省委大院门口,我刚把车停稳。
后座的女厅长冯敏已经解开安全带,语气里带着一路都没消下去的不耐烦:「小韩,你这技术真该回驾校重练。刹车踩了三次,变道犹豫了四次,我坐你车都觉得丢人。」
我握着方向盘,没说话。
副驾驶座上的秘书周莉回头递了个同情的眼神,但也没敢帮我说话。
冯敏推开车门,嘴里还在念叨:「要不是临时调来,局里没人手,我真不会用你这种司机。」
我下车,绕到后门,替她挡住车门上沿。
就在这时候,一辆黑色奥迪A6稳稳停在旁边。
车门打开,省长陆远舟走了下来。
他看见我,脚步一顿。
目光从我脸上扫到我的手,再扫到我身后那辆车的车牌,脸色瞬间变了。
「胡闹。」
两个字,声音不大,但整个省委大院门口的人都听见了。
冯敏愣住,刚想开口解释:「陆省长,这是我新配的司机,技术不太好,我正打算换——」
陆远舟没看她。
他盯着我,眉头皱得能夹死苍蝇:「谁让你来开车的?」
我垂下眼:「陆叔,您别管了。」
「我不管?」陆远舟的声音拔高了半度,「你爸知道了,不得把我这省委大院给拆了?」
冯敏的脸色,终于开始变了。
01
三天前。
我站在省交通厅后勤处的走廊里,手里攥着刚领到的工牌。
「韩东,临时聘用,岗位:驾驶员。」
白纸黑字,连个正式编制都没有。
我看了眼工牌,塞进兜里,转身往停车场走。
手机震了一下,是我妈发来的语音:「东子,你爸听说你去省厅开车了,气得摔了个茶杯。你堂堂……」
我没听完,直接删了。
我知道她要说什么。
堂堂陆家的儿子,跑来给人当司机,说出去谁敢信?
但我不在乎。
三个月前,我从部队退役,拒绝了所有安排,只想自己待一阵。
我爸气得半个月没跟我说话,我妈天天打电话哭。
我干脆搬出来,租了个老小区的单间,自己投简历找工作。
省交通厅招驾驶员,我报了名,面试过了,就来了。
没人知道我的背景。
我也不想让人知道。
我走到停车场,找到那辆黑色帕萨特,擦了一遍,然后坐进驾驶座等着。
上午八点半,新调来的厅长要到任。
我接到的任务是去接机。
等了大概二十分钟,办公楼里走出来几个人。
走在最前面的是个穿深灰色西装套裙的女人,四十出头,短发,戴一副金丝边眼镜,下巴微抬,走路带风。
旁边跟着办公室主任刘建国,还有两个秘书模样的人。
我下车,站在车旁,微微点头:「冯厅长,我是驾驶员韩东。」
冯敏扫了我一眼,目光从上到下,像在估价。
「多大了?」
「二十六。」
「当司机几年了?」
「刚入职。」
她眉头一皱,转头看刘建国:「刘主任,你们后勤处给我配的什么司机?刚入职?连个老司机都没有?」
刘建国赶紧赔笑:「冯厅长,咱们厅里驾驶员岗位最近人手紧张,老张师傅上个月退休了,小李请了病假,实在调不过来。小韩是退役军人,驾驶技术过硬,您放心。」
「退役军人?」冯敏又看了我一眼,语气里带着淡淡的怀疑,「那你开稳点,我赶时间。」
说完,她拉开后座车门坐进去。
周秘书坐进副驾驶。
我上车,系好安全带,发动引擎。
车驶出省厅大门。
第一个红绿灯,我踩刹车踩得比较轻,车停得很稳。
冯敏的声音从后座传来:「你刹车怎么这么软?我往前倾了一下,你没看见?」
「看见了,冯厅长。下次我会注意。」
第二个路口,我提前减速,轻点刹车。
冯敏又开口了:「这次又太急了,你能不能找个中间值?」
我没说话,握着方向盘的手指微微收紧。
周秘书回头打圆场:「冯厅长,其实小韩开得挺好的,比我之前坐的那位老司机还稳当。」
「稳当?」冯敏冷笑一声,「我在部里的时候,司机开了十二年,从来不让我感觉到他在开车。这才是技术。」
我透过后视镜看了她一眼。
冯敏靠在座椅上,正低头看手机,嘴里还在说:「年轻人,开车不是踩油门刹车就行,你得让人感觉不到车在动,懂吗?」
「懂。」
「你最好是真懂。我这一路要去省委汇报工作,路上要是出什么岔子,你担不起。」
我没再说话。
车上了高架,我保持匀速,变道提前打灯,车身几乎没有晃动。
冯敏似乎满意了一点,没再挑刺。
但我心里清楚,这顿饭还没吃完。
从机场到省厅,四十分钟的车程,她说了我八次。
到了省厅楼下,我停好车,替她开门。
冯敏下车时,头也不回地说:「下午两点来接我,别迟到。」
「好的,冯厅长。」
她走进办公楼,背影笔直,高跟鞋敲在大理石地面上,咚咚响。
我站在车旁,看着那扇玻璃门关上。
周秘书从楼里跑出来,递给我一瓶水:「小韩,别往心里去,冯厅长刚来,对这边还不熟悉,脾气是急了点。」
我接过水,拧开喝了一口:「没事。」
「她之前在部里待了八年,是空降下来的,压力大,所以对身边人要求高。」
「我理解。」
周秘书笑了笑,转身回去了。
我坐回车里,把水放在杯架上,想了想,拿起手机,翻出一个很久没联系的号码。
「喂,帮我查个人。省交通厅新调来的厅长,冯敏。越细越好。」
那边沉默了两秒:「哥,你调查一个厅长干什么?」
「别问,查完发我。」
「……行。」
挂了电话,我把手机放回兜里,靠在座椅上,闭上眼睛。
不是我想查她。
而是我习惯了一件事——上车之前,先摸清车里坐的是什么人。
这是部队里教我的。
02
第二天一早,我七点就到省厅了。
车擦干净,油加满,胎压检查了一遍。
八点十分,冯敏从办公楼里出来,今天换了件藏青色风衣,手里拎着一个公文包。
「去交通规划院。」她坐进后座,直接报地址,「九点有个会,别迟到。」
「好的。」
我发动车子,驶出省厅大门。
今天的路况比昨天好,一路绿灯,我开得也顺。
到了交通规划院门口,八点四十五,提前了十五分钟。
冯敏下车前,又看了我一眼:「这趟还行,继续保持。」
「谢谢冯厅长。」
她刚要转身,手机响了。
她接起来,听了几句,脸色突然变了。
「什么?方案被退回来了?谁退的?」
电话那头不知道说了什么,冯敏的声音一下子拔高:「那是我们厅里熬了三个月的方案,他说退就退?他凭什么?」
她的手指攥紧了公文包带子,指节发白。
「行,我知道了。我马上过去。」
挂了电话,她深吸一口气,拉开车门重新坐进来:「去省委。」
「好的。」
我调转方向,往省委大院开。
路上,冯敏一路没说话,但手机一直在响,她一条条回消息,回得很快,手指敲在屏幕上,啪啪响。
我透过后视镜看了一眼,她的眉头皱得很紧,嘴角往下撇着,整个人像一根绷紧的弦。
到了省委大院门口,保安拦下来检查证件。
我降下车窗,递上通行证。
保安看了一眼,又看了看后座的冯敏,敬了个礼,放行。
我找车位停好车。
冯敏推开车门,突然回头看了我一眼:「你在这等着,不知道要多久。」
「好的。」
她走了,脚步很快,风衣下摆被风吹起来。
我坐在车里,等了大概两个小时。
期间我下了两次车,在院子里走了走,活动了一下腿脚。
手机震了一下,是昨晚那个号码发来的消息。
「哥,查到了。冯敏,女,四十三岁,原交通运输部规划司副司长,三个月前调任省交通厅厅长。丈夫是省财政厅副厅长赵立明,两人有一个女儿,在念高中。家庭背景没什么特别的,正常干部家庭。」
我看了两遍,回了一句:「知道了。」
「哥,你问这个干嘛?她得罪你了?」
「没有。」
「那你查她?」
「习惯。」
那边发了个无语的表情,没再问了。
我收起手机,靠在座椅上,闭上眼睛。
一个从部里空降下来的女厅长,刚到任就被人打了一巴掌——方案被退回来了。
退她方案的人,是谁?
