给领导做了十一年司机,知道孩子遭人暗箱操作,我把钥匙留在驾驶座上,他开会中间出来看到钥匙,对秘书说了句......
01.
给领导做了十一年司机,知道孩子遭人暗箱操作,我把钥匙留在驾驶座上,他开会中间出来看到钥匙,对秘书说了句,让小周上来一趟。
我站在车旁边,车门开着。
驾驶座上的钥匙串晃了一下,碰着方向盘下面的塑料壳,发出很轻的响声。
车是洗干净了的,油箱加满了,行驶证搁在扶手箱里,叠得整整齐齐。
十一年了,每天都是这样。
宋姐打电话来的时候,我正准备去食堂打饭。
她说小宇的事你听说了吧,我说什么事。
她说你还不知道啊,实验中学那个名额,本来该你家小宇的,被人顶了。
我端着饭盒站在走廊里,看着墙上那张值班表。
表上的字迹有点模糊了,上个月雨水多,潮气重,纸张边角都卷了起来。
电话那头宋姐还在说,声音压得很低,像是怕谁听见。
她说顶替的是后勤处老刘的外甥,老刘跟招生办的人喝了三回酒,名额就改了。
我说,哦。
宋姐说你就哦一声?
十一年的司机,你儿子被人挤了,你就哦?
我说食堂今天有红烧鱼,去晚了就没了。
挂了电话,我把饭盒放在窗台上。
手指有点僵,十一月的风不算大,但站在走廊里久了还是会冷。
饭盒里的汤洒出来一点,滴在手指上,油花慢慢凝固成一小片淡黄色的薄膜。
下午三点,领导要去城南开会。
我提前二十分钟把车开到办公楼门口等着。
老刘从大厅里出来,手里拿着文件夹,看见我笑了一下,说小周啊,你儿子小升初了吧。
我说是。
他说现在的孩子不容易,竞争激烈。
说完拍了拍我的肩膀,上了另一辆车。
我把方向盘上的手松了松,又握紧。
后视镜里映着自己的脸,没什么表情。
十一年前我第一次坐上这个驾驶座的时候,后视镜里还能看见鬓角是黑的,现在两鬓都白了。
车换过三辆,座椅的皮子从硬到软,又从软到硬,里程表上的数字转了无数圈。
每天提前半小时洗车,每周五加满油,雨天空调开除湿,夏天备凉茶,冬天提前十分钟暖车。
接送开会,接送出差,接送家里老人去医院复查。
领导的夫人说小周比自家人还细心,领导点点头,说小周这个人,嘴紧,可靠。
可靠。
我把窗户摇下来一点。
十一月的风灌进来,带着车外修剪过的草坪的味道。
会议是三点半开始。
我把领导送到会场门口,他下了车,走了两步又回头,说小周,今天降温,你找个地方待着,别在车里干等。
我说没事,我在车里坐会儿。
他看了看我,嘴唇动了动,像是想说什么。
旁边秘书小陈已经拉开了门,他也就转身进去了。
我在车里坐了十分钟。
挡风玻璃外面是一排法国梧桐,叶子落了大半,剩下的挂在枝头卷成褐色的小筒。
有一片叶子被风吹下来,贴在玻璃上停了两秒,又翻着跟头滚远了。
手机响了。
是我爱人打来的。
她说你去不去找领导说说,我说说什么。
她说你说说什么,小宇的事你不打算管了是吧。
她的声音是那种压着嗓子眼往外挤的状态,我听得出来她在单位,身边有人,不敢大声。
她说我同事家的孩子都收到通知了,就咱家没有,我去问学校,人家支支吾吾说不出个所以然。
她说你天天给领导开车,就不能张嘴问一句吗。
我说问什么。
她说你问什么还用我教你吗,你就把情况说一说,让领导帮忙打个招呼。
又不是让你去闹,就是说句话的事,对你来说有那么难吗。
后座还有半瓶矿泉水,是上午领导喝剩的。
瓶盖上有一点口红印,是夫人的。
我拿起来看了一眼,又放回去。
