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默,你那个充电桩今晚上我用一下啊,我车快没电了。”
我刚停好车,郭涛那张圆脸就凑到了车窗边,笑得眼睛都眯成了一条缝。
“行啊,你用吧。”我解开安全带,尽量让声音听起来自然点。
这已经是这个月第七次了。
不对,第八次。
我记不清了。
“谢啦兄弟!改天请你吃饭!”郭涛拍了拍我的车门,转身就往自己的车位走。他那辆崭新的特斯拉Model Y停在斜对面的车位上,在日光灯下反着光。
我坐在车里没马上下去,看着郭涛熟练地走到我的充电桩前,拔下我的充电枪,插到他自己的车上。他的动作行云流水,熟练得就像在用自己家的东西。
其实本来也就是个小事。
三个月前,我买了这辆比亚迪汉,为了充电方便,花八千多在自家车位上装了个充电桩。安装那天,郭涛正好路过,站在旁边看了半天。
“哟,陈默,装充电桩呢?这玩意儿好用不?”
“还行,主要图个方便。”
“那是那是。”郭涛摸了摸下巴,“现在电车是趋势,我也打算换一辆。不过我们那车位离配电房远,装充电桩估计得拉好长的线。”
我当时也就是客气了一句:“那你要是急着充电,可以先在我这儿充。”
没想到,这句话成了我接下来三个月噩梦的开始。
*
“他又来充电了?”
妻子小雅一边摘菜,一边皱着眉头看我。
“嗯,说车快没电了。”我把外套挂好,走到厨房接过她手里的菜,“我来吧。”
“陈默,这都第几次了?”小雅没松手,盯着我的眼睛,“他上个月充了十五次,这个月这才二十号,已经八次了。咱们家的电费比上个月多了三百多块。”
我知道。
我当然知道。
每次充电桩APP都会给我发通知,每次充电的电量、时长、费用,清清楚楚。郭涛的车每次充电都在60度左右,按照我们小区的电价,一次就得四十多块钱。
“都是邻居,不好撕破脸。”我低着头摘菜,“他说了改天请咱们吃饭。”
“吃饭?”小雅冷笑一声,“他三个月前就说请吃饭,到现在影子都没见着。昨天我在电梯里遇到杨雪,她倒是提了一嘴,说‘你们家陈默真大方,充电桩随便用’,那语气,听着就不是味儿。”
杨雪是郭涛的老婆,在小区里是出了名的精明人。听说在什么保险公司做经理,嘴皮子特别厉害。
“忍忍吧。”我只能这么说,“远亲不如近邻。”
“亲邻也不带这么占便宜的。”小雅把菜刀剁在案板上,“他要是真偶尔充一次,我一句话没有。可现在呢?天天来充,把他家当加油站了?我还听说,他上周六带了个朋友来,两辆车一起充,充了整整一晚上。”
这个我倒不知道。
“你听谁说的?”
“王姐。”小雅说的王姐是楼下的邻居,“她那天晚上回来得晚,亲眼看见的。两辆车,把你的充电桩和旁边公共的充电桩都占着,充到早上。”
我心里有点堵。
*
第二天是周六,我特意起了个大早,想去车库看看。
刚到负一层,就看见郭涛的车还在我的充电桩上插着。充电桩的指示灯已经绿了——表示充满。
我看了眼手机:早上七点半。
充电记录显示,昨晚九点开始充电,凌晨两点充满。
也就是说,这车已经充满了五个多小时,郭涛没来拔枪。
我心里那股火蹭蹭往上冒。充电桩长时间处于连接状态对设备不好,这个我跟郭涛说过不止一次。他每次都满口答应“一定记得拔”,可每次都忘。
我拔下充电枪,挂回充电桩。
刚准备走,郭涛就晃悠着过来了。
“哟,陈默,早啊!”他穿着运动服,看样子是刚晨跑回来,“我正说来拔枪呢,谢啦!”
“郭涛。”我叫住他,“你车早就充满了,以后能不能记得及时拔一下?对设备不好。”
“哎呀,瞧我这记性!”郭涛拍了下自己的脑门,“昨晚充上我就睡了,想着早上来拔。下次一定注意!”
又是下次一定。
我看着他那张堆笑的脸,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
“对了陈默,”郭涛凑近了些,“跟你商量个事儿。我有个朋友,也开电车,他住咱们隔壁小区,但他们小区充电桩少,排队老长。你看能不能偶尔让他来充一次?我给钱,按电费给!”
我愣住了。
“这……不太好吧?”我尽量让语气委婉,“咱们小区物业有规定,充电桩只能给自己车充。”
“嗐,规定是死的,人是活的嘛!”郭涛摆摆手,“又不常来,就偶尔。你放心,电费我按商业电价给你,不让你吃亏。”
我没吭声。
“那就这么定了啊!”郭涛就当我是默认了,“我朋友今天下午可能过来,到时候我让他直接联系你。谢啦兄弟!”
他转身走了,留下我站在车库里,半天没动弹。
*
下午三点,我接到一个陌生电话。
“是陈先生吗?郭哥让我来充电的,我现在在您车位这儿,您看方便下来开一下充电桩吗?”
我走到阳台往下一看,车库里果然停着一辆陌生的蔚来,就挨着我的车位。
小雅也看到了,脸色沉了下来。
“陈默,你今天要是敢下去给他开,晚上就别进这个门。”
我握着手机,手心里都是汗。
电话那头还在催:“陈先生?陈先生您在听吗?”
“不好意思,”我听见自己的声音干巴巴的,“充电桩我今天要用,不方便。”
“啊?郭哥说可以的啊……”
“今天不方便。”我把电话挂了。
手有点抖。
我很少这么直接地拒绝别人。
十分钟后,郭涛的电话打进来了。
“陈默,怎么回事啊?我朋友说你不给充?”
“郭涛,”我深吸一口气,“我想了想,这样确实不合适。物业有规定,而且我装这个充电桩主要是为了自己方便。”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
“行,我懂了。”郭涛的声音冷了下来,“不方便就不方便吧。”
电话挂了。
小雅走过来,拍了拍我的背:“早该这样了。”
我以为这事就这么过去了。
我太天真了。
*
接下来的一个星期,郭涛没再来充电。
但小区里的氛围变得有点奇怪。
电梯里遇到邻居,有些人看我的眼神不太对劲。昨天在小区散步,听到两个阿姨在凉亭里聊天:
“……现在的人啊,真计较。一个充电桩而已,邻居用用怎么了?”
“就是,听说还跟人要电费,掉钱眼里了。”
“人家郭涛都说给钱了,还不让充……”
我心里像压了块石头。
周三晚上,我和小雅在车库遇到了郭涛夫妻。
杨雪挽着郭涛的胳膊,看见我们,故意提高了音量:“老公,咱们新车什么时候到啊?我听说现在充电可麻烦了,不像有些人,装个充电桩就跟装了个金矿似的,生怕别人沾一点光。”
郭涛假模假样地说:“别这么说,陈默有他的难处。”
“什么难处?不就是心疼那点电费嘛!”杨雪瞥了我一眼,“咱们又不是不给钱。有些人啊,表面看着大方,其实骨子里小气得很。”
小雅想冲上去理论,我死死拉住了她。
“算了。”我低声说。
“凭什么算了?”小雅眼睛都红了,“他们这么污蔑人,你听不见吗?”
我听见了。
每一个字都听得清清楚楚。
但我还是拉着小雅走了。
上楼的时候,小雅甩开了我的手:“陈默,我嫁给你的时候,觉得你脾气好,为人厚道。但现在我觉得,你这不叫厚道,叫懦弱。”
那句话像根针,扎在我心上。
*
周五,公司发了通知,我们部门因为完成了一个大项目,公司奖励骨干员工带家属出国旅游四十天。
全程五星级酒店,机票全包,还有津贴。
我和小雅都惊呆了。
这是我们结婚五年来,第一次有机会出国旅游这么长时间。
“去!必须去!”小雅兴奋得脸都红了,“我马上去请假!”
我也很高兴,但高兴之余,脑子里第一个冒出来的念头是:充电桩怎么办?
四十天,车子就停在车库里。
充电桩一直不用,会不会有问题?
更重要的是——郭涛会不会趁机……
“你想什么呢?”小雅看我发呆,推了我一下。
“没,没什么。”我摇摇头,“我去跟郭涛说一声,咱们要出去旅游,充电桩用不了。”
“你疯啦?”小雅瞪大眼睛,“你还主动告诉他?他到时候偷偷用怎么办?”
