引言
那辆二手大众帕萨特是我花四万八从同城二手车贩子手里淘来的,车况不错,里程表显示六万公里,内饰干净得像从来没被人坐过。我高兴坏了,觉得捡了个大便宜。可提车第三天开始,每天晚上凌晨两点零三分,这辆车就会在车库里自己启动。引擎轰鸣声穿透墙壁,像一头被困在混凝土牢笼里的野兽在嘶吼。我以为是电路故障,修车师傅检查了三天说一切正常。第四天晚上,我在驾驶座正前方装了一个针孔摄像头。第二天早上回放监控录像的时候,我整个人像被扔进了冰窖——屏幕里,方向盘在疯狂地左右转动,排挡杆自己从P档拉到了D档又推回去,油门踏板一踩到底,可驾驶座上,空空荡荡,一个人都没有。
01
我叫林雪晴,今年二十八岁,在贵阳花果园一家连锁奶茶店做店长。工资不高,但胜在稳定。去年刚跟谈了五年的男朋友陈默领了证,两个人掏空积蓄在郊区付了一套小两居的首付,每个月房贷四千三,压得人喘不过气来。陈默在一家物流公司开货车,天不亮就出门,深夜才回来,一个月到手也就六七千。我们俩省吃俭用,连蜜月旅行都没去。
上班的地方离家里太远,坐公交要倒三趟,来回将近四个小时。陈默心疼我,说要不买辆车吧。我笑着把手机余额给他看,两万三,买四个轮子都不够。他说没事,先买个二手的代步,以后再换。我们在网上翻了半个月,最后在同城二手车市场看中了这台白色帕萨特。车贩子姓孙,大金链子小平头,拍着胸脯说这车是公司女高管置换下来的,保养得特别好,要不是着急腾指标,低于六万根本不卖。陈默跟他磨了半个小时的价,最后四万八成交,包过户。
提车那天我兴奋得在副驾驶上直拍腿,陈默一边开车一边笑我傻。我说你不懂,这是我人生第一辆车,虽然是二手的,但它属于我。那天晚上我特意买了一束满天星放在中控台上,粉紫色的,跟米色内饰特别搭。陈默把车停进车库的时候还特意拍了一张照片发朋友圈,配文是:老婆的新座驾,虽然小,但能遮风挡雨。
谁能想到,三天之后,这辆车就变成了我每一个噩梦的源头。
第三天凌晨,我睡得正沉,突然被一阵巨大的引擎轰鸣声惊醒。那个声音像是从地底下钻上来的,嗡嗡地震着整栋楼的墙壁。我迷迷糊糊推了推陈默,问他是不是忘了关窗户,外面的车声怎么这么大。陈默翻了个身,嘟囔了一句不是外面,好像是从咱家车库里传出来的。我一下子清醒了,光着脚跑到客厅打开车库的监控画面——那辆白色帕萨特的大灯亮着,雪白的灯光把整个车库照得惨惨的,发动机盖微微震动,排气管突突突地往外喷白烟。它就那么孤零零地停在那里,自己发动着,像是有个看不见的人在踩着油门热身。
我心脏狂跳,赶紧把陈默拽起来。他盯着屏幕愣了好几秒,然后穿上拖鞋拿上车钥匙就下楼了。我趴在窗户上往下看,他打开车库门,车灯刺得他眯起眼睛,他绕着车转了一圈,然后拉开车门,把火熄了。回来的时候他脸色不太好看,说可能是电路搭铁了,明天找修车师傅来看看。
第二天修车的老赵来了,拿万用表前前后后测了两个小时,说一切正常,点火系统、ECU电脑板、线路都没问题。他挠着脑袋说可能是偶发性故障,再观察观察。我留了个心眼,当天晚上把车钥匙从陈默的裤兜里拿出来,放在卧室的床头柜上。凌晨两点零三分,引擎声又准时响了。
这一次,我彻底毛了。
02
第四天早上我请了半天假,没去店里上班。陈默出车走了,我一个人坐在客厅沙发上翻来覆去地看昨晚的监控录像。画面里车库灯是关着的,只有车大灯打开后照出来的一圈光晕。车启动的那一瞬间,仪表盘和中控台的背景灯同时亮了,幽幽的蓝绿色光照着空荡荡的驾驶座,像一张没有人脸的照片。发动机转速表指针猛地跳上去又落下来,反复了三次,然后稳定在一千二百转左右。排挡杆在P档位置纹丝不动,空调出风口自己打开了,呼呼地往外吹风。