我说好。
她说你别光说好,你到底去不去。
我说我知道了。
她挂电话之前叹了口气,那种从齿缝里挤出来的叹气声,很短,像被什么东西噎了一下。
她说算了,你这个人,指望不上。
电话挂断后车里变得很安静。
扶手箱上的行驶证滑下来一半,我把它塞回去,塞得很用力,边角硌在塑料槽里发出咔的一声。
三点五十分,我拔出车钥匙,搁在驾驶座上。
钥匙串上还有家里的钥匙,指甲刀,一个小葫芦挂件,是小宇五岁时送我的,塑料的,颜色都磨掉了一半。
我把车门虚掩上,拎起副驾驶座位上的黑色公文包。
包里没什么重要的东西,就是一条擦车的毛巾,一盒薄荷糖,几张过路费发票。
平时领导下车后,这包我也随身带着,是一种习惯。
我走到会场大楼对面的长椅上坐下。
长椅的铁扶手凉得扎手,上面的绿漆掉得斑斑驳驳。
四点十分,领导的会散了。
我看见他走出来,秘书小陈跟在后面。
他走到车旁边,拉开车门,停了一下。
从我这个角度能看见他弯下腰,朝驾驶座上看了一眼钥匙,又直起身,对秘书说了句什么。
太远了,听不见。
但我看见他的嘴唇在动。
说完之后他站了一会儿,没有上车。
秘书小陈朝四周望了一圈,拿出手机。
我的手机响了。
小陈说周哥,领导找你。
我走过去。
钥匙还搁在驾驶座上,阳光从梧桐树的缝隙里漏下来,照在钥匙扣上那个小葫芦上面。
领导站在车门旁,手里拎着那个公文包——他从驾驶座上拿起来的。
他看着我,我也不说话。
他说钥匙落车上了。
我说嗯。
他把公文包递给我,说你这个包拎了十一年了吧。
我说是。
他说包底都快磨破了,回头换个新的。
我把包接过来,拉链没拉好,毛巾的一角露在外面,被风吹得轻轻晃。
领导拍了拍车顶,说走吧。
我坐上驾驶座,把钥匙插进去,发动。
发动机的声音很平稳,这辆车跟了我三年,每个零件我都熟悉它的脾气。
领导坐在后排,一路上什么都没说。
快到单位的时候,他忽然开口,说小周,你儿子是不是今年升初中。
后视镜里他正在看窗外,我看不清他的表情。
我说是。
他说好好读书,孩子的事是大事。
我说嗯。
他没再说话。
后视镜里映着车流和逐渐亮起的路灯,天色暗下来,城市的光一点一点铺开,像谁拿着筛子慢慢洒下来的碎玻璃。
02.
晚上到家,换了鞋,没开灯。
厨房里炖着排骨汤,我爱人背对着我站在灶台前,手里的勺子搅来搅去,汤都快干了也不关火。
小宇的房门关着,门缝里透出一条光,能听见他在里面背英语单词,声音闷闷的,隔着一道门像隔了很远。
我把钥匙放在鞋柜上。
那个小葫芦磕在木头上,晃了两下不动了。
我爱人没回头。
她说你今天跟领导说了。
这不是问句,是陈述句。
我嗯了一声,拉开餐桌旁边的椅子坐下。
桌上铺着报纸,垫在菜盘子底下,报纸上印着上周的新闻,有一块被菜汤洇湿了,字迹模糊成一团。
她说说了什么。
我说领导问我小宇是不是今年升初中,我说是,他说孩子的事是大事。
她转过身来,铲子还拎在手里。
她说就这?
我点点头。
她把铲子往锅里一扔,当的一声。
她说周建国你是不是觉得你特别有分寸,你说这种不痛不痒的话人家能当回事吗,人家回头就忘了,你儿子名额照样是别人的。
汤锅里的排骨翻了个个儿,骨头磕着锅底的声音很像钥匙碰方向盘那个响。
我把桌上的菜挪了挪,腾出一块地方放胳膊。
我说我明天再跟他说。
她说明天明天,你说了多少个明天了。