“不会吧?”我嘴上这么说,心里也没底,“我当面跟他说清楚,让他别用。再说咱们可以远程控制,真用了我也能看见。”
小雅还想说什么,我已经拿起手机给郭涛发微信了。
“郭涛,跟你说个事。我们全家要出国旅游四十天,充电桩这期间不用,你也别来充了啊,我APP上会看着的。”
消息发出去,郭涛几乎是秒回:“哇!出国旅游四十天?这么爽!去哪儿啊?”
“欧洲几个国家转转。”
“厉害啊陈默!行,你放心玩,充电桩我给你看着,保证没人动!”
看着这条回复,我心里稍微踏实了点。
也许,是我想多了?
也许郭涛只是爱占小便宜,但本质上不是坏人?
*
出发前一天晚上,我和小雅在收拾行李。
手机突然震了一下,是充电桩APP的通知:
“您的充电桩已于21:37开始充电,预计充满时间02:15。”
我的心脏猛地一沉。
点开详情,连接的车辆识别码——是郭涛的车。
“怎么了?”小雅看我脸色不对。
“郭涛在充电。”我把手机递给她看。
小雅的脸一下子就白了:“你不是跟他说了吗?你不是说他说保证不用吗?”
我不知道该说什么。
微信上,郭涛三个小时前还给我发了条消息:“陈默,一路平安啊!玩得开心!”
我盯着那条消息,手指在键盘上停了好久。
最后,我还是发了条消息过去:“郭涛,我收到充电通知了,你在充电?”
五分钟后,郭涛回了:“哎呀!你看我这记性!我老婆今天开我车出去办事,回来都快没电了。我就充这一次,最后一次!你放心,等你回来,我请你吃大餐赔罪!”
我没回。
我不知道该怎么回。
小雅把行李箱重重地合上:“陈默,我告诉你,这次旅游回来,你必须把这事解决了。要么他赔钱,要么你跟他翻脸。我受够了。”
我点点头,心里乱糟糟的。
出发那天早上,我们在车库遇到了郭涛。
他热情得不得了,非要帮我们搬行李。
“陈默,小雅,玩得开心啊!四十天呢,好好放松!”
“谢谢。”我淡淡地说。
上车前,郭涛突然凑到我耳边,压低声音说:“兄弟,你放心,充电桩我帮你看着,绝对不让别人用。我自己也就偶尔应急充一下,不会多用的。”
我看着他,突然觉得眼前这个人很陌生。
那张笑脸背后,到底藏着多少算计?
车子驶出车库时,我从后视镜看到郭涛还站在原地,朝我们挥手。
笑容满面。
阳光照在他脸上,晃得我眼睛疼。
小雅坐在副驾驶,一路都没说话。
机场高速上的车流像一条缓慢移动的河,我们的车淹没在其中,和其他车没有什么不同。
我握着方向盘,手心有点出汗。
心里总有种不安的感觉,像有什么东西悬在那里,摇摇欲坠。
“你说,”小雅突然开口,“四十天后回来,咱们车库会变成什么样?”
我没回答。
我也不知道。
手机又震了一下,我瞥了一眼,是充电桩APP的推送:
“您的充电桩已连续充电12小时,请注意检查设备状态。”
12小时。
郭涛不是说只是应急充一下吗?
我深吸一口气,把手机屏幕按灭。
现在想这些也没用了。
飞机起飞的时候,我看着窗外越来越小的城市,心里默默算着:
四十天。
九百六十个小时。
五万七千六百分钟。
这么长的时间,足够发生很多事。
也足够看清很多人。
小雅靠在我肩上,睡着了。
空姐推着饮料车走过,轻声问我要喝什么。
我要了杯冰水,一口灌下去,凉意从喉咙一直蔓延到胃里。
机舱里的灯光调暗了,大部分乘客都在休息。
我却一点睡意都没有。
打开手机,没有信号。
充电桩APP离线了。
也好,眼不见心不烦。
我闭上眼睛,努力说服自己:
也许真是我想多了。
也许郭涛真的只是偶尔应急充一下。
也许四十天后回来,一切都还是老样子。
但内心深处,有个声音在冷笑:
陈默,你骗谁呢?
你明明知道会发生什么。
你只是不敢面对。
飞机穿过云层,颠簸了一下。
小雅迷迷糊糊地睁开眼睛:“到了?”
“还没,遇到气流了。”我拍拍她的手,“睡吧。”
她又闭上眼睛。
我看着窗外漆黑的夜空,远处有星星在闪。
突然想起小时候,父亲跟我说过一句话:
“人啊,不能太好说话。太好说话,别人就会把你的善良当成软弱,把你的宽容当成好欺负。”
当时我不懂。
现在,我好像有点懂了。
空姐走过来,轻声提醒我系好安全带,飞机还要飞十个小时。
十个小时后,我们就会到达另一个半球。
另一个时区。
另一个世界。
我把座椅往后调了调,戴上眼罩。
不想了。
等回来再说吧。
等四十天后回来,一切都会有个了结。
一定会。
飞机继续在夜空中飞行,向着遥远的欧洲大陆。
而我心里那根刺,也跟着我一起,飞过了千山万水。
它扎在那里,不深不浅,刚好让人时时感觉到它的存在。
隐隐作痛。
巴黎的天气比我想象中要冷。
我们住的酒店在塞纳河边上,推开窗就能看到埃菲尔铁塔。小雅兴奋地拍照,发朋友圈,配文是“终于到了梦想中的巴黎”。
我看着她雀跃的样子,心里那点阴霾暂时被冲淡了。
第一天,我们去了卢浮宫。
第二天,去了凯旋门和香榭丽舍大街。
第三天,在左岸的咖啡馆坐了一下午。
第四天晚上,小雅躺在酒店床上刷手机,突然坐了起来。
“陈默,充电桩APP有信号了。”
我的心一紧。
出国前,我特意买了国际漫游,就是为了能随时查看充电桩的情况。但前两天一直显示离线,可能是网络问题。
现在连上了。
“打开看看。”我的声音有点干。
小雅把手机递过来。
屏幕上的记录,让我浑身的血都凉了。
我们离开的这四天,充电桩被使用了七次。
平均每天接近两次。
最长的一次充电持续了14个小时,最短的也有6小时。
总耗电量:312度。
按照我们小区的电价,这四天的电费就已经将近两百块。
“这个王八蛋。”小雅的声音在发抖,“他答应得好好的,说不用不用,结果呢?我们才走了四天,他充了七次!”
我盯着那些数据,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充电时间分布在各个时段:凌晨两点、早上七点、下午三点、晚上十一点……
也就是说,郭涛的车随时都可能在我的充电桩上。
或者说,不止郭涛的车。
我想起他说过的话:“我朋友也想来充。”
“打电话。”小雅把她的手机塞给我,“现在就给郭涛打电话,问问他什么意思。”
我看了一眼时间:巴黎晚上九点半,国内凌晨三点半。
“太晚了,明天吧。”
“晚什么晚?”小雅眼睛都红了,“他充电的时候怎么不觉得晚?打!”
我犹豫了几秒,还是拨通了郭涛的电话。
响了七八声,那边才接起来,声音含糊不清,显然是被吵醒了。
“谁啊……大半夜的……”
“郭涛,是我,陈默。”
电话那头沉默了两秒,然后郭涛的声音清醒了一些:“陈默?怎么了?出什么事了?”
“我想问问,你为什么还在用我的充电桩?”我尽量让自己的语气平静,“我们走之前,我跟你说了,这段时间别用。”
“啊?这个……”郭涛顿了顿,“陈默,你听我解释。是这样,我老婆她弟这几天过来玩,开的是电车,我就让他充了几次。我想着,反正你也不用,闲着也是闲着……”
“那是我的充电桩。”我打断他,“我用不用,是我的事。你答应过我不用,现在又用,这算什么?”
电话那头的呼吸声重了些。
“陈默,你这话就不对了。”郭涛的声音明显不高兴了,“咱们都是邻居,互相帮助一下怎么了?我又不是不给你电费。你回来我一块儿算给你,行不行?”
“不是电费的问题。”我说,“是你答应过的事没做到。”
“好好好,我的错,行了吧?”郭涛的语气里带着不耐烦,“我不用了,以后都不用你家的了,满意了?”
电话挂了。
忙音在耳边嘟嘟作响。
我拿着手机,站在原地,像被人扇了一巴掌。
小雅看着我:“他怎么说?”
“他说他老婆的弟弟来,充了几次。说回来给电费。”
“然后呢?”
“然后他说以后不用了。”
小雅冷笑一声:“你信吗?”