监控的角度刚好能把整个驾驶座区域收进去。安全带的卡扣是松开的,座椅的位置也没有任何变化,方向盘上干干净净,连个手印都没有。可就在车启动大概三十秒之后,方向盘的转向柱开始动了。先是很轻微的左右摆动,像是有人在试探着什么,然后幅度越来越大,左右各打满一圈半,回正,再打满,再回正。那个节奏特别机械,特别规律,跟钟摆似的。油门踏板跟着往下沉,车身轻微地往前耸动了一下,又被电子手刹拽住了。
我盯着那个来回旋转的方向盘看了不下二十遍,每一遍后背都往外冒凉气。那个画面太诡异了,方向盘的皮革面上有一道浅浅的划痕,那是陈默第三天试驾的时候指甲不小心刮的。现在那道划痕就跟疯了似的在画面里左右横跳,可握着它的那双手,就是看不见。
我给我爸打了个电话。我爸叫林建国,以前在运输公司开了三十年的大货车,后来颈椎不行了就退了。他听完我的描述沉默了好一会儿,然后问了我一个问题,那辆车之前出过事故吗。我说车贩子说没有,但我也没去查。我爸说二手车水太深,有些车出过大事,修好了照样当精品车卖。他让我去交警队查一下这辆车的出险记录,别自己吓自己,说不定就是哪里线路短路。
我按照他说的,拿着行驶证去了一趟车管所。工作人员输入车架号之后,屏幕上弹出来的记录让我后背又凉了一次。这辆车两年前在绕城高速上出过一次追尾事故,不算严重,后保险杠换过,后备箱盖钣金修复。但诡异的是,理赔记录上面写的驾驶员名字是一个叫周海涛的男人,四十多岁,跟车贩子说的"公司女高管"差了十万八千里。
我打电话给那个孙姓车贩子,刚开始他还笑嘻嘻地跟我打哈哈,说美女你别多想,那个周海涛是女高管的老公,偶尔开一下。等我追问事故细节的时候,他语气就变了,说这都是两年前的事了,修好了什么毛病没有,你要是实在不放心,退车也行,但只能退三万。我气得手都在抖,三万,四万八买的车开了三天就折进去一万八。但更让我害怕的是,如果这辆车真的只是一辆普通的事故车,那半夜自己发动的问题该怎么解释。
当天晚上我做了个决定,在驾驶座正前方的遮阳板内侧装了一个更清晰的监控摄像头,带夜视功能的那种。我要看看,到底是怎么回事。
03
第五天早上六点,天还没亮透,我被手机监控APP的推送通知吵醒了。通知显示凌晨两点零三分,车辆震动传感器被触发,已自动录制五分钟视频。我靠在床头点开那段视频的时候,手机差点从我手里滑出去。
夜视模式下的画面是黑白色的,颗粒感很强,但每一个细节都清清楚楚。方向盘的转动比前两天更激烈了,整个转向柱都在跟着剧烈摆动,仪表盘上的故障灯乱七八糟地闪了一排,气囊灯、ABS灯、发动机故障灯,全亮了。更吓人的是中控台上那束满天星,花枝从杯架里被震得弹了出来,散落在副驾驶座椅上,画面里就像是有一只看不见的手把那束花一把薅下来扔到了一边。
我反复看了好几遍,确认了一件事。方向盘转动的时候,驾驶座上的坐垫没有任何凹陷,安全带扣没有任何被拉动的痕迹,头顶的遮阳板也是收起来的状态。整个驾驶舱像是一个空壳子,只有机械部件自己在疯狂运动。但当我放大画面仔细观察转向柱底部的时候,我看到了一个之前没注意到的东西。方向盘管柱下面,靠近脚垫的位置,有一根细细的黑线,从塑料护板的缝隙里露出来,延伸到驾驶座下方的地胶底下。
我立刻掀开脚垫,趴在地板上用手去摸那块地胶。果然,在地胶和隔音棉的夹层里,藏着一个巴掌大的黑色盒子,用胶带缠得严严实实。盒子上接着好几根线,有的连到方向盘管柱上,有的延伸到中控台后面,还有一根粗的进了发动机舱的穿线孔。我拿剪刀把胶带剪开,露出里面的电路板,上面密密麻麻的全是焊点和芯片,两个红绿指示灯还在微微闪烁。
