈听澜面前:“方总,这位就是沈听澜。”
方总看了看沈听澜,点了下头,目光不算冷也不算热,像在打量一件东西的质地。他伸出手:“听小苏说你入行没多久?”
沈听澜握了一下:“三个月。”
“三个月就当主管,这家店是不是没人了?”
他说这话的时候嘴角带着一点笑意,但话不怎么好听。沈听澜心里紧了一下,但脸上没变:“不是没人,是走了一拨不合适的,剩下的需要有人带着跑。我跑得不算快,但方向没错。”
方总看了她两秒,笑了一下:“行,带我去看看店。”
沈听澜带着他从展厅到售后区走了一圈。方总走得慢,时不时停下来看看展车旁边的标价牌,问一句“这车这个月的询价量怎么样”,沈听澜一一回答。走到售后区的时候,李维正在给一辆轿车换机油,抬头看见方总,擦了下手站起来。
“这位是李维,刚从销售转过来带维修班组。”沈听澜介绍。
方总跟李维说了几句,问了他对售后流程的改进意见。李维说得实在,没有客套话,方总听完点了点头。
走回办公区的路上,方总忽然停在一扇窗前。窗外是停车场的侧门,从那个角度能看到员工通道和一辆辆停着的车。他指着外面问沈听澜:“你以前做实习销售的时候,是不是在那边蹲过?”
沈听澜愣了一下:“方总怎么知道?”
“小苏跟我说过。”方总转过头看她,“她说你在那儿蹲了三天,每天戴外卖帽子,记了十几页笔记。”
沈听澜没说话。
方总往前走,进了二楼会议室。苏晚棠留在外面,只沈听澜跟着进去。方总在会议桌旁坐下,示意她坐对面。他摘下眼镜擦了擦,重新戴上,看着沈听澜。
“行了,外面看完了,该看的我都看了。现在聊点别的。”方总把双手放在桌上,“第一,你觉得这家店现在最大的问题是什么?”
沈听澜想了两秒:“信任。”
“怎么说?”
“客户对店里的信任是钱志强时期亏空的。售后维修有过度报价的问题,销售端有虚假评估的历史。现在账面数据能补,但名声补回来需要时间。最大的问题是员工对管理层也不信任——他们不确定换了人之后会不会再变回去。”
方总听着,没打断她。她说完之后,他点了一下头:“第二,你打算怎么补?”
“先做三个月。三个月内,售后维修统一报价单,所有维修项目必须客户签字确认;销售端每一台二手车的维修记录必须附在合同里,不隐瞒不压价;员工奖金透明化,每笔提成按系统自动结算。”沈听澜说完吸了一口气,“三个月之后,如果客户投诉率降不到百分之二十以下,我自动请辞。”
方总靠在椅背上,手指在桌上轻轻敲了两下:“第三。你为什么做这个?”
沈听澜的手放在膝盖上,能感觉到指尖微微发冷。这个问题她昨晚想了一夜,没想出完美的答案。但此刻坐在方总对面,她忽然觉得完美的答案不重要了。
“我查过自己家的车。”她说,“我查了三年。三年前我爸出事故的时候,赔偿协议上有一行小字我没看仔细,后来发现那个条款把他的责任认定签高了百分之十。那百分之十差了三万块。那三万块我后来没要回来,因为对方已经走了,那家修车铺也关了。”
方总的手指停住了。
沈听澜继续说:“我入这行三个月,看到的第一件事就是评估单造假。一辆车前纵梁钣金修复,A柱焊接,评估单上写的是‘轻微划痕’。这种事我以前想查却查不了,现在我能改了,我就改。”
方总看着她,沉默了好几秒。然后他把眼镜摘下来放在桌上,揉了揉鼻梁。
“小苏跟我说你值百分之十五的干股。”他说,“我觉得值。”
沈听澜的呼吸顿了一下。
“但有个条件。”方总把眼镜重新戴上,“这百分之十五的干股,她给你的是她自己的。我要你拿的是总部的——从下一季度的利润里,你切百分之十。如果这家店在你手里三季度销售额涨不到百分之三十,那百分之十归零。”
“成交。”沈听澜说。
方总站起来,伸出手:“那祝你把这家店跑起来。”
沈听澜握住了他的手。
两个人从会议室出来的时候,苏晚棠靠在走廊的墙上,看见方总的表情就笑了。方总看了她一眼:“你找的人还行。”
苏晚棠弯着嘴角:“我知道。”
方总走了。奥迪A6开出停车场的时候,苏晚棠站在沈听澜旁边,两个人并肩看着那辆车远去。
“他跟你提了百分之十的事?”苏晚棠问。
“提了。”
“行。那你现在得好好干,别让我在总部那边丢脸。”
沈听澜侧头看她:“你当初说的三个月,还剩多少天?”