我不信。
但我不知道该说什么。
那一夜,我睡得不安稳。
做了很多乱七八糟的梦。梦见车库,梦见充电桩,梦见郭涛那张笑脸在眼前晃来晃去,然后突然变得狰狞。
早上醒来时,头昏脑涨。
接下来几天的旅行,我都心不在焉。
小雅一开始还生气,后来看我状态不对,也就没再提这事。我们继续按照行程走,去了罗马,去了佛罗伦萨,去了威尼斯。
每到一处,我都机械地拍照,机械地微笑。
每隔几个小时,我就会不由自主地打开充电桩APP。
第一天,没有充电记录。
第二天,没有。
第三天下午,又有了。
一次,两次。
每次都显示充满,但每次过不了多久,又会开始新的充电。
很明显,这不是一辆车在充电。
至少不是同一辆车。
我在罗马的许愿池前,给小区的物业打了个电话。
接电话的是个女声,听声音很年轻。
“你好,我想反映个情况。我是7号楼1201的业主,我出国旅游了,但我的充电桩一直被别人用。你们能不能帮我去看看?”
“先生,充电桩是您私人安装的,管理权在您自己。”对方的语气很官方,“我们物业原则上不介入业主之间的私人纠纷。”
“这不是纠纷,这是违规使用。”我试图解释,“充电桩只能给自己车充,这是小区规定。现在有人违规使用,你们物业应该管。”
“您有证据吗?”
“我有APP记录。”
“那您可以直接和对方沟通。”对方顿了顿,“或者等您回来,我们安排调解。”
“我等不了。”我说,“我现在人在国外,还要一个多月才回去。这段时间他天天用,电费不说,设备损耗怎么办?”
“对不起先生,这个我们真的管不了。”
电话挂了。
我站在许愿池边,看着池水里密密麻麻的硬币,突然觉得特别可笑。
人们在这里许愿,祈求好运,祈求爱情,祈求健康。
但现实是,你连一个充电桩都保护不了。
小雅走过来,往池子里扔了一枚硬币。
“许了什么愿?”我问。
“希望我们回去的时候,车库没被郭涛拆了。”她面无表情地说。
*
第七天,我们到了瑞士。
阿尔卑斯山的雪景很美,美得不真实。
我们在因特拉肯的酒店住下,窗外就是雪山。小雅说要去坐登山火车,我说有点累,想休息一会儿。
她看了我一眼,没说什么,自己去了。
我一个人在房间里,打开笔记本电脑,开始整理这些天的充电记录。
截图,保存,做表格。
从我们离开那天开始,到昨天为止,总共16天。
充电次数:43次。
总耗电量:1867度。
电费:按照0.68元/度计算,是1269.56元。
平均每天充电2.7次。
最多的一天,充了5次。
充电时间分布图显示,从早上六点到凌晨三点,几乎每个时段都有充电记录。
这不是“偶尔应急充一下”。
这是把充电桩当成了公共充电站。
我打开微信,找到了杨雪的对话框。
犹豫了很久,我发了条消息:
“杨雪,我是陈默。想跟你们商量一下充电桩的事。这段时间我们不在家,但充电桩一直在被使用,而且频率很高。能不能请你们先暂停使用?等我回来,咱们当面谈。”
消息发出去,石沉大海。
三个小时过去了,没有回复。
我刷新了无数次朋友圈,看到杨雪十分钟前还发了一条,在商场逛街的照片。
她看到了。
只是不想回。
我又给郭涛发了条消息,同样没有回复。
倒是充电桩APP又弹出了新通知:十分钟前开始了一次充电。
我盯着那个通知,突然觉得很累。
那种从骨头里透出来的累。
手机响了,是小雅。
“陈默,我在山顶,这里风景特别好。你该来的。”
“嗯,下次吧。”
“没有下次了。”小雅的声音在风里有些模糊,“陈默,我们不能让这件事毁了我们的旅行。这是公司奖励你的,是你应得的。你不能让郭涛那种人,毁了你的四十天。”
她说得对。
但我做不到。
“我试试。”我说。
挂了电话,我做了个决定。
我给充电桩APP的客服打电话,申请远程锁定功能。
客服告诉我,我的型号支持远程锁定,但需要验证身份。我回答了安全问题,提供了身份证号,最后客服说:“陈先生,已经为您锁定了充电桩。锁定期间,任何车辆都无法使用。”
我松了一口气。
至少,接下来的二十多天,郭涛用不了了。
但我低估了一个人的无耻程度。
*
锁定后的第三天,我接到了国内的一个陌生电话。
“是陈默先生吗?我是阳光家园小区的物业经理,我姓李。”
“李经理你好,有什么事吗?”
“是这样,7号楼有业主反映,您的充电桩无法使用,影响了其他业主的正常充电需求。我们查了一下,发现您设置了远程锁定。您看能不能解锁一下?”
我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李经理,那是我的私人充电桩,我有没有权利决定给谁用不给谁用?”
“理论上是的。但咱们小区充电资源紧张,您的充电桩一直闲置着,其他业主有需求……”
“谁反映的?”我打断他,“是不是郭涛?”
电话那头沉默了两秒。
“这个……业主的信息我们不能透露。”
“李经理,我现在人在国外,充电桩是我自己花钱安装的,产权和使用权都属于我。我没有义务为其他业主提供充电服务。如果郭涛有意见,让他直接找我。”
“陈先生,您别激动。咱们都是邻居,以和为贵……”
“我很和气。”我说,“我只是在维护我的正当权益。如果物业觉得我做得不对,可以拿出相关规定来。如果没有相关规定,那就请不要再为这件事给我打电话了。”
我挂了电话。
手在抖。
小雅推门进来,看到我的脸色,愣了一下:“又怎么了?”
我把物业的电话跟她说了。
小雅沉默了很久,然后说:“陈默,我们必须收集证据。所有的证据。充电记录、电费账单、和郭涛的聊天记录、物业的电话录音。等我们回去,一次性解决。”
“怎么解决?”
“告他。”小雅说得很平静,“告他非法占用他人财产,告他盗窃电力。我不信没有王法了。”
我看着小雅,突然发现她比我坚强得多。
这些天,我被这件事搞得焦头烂额,而她已经在想怎么反击了。
“好。”我说,“收集证据。”
从那天起,我每隔几个小时就截图一次充电记录——虽然充电桩锁定了,但之前的记录还在。
我给国家电网打了电话,申请打印过去三个月的电费详单。
我在业主群里潜水,看有没有人讨论这件事。
果然,看到了。
一个叫“阳光7号楼业主群”的微信群里,杨雪发了一条消息:
“有些邻居啊,真是太小气了。装个充电桩跟装了个宝贝似的,自己不用也不让别人用。咱们小区充电这么难,互相帮助一下怎么了?又不会少块肉。”
下面有几个邻居附和:
“就是,现在电车多了,充电桩不够用。”
“听说还远程锁了?至于吗?”
“都是邻居,抬头不见低头见的。”
没有人站出来为我说话。
我握着手机,一条条往下翻。
然后看到了一个熟悉的头像——王姐,楼下的邻居。
王姐发了一条:“杨雪,话不能这么说。人家的充电桩是人家自己花钱装的,给不给别人用是人家的自由。我听说陈默出国前就跟你们说过别用了,是你们自己说话不算话吧?”
杨雪马上回复:“王姐,你听谁瞎说的?我们就是应急充了几次,人家就不乐意了。这年头,好人难做啊。”
我看着屏幕,手指停在键盘上。
想说话,但不知道该说什么。
最后,我退出了群聊。
眼不见为净。
*
旅行的第二十五天,我们到了希腊。
圣托里尼的日落很美,蓝色的屋顶,白色的墙,夕阳把一切都染成金色。
小雅拉着我在悬崖边拍照,我勉强挤出笑容。
晚上回到酒店,我又习惯性地打开充电桩APP。
然后愣住了。
锁定状态被解除了。
就在今天下午三点。
我赶紧给客服打电话。
“陈先生,是这样的,今天下午有人拿着您的身份证复印件和房产证复印件,到我们服务中心申请解锁。我们核实了信息,确实符合解锁条件,所以就……”
“谁去的?”我的声音在发抖。
“是一位姓郭的先生。他说是您让他来办理的,您在国外不方便。”
“我从来没有让他去办理过!”我几乎是在吼,“那是我的个人财产,你们凭什么不经过我同意就解锁?”
“陈先生,您别激动。我们核实了材料,确实是您的证件……”
“那是假的!或者是他偷的!”我说,“我人在希腊,我的证件都在我身上,他哪来的复印件?”
客服沉默了。
“我现在要求你们立即重新锁定,并且追查这件事的责任。如果你们不处理,我会投诉到你们总公司,投诉到消协,投诉到媒体。”
“陈先生,您稍等,我向领导请示一下。”
电话被挂断了。
我坐在床边,浑身发冷。
小雅洗完澡出来,看到我的样子,吓了一跳:“怎么了?”