我拍了照片发给老赵,修车师傅。他看了半天回了一句,这玩意儿像是后加装的CAN总线干扰器,但又不完全像,倒更像是个遥控信号接收模块。他问我,这车之前是不是做过金融抵押或者租赁。一句话点醒了我。我立刻又在网上查了这辆车的维保记录,这次用的是付费的第三方平台。查询结果跳出来的时候,我整个人像被浇了一盆冰水——这辆车三年内更换过四任车主,每一任都是不到半年就转手了,最后一条记录显示,这辆车曾经属于一家叫"创信汽车租赁"的公司,注册地址在清镇市一个城中村里。
我拿着那个黑盒子坐在沙发上发呆,脑子里乱成一锅粥。陈默出车还没回来,我一个人在空荡荡的房子里,突然间有点后悔买这辆车了。不是为了那四万八,是为了这辆车背后到底藏着什么秘密。我开始怀疑自己是不是不该查下去。
可那个黑盒子上的指示灯还在闪,一闪一闪的,像是有人在远程操控着什么东西,也像是在嘲笑我。
04
我决定去清镇一趟。我爸听说这事之后非要跟着,他说一个人去那种地方不安全,虽然你妈走得早,但爸还硬朗着呢。我拗不过他,第二天一早开着那辆帕萨特,载着我爸往清镇走。一路上车况特别平稳,发动机安静得几乎听不到声音,换挡顺滑,提速响应快得不像一辆出了事故又修过的二手车。我爸坐在副驾驶上摸了摸仪表台,说这车底盘扎实,不像有大问题,可越是这样越让人心里发毛,问题不在明面上,都藏着了。
创信汽车租赁的公司地址在一个城中村的二楼民房里,楼下是一家卖肠旺面的小店。我们到的时候铁皮卷帘门半拉着,里面堆满了废弃的办公桌椅和纸箱,灰尘厚得能写字。旁边面馆的老板说这家公司去年就搬走了,走的时候特别仓促,房租都没结清,房东骂了好几个月。我又问了问这公司是干什么的,面馆老板擦了擦手说,名义上是租车的,其实干的都是抵押车买卖,有些车是银行断供收回来的,有些嘛……他压低了声音,是事故车翻新了往外租,租着租着就卖出去了。
我爸看了我一眼,那眼神我懂。这种来路不明的抵押车,车里装定位器和远程控制模块是常有的事,放贷的怕你跑路,随时能锁车断电。可问题是,我这辆车全款买断的,没有贷款,他们锁我车干什么。面馆老板又补了一句,说这家公司去年下半年突然关门,是因为老板出了事,听说是夜里开车在高速上出车祸没了,车毁人亡。至于是哪辆车,他没说,但时间点刚好吻合,两年前那次追尾的驾驶员,就是周海涛。
线索断在这里了。我回来之后花了整整一天时间在网上翻创信汽车租赁的工商信息,法人叫赵德利,四十五岁,上面留的电话早就停机了。我又搜周海涛的名字,想看看能不能找到更多信息,结果在一个本地论坛上看到了一个帖子,标题是"有人认识创信租赁的周海涛吗,他卖给我的车有问题",发帖时间是去年五月。我点进去,楼主说自己在创信买了一辆帕萨特,提车之后每天晚上车都会自动启动,修了好几次都找不出毛病,后来卖掉了,亏了两万。底下有几个人跟帖,说遇到了同样的情况,全是同一家公司的车。
我的血液一下子冲上头顶。这根本不是个例,创信租赁的那些车,全都有这个毛病。它们像是被什么东西附身了一样,一到夜里就活过来。
当天晚上陈默回来,我把这些事全跟他说了。他听完脸色发白,沉默了好几分钟,然后说了一句话让我后背又一次凉透了。他说,老婆,你有没有想过,那个赵德利出车祸的那天晚上,开的可能就是咱们这辆车。
05
我们决定去查赵德利那场车祸。我爸托了以前在运输公司的老同事,辗转联系上清镇交警队的一个内勤,帮我们调了去年七月份的一起单方事故记录。记录上写着,凌晨两点零三分,一辆白色帕萨特在贵黄高速清镇段失控撞上护栏,驾驶员当场死亡,车辆报废。车牌号跟我的车不一样,但车架号录入系统的时候扫错了两位数字,被归档到了另一个档案袋里。真正的车架号打印出来的时候,我一眼就认出来了,跟我的行驶证上那串数字,一模一样。
这辆车是报废车翻新的。