我还没想出答案,冯敏已经出来了。
她走得比进去的时候还快,脸色铁青,嘴唇抿成一条线。
拉开车门,坐进来,声音压得很低:「走。」
我发动车子,驶出省委大院。
路上,她一个字都没说。
我也没有问。
到了省厅楼下,冯敏下车,头也不回地走进办公楼。
我停好车,刚准备去食堂吃饭,手机响了。
是周秘书。
「小韩,冯厅长让你去她办公室一趟。」
「现在?」
「嗯,现在就上来。」
我挂了电话,锁好车,走进办公楼。
冯敏的办公室在三楼,走廊尽头。
我敲了敲门。
「进来。」
我推门进去,看见冯敏坐在办公桌后面,桌子上摊着一堆文件,她正低头翻看。
「冯厅长,您找我?」
她抬起头,目光落在我脸上,停了两秒。
「你退役前,在什么部队?」
我愣了一下,没想到她会问这个。
「普通部队。」
「普通部队?」她放下手里的笔,靠在椅背上,「我听刘主任说,你是特种部队退役的?」
我心里咯噔一下。
刘建国怎么知道这个?
我面试的时候,简历上只写了服役年限和驾驶经验,没写具体部队。
「刘主任可能记错了。」
「是吗?」冯敏盯着我看了几秒,突然笑了,「算了,你不用紧张。我叫你来,是想跟你说件事。」
「您说。」
「明天下午,我要去省委见陆省长,你开车送我。」
「好的。」
「还有,」她顿了一下,「明天中午,我丈夫会到省厅来一趟,你帮我接一下他。」
「他丈夫?」
「赵立明,财政厅副厅长。」她说这话的时候,语气很平淡,像是在说一个陌生人。
「好的,几点?在哪儿接?」
「十二点,省财政厅门口。你把他接到省厅来,我们一起吃个午饭。」
「明白。」
冯敏挥了挥手:「行了,出去吧。」
我转身往外走。
走到门口的时候,她突然叫住我。
「小韩。」
我回头:「您说。」
「你刚才在省委大院等我的时候,有没有看见什么人?」
我愣了一下:「什么人?」
「算了,没事。」她又低下头看文件,「走吧。」
我走出办公室,关上门,心里隐隐觉得有什么不对。
她问我有没有看见什么人。
她在省委大院的时候,遇到了什么事?
我没多想,下了楼,去食堂吃饭。
下午,冯敏没出门,一直在办公室开会。
我没什么事,就在停车场擦车,把里里外外都收拾了一遍。
快下班的时候,周秘书跑来找我。
「小韩,明天中午接赵副厅长的事,你记住了吗?」
「记住了,财政厅门口,十二点。」
「好。」周秘书压低声音,「冯厅长最近压力很大,你别惹她生气。」
「明白。」
周秘书走了。
我站在停车场,看着傍晚的天色,慢慢暗下来。
手机又震了一下。
是我妈发来的消息:「东子,你爸问你,什么时候回来吃饭?」
我看了几秒,回了一句:「再说吧。」
发完,我把手机揣回兜里,上车,发动引擎,往出租屋的方向开。
路上,我一直在想一个问题。
冯敏说的「明天下午去见陆省长」,陆省长,全名陆远舟。
是我爸的老部下,也是看着我长大的叔叔。
他要是看见我穿着司机的制服,站在车旁边,会是什么表情?
我忽然有点期待。
03
第二天中午,十一点四十五,我准时把车停在省财政厅门口。
等了大概十分钟,一个穿深灰色西装的中年男人从楼里走出来。
赵立明,财政厅副厅长,四十多岁,身材微胖,戴一副无框眼镜,看起来斯斯文文的。
我下车,拉开车门:「赵副厅长,冯厅长让我来接您。」
赵立明看了我一眼,点点头,弯腰坐进后座。
我上车,发动引擎,往省厅的方向开。
路上,赵立明接了个电话。
「嗯,中午一起吃饭,冯敏也来。……行,那就这样。」
挂了电话,他靠在座椅上,闭目养神。
我透过后视镜看了他一眼,总觉得这人身上有一种说不出的疲惫感。
到了省厅,我停好车,领着赵立明往办公楼里走。
走到二楼,正好碰见冯敏从楼梯上下来。
她看见赵立明,脸上没什么表情,只是淡淡地说了一句:「来了?走吧,食堂二楼。」
赵立明点点头,跟在她后面。
我识趣地没有跟上去,转身往停车场走。
刚走到门口,冯敏突然喊住我:「小韩,你也一起来。」
我愣了一下:「冯厅长,我就不去了吧。」
「让你来你就来,哪那么多废话。」
她说完,头也不回地往食堂走了。
我只好跟上去。
食堂二楼是个小包间,平时用来接待领导。
桌上已经摆好了四菜一汤,不难看出是特意准备的。
冯敏在主位坐下,赵立明坐在她对面,我被安排在靠门的位置。
「吃吧。」冯敏拿起筷子,夹了一块排骨,「下午还要去省委,别耽误时间。」
三个人沉默地吃着饭。
气氛很尴尬,像是两个陌生人拼桌。
赵立明吃了几口,放下筷子,看了冯敏一眼:「你昨天去省委,方案的事怎么样了?」
冯敏夹菜的动作顿了一下:「被退回来了。」
「谁退的?」
「规划处。」
「为什么?」
冯敏放下筷子,声音冷下来:「他们说方案不符合省里的整体规划布局,需要重新调整。」
「那你打算怎么办?」
「调整呗,还能怎么办?」冯敏的语气里带着一股压不住的烦躁,「我刚来,脚跟还没站稳,能怎么办?」
赵立明沉默了几秒,语气软了一些:「你也别太急,慢慢来。」
「慢慢来?」冯敏冷笑一声,「你知道这个方案是厅里多少人熬了三个月才弄出来的吗?你知道它要是过不了,接下来多少项目都要停吗?」
「我知道。」
「你知道个屁!」冯敏突然一拍桌子,把旁边的茶杯都震得跳了一下,「你在财政厅待得好好的,项目不用你操心,资金不用你愁,你当然可以叫我慢慢来!」
赵立明脸色变了,但没说话。
我低头吃饭,假装什么都没听见。
包间里的空气像是凝固了。
过了好一会儿,冯敏深吸一口气,拿起筷子:「吃饭。」
三个人又沉默地吃了几分钟。
赵立明先放下筷子,站起来:「我先走了,下午还有个会。」
冯敏没抬头:「嗯。」
赵立明朝我点了点头,转身走了出去。
我坐在位置上,吃也不是,走也不是。
冯敏放下筷子,看着我,突然问了一句:「小韩,你觉得我刚才过不过分?」
我愣了一下,不知道该怎么回答。
「说吧,没事。」她靠在椅背上,「我自己也知道,我脾气不好。」
「冯厅长,您压力大,我能理解。」
「压力大?」她笑了一下,笑容里带着点苦涩,「你当过兵,应该知道,上了战场,再大的压力也得扛着。」
「是。」
「行,不说了。」她站起来,「下午两点,准时出发。」
「好的。」
我收拾了碗筷,走出包间。
下午两点,我准时把车开到省厅楼下。
冯敏从楼里出来,换了一身深色西装,看起来正式了很多。
「去省委。」
「好的。」
车子驶出省厅大门,往省委大院的方向开。
路上,冯敏一直在翻看手里的文件,眉头紧锁。
我专注开车,没有打扰她。
到了省委大院门口,保安拦下检查。
我递上通行证,保安看了一眼,又看了看车里的冯敏,敬礼放行。
我找好车位,停稳车。
冯敏下车,整了整衣领,深吸一口气,往办公楼里走。
我坐在车里等着。
等了大概一个小时,冯敏出来了。
她脸上的表情比昨天好了一些,但眉头还是微微皱着。
拉开车门,坐进来:「回厅里。」
我发动车子,驶出省委大院。
路上,冯敏突然开口:「小韩,你觉得我今天状态怎么样?」
我愣了一下:「什么?」
「我进去的时候,有没有看起来紧张?」
「没有,您看起来很稳。」
「稳?」她笑了一声,「那是我装的。」
我没接话。
「你知道我进去见谁了吗?」
「不知道。」
「陆省长。」她顿了顿,「他比我大不了几岁,但坐在那里,气场就是不一样。我进去的时候,他看了我一眼,我差点话都说不利索。」
我握着方向盘,没说话。
「他对方案的事没多说什么,只是让我再调整一下,下次送上去的时候,把数据做扎实。」
「那挺好的。」
「是挺好的。」她靠在座椅上,声音里带着一丝疲惫,「至少没被骂。」
我透过后视镜看了她一眼,忽然觉得,这个女厅长,看起来也没那么可怕。
她也会紧张,也会害怕,也会在领导面前话都说不利索。
她不是个坏人。
只是脾气急了点。
回到省厅,冯敏下了车,回头对我说了一句:「今天辛苦了,明天早上八点,还是老时间。」
「好的。」