我把事情跟她说了。
小雅的脸一下子白了。
“他哪来的我们的证件复印件?”
我想了想,突然想起一件事。
半年前,小区统一办理车位产权证,需要业主提供身份证和房产证复印件。我当时工作忙,是让郭涛帮忙代交的——因为他当时也要办,说可以一起。
我记得很清楚,我给了他原件,他复印完当天就还给我了。
但现在看来,他肯定多复印了一份。
或者说,他根本就没还我原件,还给我的是复印件?
我冲到行李箱前,翻出放证件的袋子。
身份证在。
房产证……我翻开一看,心脏猛地一沉。
那本房产证,纸质的手感不对。
我对着灯光仔细看,发现了一些细小的墨点不均匀的地方。
这是复印件。
他把我的原件换走了。
“这个王八蛋……”我听到自己的声音在抖。
小雅走过来,拿起那本“房产证”看了看,然后重重地摔在地上。
“报警。”她说,“现在就报警。”
我拿起手机,拨了110。
然后才想起来,我在希腊。
电话转接了好几次,最后接通了我们当地派出所。
我语无伦次地把事情说了一遍。
接线的民警很耐心:“先生,您先别急。您说您的证件被人冒用,但您人现在在国外,我们没法给您做笔录。这样,您保存好所有证据,等回国后第一时间来派出所报案。另外,您说的充电桩的事,属于民事纠纷,我们建议您先和对方协商,或者找物业、社区调解。”
“协商不了。”我说,“他已经偷了我的证件去解锁我的充电桩了,这还不是刑事犯罪吗?”
“冒用他人证件,如果造成严重后果,确实可能涉嫌违法。但您需要提供确凿证据。比如,您怎么证明是他冒用了您的证件?充电桩公司的监控有吗?他办理解锁时的签字有吗?”
我哑口无言。
“所以,等您回来,带着证据来派出所,我们一定会依法处理。”
电话挂了。
我坐在那里,脑子里一片空白。
小雅走过来,抱住我。
“陈默,没事的。”她的声音很轻,“我们还有十五天就回去了。回去之后,新账旧账一起算。”
我抱住她,把脸埋在她的肩膀上。
突然觉得很无力。
原来在这个世界上,有时候你明明占理,却寸步难行。
原来有些人可以无耻到这种程度,而你除了生气,什么都做不了。
那一晚,我又失眠了。
凌晨三点,我打开充电桩APP。
果然,又开始充电了。
从下午解锁到现在,已经充了三次。
我盯着那些数据,突然想起出国前郭涛说的那句话:
“兄弟,你放心,充电桩我帮你看着,绝对不让别人用。”
现在想想,那根本不是承诺。
那是宣告。
宣告这个充电桩,在他眼里,已经成了他的所有物。
而我,这个真正的主人,在千里之外,什么都做不了。
我只能看着。
看着那些数字跳动着,增长着。
像一根根针,扎在我的眼睛里。
窗外,圣托里尼的夜空很干净,星星很多。
远处的海是黑色的,偶尔有船的灯光划过。
很美。
但我一点欣赏的心情都没有。
小雅翻了个身,迷迷糊糊地说:“还没睡?”
“睡不着。”
“别想了。”她伸手握住我的手,“等回去,我们一定让他付出代价。”
代价。
什么代价?
赔点钱?道个歉?
对我来说,钱不重要,道歉也不重要。
重要的是,那种被欺骗、被算计、被当成傻子的感觉。
像吃了苍蝇一样恶心。
却又吐不出来。
手机震了一下,是一条微信。
是郭涛发来的。
“陈默,在希腊玩得开心吗?我看朋友圈,圣托里尼真漂亮啊!”
我没有回。
他又发了一条:“充电桩的事你别生气啊,我今天去充电桩公司问了下,他们说可以解锁,我就帮你办了。我想着你出国在外,万一有急用呢?你看我多为你着想。”
我看着这条消息,突然笑了。
笑得眼泪都出来了。
小雅打开灯,看着我:“你没事吧?”
我把手机递给她。
她看完,也笑了。
“真行。”她说,“能把无耻说得这么清新脱俗,也是一种本事。”
是啊。
真行。
我拿起手机,回了郭涛一句:
“玩得很开心。你继续用,随便用。等我回去,咱们好好算账。”
发完这条,我把他拉黑了。
眼不见为净。
但我知道,这件事还没完。
远远没完。
距离回国还有十五天。
这十五天,我会继续收集证据。
每一张截图,每一段录音,每一份文件。
等我回去。
等我回去,这一切,都要有个了结。
窗外,天快亮了。
海平面上泛起鱼肚白。
新的一天开始了。
但在七千公里外的那个车库里,我的充电桩还在工作。
为别人的车充电。
用我的电。
花我的钱。
而我,除了看着,什么都做不了。
这种无力感,像潮水一样,一次又一次地涌上来。
淹没我。
窒息我。
小雅又睡着了,呼吸均匀。
我轻轻下床,走到阳台上。
海风很凉。
我点开手机相册,翻看这些天旅行的照片。
巴黎的埃菲尔铁塔,罗马的斗兽场,佛罗伦萨的圣母百花大教堂,威尼斯的贡多拉,瑞士的雪山,希腊的日落。
每一张照片里,我都在笑。
但只有我自己知道,那些笑容有多勉强。
有多虚伪。
我关掉手机,看着远处渐渐亮起来的天。
突然想起很多年前,父亲跟我说过的另一句话:
“人啊,该硬气的时候就得硬气。你不硬气,别人就会骑到你头上。”
那时候我还小,不懂。
现在,我好像有点懂了。
但好像,有点晚了。
不。
还不晚。
还有十五天。
十五天后,我会回去。
回到那个车库。
回到那个充电桩前。
回到郭涛面前。
到时候,我会让他知道。
有些便宜,不是那么好占的。
有些账,迟早要算的。
海鸥从海面上飞过,发出嘹亮的叫声。
天,完全亮了。
飞机落地的时候是北京时间下午两点。
我和小雅拖着行李箱,从行李转盘到出口,一路都没怎么说话。
四十天的旅行结束了。
外面的世界再美,终究还是要回到现实。
回到那个有郭涛,有充电桩,有一堆破事的现实。
“直接去车库吗?”小雅问。
“嗯。”我把行李箱搬上车,“先去看看情况。”
回家的路上,我看着窗外熟悉的街景,心里有种说不出的滋味。
这四十天,发生了太多事。
多到我有点不想面对。
车子开进小区的时候,保安老王在岗亭里朝我们挥了挥手。
我降下车窗。
“陈哥回来了?玩得开心吗?”老王笑着问。
“还行。”我停下车,“王师傅,这段时间车库没什么事吧?”
老王的笑容僵了一下。
他看了看四周,压低声音:“陈哥,你那个充电桩……最近用的人有点多啊。”
我心里一沉:“什么意思?”
“就那个郭涛,还有他带来的几个人,天天在你车位上充。”老王叹了口气,“我跟他们说过几次,说这是私人车位,不能随便用。但人家不听,说跟你打过招呼了。”
“我从来没同意过。”我说。
“我就知道。”老王摇摇头,“但人家理直气壮的,我们保安也不好硬拦。陈哥,我建议你还是赶紧去看看,你那充电桩……可能有点问题。”
“什么问题?”
“前两天我看到郭涛带了个维修工过来,在你充电桩那儿捣鼓了半天。我问他们在干嘛,郭涛说是检修。但我觉得不太对劲。”
我的心脏猛地一紧。
“谢谢王师傅,我先去看看。”
车子开进地下车库的时候,我握着方向盘的手有点抖。
负一层,负二层。
我们的车位在负二层最里面的角落。
远远地,我就看到了不对劲。
我的车位上,停着一辆陌生的车。
一辆黑色的比亚迪,车牌我不认识。
而那辆车,正插着我的充电枪。
充电桩的指示灯亮着绿色——正在充电。
“这是谁的车?”小雅的声音里带着怒意。
我把车停在过道上,走了过去。
充电桩屏幕上显示的信息:本次充电已进行3小时12分钟,已充入电量27度。
我拿出手机,打开APP。
果然,当前正在充电。
我拔下了充电枪。
“你干什么?!”
一个男人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我转过身,看到一个三十多岁的平头男人,穿着件脏兮兮的工装服,正朝我走过来。
“这是你的车?”我问。
“是啊,怎么了?”男人走到我面前,比我高半个头,“你谁啊?干嘛拔我充电枪?”