小宇班主任今天又打电话了,说名额的事基本上定了,再不说就彻底没戏了。
我说我知道。
她说不你不知道,你什么都不知道。
你天天就知道开车,那个老刘人家天天跟招生办喝酒,你天天就在车里喝西北风。
十一年的司机,混得还不如一个后勤的会来事儿。
排骨汤扑出来浇在灶台上,嗞的一声。
她伸手去关火,手背上溅了一点汤,甩了甩,没吭声。
小宇的房门开了一道缝。
他探出半个脑袋看看我们,又缩回去了。
门没关严,英语单词的声音小了,能听见他翻书的动静,哗啦,翻了一页,又哗啦,翻回去。
我站起来走到他房门口,推开门。
他坐在书桌前,台灯的光照在英语课本上,密密麻麻的字母。
他抬头看我,不说话。
我说单词背得怎么样。
他说还行。
我站在他背后看了一会儿,课本边上搁着一张草稿纸,上面画了一辆小汽车,四个轮子画得歪歪扭扭,车窗里画了一个小人。
我看了半天才发现他画的是谁——小人手里攥着一个方向盘,方向盘是用红笔画的。
他把草稿纸翻过去扣在桌上。
我说你画得挺好,方向盘画圆一点更好看。
他没说话,把英语课本竖起来挡住了脸。
我退出来关上门,在黑暗的客厅里坐了很久。
茶几上有一杯水,不知道是谁喝的,水面落了一只小飞虫,翅膀粘在上面挣扎了几下不动了。
我把飞虫捞出来放在纸巾上,纸巾洇出一小片湿印。
第二天早上送领导去机场。
高速上车不多,两边护栏上爬满了干枯的藤蔓,灰扑扑的。
领导坐在后排看文件,翻了十几页之后忽然把文件合上,说小周,昨天的事你想好了吗。
后视镜里他摘了老花镜,揉了揉鼻梁。
他的眼袋很深,早上五点起床赶飞机,眼白里全是血丝。
我说领导,我想求您一件事。
他手里的眼镜停在半空。
十一年了,我没对他说过一个求字。
车里有股皮革和薄荷糖混在一起的味道,暖风开着,吹得人脸上发干。
他说你说。
我把车速放慢了一点,前面有辆大货车并过来,我让了让。
货车的轮子卷起路面上的碎石子,打在底盘上噼里啪啦的。
我说我儿子今年升初中,实验中学的名额被人顶了。
不是要您帮我走后门,我就想问问,这个名额还能不能按规矩来。
后视镜里他重新戴上老花镜,看着我的后脑勺。
他看人一直是这样,不说话的时候盯得人后背发紧。
他说谁顶的。
我说后勤老刘的外甥。
他没再问了。
后视镜里他低下头,重新翻开文件,翻了两页,又合上。
到机场的时候他下车,走了两步回头看我。
他说小周,你这十一年从来没跟我张过嘴。
我说是。
他把手里的公文包递给秘书,朝我走了半步。
他说你也从来没跟我说过一个求字。
我没接话。
站台外面有机场的广播声,模模糊糊的,听不清说什么。
风吹过来,带着飞机起降的轰鸣声,把他的下一句话吞掉了一半,我只听见几个字。
……记住了。
他转身走向安检口。
秘书小陈小跑着跟在后面,回头看了我一眼,眼神有点复杂,好像想说什么又没说。
我回到车上坐下。
驾驶座上的坐垫被太阳晒得微微发烫,坐上去能感觉到热度透过裤子传上来。
我握着方向盘,手指一根一根数了一遍,十根,没少。
说话要趁早,别等别人替你说。
越晚,替你说话的人越少。
手机亮了一下,是我爱人发来的消息:老刘今天中午请了招生办的人吃饭。
我看了看时间,十一点二十。
我把手机翻过来扣在副驾驶座上。
阳光照在手机壳上,壳子边缘磨得发白,跟方向盘上的皮套一样,磨久了就褪色。
有些东西被磨了十一年,有些东西被磨了三天就破了。
03.