我看着她走进办公楼,忽然注意到一件事。
她进门的时候,脚步顿了一下,像是看见了什么。
我顺着她的目光看过去,看见办公楼大厅里,站着一个人。
一个年轻男人,穿着笔挺的西装,手里拿着一束花。
冯敏走过去,年轻男人笑着把花递给她。
冯敏愣了一下,接过来,说了句什么,然后两个人一起往电梯里走。
我眯起眼睛,看着那个年轻男人的背影。
总觉得在哪里见过。
但一时想不起来。
我没多想,转身去停车场,把车收拾干净,准备下班。
手机震了一下。
是那个号码发来的消息:「哥,你让我查的那个冯敏,我又查了一下,发现一件有意思的事。」
「什么事?」
「她丈夫赵立明,最近跟财政厅一个女科长走得很近,有人说他们已经在一起半年了。」
我盯着屏幕,看了好几秒。
「消息可靠吗?」
「可靠,财政厅的人都知道,就瞒着冯敏一个人。」
我放下手机,靠在座椅上,看着车窗外慢慢暗下来的天色。
这个女人,白天在单位被领导压着,方案被退回,回家还要被丈夫背叛。
她活得,真不容易。
我发动车子,往出租屋开。
路上,我忽然想起一件事。
那个在办公楼大厅里给冯敏送花的年轻男人,到底是谁?
他为什么会出现在省交通厅的大厅里?
而且,冯敏接过花的时候,表情并不只是惊喜。
还有一丝慌乱。
04
第三天早上,我照常七点到省厅。
车擦干净,油加满,胎压检查了一遍。
八点,冯敏下楼。
今天她穿了一件浅灰色的西装外套,头发扎起来了,看起来精神了不少。
「去交通规划院,九点有个会,重新提交方案。」
「好的。」
我发动车子,驶出省厅大门。
路上,冯敏一直在看手机,眉头微微皱着。
我透过后视镜看了她一眼,没说话。
到了交通规划院门口,八点四十,提前二十分钟。
冯敏下车前,突然回头看了我一眼:「小韩,你中午没事吧?」
「没事,您说。」
「中午陪我去一趟省财政厅,我有点事要办。」
「好的。」
她下了车,快步走进办公楼。
我坐在车里等着,看了看时间,九点十分。
我下了车,在院子里走了走,活动了一下腿脚。
手机震了一下,是我妈发来的消息:「东子,你爸今天又问你了,说你什么时候回来,他有个朋友想见你。」
我回了一句:「什么朋友?」
「你不认识的,一个叔叔,说想跟你聊聊。」
「再说吧。」
发完,我把手机揣回兜里。
回到车上,我靠在座椅上,闭上眼睛,脑海里浮现出昨天的画面。
那个年轻男人送花给冯敏的画面。
冯敏接过花时的那一丝慌乱。
还有,她今天突然要去财政厅。
她是不是知道了什么?
十一点半,冯敏从办公楼里出来。
她脸上的表情比进去的时候轻松了些,但眉头还是微微皱着。
「走吧,去财政厅。」
「好的。」
我发动车子,往财政厅的方向开。
路上,冯敏突然开口:「小韩,你昨天在食堂看见赵立明了,你觉得他怎么样?」
我愣了一下,没想到她会问这个。
「赵副厅长看起来挺稳重的。」
「稳重?」冯敏冷笑一声,「他在外面确实稳重,回到家,连句话都懒得跟我说。」
我没接话。
「你知道我们结婚多少年了吗?」
「不知道。」
「十八年。」她靠在座椅上,看着窗外,「十八年,他从一个科员爬到副厅长,我从一个办事员爬到厅长,结果呢?」
她没说完,只是摇了摇头。
我握着方向盘,不知道该说什么。
到了财政厅门口,冯敏下车,让我在原地等着。
她走进办公楼,高跟鞋敲在大理石地面上,咚咚响。
我坐在车里,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旋转门后面。
等了大概二十分钟,她出来了。
脸色铁青,嘴唇抿成一条线,眼睛里有泪光,但没掉下来。
她拉开车门,坐进来,声音压得很低:「走。」
我发动车子,驶出财政厅。
路上,她一个字都没说。
我也没有问。
到了省厅楼下,冯敏下车,头也不回地走进办公楼。
我看着她走进去,总觉得她的肩膀比平时塌了一些。
下午,冯敏没有出门,一直在办公室待着。
我没什么事,就在停车场擦车,收拾东西。
快下班的时候,周秘书跑来找我。
「小韩,冯厅长让你明天早上陪她去一趟省规划局。」
「好的。」
「还有。」周秘书压低声音,「冯厅长今天心情不好,你明天开车的时候,注意点。」
「明白。」
周秘书走了。
我站在停车场,看着天边的晚霞,忽然觉得,这个女厅长,活得真累。
第二天早上,我七点半到省厅。
八点,冯敏下楼。
今天她穿了一件黑色风衣,脸色看起来不太好,眼眶下面有一层淡淡的青色,像是没睡好。
「去省规划局。」
「好的。」
我发动车子,驶出省厅大门。
路上,冯敏一直没说话,靠在座椅上,闭着眼睛。
我透过后视镜看了她一眼,她的眉头即使在睡梦中,也还是微微皱着。
到了省规划局门口,冯敏下车,走进办公楼。
我坐在车里等着。
等了大概一个半小时,她出来了。
这次,她脸上的表情,比之前任何一次都要难看。
我下车,替她拉开车门。
她坐进后座,沉默了很久,才开口说了一句话。
「方案又没过。」
我握着方向盘,不知道该怎么接话。
「他们说数据不扎实,要重新做。」她的声音很平静,平静得不像话,「他们根本不想让我过,什么数据不扎实,都是借口。」
她说完,把头靠在车窗上,看着窗外,不说话了。
我发动车子,往省厅开。
路上,她突然开口:「小韩,你说,我是不是不适合当这个厅长?」
我愣了一下:「冯厅长,您别这么说。」
「那你觉得我适合吗?」
我沉默了几秒,说:「您才来一个星期,很多事情还没理顺,等理顺了,会好的。」
她笑了一下,笑容里带着点苦涩:「你倒是会说话。」
我没接话。
回到省厅,冯敏下车前,回头看了我一眼:「下午两点,去省委,我要见陆省长。」
「好的。」
下午两点,我准时把车开到省厅楼下。
冯敏从楼里出来,换了一身深色西装,脸上化了淡妆,看起来比上午精神了一些。
「去省委。」
「好的。」
车子驶出省厅大门,往省委大院的方向开。
路上,冯敏一直在翻看手里的文件,时不时用笔在上面勾画。
我专注开车,没有说话。
到了省委大院门口,保安拦下检查。
我递上通行证,保安看了一眼,敬礼放行。
我找好车位,停稳车。
冯敏下车,深吸一口气,往办公楼里走。
我坐在车里等着。
这一等,就是两个小时。
下午四点半,冯敏终于出来了。
她脸上的表情,是我这几天见过的最好的一次。
嘴角微微上扬,眼睛里也有光了。
我下车,替她拉开车门。
她坐进后座,第一句话就是:「成了。」
「什么?」
「方案,陆省长批了。」
她的声音里带着压抑不住的兴奋,像是一个考了满分的孩子。
「恭喜您,冯厅长。」
「别恭喜太早,后面还有一堆事要忙。」她嘴上这么说,但脸上的笑容怎么也藏不住。
我发动车子,驶出省委大院。
路上,冯敏靠在座椅上,看着窗外,语气里带着久违的轻松:「小韩,你知道吗?陆省长跟我说,他年轻的时候,也是个急性子,吃了不少亏。」
「嗯。」
「他说,当领导,不是要把所有事都攥在自己手里,要学会放权,学会信任别人。」
我透过后视镜看了她一眼,没说话。
「他还说,让我别太累,该休息的时候要休息。」
她说完,忽然笑了一下:「他说话的语气,跟我爸似的。」
我握着方向盘,嘴角微微勾了一下。
陆远舟这个人,确实喜欢说教。
但他说的话,往往是对的。
回到省厅,冯敏下车前,回头对我说:「今天辛苦了,明天早上八点,还是老时间。」
「好的。」
我看着她走进办公楼,脚步比之前轻快了不少。
我回到车上,发动引擎,正准备下班,手机突然响了。
是周秘书。
「小韩,冯厅长让你明天早上七点到她家楼下接她。」
「她家?」
「对,她今天不回去了,住单位宿舍,明天早上要回趟家拿点东西。」
「好的,地址发我。」
挂了电话,手机很快收到一条地址信息。
我看了眼,是省委家属院的一个小区。
我愣了一下。
省委家属院,那是只有厅级以上干部才能住的地方。
冯敏刚调来,按理说,应该还没分到房子。
她怎么住在省委家属院?