苏晚棠掏出手机看了眼日历:“两个多月。”
“够了。”
苏晚棠没接话,两个人站了一会儿,沈听澜忽然问:“你这几个星期是不是压力很大?”
苏晚棠偏头看她:“你怎么看出来的?”
“你瘦了。”
苏晚棠愣了一下,然后笑了:“你倒是会看人。总部那边的审计快收尾了,之后就不用天天开会了。”
那天下午,沈听澜把方总看过之后的反馈整理成备忘录,发给店里的几个销售。她写得很简单:“总部认可现有方向。下个月开始调整售后报价流程,具体方案明天发。”
发完之后,她关了电脑,走到窗台边给那盆绿萝又浇了一点水。三片新叶子了,其中一片已经舒展开来,叶面光滑,反着窗外的光。她用手指碰了碰那片叶子,凉凉的,有点韧。
她想到方总问她“你为什么做这个”的时候,她说出了她爸。三年前签那份赔偿协议的那天她没哭,此刻站在窗边想起来,也没哭。但她的指尖在叶片上停了一下,收了回来。
晚上回到家,她把今天方总来的事在手机备忘录里记下来。记完之后她翻了翻前面的内容——从蹲点第一天开始,十几页的记录,人名、车牌、日期、对话摘要。她划到最上面,第一条写的是:“陈薇薇说,灰色捷达,门把手用胶带缠着。”
她看了那行字一会儿。
今天那辆灰色捷达的门把手还是用黑胶带缠着的,但她现在有余钱去修了。她一直没去,因为说不上为什么。大概是一种提醒——提醒她从哪儿开始的。
她把手机放在床头,关了灯。
睡到半夜她醒了一次,听见外面的风把窗户吹得响了一声。她翻了个身,脑子迷迷糊糊的,忽然想到一件事,坐了起来。
她拿起手机打开备忘录,翻了翻钱志强办公室里那张便签上的手机号。她当时拍了照,但一直没打过。此刻她盯着那串数字,犹豫了一下,没有打。她把它复制下来,发给苏晚棠:“这个号码你查过吗?”
消息发出去之后她等了两分钟,苏晚棠没回。她想这个点大概睡了,放下手机重新躺下。但手机亮了一下,苏晚棠回了:“查了。是个空号。”
空号。
沈听澜盯着这两个字。那张便签上写着“28号到货”,配着一个空号。钱志强为什么要在笔记本里压一张写空号的便签?如果是废纸,早就扔了。如果不是废纸,那就说明这个号以前不是空号。
她又翻了个身。
窗外风小了些,安静下来。她闭上眼,脑子里那张便签上的字还在转。
“28号到货。”
今天几号?
她睁开眼,又看了一眼手机——周六,26号。
后天。
她不知道这个“到货”指的是什么,也不知道这个空号背后有什么。但她决定后天那天多留心一点。
她把手机放好,重新闭上眼。
这次她睡得沉了一些。梦里没有便签,没有空号,只有她爸蹲在修车铺门口拆轮胎,回头喊她:“小澜,过来。”
她走过去。梦里她蹲下来,伸手摸了摸轮胎的纹路。她爸说:“你看这个胎纹,磨成这样就该换了。”
她“嗯”了一声。
然后梦散了。
第7章
28号那天早上,沈听澜到店的时候跟往常一样先给绿萝浇了水。新叶子已经长到第四片了,最下面那层枯黄的叶子被她剪掉了几片,整盆植物看起来清爽了一些。她坐在办公桌前,打开电脑,看了眼日历上的备注——28号,周三,没有特殊安排。
但她记得那张便签。
上午十点,一切照常。两个客户来看车,林小满接了一单询价,孙成志带着新人做了一轮培训。沈听澜下楼转了一圈,停车场里没有异常的货车,前台没有接到陌生的电话。一切平静得像任何一个周三。
她回到办公室,给苏晚棠发了条消息:“今天你那边有什么动静吗?”
