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闲钱也别买车,非刚需更别碰——这话是车管所的老同学跟我说的。我问他钱留着干啥,他把手指一根根掰开,给我算了一笔细账

本文为虚构故事,人物、情节和场景均为艺术创作,如有雷同纯属巧合,请勿对号入座。

面包车熄了火,我把窗摇下来一条缝。

查验通道前面的车排成两排,我前面是一辆白色的SUV,车主站在车边打电话,声音很大。仪表盘上的时间跳到九点四十,店里的门应该已经开了,我老婆替我看着。

这辆面包车是我五年前买的二手,三万八,五菱的。车身上有几道划痕,后门关不严,得使劲甩一下。平时送货,拉水泥、拉管子、拉瓷砖,车厢里常年一股灰味,坐垫上永远有一层土。

有人敲我车窗。

我抬头,愣了一下。

周建军。高中坐我后排那个。他在车管所上班,全班同学都知道。前年聚会他没来,说是值班。

他比那时候胖了一圈,头发薄了,穿着一件深色夹克,胸前挂着牌子。

“陈志远?”

“哎哟,老周。”

“你这车该换了。”他瞄了一眼我的面包车,笑了一下。

“来年检。”

“第几年了?”

“第五年。”

他点点头,从兜里掏出一串钥匙,又塞回去。

“你自己不开车?”他问。

“想买。”我说,“正琢磨呢。”

“看中什么了?”

“十五六万的吧,合资的。”我说,“手里攒了点。”

他看着我,没说话。前面那辆SUV往前挪了一格,我赶紧打火跟上去,又熄了火。

“你别急着买。”他说。

“啊?”

“我劝你一句。”他把手插进兜里,“非刚需,千万别买车。哪怕手里有闲钱,也别买。”

我乐了。这话从一个车管所的人嘴里说出来,多少有点怪。

“有钱不买车,留着干啥?”我说。

他没接话。站了一会儿,把手从兜里抽出来,手指一根一根掰开。

“我给你算笔账。”他说。

“第一。”大拇指按住。“十五万的车,落地十七万。购置税、保险、上牌,一样不少。你开出门,第二天想卖,能卖多少?十二万都够呛。四万块钱,一天就没了。”

“第二。”食指按下去。“保险。第一年六千多,往后每年四千打底。你不上车损?蹭一下自己掏钱修。上了车损,出一次险,第二年保费又涨。”

“第三,停车。你们小区有车位吗?”

“没有。”我说,“晚上停楼下。”

“楼下能停?”

“去早了有位置,去晚了就停马路边上。”

“一年贴几次条?”

我没说话。

“第四。”中指也按下去了。“油钱。你一个月跑多少?”

“没算过。”

“你一年跑一万公里,算少的。现在的油价,一公里六毛。一年六千。这还没算高速。”

“第五,保养、轮胎、洗车、年检、违章,一年三千打底。”

他把五根手指头举在我眼前。

“加起来,一年两万出头。摊到每个月,一千七。”

我没吭声。

“你店里一个月纯利多少?”

“七八���。”

“这一千七,是你媳妇小半个月的工资。”

前面那辆SUV终于动了,排气管喷出一股白烟。我打火,挂挡,跟上去。老周跟在我车边走了两步。

“我在这院子里待了八年。”他说,“你知道什么样的车最多吗?”

我摇头。

“三四年车龄,车况好得很,轮胎还是原厂的,里程表两万公里。车主开进来,跟我说,师傅,我这车一年开不了几次,放着也是放着,你看看能卖几个钱。”

“我问他当初怎么想起来买的。他说,人家都有。”

我把车停进查验位,拉了手刹。

“那不一样。”我说。

“哪儿不一样?”

“我媳妇上夜班。”我说,“冬天夜里十一点,我骑电动车去医院后门接她。”

他站在车窗外,看了我一眼。

他没接话。

过了几秒,他说:“那你自己想清楚。”

查验员过来了。我下车,把行驶证和保单递过去。老周站到一边,跟查验员说了句话,查验员点点头。他冲我摆摆手。

“我先忙去了。”

“行。”

他走了两步,又回头。

“我不是不让你花钱。”他说,“那玩意儿买回来,是你伺候它。”

检测线那边排着队,我在大厅的塑料椅上坐了四十多分钟。

三年前的事突然冒出来。

那年我妈住院,胆囊,做手术。我从县里回乡下接她,骑的是电动车,四十公里,我妈坐在后座上,一路没说话。到了医院,医生说先住半个月。

头一个星期我天天来回跑,还是电动车。后来实在扛不住了,跟隔壁店的老王借车。老王人不错,二话没说把钥匙扔给我。

我开了四天。第四天晚上去还车,老王不在,他老婆在店里。我把钥匙递过去,说谢谢嫂子。她接了钥匙,说了句“没事”,然后低头看手机。

那天晚上我在自己店里坐到十一点才回家。

后来我给自己定了个事:攒够钱,买辆车。

中午回到店里,我老婆在收银台后面算账。

我把老周那番话跟她说了。说的时候我自己都觉得,有点像在替自己找不买的理由。

她听完,抬头看我。

“你想买就买呗。”

“他算下来一年两万。”

“两万就两万。”她把计算器推到一边,“你接我接了三年了。”