赵德利出事之后,这辆车被拖到了修车厂,修车厂把车架号打磨重新打了一遍,换了块新铭牌,然后当成普通事故车卖给了孙姓车贩子。孙车贩又卖给了我。整条链条捋下来,我只觉得浑身发冷。那个赵德利凌晨两点在高速上失控,是不是也是因为车自己动了什么东西。如果真的是这样,那我每天晚上听到的引擎声,就是这辆车在重复它最后一次失控的那个时刻。两点零三分,精准得像是被钉死在时间线上。
可这还不是最可怕的。修车的老赵把那个黑盒子拆开彻底检查了之后告诉了我一个更惊人的发现。那个接收模块里插了一张流量卡,一直处于激活状态,每隔四个小时向一个IP地址发送一次定位数据。也就是说,从我提车第一天开始,就有人在远程监视这辆车的位置。老赵把那张卡拔出来放进自己的读卡器里,试着追踪了一下那个IP的归属地,显示是贵阳市南明区一个写字楼的办公网络。
我顺着地址找过去,那栋写字楼在火车站旁边,里面租满了各种小公司。我挨层看楼层导引牌,在十二楼看到了一个名字——鑫诚汽车金融服务中心。门口贴着营业执照,经营范围包括车辆抵押贷款、汽车租赁、GPS设备安装。我当时差点没站稳,这个公司跟创信租赁之间的关系,再明显不过了。
我深吸一口气推门进去,前台坐着一个年轻姑娘。我说我是来还GPS设备的,之前买的二手车过户了,要把定位器拆下来退给他们。她翻了翻电脑,问我车架号。我报了那串数字,她皱着眉头输进去,然后抬起头看了我一眼,表情有点奇怪。她说女士,这个设备我们系统里已经注销了,理论上来说应该失效了才对,你怎么还能收到信号呢。我问她什么时候注销的,她说去年七月份,主机厂那个账户就没再续费了。
去年七月份,赵德利出事的那个月。
那天晚上回家的路上我一直在想,如果设备去年七月就注销了,那现在还在发射信号的流量卡是谁在续费。如果不是这家公司,那控制那辆车的人,到底是谁。
第五章节结尾,我停下车,在马路中间掏出手机给陈默打了个电话。电话刚接通,还没来得及开口说话,我后面那辆出租车的喇叭声突然按得震天响。我从后视镜里往后看了一眼,后面那辆车的驾驶座上,坐着一个戴着黑色鸭舌帽的男人,帽檐压得极低,看不清脸。他见我看他,猛地往左打了一把方向,贴着我的车超了过去。超车的一瞬间我瞥见了他的侧脸,下巴上有一道很长的疤。
那辆车的尾灯在夜色里拖出两道红色的光,消失在前面的车流里。我握着手机的手全是汗,陈默在电话那头喂了好几声我才回过神来。我说老公,可能有人在跟着我们。
06
回到家之后我把门窗全锁了,检查了两遍。陈默让我别慌,先把那个黑盒子原样装回去,别打草惊蛇。他说既然有人在盯着这辆车,说明这辆车对他们来说还有价值,我们只要不轻举妄动,对方就不会主动找上门来。我嘴上应着好,心里却慌得不行。那天晚上我把卧室窗帘拉得严严实实的,抱着枕头缩在床角,盯着天花板睁了一整夜的眼,连呼吸都放得轻轻的,生怕错过任何一点异常的声音。凌晨两点零三分,车库里的引擎还是准时响了,但这一次我居然觉得有点麻木了,甚至产生了一种荒诞的念头,好像这辆车比我更守时。
第二天一早我去了一趟交警大队,把整件事从头到尾捋了一遍报了案。接警的民警姓周,四十来岁,态度很严肃。他把我的行驶证、保险单、黑盒子的照片全复印了一份,然后在电脑里调了赵德利那场事故的卷宗。他看了很长时间,眉头越拧越紧,然后把我叫到一边小声说,那场事故的尸检报告里有一个细节,赵德利出车祸的时候脚上穿的是一双新买的运动鞋,鞋底一点磨损都没有。按常理来说,一个跑了十几年长途货运的老司机,出事之前急刹车的话,鞋底跟刹车踏板接触的地方肯定会有印痕。可他那双鞋干干净净,像是根本没人踩过刹车。
周警官合上文件夹,语气变得很沉,他说他当时就觉得这事不太对,但因为现场没有其他车辆碰撞痕迹,最后还是按单方事故结案了。现在我提供的这些新线索,他得重新向上汇报。临走的时候他叮嘱我,车先别开了,放在那儿别动,他们这几天会安排技术科的人来检查那个远程控制模块的发射源。