05
第二天早上六点半,我准时把车停在省委家属院门口。
等了大概二十分钟,冯敏从小区里走出来。
她今天穿了一件深蓝色的风衣,头发扎起来,手里拎着一个公文包,看起来精神不错。
我下车,替她拉开后座车门。
她坐进去,报了地址:「先回一趟我家,拿点东西,再去省厅。」
「好的。」
我发动车子,驶出省委家属院。
路上,冯敏靠在座椅上,闭着眼睛,像是在休息。
我透过后视镜看了她一眼,没说话。
到了她家楼下,冯敏下车,上楼去了。
我坐在车里等着。
等了大概十分钟,她下来了。
手里多了一个档案袋,脸色却变了。
不是之前那种疲惫的变,而是——紧张。
她拉开车门,坐进来,声音压得很低:「小韩,马上去省委。」
「现在?」
「现在。」
她的语气不容置疑,我只好发动车子,掉头往省委的方向开。
路上,冯敏一直抱着那个档案袋,手指紧紧攥着袋口,指节发白。
我透过后视镜看了她一眼,发现她的嘴唇在微微发抖。
「冯厅长,您没事吧?」
「没事。」她深吸一口气,「你开快点。」
我踩下油门,车速提了上去。
到了省委大院门口,保安拦下检查。
我递上通行证,保安看了一眼,又看了看后座的冯敏,敬礼放行。
我找好车位,停稳车。
冯敏推开车门,刚要下车,突然回头看了我一眼。
「小韩,你跟我一起进去。」
我愣了一下:「我?」
「对,你。」她说完,已经下了车,快步往办公楼里走。
我只好下车,跟在她后面。
进了办公楼,上了二楼,走到走廊尽头的一间办公室门口。
门牌上写着:省长办公室。
冯敏深吸一口气,敲了敲门。
「进来。」
是她。
我站在冯敏身后,看着她推开门,走进去。
我跟着走进去,然后看见了办公桌后面的那个人。
陆远舟。
他抬起头,看见冯敏,刚想说什么,目光突然越过她,落在了我身上。
他愣住了。
我的目光和他对上,没有说话。
「小韩,把门关上。」冯敏的声音在耳边响起。
我伸手,把门关上。
陆远舟看着我,眉头皱起来,声音里带着一丝不确定:「你……」
「陆省长,这是我新配的司机,他……」冯敏还没说完,就被陆远舟打断了。
「他叫什么?」
冯敏愣了一下:「韩东。」
「韩东?」陆远舟重复了一遍这个名字,然后看着我,脸上的表情,像是看见了一个不该出现在这里的人。
「你——你怎么会在这?」
我看着他,没说话。
冯敏看看我,又看看陆远舟,脸色终于变了。
「陆省长,您认识他?」
陆远舟没有回答她。
他只是盯着我,声音里带着一丝压抑不住的怒意:「谁让你来开车的?」
我垂下眼:「陆叔,您别管了。」
「我不管?」陆远舟的声音拔高了半度,「你爸知道了,不得把我这省委大院给拆了?」
冯敏站在旁边,整个人像是被雷劈了一样,脸上的血色一点一点褪去。
她看着我,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我转头看向她,微微点头:「冯厅长,对不起,一直没跟您说。」
「说……说什么?」
「我父亲,叫陆怀远。」
两个字,像一颗炸弹,在办公室里炸开。
冯敏的身体晃了一下,伸手扶住旁边的桌子,才勉强站稳。
陆远舟看着我,眉头皱得更紧了:「你到底怎么回事?」
「没事。」我淡淡地说,「就是不想在家里待着,想出来自己待一阵。」
「你不想在家里待着,你就跑来给人当司机?」
「这是我的事。」
「你的事?」陆远舟猛地站起来,手掌拍在桌面上,「你爸要是知道你在这给人开车,他不把我这省委大院拆了,我跟你姓!」
我看着他,没说话。
冯敏站在旁边,整个人像是被抽空了力气,靠在桌子上,脸色惨白。
她看着我,嘴唇哆嗦着,终于挤出一句话:「你……你父亲是……陆怀远?」
「是。」
「陆怀远……陆怀远……」她重复了两遍这个名字,然后像是想起了什么,眼睛猛地睁大了,「那个……陆怀远?」
「是。」
她的身体又是一晃,差点没站稳。
我伸手扶住她:「冯厅长,您没事吧?」
她看着我,眼睛里闪过无数种情绪——震惊、不可置信、尴尬、羞愧,还有一丝恐惧。
「我……我……」她张了张嘴,却不知道该说什么。
陆远舟站在办公桌后面,看着我,又看了看冯敏,叹了口气,坐回椅子上,揉了揉太阳穴。
「你们两个,都坐下。」
我扶着冯敏,在沙发上坐下。
陆远舟看着我们,沉默了几秒,然后开口,声音里带着无奈:「老陆的儿子,跑来给人当司机,还当得挺高兴,是吧?」
我没说话。
「你知道你爸昨天给我打电话,问你在哪,我说我不知道,你爸骂了我一顿?」
「他不该骂您。」
「他该骂我?」陆远舟笑了一声,「他骂我是应该的,我把他的儿子弄丢了,他不骂我骂谁?」
我低下头,没说话。
冯敏坐在旁边,整个人还是懵的,目光在我和陆远舟之间来回扫,像是想说什么,又不知道该从何说起。
陆远舟看了她一眼,语气缓了一些:「小冯,你别紧张,他不是来查你的,他就是来开车的。」
「我……我知道……」冯敏的声音发颤,「我只是……没想到……」
「谁也没想到。」陆远舟叹了口气,「这小子从小就倔,他爸让他走仕途,他偏要去当兵;他爸让他去部里,他偏要退役;他爸让他回家,他偏要跑来给人开车。」
我抬起头,看着他:「陆叔,我不想活在我爸的阴影里。」
陆远舟看着我,沉默了很久。
「你知道你爸为什么生气吗?」
「知道。」
「他怕你吃亏。」
「我不会吃亏。」
「你确定?」陆远舟看着我,目光里带着一丝审视,「你跑来给人当司机,万一有人欺负你,你怎么办?」
我看了冯敏一眼。
冯敏的脸色更白了。
「没人欺负我。」我说。
「真的?」
「真的。」
陆远舟盯着我看了几秒,然后叹了口气,靠在椅背上:「行,既然你不想说,我也不问了。但有一件事,你必须答应我。」
「您说。」
「别再瞒着你爸了。给他打个电话,告诉他你在哪。」
我沉默了几秒:「好。」
陆远舟点了点头,又看向冯敏:「小冯,你也别紧张,这小子开车技术怎么样,你就怎么用他,不用给他特殊待遇。」
冯敏连忙点头:「是,是,陆省长,我知道了。」
「行了,你们出去吧。」
我站起来,扶着冯敏,走出了办公室。
走廊里,冯敏靠在墙上,脸色还是白的,整个人像是虚脱了一样。
「冯厅长,您没事吧?」
她看着我,苦笑了一下:「你瞒得可真好。」
「对不起。」
「别跟我说对不起。」她摆摆手,「是我自己没看出来。」
她顿了顿,又问:「你爸……真的是陆怀远?」
「是。」
「那个……陆怀远?」
「是。」
她又沉默了几秒,然后叹了口气:「我这一路,可真够丢人的。」
「冯厅长,您别这么说。」
「我说的是真的。」她看着我,眼神里带着一丝自嘲,「我嫌你技术差,我说了你八次,还说要把你换掉,结果你是陆怀远的儿子,省长的侄子,我……」
她说不下去了。
我看着她,忽然觉得,这个女厅长,其实也挺可爱的。
「冯厅长,您要是觉得不好意思,可以给我涨工资。」
她愣了一下,然后笑了出来。
「你倒是会找台阶。」
「跟我爸学的。」