我没说话。

“那你自己决定。”她起身去后面倒水,水龙头开得很大。

其实想买车还有一个原因,我没跟老周说,也没跟我老婆说。

去年冬天有一回下大雪,我骑电动车去学校接我儿子。校门口停了一溜车,我站在最后面,雪落在头盔上。他出来的时候看了我一眼,绕到另一边走的。

回到家,他把书包往沙发上一扔,说,爸,以后你别来接我了,我自己走。

我当时“嗯”了一声,没敢多问。

那天晚上十一点,下雨。

我穿了雨衣,戴头盔,骑电动车去医院后门。路灯下面雨点打在地上,一片白。医院后门那条路坑坑洼洼,积了水,我不敢骑快。

她从后门出来,站在檐下看了看天,又看了看我。

她没带雨衣。

我把后座下面那件备用的掏出来给她。她抖开穿上,坐上后座,两只手搭在我腰上。

一路上她没说话。雨打在头盔上,噼里啪啦。到家的时候,她的鞋全湿了。

上楼的时候,她在楼梯口停了停。

“明天我问问护士长,能不能调到白班。”

“嗯。”

我站在楼道里,把雨衣抖了抖,水顺着往下淌,在水泥地上积了一小滩。

半个月后,我又去了趟车管所。

面包车的年检标领回来,还有一张单子要盖章。我在大厅办完,出来的时候,在停车场看见老周。

他从一辆深灰色的车上下来。车是新的,还没上正式牌照,挡风玻璃上贴着临牌。

我走过去。

“老周,你买车了?”

他愣了一下,脸上有点不自在,笑了笑。

“嗯。”

“你不是说非刚需千万别买吗?”

他没马上回答。他从兜里掏出烟,递给我一根。我摆手,我不抽。他自己点上,抽了两口。

“我媳妇去年查出来甲状腺有问题。”他说,“医生说定期复查,一个月去一趟市里。”

“我一开始坐大巴。早上五点起,倒两趟车,到市里九点半。她检查完下午三点,回来赶末班车,到家八点。”

“后来借我弟的车。借了三回,我弟媳妇脸色不太好看。”

他把烟在鞋底上摁灭,捡起来,扔进旁边的垃圾桶。

“我自己算了大半年。”他说,“算来算去,一年一万八。我一个月工资六千多。”

“最后还是买了。”

我看着他。

我心里原本有个判断,这会儿散了。我原以为他是那种自己买了车、还劝别人别买的人。原来他给我算的那笔账,是他先给自己算的。

“我劝你别买,是真心的。”他说,“你这个不是非买不可。”

“我这个,是非买不可。”

他把手插回兜里。

“你媳妇上夜班。”他说。

“嗯。”

“我知道。”

回去的路上,我一直在想他最后那句“我知道”。

他记得。那天我在车窗外随口说的一句话,他记了半个月。

接下来那件事,是在腊月里。

那阵子降温,零下七八度。乡下老家的院子中间有个水龙头,冬天滴水成冰,我早就跟我妈说过,晚上别出去。

晚上十点二十,邻居刘婶给我打电话。我妈在院子里滑倒了。

我从店里骑电动车往回赶,四十公里,骑了五十分钟。风刮在脸上像刀子。到的时候,我妈坐在堂屋的椅子上,腿伸着,额头上全是汗,嘴里还说不碍事。

刘婶说,得赶紧送医院。

我打给老王。老王接了,说马上来。电话那头他老婆问了一句什么,我没听清。老王顿了一下,说,我这就出门。

他来了。我妈是骨裂。在县医院住了半个月。

出院那天,我去给老王的车加满了油,二百八。老王推了两下,收了。

那天晚上我坐在店里,把账本翻出来,拿笔在纸上写:一年保险、油钱、保养、停车。

写了半天,我发现自己根本算不出来一年到底要跑多少公里。平时送货是面包车,接老婆是电动车,回老家是电动车,去医院是借车。

我把纸揉了。

腊月二十八,我去看车。

原先看中的那辆十五万多的合资SUV,我又去了一趟。销售还是那句话,年底冲量,便宜三千。

我在展厅里站了二十分钟,出来了。

后来在另一家店看了一辆国产的,八万六,白色的。我老婆跟着去了,她坐进后排,拍了拍座椅。

“这个挺好。”

我儿子那天也去了。他上初二,个子已经比我高一点。他坐在副驾上,摸了摸中控屏。

“爸。”

“嗯?”

“这个车,你以后能来接我吗?”

我“嗯”了一声,没敢看他。

腊月二十九定的车。正月十五以后,我把新车开去车管所上牌。

排队的时候,我把车停在查验通道。

老周在查验区。他看见我,走过来,绕着车走了一圈,弯腰看车架号。站起来的时候,他扶了一下腰。

“你腰怎么了?”

“没事,老毛病。”

他把牌照递给我。铁皮,凉的。

“慢点开。”

“嗯。”

我拿着牌照,蹲在车头前面装。螺丝是自攻的,得使劲拧。他在旁边站着看,两只手插在兜里。

装完了,我坐进车里,打火。发动机的声音比面包车轻多了。

老周在外面敲了敲车窗。我把窗户摇下来。

“你妈那个事,我后来听说了。”他说。

“嗯。”

他看了我一眼,没往下说。他往后退了一步,冲前面挥了下手。

我把车慢慢开出院子。后视镜里,他还站在那儿,手插在兜里,看着车一辆一辆往检测线上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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