“这是我的充电桩。”我说,“这是我的车位。”
男人愣了一下,上下打量我:“你是……陈默?”
“对。”
“哦哦,郭哥跟我说过。”男人的态度缓和了些,“郭哥说这充电桩可以随便用,我就过来充会儿。怎么,不行吗?”
“不行。”我说得很干脆,“这是我的私人充电桩,没有我的允许,任何人都不能用。请你马上把车开走。”
男人的脸色沉了下来:“陈哥,你这话就不对了。我跟郭哥是朋友,他说能用我才用的。你现在让我走,我车还没充满呢。”
“我再说一遍,”我盯着他,“这是我的车位,我的充电桩。请你现在、立刻、马上把车开走。不然我就叫物业,叫保安。”
男人盯着我看了一会儿,突然笑了。
“行,行,我走。”他掏出车钥匙,解锁车门,“陈哥,你牛。我这就走。”
他上了车,发动,倒车。
但在离开前,他降下车窗,朝我说了一句:
“不过陈哥,我劝你还是跟郭哥好好谈谈。你这充电桩,最近可没少给人挣钱。”
车子开走了。
留下一句没头没尾的话。
“他什么意思?”小雅问。
我摇摇头,走到充电桩前,仔细检查。
表面上看,没什么问题。
但当我打开充电桩的检修面板时,愣住了。
里面多了个东西。
一个黑色的,火柴盒大小的装置,用胶带粘在电路板上。
上面还有个小灯在闪烁。
“这是什么?”小雅凑过来。
“不知道。”我说,“肯定不是原装的。”
我拿出手机拍照,然后小心翼翼地把它拆了下来。
这时候,保安老王从电梯口走了过来。
“陈哥,看到了吧?”老王喘着气,“那车停这儿两天了,我说了多少次,就是不走。还是你有办法。”
“王师傅,”我把那个黑色装置递给他,“你见过这东西吗?”
老王接过来看了看,摇摇头:“没见过。这玩意儿干嘛的?”
“我也不知道。”我说,“在充电桩里发现的。”
老王想了想,突然说:“对了陈哥,有件事我得告诉你。郭涛那辆特斯拉,在车库停了差不多二十天了,一直没动过。”
我愣住了。
“什么意思?”
“就是字面意思。”老王说,“我查了监控,二十天前,郭涛把车停在了公共过道那边,然后就再也没开走过。但他天天开另一辆车进出——就是你刚才看到的那辆黑色的比亚迪。”
我的脑子飞快地转动着。
郭涛的特斯拉停在车库二十天没动。
但他天天开另一辆车。
而那辆车,刚才在我这里充电。
还有充电桩里这个莫名其妙的装置。
这一切,串联起来……
“王师傅,”我问,“你知道郭涛是做什么工作的吗?”
“好像是在什么公司做销售吧。”老王说,“但他老婆杨雪,听说在外面搞什么网约车车队。咱们小区有好几个人都在她那儿租车开网约车。”
网约车。
车队。
充电桩。
那个黑色装置。
我突然明白了。
那个装置,很可能是分时计费器。
或者刷卡器。
也就是说,郭涛可能用我的充电桩,给别人充电,然后收钱。
而他的特斯拉之所以二十天没动,是因为……
“王师傅,”我声音有些发颤,“你能带我去看看郭涛的特斯拉吗?”
“行。”
老王带着我们走到车库的另一端。
在靠近出口的公共过道上,我看到了那辆熟悉的白色的特斯拉Model Y。
车上落了厚厚一层灰。
轮胎的气压看起来也不够。
很明显,这辆车很久没动过了。
我绕着车走了一圈,突然注意到,车的前挡风玻璃上,夹着一张纸。
凑近一看,是一张车辆检测单。
上面写着:
车辆检测报告
车牌号:京A·XXXXX
检测时间:2026年2月28日
检测项目:电池系统
检测结果:电池组严重衰减,续航里程不足100公里
建议:建议更换电池组
检测单位的章,是本地一家新能源汽车维修中心。
日期:我们出国后的第八天。
也就是说,郭涛的特斯拉,电池早就出问题了。
所以他根本开不了。
所以他需要另一辆车代步。
所以他……
“陈哥,”老王指着车玻璃,“你看这个。”
我凑近看,发现在检测单下面,还有一张折叠起来的纸。
展开一看,是一份手写的记录:
2月28日:王师傅,3小时,40度,实收120
3月1日:李哥,5小时,65度,实收200
3月2日:张姐,4小时,52度,实收160
3月3日:小刘,6小时,78度,实收240
……
密密麻麻,记了整整一页。
充电时长,电量,收费。
最近的一条记录是昨天。
“这是……”小雅的声音在颤抖,“他在用你的充电桩做生意?”
我拿着那张纸,手抖得厉害。
不是生气。
是恍然大悟。
这四十天所有的疑团,所有的异常,所有的矛盾,在这一刻,全都解开了。
郭涛的特斯拉坏了,开不了。
但他需要车。
所以他可能租了或者买了那辆黑色的比亚迪。
而他老婆杨雪在做网约车车队的生意,手下有一批开电车的司机。
那些司机需要充电。
小区里充电桩紧张。
于是,郭涛想到了我的充电桩。
那个“免费”的,无人看管的,可以随便用的充电桩。
他复制了我的证件,解锁了充电桩。
他在充电桩里安装了计费装置。
然后,他把我的充电桩,变成了一个收费的公共充电站。
按次收费,按电量收费。
而他,坐在家里收钱。
用我的电。
用我的设备。
用我的车位。
挣他的钱。
“这个王八蛋……”小雅从牙缝里挤出这几个字。
我把那张纸小心地折好,放进口袋。
“王师傅,”我说,“车库的监控,能调吗?”
“能是能,”老王为难地说,“但得有正当理由,还得领导批准。”
“理由很正当。”我说,“有人涉嫌盗窃电力,非法经营。我需要监控作为证据。”
老王想了想:“这样,陈哥,你先去物业办公室,正式提个申请。我这边帮你盯着,不会让他们删监控。”
“谢谢你,王师傅。”
“客气啥。”老王摆摆手,“我也看不惯这种人。太欺负人了。”
回到车位前,我重新检查充电桩。
在充电桩的侧面,我发现了另一个东西。
一个很小的,像U盘一样的东西,插在USB接口上。
拔下来一看,是一个无线网卡。
也就是说,这个充电桩可以远程控制,可以联网计费。
根本不需要人来操作。
司机来了,扫码或者刷卡,开始充电。
充满自动断电,自动计费。
钱自动到账。
而这一切,都发生在我不知情的情况下。
用我的电。
“陈默,”小雅说,“现在怎么办?”
我看了看手里的网卡,看了看充电桩,看了看这个熟悉的车库。
“先回家。”我说,“整理所有证据,然后去物业,去派出所,去法院。一步一步来。”
“要是郭涛不认账呢?”
“他会认的。”我说,“证据确凿,他不认也得认。”
上楼的时候,电梯里遇到了王姐。
“陈默,小雅,回来了?”王姐看到我们,眼睛一亮,“玩得怎么样?”
“还行。”小雅勉强笑了笑。
王姐看了看我们的脸色,压低声音:“你们是不是知道充电桩的事了?”
“刚知道。”我说。
“唉,那个郭涛,太过分了。”王姐摇摇头,“你们走的这段时间,他带了至少七八个人来充电。我碰到过几次,问他怎么老用你家的,他说你同意了,还说给他老婆的网约车车队用,算是帮朋友。”
“我从来没同意过。”我说。
“我知道。”王姐说,“但人家理直气壮的,我们也不好说什么。不过陈默,我建议你去查查电费。我听说,郭涛收那些人一次收一百五到两百,但用的都是你的电。这一个月下来,他少说挣了四五千,但你家的电费……”
她没说完,但意思很明显。
我点点头:“谢谢王姐提醒。我们已经准备处理了。”
“需要作证的时候,随时找我。”王姐说,“我看不惯这种人。”
回到家,我把行李箱扔在客厅,第一时间打开了电脑。
登录国家电网的网站,下载了过去三个月的电费详单。
一月:电费420元。
二月:电费388元。
三月:电费——我盯着屏幕上的数字,以为自己看错了。
3267元。
其中,峰时用电1284度,谷时用电2158度。
总用电量:3442度。
而我们家的正常用电量,一个月应该在400度左右。
也就是说,多出来的3000度电,全是充电桩用的。
按0.68元/度的均价计算,光是电费,就多了2040元。
而这,只是电费。
还没算设备损耗,车位占用费,以及……郭涛收的那些钱。
我打开手机,把之前截图的充电记录导出来,做成了表格。
43次充电记录。
1867度电。
但那是二十天前的数据。
从二十天前到现在,充电桩被解锁后,又用了二十天。
我重新登录充电桩APP,导出全部记录。
这一次,数字更加惊人。
从我们出国到回国,整整四十天。
充电次数:127次。
总耗电量:8923度。
平均每天充电3.2次。
最多的一天,充了8次。
充电车辆识别码显示,至少有六辆不同的车。
都是新能源车,有比亚迪,有蔚来,有小鹏,有理想。
没有郭涛的特斯拉。
他的特斯拉,一直停在那里,一动不动。
我把所有数据都打印出来,整理成册。
充电记录,电费详单,监控照片,郭涛留在车里的收费记录,充电桩里的神秘装置,还有我和郭涛、杨雪、物业的聊天记录、通话录音。
厚厚一沓。
像一本罪证集。
小雅走过来,递给我一杯水。
“喝点水吧。你嘴唇都干了。”
我接过水,喝了一口。
“陈默,”小雅在我对面坐下,“你想怎么处理?”