她笑得更厉害了,笑完之后,深吸一口气,拍了拍我的肩膀:「走吧,回厅里,下午还有一堆事要忙。」
「好的。」
我跟着她,走出省委大楼。
阳光照在身上,暖洋洋的。
我回头看了一眼那扇门,陆远舟站在窗边,正看着我。
我朝他点了点头,他挥了挥手,转身走了。
我跟着冯敏,上了车,发动引擎,驶出省委大院。
路上,冯敏靠在座椅上,看着窗外,沉默了很久。
然后,她突然开口:「小韩,你以后,想干什么?」
我握着方向盘,想了想:「不知道。先开一段时间车再说。」
「开一段时间车?」她笑了一下,「你爸要是知道了,不得气死?」
「他气死也是他自己的事。」
她笑了一声,没再说话。
我透过后视镜看了她一眼,她靠在座椅上,闭着眼睛,嘴角微微上扬。
像是放下一件心事。
我伸手,从驾驶座侧面的储物格里,拿出一个牛皮纸信封。
里面装着几张照片。
我递到后座,声音很轻:「冯厅长,有件事,我觉得您应该知道。」
冯敏接过信封,抽出里面的照片。
只看了一眼,她的脸色就变了。
照片上,是赵立明和一个年轻女人,在一家餐厅门口,靠得很近,女人的手搭在他的胳膊上。
第二张,是在一家酒店门口,两个人一起走进去。
第三张,是在一辆车里,两个人在接吻。
冯敏的手开始发抖,照片的边缘被她捏得皱了起来。
「这是……什么时候拍的?」
「昨天。」
「谁拍的?」
「我找人拍的。」
她猛地抬起头,看着我,眼睛里满是震惊和愤怒。
「你……你为什么要查他?」
我握着方向盘,声音很平静:「因为您是我开车送的人。」
06
车厢里安静了几秒。
冯敏低头看着手里的照片,一张一张地翻过去,手指越捏越紧,指节发白,照片边缘被她捏出了深深的褶皱。
她没有哭。
也没有摔东西。
只是沉默地看着那三张照片,像是在确认什么事实。
我握着方向盘,没有催她,也没有说话。
过了好一会儿,她深吸一口气,把照片塞回信封里,声音很哑:「你什么时候知道的?」
「昨天。」
「昨天什么时候?」
「您去财政厅之前。」
她沉默了几秒,然后笑了一声,那笑声里带着自嘲:「所以你昨天中午陪我一起去财政厅,是因为你知道我要去干什么?」
「不是。」我顿了顿,「我是陪您去办事,不是去看热闹。」
她看着我,目光里带着一丝审视:「你为什么要帮我?」
「因为您是我开车送的人。」
「就这个理由?」
「就这个理由。」
她盯着我看了几秒,然后移开目光,靠在座椅上,闭上眼睛,不再说话。
我发动车子,驶出省委大院。
路上,她一直没说话,我也没打扰她。
到了省厅楼下,她睁开眼,拿着那个信封,推开车门。
下车前,她回头看了我一眼:「小韩,今天的事,谢谢你。」
「不用谢。」
「但这件事,你别再插手了。」
「好的。」
她下了车,走进办公楼,背影笔直,和之前一样。
但我注意到,她进门的时候,脚步顿了一下,伸手扶了一下门框。
我坐在车里,看着那扇门在她身后关上。
我拿出手机,给那个号码发了一条消息:「照片她已经收到了。」
那边秒回:「然后呢?」
「然后就没然后了。」
「你就不怕她想不开?」
「不会。」我放下手机,靠在座椅上,看着前方的挡风玻璃,「她不是那种人。」
冯敏确实不是那种人。
下午,她照常开会,照常处理文件,照常骂人。
我在停车场擦车的时候,听见楼上传来她训人的声音,中气十足,一点不像刚看过那种照片的人。
周秘书跑下来,递给我一瓶水,压低声音问:「冯厅长今天怎么了?开会的时候,脸色不太好,但该骂的人一个没少骂。」
「可能是没睡好。」
「不像。」周秘书摇摇头,「她今天骂人的时候,比以前更狠了,像是有股火憋着。」
我没接话。
周秘书也没多问,转身回去了。
我靠在车旁,拧开水喝了一口,看着办公楼三楼那扇窗户。
冯敏站在窗边,正低头看着什么。
我猜,应该是那个信封。
她没有把照片扔掉,也没有撕掉。
她在看。
她在确认。
我收回目光,上车,发动引擎,准备下班。
手机震了一下,是冯敏发来的消息:「明天早上七点,老地方接我。」
我回了一个字:「好。」
第二天早上,我七点准时到省委家属院门口。
冯敏从小区里出来,今天穿了一件深灰色的西装外套,头发扎起来了,脸上化了淡妆,看起来精神了不少。
但眼眶下面,还是有一层淡淡的青色。
她坐进后座,报了地址:「去省规划局。」
「好的。」
我发动车子,驶出省委家属院。
路上,她没说话,我也没说话。
到了省规划局门口,她下车前,回头看了我一眼:「中午不用接我,我自己回去。」
「好的。」
她下了车,走进办公楼,脚步比之前快了一些,像是急着去办什么事。
我坐在车里,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大楼里。
中午,我找了个馆子吃了一碗面。
下午两点,手机响了,是冯敏。
「小韩,你能来一趟省规划局吗?」
「可以,怎么了?」
「有点事,需要你帮忙。」
「我马上到。」
我挂了电话,上车,发动引擎,往省规划局开。
到了门口,我看见冯敏站在大楼外面,手里拿着一个档案袋,面前站着一个中年男人。
那男人穿着一件深蓝色的夹克,头发梳得油光发亮,正指着冯敏的鼻子,骂得唾沫横飞。
「冯敏,你算什么东西?一个方案改了三遍都过不了,还好意思来找我?你知不知道我有多忙?你知不知道你浪费了我多少时间?」
冯敏站在那里,咬着嘴唇,手紧紧攥着档案袋,没有反驳。
我下了车,走过去,站在她身边。
那男人看见我,皱了一下眉头:「你是谁?」
「司机。」
「司机?」他冷笑一声,「你们交通厅的司机,还有资格来规划局凑热闹?」
我看着他,没说话。
冯敏拉了拉我的袖子,压低声音说:「小韩,你别管,这是我跟他的事。」
我没动。
那男人看了我一眼,又看向冯敏,语气更差了:「你带着一个司机来跟我谈工作?你这是什么意思?你是在羞辱我吗?」
「我没有。」
「那你这是什么意思?你以为你带了个人来,就能让我给你批方案?你做梦!」
他说完,转身就要走。
我伸手,拦住了他。
「你干什么?」他瞪着我,声音拔高了,「你一个司机,还敢拦我?」
我看着他的眼睛,声音很平静:「这位领导,您说话可以大声,但不能指人。」
「我指他又怎么了?」
「不礼貌。」
「不礼貌?」他气笑了,「你一个司机,跟我谈礼貌?」
冯敏连忙拉住我:「小韩,算了。」
我没动,看着那男人,一字一句地说:「您是领导,我尊重您。但您要是不尊重她,我就不客气了。」
「你——」他气得脸都红了,指着我,手指发抖,「你、你等着,我这就给你们厅长打电话,让她把你开了!」
他掏出手机,开始翻通讯录。
冯敏站在我身边,忽然叹了口气,声音里带着一丝无奈:「小韩,你何必呢?」
「他欺负您,我不能不管。」
「你管了又能怎么样?」她苦笑了一下,「他是规划局的副局长,我得罪不起。」
我看着她,认真地说:「您不用得罪他。」
「什么意思?」
我没回答她,而是转头看向那个男人,喊了一声:「王局长。」