那天晚上,老刘给我打了电话。
我刚洗完澡,头发还没擦干,水珠顺着脖子往下淌,滴在手机屏幕上。
屏幕上老刘的名字亮着,背景是过年时候拍的,一桌人举着杯子。
我划开接听,没先开口。
老刘的声音带着点酒气,黏糊糊的,像嗓子眼被什么东西堵了一半。
他说老周,晚上跟招生办的吃饭,说起你家小宇了。
我拿着毛巾的手停了。
水珠滴在屏幕上,把老刘的名字洇模糊了。
我说哦。
他说人家说了,小宇成绩不差,就是这个名额确实紧张,僧多粥少。
他顿了一下,电话那头有人在喊老刘老刘,酒杯碰桌子的声音。
老刘说这样吧,明年,明年肯定给你安排上。
今年这个确实没办法,人家那边材料都递上去了。
我没说话。
毛巾搭在肩膀上,水渍把领口洇湿了一圈,贴在锁骨上凉飕飕的。
小宇从客厅那边跑过去,拖鞋啪嗒啪嗒的,一溜烟钻进了卫生间。
老刘听我不吭声,又说老周,咱们同事这么多年,我能不帮你吗。
实在是今年不好办,你体谅体谅。
他说体谅两个字的时候,声音特别诚恳。
那种诚恳像放凉了的粥,表面还温吞着,底下的米粒早就硬了,舀一勺能噎死人。
他不是故意恶心我,他是真觉得自己在替我着想。
他觉得给我一个明年的空头支票,我就该感激涕零地说声好。
我说老刘,你外甥哪个学校的。
电话那头忽然安静了。
那种安静不是没声音,是声音被突然掐断了的安静,能听见很远处有人喊干杯,还有筷子掉地上的声响。
过了一会儿老刘说,你听谁说的。
我说没听谁说。
他说老周,这事不是你想的那样。
我说那是哪样。
他又不说话了。
我能听见他在往外走,背景里嘈杂的人声越来越远,大概走到了走廊或者洗手间。
他说老周,我跟你说句掏心窝的话,你别往外传。
这个名额真不是我要的,是我媳妇她娘家那边逼得紧,我要是不给办了,回去没法交代。
再说了,人家孩子的材料确实比你家的递得早,先来后到,你说是不是。
先来后到。
我拿着手机走进卧室,拉开床头柜的抽屉。
里面有一叠收据,学校的报名回执,复印店的打印小票,每一张上面都有日期。
最早的一张是去年十一月的。
我说老刘,我家小宇的材料去年十一月就交了。
电话那头又安静了。
小宇从卫生间出来,头发湿漉漉的,拿毛巾胡乱擦了两把就往房间里跑。
我爱人在客厅喊他吹头发,他回了一声不吹,就把房门关上了。
老刘的声音变了,酒气好像散了一些,语气从诚恳变成了不耐。
他说老周,这事已经定了,你找谁都没用。
我这也不是针对你,你说你天天接送领导,你还能少了什么,这个名额放你手里是锦上添花,放我家那边是雪中送炭。
我握着手机的手有点僵。
他说锦上添花的时候声音里带着一种理所当然,好像我儿子活该被挤掉,就因为我在领导身边开车。
他把钥匙离锁孔最近的那把当成了废铁,还怪它挂得太高。
我说老刘,锦上添的花也是花,雪里送的炭也是炭,各是各的。
他笑了一声,说老周你这个人平时不声不响的,嘴还挺硬。
行吧,你要有本事你去找关系,我不拦着。
说完就挂了,挂之前我听见他又走进了包间,换了副笑脸,说不好意思啊接个电话,来,走一个。
我把手机放在床头柜上。
收据还摊在抽屉外面,那些薄薄的纸条在台灯下泛着黄,买菜的便签纸,单位报销单的背面,什么纸都有。
最早那张十一月的小票上还有一道折痕,是当时小宇折纸飞机玩了,我又抢回来抹平了放进抽屉里的。
我爱人推门进来,倚在门框上。
她听见我打电话了。
她说老刘怎么说。
我说他说明年。
她把手里叠着的衣服往床上一扔。
一件小宇的校服散开了,袖子翻过来搭在床沿上,露出里面磨得起球的里衬。
她说你就让他说明年?
他不是说你找谁都没用吗,你就不能硬气一回。
我没说话,把收据一张一张叠起来放回抽屉里。
去年十一月的放在最上面,日期朝上。
她说周建国,你是不是怕得罪人。
我说不是。
她说那你怕什么。
我把抽屉关上,抽屉滑轨有点涩,卡了一下,我用力一推,发出闷闷的一声。
我说我怕小宇觉得他爸什么都没做。
她站在门框那里不说话了。
过了一会儿她走过来,把床上那件校服重新叠好,叠得很慢,袖子的褶子对了两遍才对齐。
她说那你说怎么办。
我说明天领导从外地回来,我送他回家的时候再说一次。
她点点头,拎着叠好的校服走出去。
走到门口回头看了我一眼,嘴唇动了动,最后只说了句头发擦干,别滴得满地都是。
夜里我躺在床上没睡着。