“先礼后兵。”我说,“我给郭涛打个电话,给他最后一次机会。如果他认错,赔钱,保证以后不再犯,我们可以不追究太深。”
“如果他不认呢?”
“那就法庭见。”我说得很平静,“盗窃电力,非法经营,金额已经够刑事立案标准了。还有冒用他人证件,侵犯他人财产。数罪并罚,够他喝一壶的。”
小雅看着我,突然笑了。
“怎么了?”我问。
“没什么。”她说,“就是觉得,你好像和以前不一样了。”
“人总是会变的。”我说,“尤其是被逼到绝路的时候。”
我拿起手机,找到了郭涛的号码。
犹豫了三秒钟,拨了出去。
响了五声,接了。
“喂,陈默?回来了?”郭涛的声音里带着笑意,“玩得开心吗?”
“郭涛,”我开门见山,“我在车库,看到了你的特斯拉。也看到了你留在车里的收费记录。还有充电桩里那个计费装置。你有什么想说的吗?”
电话那头沉默了。
很久很久。
久到我以为他挂了。
然后,我听到他笑了一声。
很轻,很冷。
“陈默,你什么意思?”
“我的意思很清楚。”我说,“你在我出国期间,私自使用我的充电桩,给别人充电收费。这是盗窃,是非法经营。我给你两个选择:第一,赔钱,道歉,保证不再犯;第二,我们法庭见。”
郭涛又笑了。
这次笑得更明显。
“陈默,你是不是误会了什么?”他说,“那些充电记录,是你出国前同意我用的啊。你说反正你也不用,让我帮你维护设备,偶尔充充电,免得设备老化。你忘了?”
我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我从来没说过这种话。”
“那你有没有证据证明你没说过?”郭涛反问,“你有录音吗?有录像吗?有书面协议吗?”
“我有聊天记录。”我说,“我明确告诉过你,出国期间不要用。”
“聊天记录可以删改啊。”郭涛的语气轻松得像在聊天气,“陈默,我劝你别没事找事。都是邻居,闹大了对你有什么好处?再说了,我用了你的充电桩,不也没少给你好处吗?你家电费,我可以帮你交一部分。”
“我要的不是一部分。”我说,“我要全部。全部电费,设备折旧费,还有你非法经营所得的全部收入。另外,我要你书面道歉,在业主群里澄清事实。”
郭涛冷笑一声。
“陈默,你是不是觉得我郭涛好欺负?”
“是你觉得我好欺负。”我说。
电话又沉默了。
这一次,沉默的时间更长。
然后,我听到郭涛说:
“行,你要玩,我陪你玩。不过我提醒你,我老婆的表哥是律师。我小舅子在派出所工作。你要告我?可以啊,看看最后谁吃亏。”
电话挂了。
忙音。
我握着手机,手心里都是汗。
小雅看着我:“他怎么说?”
“他要硬刚。”我放下手机,“还威胁我,说他家里有律师,有警察。”
“那我们怎么办?”
“怎么办?”我站起来,拿起那沓证据,“去物业,去派出所,去法院。一级一级告上去。我不信,这个世上没有王法了。”
窗外的天色渐渐暗了下来。
城市的灯光一盏盏亮起。
我站在阳台上,看着这个我生活了五年的小区。
看着车库里,那个亮着微弱灯光的角落。
那里,我的充电桩还在工作。
为别人充电。
为别人挣钱。
而它的主人,站在这里,手里拿着一沓纸。
纸上是冰冷的数字。
数字背后,是四十天的欺骗,算计,和背叛。
我深吸一口气,拨通了律师朋友的电话。
“喂,老赵,是我,陈默。有件事想咨询你……”
电话那头,老赵的声音很专业,很冷静。
他听我讲完,然后说:
“陈默,你这个情况,证据很充分。完全可以立案。不过我要提醒你,打官司是个漫长的过程,需要时间,需要精力,也需要钱。你确定要打吗?”
“确定。”我说得很坚定。
“好。”老赵说,“那你明天来我律所一趟,带上所有证据。我们详细谈。”
挂了电话,我回到客厅。
小雅已经把晚饭做好了。
很简单的两菜一汤。
我们面对面坐着,默默地吃饭。
“陈默,”小雅突然说,“如果……我是说如果,最后我们赢了,郭涛赔了钱,道了歉,你会原谅他吗?”
我夹菜的手停在半空。
想了很久,我说:
“不会。”
“为什么?”
“因为有些事情,不是赔钱道歉就能解决的。”我说,“他偷的不仅是电,不仅是钱。他偷的是信任,是邻里之间的情分,是做人的底线。这些,赔不了。”
小雅点点头,没再说话。
吃完饭,我坐在电脑前,开始写起诉状。
一字一句,写得很慢,很认真。
写郭涛如何利用我的信任。
写他如何冒用我的证件。
写他如何把我的充电桩变成收费站。
写他如何威胁我,恐吓我。
写这四十天,我和小雅在国外的煎熬。
写这四十天,他在国内的肆无忌惮。
写到一半,手机震了一下。
是杨雪发来的微信。
很长一段。
“陈默,我是杨雪。今天郭涛跟我说了你们通话的事。我觉得这里面有误会。咱们都是邻居,有什么事不能坐下来好好谈呢?非要闹到法庭上,多难看啊。这样吧,明天我们请你们吃个饭,咱们当面说清楚。该赔的钱我们赔,该道歉我们道歉。你看行吗?”
我看完,直接截图保存。
然后回了一句:
“不用了。法庭见。”
发完,拉黑。
没有回头路可走了。
也不想走回头路。
窗外,夜色深沉。
远处的高架上,车流如织。
每辆车都在奔向自己的目的地。
而我,也要奔向我的目的地了。
一个叫做“公道”的地方。
虽然很远。
虽然很难。
但我必须去。
为了那三千多度的电。
为了那四十天的欺骗。
为了那被践踏的信任。
更为了以后,在这个车库里,我能安心地给我的车充电。
不用担心被人偷电。
不用担心被人算计。
不用担心,一觉醒来,发现自己的东西,变成了别人的摇钱树。
夜,深了。
我关掉电脑,走到卧室。
小雅已经睡着了。
我轻轻躺下,闭上眼睛。
明天,会是新的一天。
也是战斗开始的一天。
我不会退缩。
也不能退缩。
因为这一次,我退无可退。
车库里的充电桩,还在静静地站着。
它的灯还亮着。
像一只眼睛。
注视着这一切。
第二天早上七点,我和小雅准时出门。
她要去公司销假上班,我要去老赵的律师事务所。
在电梯里,我们遇到了杨雪。
她穿着职业装,化着精致的妆,手里拎着个名牌包。看到我们,她脸上立刻堆起笑容,那笑容标准得像用尺子量过。
“小雅,陈默,早啊。”她的声音甜得发腻,“这么早出门?”
小雅没理她。
我点了点头,算是打过招呼。
电梯下行。
空气里弥漫着一股尴尬的沉默。
“陈默,”杨雪突然开口,“昨天我跟你说的,你真的不再考虑考虑?咱们邻里邻居的,闹到法庭上多不好看。传出去,对你对小雅的名声都不好。”
我转过头,看着她。
“杨雪,你跟我谈名声?”我说,“你老公用我的充电桩非法经营的时候,想过我的名声吗?你到处跟人说我是小气鬼的时候,想过我的名声吗?”