那男人愣了一下,抬头看着我:「你认识我?」
「我不仅认识您,我还知道,您去年在省规划局的项目招标里,收了欣荣建设公司三百万的回扣。」
他脸色瞬间变了,手里的手机差点掉在地上。
「你——你胡说八道!」
「我是不是胡说八道,您心里清楚。」我看着他,声音淡淡的,「我手里有证据,您要是想继续骂人,我可以把这些证据,送到省纪委。」
他的脸,从红变白,从白变青,整个人像是被钉在了原地,嘴唇哆嗦着,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冯敏站在旁边,看着我,眼睛瞪得大大的,像是第一次认识我。
「小韩,你……」
我回头看着她,笑了笑:「冯厅长,您进去谈方案吧,王局长会好好跟您谈的。」
07
省规划局门口,安静得只剩下风声。
王局长站在那里,手里的手机屏幕亮着,但号码始终没有拨出去。
他看着我,嘴巴张了张,又合上,像是在拼命消化我刚才那句话里的信息量。
「你……你到底是干什么的?」
「司机。」我说,「我就是个司机。」
「司机怎么可能知道那个……」
「知道什么?」我看着他,语气很平静,「王局长,您要是不信,可以赌一把。」
他没敢赌。
他站在那里,额头上的汗珠一颗一颗往外冒,在太阳底下反着光。
冯敏看了我一眼,又看了看他,深吸一口气,抱着档案袋,语气恢复了职业性的冷静:「王局长,我们去您办公室谈吧。」
王局长像是被解了围,连忙点头:「好,好,去办公室谈。」
他转身走在前面,脚步有些踉跄,差点被台阶绊了一下。
冯敏跟在他后面,走了两步,又回头看了我一眼,眼神里带着复杂的情绪。
我朝她点了点头,示意她放心。
她收回目光,快步走进办公楼。
我站在门口,靠在车旁,等着。
等了大概四十分钟,冯敏出来了。
她抱着档案袋的脸上,带着一丝轻松的笑意,眼睛里也有光了。
「过了?」
「过了。」她走到我面前,把手里的档案袋扬了扬,「不仅过了,他还让我以后有问题直接找他,不用再走流程了。」
我笑了一下:「那挺好的。」
「挺好的?」她看着我,目光里带着探究,「你刚才说的那个……三百万的事,是真的吗?」
「真的。」
「你怎么知道的?」
「我找人查的。」
「你……」她顿了顿,声音压低了一些,「你到底是什么人?一个司机,怎么可能查到一个副局长的底细?」
我看着她,认真地说:「冯厅长,我是您的司机,仅此而已。」
她盯着我看了几秒,然后叹了口气:「行,我不问了。」
她拉开车门,坐进后座。
我发动引擎,驶出省规划局。
路上,她靠在座椅上,看着窗外,沉默了很久。
然后,她突然开口:「小韩,你那个朋友,就是查资料的那个,能不能帮我查一个人?」
「您说。」
「赵立明。」
我握着方向盘的手紧了一下:「您想查什么?」
「查他到底拿了多少不该拿的东西。」
我沉默了几秒:「冯厅长,您确定?」
「确定。」她的声音很平静,平静得让人有些发冷,「他跟我过了十八年,我替他挡了多少风,扛了多少事,他却在外面跟别人好。好就算了,要是他用了我的名字,拿了不该拿的东西,我不能让他把我拖下水。」
我透过后视镜看了她一眼。
她靠在座椅上,看着窗外,表情很平静,但眼睛里的光,像是结了冰。
「我帮您查。」
「谢谢。」
接下来的几天,日子似乎恢复了正常。
冯敏每天按时上下班,开会,批文件,骂人,一样不少。
但我知道,她心里有事。
因为每天下班前,她都会让我多等十分钟,就坐在后座,手机屏幕亮着,手指在屏幕上滑来滑去,像是在看什么,又像是在等什么。
我也没有催她。
到了第五天,那个号码终于给我发来了一条消息。
「哥,赵立明的事,查清楚了。」
「说。」
「他这三年,通过一个叫陈燕的女科长,在财政厅的专项资金里,套了至少六百万。其中有三百万,打到了一个叫‘明远咨询’的公司账户上,这家公司的法人,是赵立明的一个远房表弟。另外三百万,去向不明,但推测是给了陈燕。」
我盯着屏幕,看了好几遍。
「证据呢?」
「转账记录、银行流水、公司注册信息,都有。但都是复印件,原件在赵立明办公室的保险柜里。」
「能拿到原件吗?」
「难。但复印件,够他喝一壶了。」
我放下手机,靠在座椅上,看着车窗外慢慢暗下来的天色。
六百万。
赵立明,一个副厅长,三年时间,套了六百万。
他胆子不小。
我拿起手机,拨通了冯敏的电话。
「冯厅长,有结果了。」
「什么结果?」
「赵立明的事。」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然后她的声音传来,很平静,平静得像是早就预料到了:「你过来吧,我在办公室。」
我挂了电话,上楼,敲了敲她办公室的门。
「进来。」
我推门进去,看见冯敏坐在办公桌后面,面前摊着一堆文件,她手里拿着一支笔,正在上面写着什么。
「冯厅长。」
她抬起头,看着我:「说吧。」
我把手机上的内容,念给她听。
她听完,没有反应,手里的笔还握在手里,笔尖停在纸上,一动不动。
沉默了很久。
然后,她放下笔,靠在椅背上,闭上眼睛,深深地吸了一口气。
「他果然拿了。」
「冯厅长,您……」
「我早就怀疑了。」她睁开眼睛,看着我,目光里带着一丝疲惫,「他这两年,花钱越来越大手脚,给女儿买了一个三万块的包,眼睛都不眨一下。我问过他,他说是奖金,我当时信了。」
她顿了顿,声音里带着一丝苦涩:「我真是个傻子。」
「冯厅长,您不是傻子,您只是不想怀疑他。」
她看了我一眼,苦笑了一下:「你倒是挺会安慰人。」
「不是安慰,是事实。」
她沉默了几秒,然后站起来,走到窗边,看着外面的夜景,声音很轻:「小韩,你说,我该怎么办?」
「您想怎么办?」
「我想让他把吃进去的,都吐出来。」
「那就让他吐出来。」
她回头看着我,目光里带着一丝犹豫:「但他是财政厅的副厅长,要动他,不容易。」
「有证据,就不难。」
她看着我,沉默了很久,然后点了点头:「帮我约一下陆省长,明天下午,我要见他。」
「好的。」
我走出她的办公室,带上门,站在走廊里,拿出手机,翻到陆远舟的号码,拨了过去。
「陆叔,冯厅长想明天下午见您。」
「关于什么?」
「关于赵立明。」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然后陆远舟的声音传来,带着一丝凝重:「她又发现什么了?」
「赵立明,三年,套了六百万。」
电话那头,又是一阵沉默。
然后,陆远舟骂了一句:「他妈的。」
「陆叔,您见她吗?」
「见。明天下午三点,让她来我办公室。」
「好的。」
挂了电话,我站在走廊里,看着窗外的夜色,忽然觉得,这个女厅长,比我想象的要坚强得多。
她没有哭,没有闹,没有去找赵立明对质。
她只是冷静地收集证据,然后去找更高级别的人,把问题摆到台面上。
这才是一个真正聪明的人,会做的事。
08
第二天下午两点半,我准时把车停在省厅楼下。