苏晚棠回了:“没有。怎么了?”
“钱志强那张便签上写28号到货,我有点在意。”
苏晚棠隔了半分钟回过来:“那张便签我也记得。但钱志强离职之后我们查了他所有的出入库记录,没有28号对应的货单。可能是他写错了,也可能根本不是店里的业务。”
沈听澜盯着那条消息。不是店里的业务。那会是什么业务?
她把那张便签的照片重新翻出来,放大看。字迹有点潦草,但“28号到货”下面还有几个小字,被笔记本的压痕遮了一部分。她用手机调了亮度,眯着眼看了半天——下面那行像是“南仓”两个字。
南仓。城南仓库。钱志强用来放那批平行进口私单的地方。
沈听澜坐直了,给苏晚棠发了条消息:“钱志强走之前,那批私单的货全部退回了?”
苏晚棠回得很快:“退回了。总部审计盯着的,不可能留下。”
那这个“南仓”和“到货”是什么?如果是已经退回的货,为什么要在笔记本里压一张便签?沈听澜心里有个念头冒出来,但不太确定。她给苏晚棠打了个电话,响了两声接了。
“南仓的仓库现在谁在用?”
苏晚棠那边顿了一下:“空着。那是个临时租的短租仓库,钱志强退租了。”
“退租了?什么时候退的?”
“上周。他签完离职协议之后第三天,让人去清了东西,把钥匙交回了中介。”
沈听澜攥着手机站起来。如果钱志强退租了,那便签上“28号到货”就不是指那个仓库。但如果他是在离职后清的东西,那他退租之前,仓库里可能还有别的东西。
“你能联系上那个仓库的中介吗?”
“能。怎么了?”
“我想去看看那个仓库。退租之前里面除了那批车还有什么?”
苏晚棠沉默了一下:“好,我让中介把地址发你,但这个仓库现在已经重新挂牌出租了,里面应该空了。”
沈听澜挂了电话之后没有犹豫。她下楼开车,往苏晚棠发来的地址走。那个仓库在城南工业区边上,一排铁皮顶的平房,门前的路坑坑洼洼。她把车停在外面,走到那间仓库门口。门上贴着一张新的招租广告,联系电话露在外面,锁头是新的,但不是那种大号的挂锁,是个中号的弹子锁。
她蹲下来看了看那把锁。锁扣上有些刮痕,很新,像是近期被人撬过又换了一把。她站起来透过门缝往里看了一眼——里面黑乎乎的,隐约能看到地面上有油渍,还有几道轮胎的压痕。
她拍了张照片发给苏晚棠:“锁被人换过。”
苏晚棠过了五分钟回过来:“我问了中介,说退租之后他们换了新锁。钱志强交回的钥匙是旧锁的,中介换了新的,没给任何人。”
沈听澜站在仓库门口,看着那把新锁。中介换的,没给任何人。那这把锁没有被人撬过的痕迹,说明有人用钥匙开的。新锁的钥匙只有中介有。除非中介给人配了一把。
她给苏晚棠打电话:“中介有没有可能把钥匙给过别人?”
“退租之后只给过一家来看房的人。”苏晚棠的声音沉下去,“上周来看房的那个,登记的名字是……陈海。”
沈听澜的手指停了一下。
陈海。钱志强离职当天就没再出现过的那个跑腿人。他上周以看房的名义从中介手里拿到了钥匙。
“陈海来看完房,钥匙还回去了吗?”