杨雪的脸色僵了一下。
“那都是误会……”她还想辩解。
“叮——”
电梯到了一楼。
门开了。
“误会不误会,法庭上说吧。”我拉着小雅走出电梯,“还有,今天之内,请你们把车从我的充电桩旁边开走。如果晚上我回来还看到有车在充,我会直接报警,告你们非法侵占。”
杨雪站在电梯里,脸上的笑容彻底消失了。
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冰冷的,带着威胁的表情。
“陈默,我劝你见好就收。”她的声音压得很低,“闹大了,对你没好处。”
我没再理她,径直走出单元门。
外面的阳光很好,照在身上暖洋洋的。
但我心里,一片冰凉。
*
老赵的律师事务所在一栋写字楼的二十三楼。
落地窗外,是城市的全景。
老赵是我大学同学,毕业后一直做律师,现在已经是合伙人。他看到我带来的那沓证据,眉头越皱越紧。
“这个郭涛……”老赵翻着那些文件,“胆子也太大了。盗窃电力,非法经营,冒用他人证件,每一条都够他喝一壶的。”
“能立案吗?”我问。
“当然能。”老赵说,“你这些证据非常充分。充电记录,电费详单,监控照片,他自己写的收费记录,还有充电桩里那个计费装置——这都是铁证。不过……”
他顿了顿。
“不过什么?”
“不过我不建议你直接走刑事。”老赵说,“刑事案件流程长,牵扯的精力多。而且一旦立案,就撤不了了。我建议先走民事,索赔。让他赔钱,赔到你满意为止。如果他不赔,再考虑刑事。”
我想了想,觉得有道理。
“那民事的话,能索赔多少?”
老赵拿出计算器,一边算一边说:“电费损失,按三千度算,两千多。设备折旧,你这个充电桩原价八千,用了三个月,折旧算百分之二十,就是一千六。还有车位占用费,你们小区车位租金一个月六百,四十天就是八百。这些是直接损失。”
他继续按着计算器:“还有非法经营所得。按他收费记录上写的,四十天收了大概……我算算……五千二。这个属于不当得利,应该返还。另外,你可以主张精神损害赔偿,因为他的行为严重影响了你的生活,给你造成了精神痛苦。这个金额可以要一些,但具体多少看法官怎么判。”
最后,老赵抬起头:“总共的话,我建议索赔三万。其中两万是直接损失和不当得利,一万是精神损害赔偿。”
“三万……”我重复了一遍,“他会赔吗?”
“大概率不会。”老赵笑了,“这种人,不见棺材不掉泪。所以我们需要先发律师函,正式告知他。如果他不理,我们就起诉。起诉后,法院会调解。如果调解不成,就开庭。”
“整个过程需要多久?”
“快的话两三个月,慢的话半年。”老赵说,“但一旦起诉,他就会有案底。而且法院判决后,如果他不执行,我们可以申请强制执行,冻结他的银行账户,查封他的财产。”
我点点头。
“那就这么办。”
老赵开始起草律师函。
我坐在沙发上,看着窗外。
这座城市很大,很繁华。
车流在高架桥上穿梭,像一条条流动的河。
每个人都在忙着自己的事。
没人知道,在这栋楼里,一个普通人正在准备起诉他的邻居。
为了一根充电桩。
为了一点电费。
为了一口气。
听起来很可笑。
但对我来说,这一点都不可笑。
这是原则。
是底线。
是不能再退的最后一步。
*
中午,我回到家。
刚进小区,就看到业主群里炸了锅。
有人在@我,有人在议论,消息刷得飞快。
我点开一看,是杨雪发的一条长文:
“各位邻居,大家好。我是7号楼602的杨雪。今天在这里,我要向大家揭露一个事实:咱们小区某些业主,表面看着斯文,实则心胸狭隘,为了一个充电桩,不惜诬陷邻居,甚至要起诉我们!事情的起因是,我老公郭涛好心帮邻居陈默维护充电桩,在他出国期间偶尔充充电,避免设备老化。结果陈默一回来,就翻脸不认人,说我们偷电,要我们赔三万!三万啊!这是什么概念?这是敲诈!是勒索!我们一家在这里住了五年,一直与人为善,没想到会遇到这样的事。希望大家评评理,这样的人,配做我们的邻居吗?”
下面,跟了很多回复。
有些是杨雪的“朋友”,立刻附和:
“太过分了!一个充电桩而已,至于吗?”
“就是,还三万?想钱想疯了吧?”
“支持杨姐,不能惯着这种人!”
也有一些比较理智的邻居在问:
“具体什么情况?有没有证据?”
“充电桩是谁的?使用权归谁?”
“电费到底花了多少?”
杨雪一概不回。
她只挑那些支持她的言论回复,一边感谢,一边继续哭诉。
我看得想笑。
正打算在群里说话,手机响了。
是物业的李经理。
“陈先生,您在哪儿?方便来物业办公室一趟吗?郭涛和杨雪在这里,说想和您当面调解。”
“我不调解。”我说得很干脆,“让他们等着收律师函吧。”
“陈先生,您别这样。”李经理的语气很为难,“咱们都是邻居,闹大了对谁都不好。您过来一趟,咱们当面说清楚,行吗?”
我想了想。
也好。
当面说清楚。
看看他们还能玩出什么花样。
“行,我二十分钟后到。”
*
物业办公室里,气氛很紧张。
李经理坐在办公桌后面,额头冒汗。
郭涛和杨雪坐在沙发上,看到我进来,杨雪立刻站了起来。
“陈默,你来了。”她的眼圈红红的,像是刚哭过,“咱们能不能好好谈谈?非要闹到法庭上吗?”
我没理她,看向李经理。
“李经理,叫我来有什么事?”
“是这样,”李经理擦了擦汗,“郭先生和杨女士找到我们,说想和您调解。大家都是一个小区里的,抬头不见低头见的,我觉得能调解还是尽量调解。”
“调解可以。”我说,“我的条件很简单:第一,赔偿全部损失,包括电费、设备折旧、非法经营所得,共计两万元;第二,书面道歉,在业主群里澄清事实;第三,保证以后不再以任何形式使用我的充电桩。”
郭涛冷笑一声。
“两万?陈默,你怎么不去抢?”
我转向他。
“郭涛,我给你算笔账。”我从包里拿出打印好的电费详单,“这四十天,你们用我的充电桩,耗电8923度。按小区电价,电费是6067元。这是第一笔。”
我又拿出充电桩的购买发票:“充电桩原价八千,用了三个月,折旧算一千六。这是第二笔。”
再拿出郭涛自己写的收费记录:“按你的记录,这四十天你收了至少五千二百元。这是非法经营所得,应该返还。这是第三笔。”
我把所有文件放在桌子上。
“总共一万两千六百六十七元。我要两万,还包含了精神损害赔偿和车位占用费。多吗?”
郭涛的脸一阵红一阵白。
杨雪抢着说:“那些电费,我们承认用了。但设备折旧和车位占用费,你这是在敲诈!还有,什么叫非法经营?我们那是帮朋友充电,收点辛苦费,怎么了?”
“帮朋友充电?”我笑了,“杨雪,你那些朋友,是不是都是你网约车车队的司机?”
杨雪的脸色变了。
“你……你胡说什么?”
“我是不是胡说,你自己心里清楚。”我说,“需要我把那些司机的车牌号,充电记录,都打印出来,贴在小区公告栏上吗?让大家看看,你到底是在‘帮朋友’,还是在做生意?”
办公室里一片死寂。
李经理看看我,又看看郭涛夫妇,一句话都不敢说。
郭涛突然站起来,指着我的鼻子。
“陈默,你他妈别给脸不要脸!”
“谁不要脸?”我迎上他的目光,“偷电的是你,冒用我证件的是你,用我的充电桩挣钱的是你。现在说我不要脸?郭涛,你的脸呢?被狗吃了吗?”
郭涛气得浑身发抖,想冲过来,被李经理拦住了。
“冷静!都冷静!”李经理挡在我们中间,“有话好好说,别动手!”
杨雪拉着郭涛坐下,然后转向我。
“陈默,我们认栽。”她的声音冷得像冰,“电费我们可以赔。但两万太多了。最多五千。另外,我们可以道歉,但不会在业主群里道歉。太丢人。”
“不可能。”我说,“两万,一分不能少。书面道歉,必须在业主群里发。否则,法庭见。”
“你别逼我们!”杨雪咬着牙,“我告诉你,我表哥是律师,我弟弟在派出所。真要打官司,你赢不了!”
“是吗?”我拿出手机,拨通老赵的电话,按下免提。
“喂,老赵。郭涛夫妇说,他们家里有律师,有警察,我赢不了。你怎么看?”