天花板上有块水渍,是去年楼上漏水留下的,形状像一头歪着脑袋的驴。
小宇小时候说那不是驴,是一条龙,我说哪有那么胖的龙。
我俩争论了好几回。
第二天下午,领导飞机晚点,我在到达口等了两个多小时。
他出来的时候一脸疲惫,领带松松垮垮地挂在脖子上,手里拎着一个纸袋。
看见我的时候他把纸袋递过来,说出差带回来的,给你家小子。
我接过来,纸袋不重,晃一晃能听见里面有东西滚。
我说谢谢领导。
他说谢什么,顺手的事。
上了车,他坐在后排,我发动车以后从后视镜里看见他靠着座椅闭上了眼睛。
上了高架,车流不算密。
我打了转向灯变道,车速稳稳保持在八十。
后视镜里他好像睡着了,呼吸很均匀。
我把空调温度调高了一点,免得他着凉。
车里只有发动机的低鸣声和轮胎压过路面的沙沙声。
下了高架拐进市区的时候,前面堵了一段。
我踩了刹车慢慢滑行,后视镜里他睁开了眼睛。
他说小周,你儿子那事怎么样了。
我说名额定了,被人顶了。
他说谁。
我说老刘的外甥。
后视镜里他又闭上了眼睛。
沉默了一会儿,堵车的路段过去了,我踩油门加速,车子平稳地滑过路口。
他说老刘是后勤那个老刘。
我说嗯。
他说之前给你打过电话的那个。
我说嗯。
他又不说话了。
车子拐进他住的小区,梧桐树的枝叶在半空中交叠在一起,把路灯的光切成碎片洒在车顶上。
我把车停在他家楼下。
他下车的时候拎着行李箱站在车门旁边,没有立刻关车门。
他说你回去吧。
我说好。
他关上车门,走了两步,又从车头绕回来,敲了敲驾驶座的窗户。
我把窗户摇下来。
他说你那个求字,我没忘。
我看着他。
路灯的光落在他脸上,眼袋还是很深,但表情不像在说场面话。
他这个人,不轻易许诺,但说出来的话会记住。
我给他开了十一年车,从副驾驶座上听着他接打了几千个电话,知道他的语调和措辞会在什么时候飘,什么时候沉。
此刻他说话的语气,几乎像在和什么看不见的人较劲。
我说那我等您消息。
他说别等,该干嘛干嘛。
说完转身走了,背影薄薄的,在单元门灯光的映照下拉得很长,像一根用旧了的皮尺,松松垮垮地收不拢。
我把车掉了个头,开出小区的时候看见路边的梧桐树下站着一只野猫,灰扑扑的,蹲在那里一动不动。
我按了一下喇叭,它回头看了我一眼,没跑。
那种感觉让我说不上来,就像它早就知道我经过这里,也知道我不会撞它。
有些话像钥匙,你搁在那儿,别人早晚会看见。
不用敲锣打鼓地提醒,看见的人自然会明白。
04.
第三天,老刘来了。
早上八点半,我刚把车停在办公楼门口,老刘站在台阶上抽烟。
这个时间点他通常不去食堂吃早饭,专门站在这里,等谁的一目了然。
他看见车过来,把烟头扔在地上用脚碾了一下,碾完往这边走。
烟头还冒着青烟,比早晨的空气轻,歪歪扭扭地往上升。
他走过来敲副驾驶的窗户,我没开门,他就绕到驾驶座这边。
我摇下车窗,他弯下腰,一只手撑着车门框。
他换了副笑脸,但那种笑没到眼角就散了,嘴角扯着,眼角的纹路一动不动,像贴上去的。
他说老周,昨天的事我想了想,觉得咱俩没必要闹成这样。
我没说话,把方向盘上的皮套整了整。
皮套边缘翘起来一小块,我按了两下没按下去。
他说这样吧,我托人又问了招生办,七中那边还有一个名额,虽然不是实验中学,但也是好学校。
你家小宇过去,我帮你把手续办了,不用你跑。
他说这话的时候语气很轻松,轻松得像在说我这儿有包茶叶你拿去喝。
他把七中说成了某种恩赐,把实验中学的事摘得干干净净。
好像他外甥顶的不是小宇的名额,而是天上掉下来的馅饼,谁抢到算谁的。
我总算把皮套按下去了。
咔嗒一声,很轻,但老刘的话停了一下。
我说老刘,那个名额本来是我家小宇的。
他直起腰,不笑了。
清晨的光从他背后照过来,把他的脸罩在阴影里,看不清表情。
他说老周,我跟你说实话,这事你能怎么办。
你去告,学校不认;你去闹,闹不出结果还让人看笑话。
你给领导开车那么多年,人脉也有点,但你能因为这点事去麻烦人家吗?
他把这点事三个字咬得很轻。
轻到像在说一件无关紧要的东西,比如一个塑料袋被风刮到了树杈上,够不着就算了。
我握着方向盘没动。
仪表盘上的时间跳到八点三十二,离领导上班还有二十八分钟。
挡风玻璃上有几滴隔夜的露水,从雨刷器旁边慢慢滑下去,留下一道透明的痕迹。
他说老周,做人要本分。
什么是本分?