“中介说还了。”
但沈听澜蹲在那把锁前面,看着锁扣上那些细细的刮痕——这些刮痕不像钥匙造成的,倒像是有人把锁拆下来又重新装上去的时候蹭的。
她站起来,用力拽了一下那把锁。弹子锁是坚固的,但锁扣固定的螺丝是裸露在外的,她看了看那几颗螺丝,有一颗的边缘有明显的工具咬痕。
她用指甲扣了一下那颗螺丝,能感觉到轻微的松动。
有人把这把锁拆下来过,换了一把同样的锁上去,但螺丝没拧紧。
沈听澜心跳快了一下。她回头看了一圈四周——工业区白天人少,只有隔壁一间建材仓库偶尔有货车进出。她走回车边,从后备箱的备用工具箱里找出一把十字螺丝刀,蹲回仓库门口,把那颗松动的螺丝拧下来,然后是第二颗。锁扣卸下来之后,那把锁整个脱落了。
她拉开仓库的门。
门滑开的时候发出一阵锈铁摩擦的声响。里面的光线进来,照亮了灰尘浮动的空气。仓库不大,目测百来平,地面是水泥的,很干净,确实像清过场的样子。但沈听澜的目光扫到角落里——那里放着一个黑色行李箱,不是仓库原本的东西。
她走过去蹲下来,行李箱拉链没拉紧,露出一角文件纸的边缘。她拉开拉链,里面整整齐齐叠着一沓文件。最上面是一份手写的清单,列出了几笔转账记录,金额从五万到十几万不等,收款方名字沈听澜没有全认识,但其中一个她认得。
陈薇薇。
第二页是一份备忘录,字迹是钱志强的,写着“如离职,此箱交陈海保管”。下面有一行更小的字:“各人款项,三年流水。”
沈听澜一张一张翻过去。这箱子里的东西比钱志强在职时店面做的那些飞单和回扣更严重——是他在源通集团内部经营多年的私下资金往来记录,涉及的人不止陈薇薇,还有总部的两个人名,一个姓王的采购经理,一个姓刘的财务主管。金额加起来,粗看已经过了百万。
沈听澜合上文件,把行李箱拉好。她站起来掏出手机给苏晚棠打电话。电话接通了她说了三个字:“找到了。”
苏晚棠没问找到了什么:“你别动。守着那个箱子,我现在过来。车程二十分钟。”
沈听澜挂掉电话,把仓库门重新拉上,但锁扣没装回去。她靠在门边的墙上,盯着那扇门,耳朵听着外面的动静。
工业区的风声很大。阳光照在地面上,水泥地被晒得发白。她等了大约十分钟,忽然听见有车声从远处传过来。她侧头看了一眼——一辆白色面包车从路口转进来,速度不快,但明显是往这个方向来的。
面包车在仓库门口停下。驾驶座的门打开,下来一个穿深色外套的男人。沈听澜眯起眼看了一下,是陈海。
陈海看见她站在仓库门口,脸上的表情僵了半秒。他大概没想到这个时间点会有人在这儿,更没想到是沈听澜。
“你在这儿干什么?”陈海的声音有点紧。
沈听澜没动:“路过。”
陈海的目光落在她身后的仓库门上。锁扣不在原位,门关着但没有锁。他脸上的肌肉抽了一下。
“你进去了?”
沈听澜没有否认,也没有承认。她挡在门前,手背在身后攥着手机。
陈海往前走了一步,距离拉到三四米。他比沈听澜高一个头,肩膀宽,体格子结实。他看着沈听澜,声音压低了:“那箱子里的东西不该你碰。”
“那箱子里的东西是你放的?”
陈海没回答。他看着她,目光从她脸上扫到她的手上。她背在身后的手攥着手机,陈海看见了。
“你打电话了?”他的声音变了。
沈听澜没有退。她站在那儿,跟他对峙着,知道身后那扇门里有个行李箱,行李箱里的东西能把钱志强那根藤上的人拽下来一大串。也知道面前这个人比钱志强难对付——钱志强坐在办公室里拍桌子,陈海是那种会动手的人。
“你拿了东西,现在就没事了。”沈听澜说,“你在这儿待着等人来,是有事。”
陈海的拳头攥了一下。沈听澜看见他脖子上的筋跳了跳,他的目光往她身后那条路扫了一眼——没人来。工业区的午后人很少,最近的建材仓库那边开着卷帘门,但里面的人隔着上百米,听不见这边。
“把箱子给我,我走。”陈海说。
“箱子里的东西跟你没关系。你是替他收东西的,不是替他扛事的。”
陈海的手攥得更紧了。沈听澜看着他的手,她看得出来他在权衡——动手还是不动手。她只有一个人,他只要跨两步,拉开她,拉开门,拿出箱子就能走。
但就在这时候,路口又传来车声。
这次是一辆黑色SUV,开得很快,车胎碾过坑洼路面发出沉闷的砰砰声。车子没停稳苏晚棠就从副驾跳了下来,后面还跟着一个穿灰色衬衫的年轻男人。
陈海往后退了一步。
苏晚棠跑过来,看了一眼沈听澜,又看了一眼陈海,目光落在那扇卸了锁扣的门上。
“你进去过了?”苏晚棠问沈听澜。
“里面有个行李箱。”
苏晚棠转头看向陈海:“你拿的钥匙?”