从交警队出来的时候是下午三点,阳光白花花的刺眼。我站在台阶上给陈默发微信,说报警了,警察说会查。陈默回了一个抱抱的表情,说晚上买点好吃的,别一个人瞎想。我收起手机,正准备去菜市场,余光突然瞥到马路对面人行道的一棵梧桐树后面,站着一个穿黑衣服的人影。距离太远看不太清长相,但能看出来那人面朝我这个方向,一动不动。我心里咯噔一下,快步往公交站的方向走,一边走一边装作打电话的样子偷偷往回看,那个人影没有跟过来,但一直站在原地,直到公交车来了我上车坐定之后往后窗看,树后面已经没人了。
我坐在公交车上,手心全是冷汗。我开始怀疑自己是不是太冲动了,报警固然是对的,但对方如果知道我已经把事情捅给了警察,会不会做出更激进的事情来。我拼命回忆那个黑盒子里的流量卡续费记录,如果真的是赵德利的家属或者什么人一直在续着那张卡,那他们监视这辆车的目的到底是什么。是为了找到赵德利的遗物,还是为了掩盖当年那场事故的真相。
回到家我把车钥匙扔进鞋柜最底层,眼不见心不烦。可那天晚上我躺在床上的时候,脑子里一直在过画面,方向盘自己转,排挡杆自己动,油门自己踩。赵德利出事那天凌晨两点零三分,是不是也经历了同样的场景。他坐在驾驶座上,看着方向盘在自己手里疯狂打转,拼命想踩刹车可脚根本不听使唤,最后眼睁睁看着车撞上护栏。那种无助和恐惧,我不敢细想,可它像一根刺一样扎在我脑子里拔不出来。
07
三天后周警官打电话让我去一趟交警队,说技术科有结果了。我请了假打车过去,一路上心跳得跟擂鼓似的。到了办公室,周警官给我倒了一杯水,然后打开电脑给我看了一份技术分析报告。那份报告说,那个黑盒子里的CAN总线干扰器是定制版的,比市面上常见的定位锁车模块复杂得多。它不仅能够远程切断油路电路,还能直接向转向系统和刹车系统发送伪造的指令信号。更关键的是,技术人员在追踪那个IP地址的时候发现,信号发射终端不在南明区那栋写字楼里,信号经过了好几次跳转加密,最终指向的接收地址,是清镇市殡仪馆附近的一栋居民楼。
殡仪馆。赵德利出事之后遗体就停放在那里。周警官说他们排查了那栋居民楼的住户,发现三楼一套房子里住着一个女人,是赵德利的遗孀,叫刘娟,三十七岁,在一家超市做收银员。她每个月固定向一家科技公司支付一笔两百块钱的服务费,名目是设备维护。也就是说,那个黑盒子的流量卡续费,是她一直在交的钱。
我脑子里嗡的一声。赵德利的老婆,在丈夫出车祸死后一年,还在给那辆车里的远程控制模块续费。她为什么要这么做。她难道不知道那辆车已经报废翻新卖给别人了吗。还是说,她知道,而且她就是想让那辆车出点什么事。
周警官说他们已经联系了辖区派出所,打算这两天上门找刘娟谈话。他让我先回去等消息,不要私下接触当事人。我点头答应,但从交警队出来的时候,我脑子里冒出了一个压不住的念头——刘娟如果真的对那辆车有执念,那她会不会已经知道车卖给了谁,甚至已经知道了我的家庭住址。
我开始后怕。回到家第一件事就是把车库里那辆车的电瓶负极线拆了,又把四个轮胎放了半气,确保它哪怕收到遥控信号也动弹不了。陈默说我草木皆兵,我说你不懂,一个女人如果觉得那辆车害死了她丈夫,她什么事都干得出来。
当天晚上我翻来覆去睡不着,凌晨一点多的时候手机突然响了,是个陌生号码。我犹豫了几秒还是接了,电话那头是个女人的声音,很轻,带着哭腔。她说你是林雪晴吗,我是赵德利的老婆刘娟,警察今天来找我了。我握着手机的手猛地攥紧了,喉咙发干说不出话。她继续说,对不起,我一直在监控你的车,我不是想害你,我只是想知道那辆车到底有没有问题。赵德利出事的那天晚上他给我发了一条语音,他说车自己动了,方向盘不听话了,让我赶紧报警。那条语音我存了一年了,我谁都没给看过。