老赵的声音从听筒里传出来,清晰,冷静,专业:
“陈默,你告诉他们。第一,律师不是法官,警察不是法院。第二,他们的行为已经涉嫌犯罪,证据确凿。第三,如果他们继续威胁你,涉嫌恐吓,罪加一等。第四,我的律师事务所,专打这种官司,胜诉率百分之九十五以上。如果他们想试试,我奉陪到底。”
电话挂了。
办公室里,鸦雀无声。
郭涛和杨雪的脸色,白得像纸。
李经理张了张嘴,想说什么,最后还是闭上了。
我收起手机,站起来。
“李经理,今天麻烦你了。我的态度很明确:两万,书面道歉,在业主群里澄清。三天之内,给我答复。否则,三天后,律师函会送到他们家,起诉书会递到法院。”
说完,我转身离开。
走到门口时,我听到杨雪在后面喊:
“陈默!你会后悔的!”
我没回头。
后悔?
该后悔的是他们。
*
接下来的三天,风平浪静。
郭涛夫妇没再找我,也没在业主群里说话。
倒是其他邻居,开始私下问我情况。
我把事情原原本本地说了,包括电费详单,充电记录,收费记录——当然,隐去了具体的车牌号和姓名。
大家听完,都很气愤。
“这也太过分了!用别人的充电桩挣钱,还倒打一耙!”
“就是,还到处装可怜,博同情!”
“支持陈默!这种人就该告!”
第三天晚上,我正在家里吃饭,门铃响了。
小雅去开门。
门外站着郭涛。
一个人。
没有杨雪。
他手里拎着个袋子,脸上堆着笑——那种很勉强,很尴尬的笑。
“陈默,小雅,在家呢。”他站在门口,没敢进来。
“有事?”我问。
“那个……我能进去说吗?”
我看了他一眼,侧身让他进来。
郭涛坐在沙发上,把手里的袋子放在茶几上。
“陈默,小雅,我今天来,是来道歉的。”他的声音很低,“之前的事,是我做得不对。我不该用你的充电桩,不该冒用你的证件,更不该威胁你。”
我没说话,等着他的下文。
“这两万块钱,我带来了。”他从袋子里拿出一个信封,放在桌子上,“现金。你点点。”
然后,他又拿出一张纸。
“这是道歉信。我写了两份,一份给你,一份……我待会儿发到业主群里。”
我接过道歉信,看了一眼。
写得很诚恳。
承认了所有错误,包括冒用证件,非法经营,威胁恐吓。
还承诺以后绝不再犯。
“陈默,”郭涛看着我,眼睛里有血丝,“咱们邻居一场,这件事……能不能就这么算了?钱我赔了,歉我道了。你……能不能撤诉?”
我把道歉信放下。
“郭涛,我问你一个问题。”
“你说。”
“如果我没发现,如果我没坚持,如果我没收集证据,如果我没找律师。”我盯着他,“这件事,你会主动承认吗?你会主动赔钱吗?你会主动道歉吗?”
郭涛沉默了。
答案很明显。
不会。
永远不会。
他会继续用我的充电桩,继续挣钱,继续在别人面前装可怜,继续把我塑造成一个小气鬼。
直到某一天,充电桩彻底坏了,或者我被逼得卖房搬家。
“所以,”我说,“你的道歉,不是因为你真的认识到错了。而是因为你怕了。怕吃官司,怕留案底,怕丢人。”
郭涛低下头,没反驳。
“钱我收下。”我把信封拿过来,“道歉信,你发到业主群里。这件事,到此为止。我不会再追究。”
郭涛抬起头,眼睛里闪过一丝希望。
“但是,”我继续说,“从今往后,我们不再是邻居,不再是朋友。在小区里遇到,就当不认识。电梯里,各站各的。车库里,各停各的。明白吗?”
郭涛愣了几秒,然后点点头。
“明白。”
他站起来,走到门口。
在开门之前,他突然回头,说了一句:
“陈默,对不起。”
然后,门关上了。
我坐在沙发上,看着那个信封,看着那封道歉信。
小雅走过来,坐在我身边。
“结束了?”她问。
“结束了。”我说。
那天晚上八点,业主群里,郭涛发了一条消息。
很长。
是那封道歉信。
群里一下子炸了。
之前支持杨雪的那些人,都不说话了。
其他邻居纷纷发言:
“早该这样了!”
“敢做敢当,还算是个男人。”
“陈默受委屈了。”
我看了几眼,退出了群聊。
没什么意思。
*
第二天,我去车库,把充电桩里的那个计费装置和无线网卡都拆了。
然后联系了厂家,换了一个新的智能充电桩。
这个新的充电桩,有APP控制,有权限设置,有使用记录,还有远程锁定功能。
最重要的是,它可以设置白名单。
只有我的车,才能用。
谁也偷不了。
安装师傅调试设备的时候,保安老王走了过来。
“陈哥,搞定了?”
“搞定了。”我说,“以后清净了。”
老王笑了笑:“那天你们在物业办公室,我都听说了。陈哥,你做得对。这种人,就不能惯着。”
“谢谢你,王师傅。要不是你提醒,我还发现不了那么多事。”
“客气啥。”老王摆摆手,“我就是看不惯欺负老实人。”
充电桩安装好了。
我把车开过来,插上充电枪。
指示灯亮起绿色。
充电开始。
APP上,显示着充电功率,剩余时间,电费估算。
一切都在掌控中。
这种感觉,很好。
*
一周后,我在小区里看到了郭涛夫妇搬家。
听说是把房子卖了,搬到另一个区去了。
搬家公司的车停在楼下,工人们一趟一趟地搬东西。
杨雪站在车旁指挥,看到我,立刻转过头,假装没看见。
郭涛从楼里出来,扛着一个纸箱。
看到我,他停顿了一下,然后低下头,快步走向货车。
我们没说话。
就像陌生人。
就像我之前说的那样。
从此以后,就当不认识。
小雅走到我身边,挽住我的胳膊。
“你说,他们会吸取教训吗?”她问。
“不知道。”我说,“但至少,他们在我这里,再也占不到便宜了。”
“你觉得,我们做得对吗?”
我想了想。
“对。”我说,“如果我们这次忍了,下次他们会变本加厉。如果我们这次退了,下次他们会得寸进尺。有些人,你的善良感动不了他们,你的宽容只会让他们更嚣张。所以,该硬气的时候,就得硬气。”
小雅点点头。
“那你以后还会帮邻居吗?比如借东西,帮忙之类的?”
“会。”我说,“但会分人。值得帮的,我会帮。不值得的,我不会再当老好人。”
这是这四十天,我学到的最重要的一课。
善良要有锋芒。
宽容要有底线。
否则,你的善良,就是软弱。
你的宽容,就是纵容。
搬家公司的车开走了。
扬起一阵灰尘。
然后,灰尘落下。
一切恢复平静。
就像什么都没发生过。
但我知道,有些东西,已经永远改变了。
*
三个月后。
我的生活回到了正轨。
上班,下班,充电,回家。
偶尔和小雅去看电影,去逛街,去旅行。
充电桩再也没有被别人用过。
电费恢复了正常。
车库里,我的车位总是空着——除了我的车。
有时候,我会想起那四十天。
想起在国外的煎熬,想起回国的愤怒,想起收集证据的辛苦,想起对峙时的紧张。
也会想起郭涛最后的道歉。
想起那两万块钱。
想起业主群里,那封迟来的道歉信。
然后,我会打开充电桩APP,看着那个绿色的指示灯。
看着充电功率稳定地跳动。
看着电量一点点增加。
心里,有种踏实的感觉。
这种踏实,不是钱能买来的。
不是道歉能换来的。
是自己争取来的。
是用坚持,用勇气,用不退缩,换来的。
晚上,我和小雅在小区里散步。
走到车库入口时,我停下脚步。
“想下去看看?”小雅问。
“嗯。”
我们走进车库。
负二层,最里面的角落。
我的车位上,停着我的车。
充电桩安静地立在墙边。
指示灯亮着绿色。
正在充电。
我走过去,摸了摸充电桩的外壳。
凉的。
但我的心是热的。
“走吧。”我对小雅说。
“不看了?”
“不看了。”我说,“都过去了。”
我们走出车库。
外面的夜空很干净,星星很亮。
晚风吹过来,带着初夏的味道。
小雅挽着我的手,头靠在我的肩膀上。
“陈默。”
“嗯?”
“以后咱们好好的。”
“嗯,好好的。”
不会再让人欺负。
不会再忍气吞声。
不会再当老好人。
该硬气的时候硬气。
该拒绝的时候拒绝。
该争取的时候争取。
这就是那根充电桩,教会我的事。
也是那四十天,留给我的,最宝贵的财富。
远处,城市的灯光连成一片。
像一条星河。
流淌在这个夜晚。
也流淌在,我们以后的日子里。
平静,安稳,踏实。
这就够了。
真的够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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