陈海站在那儿,没跑。他知道跑不了——车子堵在路口,后面又来了人。他低着头,肩膀松下来了。
“钱经理说……如果他出了事,这个箱子让我收着。里面是总部的几笔往来,跟店里的账不搭。”陈海的声音小下去,“他说如果有人找到了,让我把箱子转到一个地址。”
“地址呢?”
“在我手机里。”
苏晚棠看了他一眼:“你自己去总部说,还是我送你去?”
陈海沉默了一会儿,掏出手机,解锁,递过来。沈听澜看了一眼屏幕上的地址——一个写字楼的信箱号,没写收件人。
苏晚棠拍下那个地址,把手机还给陈海:“你跟我回店里。后面的事,你配合了,算你主动交代。”
陈海点了下头,没有反抗,拉开那辆面包车的后门,自己坐了进去。
苏晚棠走到沈听澜面前,站定。她看了她好一会儿,说了一句:“你一个人蹲这儿,不怕?”
“怕。”沈听澜说,“但他比我更怕。”
苏晚棠看了她两秒,弯腰去拉那扇仓库门。门滑开,光线照进去,那个黑色行李箱孤零零地立在角落里。
苏晚棠走过去拎起箱子,掂了掂,提出来放在阳光下。
“这一箱子东西,够总部换三个人的。”她说。
沈听澜站在旁边,看着那个箱子。阳光照在黑色塑料外壳上,反着刺眼的光。她想到那张便签上写的“28号到货”,原来到的是这箱东西。钱志强离职之前就安排了人收着,等风头过去再转出去。他算了很多步,但没算到有人会记得那张便签,会在今天来这个仓库。
苏晚棠把箱子放进后备箱,关上车门:“上车,回店里再说。”
回程的路上沈听澜坐在副驾,看着窗外掠过的一片片灰扑扑的厂房和行道树。苏晚棠在开车,沉默了一会儿问她:“你今天怎么想到来仓库的?”
“便签上写了28号。我睡不着,总想着。”
苏晚棠笑了一声:“你比我想的还能熬。”
“你选的人,不能太差。”
车子开进源通停车场的时候,沈听澜看了一眼后视镜,陈海的车跟在后面,是那个年轻男人开的。她下了车,站在停车场里,太阳晒得地面发烫。她低头看了看自己——衣服上沾了灰,鞋底有仓库里的油渍,手指上还有拧螺丝时蹭的铁屑。
她没急着进店。
她靠在车旁边,掏出手机,把今天的事简短记在备忘录里。写到“陈海主动配合”的时候,她停了一下,然后删掉,改成“箱子已收,后续待定”。
她锁了手机,往店里走。经过大厅的时候,林小满从工位探出头来:“沈姐,你上午去哪儿了?有个客户打电话来找你。”
“让他下午再打。”
“好嘞。”林小满没多问,又把头缩回去了。
沈听澜上了二楼,走进办公室。窗台上的绿萝被风吹得摇了一下。她坐在椅子上,靠着椅背,闭上眼。
过了几分钟,苏晚棠推门进来,手里拿着两瓶矿泉水,递了一瓶给沈听澜。沈听澜接过来拧开喝了一口,冰的,从嗓子一路凉到胃里。
苏晚棠在她对面坐下来:“总部那边我打电话了。那个箱子里的东西他们明天派人来取。陈海今天在店里做笔录,明天转交总部处理。”
沈听澜点了点头:“箱子里的名单上,有总部的人。”
“我知道。姓王的采购,姓刘的财务。”苏晚棠把水放在桌上,“这两个人不是我爸时期的老人,是后来被钱志强拉进去的。总部那边有人会处理。”
沈听澜看着窗外:“那这家店,后面就干净了?”