冯敏从楼里出来,今天穿了一件黑色的西装外套,头发扎得很紧,脸上带着一种决绝的表情。
她坐进后座,只说了一个字:「走。」
我发动车子,驶出省厅大门,往省委大院开。
路上,她一直没说话,只是低头看着手里的档案袋,手指轻轻摩挲着袋口。
到了省委大院门口,保安拦下检查。
我递上通行证,保安看了一眼,敬礼放行。
我找好车位,停稳车。
冯敏下车,深吸一口气,抱着档案袋,快步走进办公楼。
我坐在车里等着。
这一等,就是两个小时。
下午五点半,冯敏终于出来了。
她脸上的表情,和上次完全不一样。
上次是轻松,带着笑意。
这次,是沉重,像是卸下了一件很重的东西,但还没完全卸下来。
我下车,替她拉开车门。
她坐进后座,沉默了很久,才开口说了一句话:「陆省长说,这件事,他会亲自盯着。」
「那挺好的。」
「但他也说了,让我做好心理准备,赵立明不会轻易认罪。」
「我知道。」
她靠在座椅上,闭上眼睛,声音里带着一丝疲惫:「小韩,你说,我是不是做错了?」
「做错什么?」
「我嫁给他。」
我握着方向盘,想了想,说:「您没有做错,您只是遇到了一个错的人。」
她睁开眼睛,看着我,苦笑了一下:「你说话真好听。」
「不是好听,是事实。」
她没再说话,靠在座椅上,看着窗外,一路沉默。
回到省厅楼下,她下车前,回头看了我一眼:「小韩,明天周末,你休息吧,不用来接我了。」
「好的。」
她下了车,走进办公楼,背影在路灯下拉得很长。
我坐在车里,看着那扇门在她身后关上,发动引擎,往出租屋开。
周末两天,我没出门,窝在出租屋里看电影,点外卖,睡觉。
周一早上,我照常七点到省厅。
车擦干净,油加满,胎压检查了一遍。
八点,冯敏下楼。
她今天穿了一件浅灰色的风衣,头发扎起来了,脸上化了淡妆,看起来精神恢复了不少。
「去省财政厅。」
我愣了一下:「财政厅?」
「对。」她拉开车门,坐进后座,语气很平静,「陆省长说,今天会有人去财政厅,找赵立明谈话。」
我握着方向盘,没有说话,发动车子,驶出省厅大门。
到了省财政厅门口,门口停着两辆黑色轿车,车牌号是省纪委的。
冯敏坐在后座,看着那两辆车,沉默了很久。
然后,她推开车门,下了车,往财政厅大楼里走。
我坐在车里,看着她的背影,一步一步,走得很稳。
她没有回头。
我拿出手机,看了眼时间,上午九点十五分。
我等了大概一个小时,财政厅大楼的门开了,两个人从里面走出来,走在前面的是赵立明,他穿着一件深蓝色西装,头发有些乱,脸色发白,嘴唇抿成一条线。
跟在他后面的,是省纪委的人,表情严肃,手里拿着一个公文包。
赵立明走到门口,抬头看了一眼天空,然后低下头,被带上了车。
冯敏没有出来。
我坐在车里,看着那辆黑色轿车驶出财政厅大门,消失在街道尽头。
又等了大概二十分钟,冯敏才从楼里出来。
她脸上的表情,很平静,平静得像是去办了一件普通的事。
她坐进后座,只说了两个字:「走吧。」
「回厅里?」
「嗯。」
我发动车子,驶出财政厅。
路上,她靠在座椅上,看着窗外,沉默了很久。
然后,她突然开口:「小韩,你知道吗,他刚才看见我的时候,一句话都没说。」
我没接话。
「他以前,每次见到我,都会说,老婆,你辛苦了。今天,他一句话都没说。」
我握着方向盘,沉默了几秒,说:「冯厅长,他不配跟您说话。」
她愣了一下,然后笑了出来,笑得很轻,像是一阵风。
「你说得对,他不配。」
她靠在座椅上,闭上眼睛,嘴角带着一丝笑意。
回到省厅楼下,她下车前,回头看了我一眼:「小韩,谢谢你。」
「不用谢。」
「晚上有空吗?一起吃个饭。」
我愣了一下:「您请我吃饭?」
「怎么,不行吗?」
「行,当然行。」
「那好,晚上七点,我在省厅门口等你。」
她说完,下了车,走进办公楼,脚步比之前轻快了不少。
我站在车旁,看着她的背影,忽然觉得,这个女厅长,终于开始从那段关系里走出来了。
晚上七点,我准时把车停在省厅门口。
冯敏从楼里出来,换了一身便装,一件白色的针织衫,一条深蓝色的牛仔裤,看起来年轻了好几岁。
她坐进副驾驶座:「走吧,我订了位置,在城南那家湘菜馆。」
「好的。」
我发动车子,往城南开。
路上,她靠在座椅上,看着窗外,语气轻松了不少:「小韩,你喜欢吃什么?」
「我什么都吃,不挑。」
「那正好,那家湘菜馆的剁椒鱼头是一绝,你尝尝。」
「好。」
到了湘菜馆,她带我走进一个包间,点了六个菜,全是辣的。
「你能吃辣吧?」
「能。」
「那就好。」她拿起筷子,夹了一块鱼头,放进嘴里,满意地眯起眼睛,「嗯,就是这个味。」
我看着她,忽然觉得,她像换了一个人。
不再是那个在办公室里板着脸骂人的女厅长。
只是一个普通的女人,在吃一顿喜欢的饭。
「冯厅长,您看起来,心情好多了。」
「嗯。」她放下筷子,看着我,「你知道吗,我跟赵立明结婚十八年,他从来不知道我喜欢吃什么。」
「他每次带我出去吃饭,都是点他喜欢的菜,从来不问我。」
「所以,您今天点了一桌子您喜欢的菜。」
她愣了一下,然后笑了:「对,我今天点了一桌子我喜欢的菜。」
她端起酒杯,看着我:「来,小韩,我敬你一杯,谢谢你这些天帮我。」
我端起酒杯,碰了一下:「不用谢,您是我开车送的人。」
她笑了一下,仰头,把酒喝了。
那天晚上,我们吃了两个小时,她把那六个菜,几乎吃了个干净。
最后,她靠在椅背上,摸着自己的肚子,笑着说:「饱了,今天真饱了。」
我看着她,心里忽然觉得,这个女人,其实挺简单。
她只是想好好吃一顿饭而已。
09
接下来的日子,一切都在按部就班地进行。
赵立明被省纪委带走的消息,在省里传开了,但没多少人敢议论,毕竟涉及两个厅级单位,谁也不想惹麻烦。
冯敏每天照常上班,开会,批文件,骂人。
但她的状态,明显比以前好了很多。
她不再紧绷着,不再皱着眉头,偶尔还会在车里跟我开几句玩笑。
周秘书私下跟我说:「小韩,你发现没,冯厅长最近变了好多,以前她看谁都不顺眼,现在居然会笑了。」
「她本来就会笑,只是以前没机会笑。」
周秘书看了我一眼,没再问了。
大约过了一个星期,省纪委的通报出来了。
赵立明,因涉嫌严重违纪违法,被开除党籍和公职,移送司法机关处理。
通报里没提具体金额,但私底下有人传,是六百万,加上他那个情妇陈燕,两个人一起套的,一半进了赵立明的口袋,另一半被陈燕拿去买了房。
冯敏看到通报的时候,正在后座看手机。
她盯着屏幕,沉默了很久,然后放下手机,看着窗外,说了一句:「他完了。」
我握着方向盘,没说话。
「他以前跟我说,他这辈子最大的愿望,就是当个清官,不贪不占,对得起自己的良心。」
她顿了顿,声音里带着一丝嘲讽:「结果呢,他比谁都贪。」
「冯厅长,那是他的事,不是您的事。」
她看了我一眼,苦笑了一下:「你说得对,那是他的事。」
她靠在座椅上,闭上眼睛,不再说话。
我透过后视镜看了她一眼,她的嘴角微微上扬,像是放下了最后一件事。