我声音发抖,问他当时到底怎么回事。刘娟在电话那头沉默了好久,然后说了一句让我头皮发麻的话。她说赵德利那天晚上是从公司回来的,他说车里的定位器被改装过,有人想在高速上让他出点意外。他不知道是谁干的,但他录了一段视频藏在车里的某个地方,那天晚上他是打算把视频交给警察的。他还没来得及交,就出事了。
刘娟说她把车里翻了个底朝天都没找到那段视频,后来车被修车厂拖走翻新了,她更找不到了。她一直续着那个定位器的服务费,就是想等哪一天车重新出现在市面上,她好找到那个视频。
刘娟最后求我一件事,她说妹子,你能不能让我看看那辆车,我就看一眼,我看完就走。
08
我没敢自己做决定。第二天一早我跟陈默和周警官都通了气,周警官说可以安排见面,但必须在警方在场的情况下,不能私下接触。我答应了。两天后在交警队的一个会议室里,我第一次见到了刘娟。她比我想象中苍老得多,三十七岁的人看着像四十五往上,头发白了一半,眼窝深陷。她见到我的第一句话就是对不起,说她不是故意吓唬我的,她只是太想找到那个视频了。
周警官让技术科的人把那辆车从我家拖到了交警队的查验区。刘娟站在那辆白色帕萨特前面,盯着车头看了很久,眼泪无声地往下掉。她说这车买回来的时候刚做了全车漆,亮得能照出人影,赵德利特别喜欢,每次洗完车都要拿麂皮布仔仔细细擦一遍。后来出事了,车报废了,又被翻新了,可她知道就是这辆,车架号她背了一年了。
技术科的人按照刘娟提供的线索,把驾驶座拆了,把中控台拆了,把顶棚内饰板一块一块卸下来找那段所谓的视频。找了整整一个下午,最后在副驾驶座椅靠背的海绵夹层里,摸到了一个塑料袋裹着的U盘。U盘外面缠了好几层保鲜膜,拆开之后还是完好的,没有受潮。
周警官把U盘插进电脑的时候,整个办公室的人都围过来了。里面的视频文件只有一段,时长四分多钟,拍摄时间是去年七月十三号晚上十一点,也就是赵德利出事前三个小时。画面是手机架在方向盘前面拍的,赵德利本人坐在驾驶座上,脸上的表情又紧张又愤怒。他说刘娟你听好了,如果我明天出了什么事,你就把这个视频交给警察。车里这个定位器是公司技术部的小李改的,他收了别人的钱,想在高速上制造一起失控事故。小李把控制权限卖给了一个二手车贩子,那个车贩子跟创信租赁有纠纷,想通过弄死我来报复公司。但小李不知道的是,我已经把控制模块的反向指令录进去了,任何人远程操控这辆车的时候,系统都会自动把对方的IP地址和操作日志保存下来。刘娟,你拿着这个去找警察,谁也跑不了。
视频到这里就结束了。赵德利最后对着镜头说了一句话,老婆,我可能回不来了,但你不能让他们白害了我。
办公室安静得能听见墙上时钟的秒针走动声。刘娟抱着那个U盘蹲在地上哭得浑身发抖。周警官脸色铁青,当场就安排人对视频里提到的小李和那个二手车贩子展开调查。后面的几天我没有再参与,但周警官后来告诉我,那个小李在赵德利出事之后的第二个月就辞职去了外省,刚被跨省抓回来。二手车贩子在花溪区被控制住了,两个人对合谋制造事故的犯罪事实供认不讳。原因很简单,创信租赁欠了那个二手车贩子一大笔车款不还,他怀恨在心,就买通了技术员小李,想在赵德利开车的时候远程制造一次失控,给公司一个教训。他没想到的是,赵德利出事之后,创信租赁直接关门了,他的钱依然没要回来。
而我那辆帕萨特,自始至终都只是一件工具。
09
案件告破之后的第三天,刘娟约我见了一面。她说谢谢我,如果不是我买了这辆车,如果不是我报警了,那个U盘可能永远都不会被人找到。她甚至不敢想象如果那辆车被拆解报废了,赵德利最后留下的那段话会跟着一起消失。她说这些的时候表情很平静,眼睛里没了第一次见面时那种深不见底的哀恸,像是一块压了一年多的石头终于搬开了。
