表哥来电:我妈不行了,你赶紧把车卖了凑80万,我反问:她不是你妈吗?你怎么不卖房?你的两套商品房,是准备传代吗

表哥来电:我妈不行了,你赶紧把车卖了凑80万,我反问:她不是你妈吗?你怎么不卖房?你的两套商品房,是准备传代吗

那天下午3点33分,我正蹲在阳台上给儿子刷那双白球鞋,手机响了,来电显示是表哥。

我手上全是肥皂沫,拿胳膊肘蹭了接听键,他那头第一句话就是:“你妈不行了,医生说最多撑十来天,你赶紧把车卖了,凑八十万,转我卡上。”

我愣在那,刷子掉进盆里,溅了我一裤腿水。

我说:“表哥,我妈……她不是你妈吗?你怎么不卖房?你那两套商品房,是准备传代吗?”

电话那头安静了大概三秒钟,然后他把电话挂了。

我妈是92岁那年秋天倒下的,在老家堂屋里摔了一跤,股骨头摔断了,送到县医院,人家不敢收,说年纪太大,让往市里转。

我爸走得早,走的时候我19岁,我妈一个人在农村种了十几亩地,把我供出来。后来我考上大专,分配到市里一家机械厂,从技术员干到车间主任,日子也就那样,不好不坏。2016年厂子改制,我拿着一笔买断工龄的钱出来,跑网约车,一个月刨去油钱和平台抽成,落手里四五千块,赶上淡季,三千出头也有过。

我那辆车是2020年换的,二手卡罗拉,花了七万六,到现在开了十一万公里,车屁股上有一道被人蹭的划痕,一直舍不得去喷漆。真卖了,车贩子能给个三万五就算给面子。

表哥是我大姨家的儿子,大姨走得早,我妈等于是把他当半个儿养大的。他小时候在我家吃过三年饭,我妈蒸白面馒头,自己吃掺了玉米面的,白面的全让他和我吃。这事儿他逢年过节都提,一提眼圈就红。

后来他念了中专,分到供销社,赶上九十年代下海,他倒腾过化肥,贩过煤,2010年以后在县城和省城各买了一套房,省城那套是学区房,一百二十平,现在挂出去能卖一百四十万。

他儿子去年刚结婚,婚房就是县城那套重新装的。

我妈住院第4天,我从市里赶回去,在病房门口碰见表哥,他正靠着窗台啃烧饼,塑料袋里还装着俩。

我说:“大夫怎么说的?”

他咽下一口,拍了拍手上的芝麻:“股骨头换了,进口的,八万八,加上后续抗排异、白蛋白、进口消炎药,一百万打不住。你嫂子昨天算了一宿,把单子拉出来了。”

他从裤兜里掏出一张纸,县医院那种带红抬头的处方笺,背面用圆珠笔写得密密麻麻:手术费、材料费、ICU按天算、护工一天两百二、白蛋白一瓶四百三,一天两瓶,连打十五天。

最后那个数字圈了三个圈:八十七万六千。

我说:“我手里有十二万,是给孩子攒着明年上大学的。”

他看我一眼,把剩下的半个烧饼塞回袋子里:“你不是有车吗?”

我说:“那车卖了也就三万来块。”

他说:“三万不是钱?我再想想别的辙。”

那天晚上我留在医院陪床,我妈醒过来一次,迷迷糊糊地问这是哪儿,我说是医院,你摔了一跤,没事。她点点头,又睡了。她的手背上全是针眼,青一块紫一块,指甲上还留着去年过年我媳妇给她涂的透明指甲油,颜色掉得七零八落,剩几个指甲盖上还亮着一层。

床头柜上放着我媳妇熬的小米粥,用保温桶装着,护士说术前不能进食,那粥从早上放到晚上,我端到开水房倒掉了,稠乎乎地挂在桶壁上,得用手去抠。

第6天,表哥又来找我,这回是在医院楼下的花坛边上,他点了根烟,抽了两口,说:“我想了个办法,你那车别卖了,不值当。你把车抵押给我,我按市价给你算四万,你打个条,剩下的我想法凑。”

我说:“你凑多少?”

他说:“我把县城的房子挂出去,先紧着救命。”

我心里松了一下,说行。

结果第7天,他没动静。第8天,我问他房子挂中介没有,他在电话里支支吾吾,说:“你嫂子不同意卖县城的,说那是儿子的婚房,亲家那边知道了不好看。要不……省城那套先挂上去,就是周期长,一时半会儿卖不掉。”

我说:“省城那套挂着,钱什么时候到?”

他说:“快的话俩月,慢的话……半年也有可能。”

我妈躺在ICU里,一天四千七,护士站隔天就送一次催款单,粉红色的小纸条,往病房门上一贴,我路过一次心就往下坠一次。

第9天下午,我在走廊尽头听见表哥在楼梯间接电话,是打给他媳妇的,他压着嗓子说:“我能怎么办?那是我舅妈,不是我亲妈,我管到这个份上仁至义尽了。”

我站在拐角没过去,他自己扭头看见了我,脸一下涨红了,手机揣兜里,嘴张了张,什么也没说出来。

那天晚上他给我发了一条微信,三百多字,大意是他压力也大,儿子刚结婚欠着账,儿媳妇怀着孕,家里开销大,他不是不救,是实在拿不出八十万。最后一句是:“你当儿子的,按理该你扛大头。”

我回了一句:“我妈养了你三年,你吃了她三年白面馒头,这账怎么算?”