又过了几天,冯敏突然在车里跟我说:「小韩,明天周末,你有空吗?」
「有空,您说。」
「陪我去个地方。」
「哪里?」
「民政局。」
我愣了一下:「去民政局干什么?」
「离婚。」她说得很平静,「赵立明在拘留所里,签了离婚协议。明天,我去把手续办了。」
我握着方向盘,沉默了几秒:「好,我陪您去。」
第二天早上,我开车去省委家属院接她。
她今天穿了一件白色的衬衫,一条黑色的裤子,头发扎得很紧,脸上化了淡妆,看起来干练又精神。
她坐进副驾驶座,只说了一个字:「走。」
我发动车子,往民政局开。
到了民政局门口,她下车,走进大厅,办了手续,前后不到二十分钟。
她出来的时候,手里拿着一个红色的离婚证,站在那里,看着证件封面,沉默了很久。
然后,她抬起头,看着天空,深深地吸了一口气。
「小韩,你知道吗,我嫁给他那天,也是这样的天气,太阳很好,我以为我嫁对了人。」
「结果呢,十八年后,我亲手把那张证换了。」
她说完,把离婚证收进包里,转身上车,语气轻松了不少:「走吧,请你吃顿好的。」
我发动车子,驶出民政局,往城南那家湘菜馆开。
那天中午,她点了一桌子菜,比上次还多,全是辣的。
她吃得很开心,一边吃一边跟我聊天,聊她以前在部里的日子,聊她刚工作时的糗事,聊她女儿的成绩。
我坐在对面,听着,偶尔接几句话。
她吃到一半,突然放下筷子,看着我,认真地说:「小韩,我想跟你说件事。」
「您说。」
「我想调你当我的专职司机,正式编制,工资翻倍,你愿不愿意?」
我愣了一下,看着她,不知道该说什么。
「你不想吗?」
「不是。」我摇摇头,「我只是没想到,您会给我这个机会。」
「你给我帮了那么多忙,我给你一个机会,是应该的。」她看着我,目光里带着一丝期待,「你愿不愿意?」
我沉默了几秒,然后点了点头:「愿意。」
她笑了,笑得很开心,端起酒杯,看着我:「来,干了这杯,以后你就是我的人了。」
「我敬您,冯厅长。」
「还叫冯厅长?」她瞪了我一眼,「叫我敏姐。」
我愣了一下,然后笑了:「敏姐。」
「这才对。」她仰头,把酒干了。
那天晚上,我送她回省委家属院,她下车前,回头看了我一眼:「小韩,明天早上八点,老地方,别迟到。」
「好的,敏姐。」
她下了车,走进小区,脚步轻快,像是一阵风。
我坐在车里,看着她消失在夜色里,发动引擎,往出租屋开。
路上,我忽然想起一件事。
我调成正式编制了,工资翻倍了,我爸知道以后,会是什么表情?
我拿起手机,想给他打个电话,想了想,又放下了。
算了,等回去再跟他说吧。
10
调令下来那天,周秘书第一个跑来祝贺我。
「小韩,恭喜啊,正式编制,工资翻倍,你可是咱们厅里最年轻的正式驾驶员了。」
「谢谢周姐。」
「别谢我,谢谢冯厅长吧,她可是力排众议,特批的。」
我点点头,没说话。
冯敏确实力排众议了。
我听说,后勤处有人反对,说一个刚来不到一个月的司机,直接转正,不合规矩。
冯敏一句话就怼回去了:「你们谁能把一个副局长送进纪委,我就给你们也转正。」
没人敢吭声了。
我正式转正那天,冯敏让我去她办公室一趟。
我推门进去,看见她坐在办公桌后面,面前摊着一堆文件,手里拿着一支笔,正在上面签字。
「敏姐,您找我?」
她抬起头,看着我,笑了一下:「来了?坐。」
我在沙发上坐下。
她放下笔,靠在椅背上,看着我说:「小韩,你知道我为什么调你当专职司机吗?」
「因为您觉得我开车技术好?」
她笑了一下:「你开车技术确实不错,但不是主要原因。」
「那是什么?」
「因为你这个人,靠谱。」
她看着我,目光里带着认真:「我调来省厅一个月,身边换了好几个人,只有你,是让我觉得可以信任的。」
「所以,我想让你继续留在我身边,帮我开车,也帮我看着点别的。」
我愣了一下:「看着点别的?」
「对。」她顿了顿,压低声音,「省厅里,不是所有人都干净。我一个新来的,不可能把所有人都查一遍,但我需要一个能信得过的人,帮我盯着。」
我沉默了几秒,然后点了点头:「我明白了。」
「你明白就好。」她靠在椅背上,看着我,「小韩,我不会让你白干的,以后你的待遇,只会越来越好。」
「谢谢敏姐。」
「行了,出去吧,明天早上八点,老地方。」
我站起来,走出她的办公室,带上门,站在走廊里,看着窗外的蓝天,深深地吸了一口气。
一个月前,我还是个临时工司机,一个月后,我成了厅长的专职司机,正式编制,工资翻倍。
这变化,快得连我自己都觉得有点不真实。
但我知道,这只是一个开始。
冯敏说的对,省厅里,不是所有人都干净。
这潭水,比我想象的要深得多。
我拿出手机,翻到陆远舟的号码,发了一条消息:「陆叔,我转正了。」
他秒回:「什么转正?」
「正式编制,工资翻倍。」
那边沉默了几秒,然后回了一条:「你爸知道吗?」
「还没告诉他。」
「你打算什么时候告诉他?」
「等我再升一级的时候。」
那边发来一个省略号,然后是一句话:「你小子,有你爸当年的风范。」
我笑了一下,把手机揣回兜里,转身,下楼,往停车场走。
走到停车场,我看见了那辆黑色的帕萨特,车擦得干干净净,在阳光下反着光。
我走过去,拉开驾驶座的门,坐进去,握住方向盘,发动引擎,驶出省厅大门。
阳光照在挡风玻璃上,有些刺眼。
我眯起眼睛,看着前方的路,忽然觉得,这条路,好像比之前宽了不少。
手机震了一下,是冯敏发来的消息:「明天早上七点,先去一趟省委,陆省长说要见你。」
我愣了一下,回了一句:「见我干什么?」
「他说,你爸给他打电话了,让他好好看着你,别让你在省厅里惹事。」
我笑了一下,回了一句:「好。」
我放下手机,踩下油门,车子驶上高架。
风吹进车窗,带着初夏的温度。
我忽然想起,一个月前,我走进省交通厅的大门,拿着那张临时工牌,以为自己只是来开一段时间的车。
结果,我开进了这潭水里,越陷越深,却也越来越清醒。
我不是来当司机的。
我是来,替陆远舟,看着这片天。
而冯敏,是我遇到的第一个,值得我保护的人。
我拿起手机,翻到冯敏的号码,发了一条消息:「敏姐,明天早上七点,我准时到。」
她回了一个字:「好。」
我放下手机,看着前方的路,嘴角微微上扬。
这条路,还长着呢。
我伸手,打开车载音响,一首老歌从喇叭里流出来。
是那首《平凡之路》。
我曾经跨过山和大海,也穿过人山人海。
我曾经拥有着一切,转眼都飘散如烟。
我握着方向盘,跟着旋律,轻轻哼了起来。
前方,是省委大院的方向。
那里,有一扇门,在等着我推开。
而这一次,我不再是那个需要被保护的人。
我是那个,替别人开门的人。
声明:本篇故事为虚构内容,如有雷同纯属巧合,采用文学创作手法,融合历史传说与民间故事元素,故事中的人物对话、情节发展均为虚构创作,不代表真实历史事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