我不知道该怎么安慰她,只能说节哀,以后有需要帮忙的地方尽管说。她笑着摇了摇头,说妹子,那辆车你还要吗。我愣了一下,说实话我特别怕那辆车,每天半夜的引擎声快把我逼疯了,可它毕竟是四万八买回来的,我们家经济条件摆在那里,如果退掉或者卖掉,亏掉的差价够我和陈默吃好几个月泡面了。刘娟像是看穿了我的犹豫,从包里掏出一个信封递给我。她说这是赵德利生前买的一份保险,受益人写的是她,前段时间理赔款刚下来,不多,十万块。她想拿五万把我买车的钱还给我,条件是那辆车她想要回去,那是赵德利最后的东西了。
我拿着那个信封愣了半天,心里百感交集。我收下了,但也只收了三万,把车还给了她。四万八的车开了不到半个月,亏了一万八,但我觉得值。那辆车承载的东西太重了,重到我一想到它就喘不过气来。刘娟走的那天叫了一辆拖车把那辆帕萨特拖走了,她坐在拖车的副驾驶上,隔着车窗冲我挥了挥手,脸上带着一种很淡很淡的笑意。我站在路边目送那辆白色帕萨特消失在十字路口,阳光照着车顶,反射出一片刺眼的白光,突然间我眼眶有点发酸。
陈默说我傻,钱都不要。我说有些东西比钱重要,那辆车如果还停在咱家车库里,我这辈子每天晚上都睡不踏实。他说那倒也是,这几天你没发现你黑眼圈都重了吗。我笑着锤了他一拳,心里却像卸下了千斤重担,整个人轻飘飘的。
半个月之后我在网上看到一则本地新闻,清镇市人民法院开庭审理了一起危害公共安全案件,两名被告人分别被判处十年以上有期徒刑。新闻配图里有一张证物照片,就是那个藏在中控台里的黑盒子,红灯绿灯还在闪,但我知道它再也控制不了任何一辆车了。
10
生活慢慢回到正轨。我又开始坐公交上下班,每天倒三趟车,来回四个小时,腿酸脚疼,但心里踏实。陈默说要不咱攒点钱再买一辆,这回不贪便宜了,去4S店买个新的,哪怕小一点。我说不急,先把房贷还完再说,日子还长着呢。
有一天晚上我下班回来,坐最后一班公交,车上人很少,我靠着窗户看着外面流光溢彩的街灯发呆。手机突然震了一下,是刘娟发来的微信,一张图片。我点开,是一辆白色帕萨特停在某个院子里的照片,车身擦得干干净净的,前挡风玻璃下面放了一束满天星,粉紫色的。她配了一行字:我把车停老家院子里了,不会再让它上路了。给它种了一院子花,它不会再孤单了。
我盯着那张图片看了很久,然后回了一个拥抱的表情。放下手机的时候,车窗外的霓虹灯正好闪过,把玻璃上我的倒影映得明明灭灭。我突然意识到,那辆车的使命其实在赵德利录下那段视频的时候就结束了,后面这一年多所有的折腾,都只是他留在这个世界上的最后一点回声。那个回声终于被听见了,他可以安息了。
后来陈默问我,如果时间倒流,回到买车的那个下午,你还会选择买那辆帕萨特吗。我想了想,说会。不是因为车好,不是因为便宜,是因为如果我没有买它,赵德利的死可能永远都不会有人知道真相。一辆车串联起来的故事,让有罪的人伏法了,让活着的人放下了。这大概就是我给那辆来路不明的二手车,找到的最好的结局。
那束满天星后来被我从散落在副驾驶上的花枝里捡了几支回来,插在客厅的玻璃瓶里。虽然枯萎得快,但粉色花瓣落在桌面上那一刻,我觉得特别好看。陈默说我有病,我说你不懂,那是平安符。
日子照旧过着,房贷照旧还着,公交还是那么挤,奶茶店还是那么忙。但每次路过十字路口看到有白色帕萨特开过去的时候,我会下意识地多看两眼,然后笑一笑,继续走自己的路。
(全文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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