就是命里有时终须有,命里无时莫强求。
我终于转过头看他。
他站在车外,我坐在车里,中间隔着一道车门。
他的手指还在车门框上敲着,嗒,嗒,嗒,像某种倒计时。
我开了十一年车,知道什么叫本分。本分就是该我的我不要,不该我的我也不碰,但是该我的,我不能让。
这话说出来我自己都有点意外。
声音不大,跟平时说话差不多,但老刘的手指停了。
他盯着我看了好几秒,然后笑了一下。
那种笑跟刚才不一样,是从鼻孔里挤出来的,带着一声轻哼。
他说行,老周,你有骨气。
那咱们就看看,你这骨气能不能换回那个名额。
说完他转身走了,步子很快,皮鞋踩在水泥地上啪嗒啪嗒的。
走了几步又停下来,回头说了一句,忘了告诉你,招生办的李主任是我连襟。
我看着他走进办公楼,玻璃门在他身后合上,反射出对面街上早高峰的车流。
一辆公交车慢慢开过去,车身上的广告换了新的,红色的,看不清写的是什么。
手机响了,这次是短信。
我爱人发的,就一行字:老刘是不是找你了,别跟他吵。
我把手机放在仪表盘上面,屏幕亮了一会儿自动灭了。
后视镜里映着我的眼睛,下眼睑有点肿,昨晚又没睡好。
小宇半夜起来上厕所,路过我们卧室的时候站了一下,我听见他拖鞋停住的声音,过了好几秒才又啪嗒啪嗒走开。
我爱人翻了个身,把被子蒙在头上。
九点钟领导准时上车。
他看了一眼我的表情,没说话。
车开出大门的时候他从后视镜里看了我一眼,又看了看窗外。
路两边的梧桐树叶子快掉光了,剩下几片枯黄的挂在枝头上晃悠。
他说老刘找你了。
这不是问句。
我说找了。
他说说什么了。
我说让我去七中。
后视镜里他把老花镜摘下来,放在膝盖上,拿手指擦了擦镜片。
他的手指很瘦,骨节分明,擦镜片的动作很慢,一圈一圈的。
他说你怎么说的。
我说我说该我的不能让别人拿走。
他把老花镜重新戴上,往后靠在座椅上,长长地呼了口气。
那个气不急,也不重,像是在冬天的玻璃上慢慢哈出一层雾气。
他说小周,你这十一年从来没跟我要过什么。
我没接话。
车子拐过一个路口,前面是红灯,我踩了刹车慢慢停下来。
斑马线上有个老头推着自行车过马路,车筐里装满了大葱,葱叶子拖在地上扫来扫去。
领导说其实你儿子的事,我三天前就知道了。
我握方向盘的手没动,但手指突然有点僵。
后视镜里他正在看窗外那个推车的老头,自行车链条掉了,在地上拖着,发出清脆的哗啦声。
他说我等你来找我说,结果你在车里坐了三天,钥匙都不留。
说到这里他停了一下,声音轻下去,像是在自言自语:十一年了,从来没见过你把钥匙搁在座位上。
绿灯亮了,后面的车按了喇叭,我松开刹车慢慢往前开。
那个推车的老头已经过了马路,消失在街角,只剩几片葱叶子掉在地上被风吹得打转。
领导又说,老刘那个连襟,之前在云栖路校区当过两年招生办主任,后来调到这边来了。
他停了一下,说这个人在云栖路的时候就出过事,被人举报过,后来压下去了。
我没说话。
车子开进一个老小区附近,路很窄,两边停满了车,只留了一条单行道。
我把速度放慢到二十码,小心翼翼地避让路边的车辆。
领导说你知道为什么老刘这么着急让你去七中吗。
因为他知道,他那个连襟的事经不住查。
你要是真去较真,翻出来的不止这一个名额。
前面有个小孩突然冲出来捡皮球,我踩了脚刹车。
车停稳了,小孩抱着球跑回去,朝这边招了招手。
后视镜里领导靠在座椅上,摘下眼镜揉了揉眉心,看起来比平时老了不少。
他说小周,有些人的本分,是让别人安分守己。
有些人的本分,是安分守己地等着别人替他说话。
你已经替他等了太久了。
车里安静了好一会儿。
中控台的空调出风口发出细微的呼呼声,热风把挂在后视镜上的那个小葫芦吹得微微晃动。
太阳光照在它的塑料外壳上,磨掉颜色的部分透出底下更旧的白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