他没再回。

第11天,我妈从ICU转回普通病房,大夫把我叫到办公室,说老太太各个器官都在往下走,不是钱的事了,让准备后事。我在大夫对面坐了半天,手里攥着那张粉红色的催款单,一共欠了六千八。

那天下午我给我妈擦脸,她忽然清醒了一会儿,眼睛看着天花板,说:“你表哥呢?”

我说他回去凑钱了。

我妈说:“别难为他,他也不容易。我那柜子底下有个铁盒子,你拿出来看看。”

我第二天回老家,在她睡了四十年的那张木板床底下,摸出来一个铁皮饼干盒,盖上印着个大牡丹花,锈得打不开,我用改锥撬了半天。

里头是三万七千块钱,一沓一沓用皮筋扎着,有十块的,有五十的,还有一沓是一块的,用报纸包着。最上面压着一张纸条,是我妈的字,歪歪扭扭:“给老大娶媳妇用,别让老二知道。”

老二就是我。

我坐在地上数那堆钱的时候,床腿底下压出来的四个坑还在,水泥地上四个浅窝,黑乎乎的。

我妈是第4天凌晨走的,走之前一天忽然想喝小米粥,我媳妇现熬的,她喝了三口,说香。那是她断食四天之后头一回吃东西。

说到断食,我得解释一句。

从第3天开始,我妈就咽不下东西了,喂水都呛。我上网查,网上有种说法,说人临终前身体会按自己的节奏关机,不再需要能量,硬灌反而受罪。还有人说这叫“临终断食”,是自然过程,不是饿死。我拿着手机在医院走廊上翻了半宿,一会儿觉得有道理,一会儿又觉得是胡说八道。我问过值班大夫,大夫含含糊糊,说老太太各个脏器都衰竭了,消化功能已经停了,喂也吸收不了。

到底该不该喂,我到现在也没弄明白。

她走的那天早上,护士来拔管子,我出去交最后一笔费用,在收费窗口碰见表哥。他掏出一个信封,里头是两万块钱,说:“先拿着,后头我再想办法。”

我没接,我说人已经没了。

他站在那,信封还在手里捏着,捏了半天,忽然蹲下去哭了,哭得挺大声,走廊里好几个人回头看。他一边哭一边说:“舅妈那三年白面馒头,我记着呢。”

记着归记着,那两套房子,他一套也没卖。

我妈出殡那天,他随了六千块的礼,在我们那算大份子。账房先生唱礼的时候,院里坐的亲戚都听见了。有人小声说,这外甥够意思。也有人撇嘴,说两套房的人,拿六千。

我听见了,没接话。

收拾我妈遗物的时候,我在她枕头芯子里又翻出一个手绢包,里头是八百块钱,还有一张我小时候的照片,黑白的,边角都卷了。照片背面写着:老大六岁,在公社门口照的,花了八毛。

老大是我。她嘴里喊着“老大”,其实我是她唯一的儿子。

那个铁盒子里的三万七,她说给老大娶媳妇用,别让老二知道。老二是我表哥的小名,我大姨没了以后,我妈一直管他叫老二。

她到死都把他当儿子看。

我把那三万七存进了银行,存的是定期,三年。存单夹在我妈那本老黄历里,黄历停在今年九月初八,那页上她用圆珠笔画了个圈,旁边写了两个字:住院。

表哥后来把那两万块钱打到了我卡上,备注写着“给舅妈买纸烧”。我没退,也没花,就搁在卡里。

上个月我在街上碰见他,他瘦了一圈,说是血糖高,大夫让忌口。我俩站在路边说了几句闲话,谁也没提钱的事。他走的时候拍了拍我车门,说:“你这车保养得还行。”

我说:“嗯,还开着呢。”

那道划痕还在,一直没去喷漆。

我有时候半夜醒了会想,那天下午3点33分,他要是开口头一句不是“你赶紧把车卖了”,而是“咱俩一起想办法”,后面这些事,是不是就不一样了。

可他要真卖了省城那套房,他儿子那婚房的事就得翻出来吵,他媳妇那边交代不过去。他六十多的人了,两头受气,也难。

我妈那个铁盒子,我一直没扔,搁在阳台杂物柜最底层,里头现在装着我儿子的准考证、几颗樟脑丸,还有那张写着“给老大娶媳妇用”的纸条。

我到现在也说不清,那天他蹲在医院走廊里哭的那一场,到底算不算数。那句“舅妈那三年白面馒头我记着呢”,是真心话,还是说给旁边人听的。

我妈断食那四天,我天天端着粥站在床边,喂也不是,不喂也不是。这事我问过好几个人,有人说该喂,不能眼看着人饿走;有人说不能喂,喂了是折腾老人。

你们家里老人最后那段日子是怎么过来的,当初是谁在病床前拿的主意,那个主意后来想起来,心里踏实还是堵得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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