苏晚棠没有立刻回答。她沉默了几秒,然后说:“算不上干净。但至少比之前干净。剩下的那些小窟窿,后面慢慢堵。”
沈听澜嗯了一声。
两个人坐了一会儿,谁也没说话。窗外的云移过来,遮了一下太阳,屋里暗了两秒,又亮了。
苏晚棠站起来:“晚上有空吗?请你吃饭。”
“吃什么?”
“看你。你想吃什么?”
沈听澜想了想:“路边那家面馆。李维天天去吃的那家。”
苏晚棠笑了一下:“行。七点,楼下碰。”
苏晚棠走了之后,沈听澜一个人在办公室里待着。她把今天的客户预约单过了一遍,签了一份采购申请,回复了几封邮件。快到下班的时候,她站起来收拾东西,又看了一眼那盆绿萝。
新叶子已经舒展开了,绿得干净。
她用手指碰了碰那片叶子,然后转身锁了办公室的门。
晚上七点,两个人在那家面馆面对面坐下。店面不大,六七张桌子,墙上贴着菜单,白瓷碗里盛着热腾腾的汤面。苏晚棠要了碗牛肉面,沈听澜要了碗素面,加了个荷包蛋。
吃面的时候谁都没怎么说话。面馆里放着老歌,声音开得不大,混着碗筷的碰撞声。沈听澜挑了一筷子面吹了吹,吃下去,烫得舌尖发麻。
吃到一半,苏晚棠放下筷子,看着她说:“沈听澜,方总上午给我打电话了。他说你昨天那三个问题答得不错。”
沈听澜抬起头。
“他说你第三题答得不像面试,”苏晚棠喝了口水,“像在跟自己交代。”
沈听澜没接话。她低头挑着碗里剩下的面条。
苏晚棠看着她的头顶:“你爸的事,你昨天是第一次跟外人说吧。”
沈听澜的手指顿了一下。她没抬头,闷闷地“嗯”了一声。
“说出来挺好的。”苏晚棠说完,继续低头吃面。
两个人又安静地吃了一会儿。沈听澜把最后一口面汤喝完了,放下碗,看着对面苏晚棠的碗——牛肉还剩两三片,汤也见了底。
“苏总,”她说,“谢谢你。”
苏晚棠抬起眼:“谢什么?”
“谢你那天说,‘你从来没有被辞退,你只是换了个战场。’”
苏晚棠弯了下嘴角,把碗一推:“走了,我送你回去。”
她们出了面馆,夜风迎面吹来,比傍晚凉了些。沈听澜上了苏晚棠的车,一路开回城南。车子停在楼下的时候,苏晚棠没熄火,侧头看着沈听澜:“明天休息一天,不用来店里。”
“为什么?”
“你今天干了别人半个月的事。”苏晚棠说,“歇一天。”
沈听澜解开安全带,推门下车,弯腰对车里说了一句:“那后天的早会我来开。”
苏晚棠抬了抬下巴:“当然是你开。”
沈听澜关上车门,看着那辆黑色SUV掉头驶出小区门口。她站在原地,听见引擎声越来越远,直到被夜里的风吞没。
她转身往楼里走。上楼的时候楼道灯亮了一盏,昏黄黄的。她掏钥匙开门,换了拖鞋,把车钥匙放在玄关的鞋柜上。
然后她走进卧室,从床底下拖出来一个纸箱。
纸箱上落了一层灰,封口的胶带已经干裂了。她撕开胶带,掀开盖子,里面是一排整整齐齐的扳手和螺丝刀,还有一些叫不出名字的小零件。最上面是一把半旧的梅花扳手,手柄上缠着黑色电工胶带,跟她车门把手上缠的那种一模一样。
她蹲在纸箱旁边,拿起那把扳手,翻过来。
手柄背面贴着一小块白胶布,上面用圆珠笔写着三个字,是她爸的字迹,有点歪:“给小澜。”
她攥着那把扳手蹲了很久。
最后她把扳手放回去,把纸箱重新盖好,推回床底下。
她站起来,洗了把脸,刷了牙,躺到床上。
关灯之后屋里漆黑一片。她睁着眼躺了一会儿,然后翻了个身,把被子裹紧。
她想到苏晚棠今天说的那句话——“说出来挺好的。”
她闭上眼。
窗外的风小下去。夜里安静得像一池水。
那个缠着黑胶带的车门把手,她还是没去修。但她觉得,可以再等等。
等哪天有空了,她自己拧开它,换一个新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