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嫂子,十万块钱你肯定有,就借我周转三个月,我保证还。”
周敏把手机搁在灶台上,开了免提,手上继续切着青椒。电话里小叔子李阳的声音理直气壮得很,像是来通知她一声,不是来商量的。
“钱在理财里,取不出来。”她刀没停,“三个月期限没到,提前取要扣违约金,不划算。”
“那你就先借我嘛,违约扣多少我补给你,行不行?”李阳语气软了一点,但明显带着不耐,“我这边真的急用,看中一台二手车,明天人家就卖给别人了。”
周敏把切好的青椒拨进碗里,擦了擦手,拿起手机关了免提贴到耳边:“李阳,你去问问你哥,我工资卡上个月被他转空的事,你也听说了吧?我手上现在连两千块活钱都没有。”
电话那头沉默了两秒,李阳嗤了一声:“嫂子,你跟我哭穷就没意思了。我哥那是跟朋友投资亏了,又不是拿去乱花。再说了,你们家底我是知道的,理财里起码二十万往上走,你取十万出来,三个月利息能亏多少?我补你。你跟我亲弟弟还计较这个?”
周敏笑了一下,声音很轻:“那我问你,上回你说借五千应急,什么时候还?”
“那才几个钱——”李阳声音陡然拔高,又自己压下来,“行吧行吧,我知道了,你不想借就直说,别拿理财当挡箭牌。我找我哥去。”
电话挂了。
周敏把手机放回灶台,继续切菜。案板上的西红柿汁水淌出来,洇湿了一小块台面。她抽了张厨房纸去擦,看见自己指节上有一道浅浅的白印,那是昨天洗碗时被裂了口的瓷碗划的。
三分钟不到,手机又亮了。屏幕上跳出一条消息,是丈夫李伟发来的语音。她点开,李伟的声音听着还算和气:“老婆,阳阳刚才给我打电话了,说想借十万块钱买个车跑网约车,也是正经事。你看要不就把理财里那笔钱先取出来给他?违约金我跟他商量了,他出,不让你吃亏。”
周敏听完,没回。
她把炒锅架上火,倒油,葱花爆香,青椒和西红柿一起倒进去,刺啦一声响。油烟机嗡嗡转着,把声音都吞了。
等菜出锅装盘,她才拿起手机敲了几个字:“理财合同写的很清楚,提前赎回损失15%本金,你自己看。”
她翻出三个月前那份电子合同的截图,发过去。
李伟那边秒回了一串省略号,隔了一会儿又发过来一条:“那算了,我跟阳阳说一声。”
周敏盯着屏幕上那六个点看了几秒钟。锅里的菜还在冒热气,她拿筷子夹了一口送进嘴里,咸淡刚好。
晚上李伟回来的时候已经快十点了。他一身酒气,进门就把皮鞋蹬在玄关,踢得东倒西歪。周敏在客厅沙发上叠衣服,没抬头。
“老婆,”李伟趿拉着拖鞋晃过来,往沙发上一摔,脑袋歪过来靠她肩膀上,“今天跟张总他们吃饭,聊了个项目,要是成了,下半年能翻身。”
周敏把叠好的衬衫摞到一边:“你上个月也是这么说的。”
“这次不一样。”李伟闭着眼,鼻子哼了一声,“张总那边有渠道,稳赚。”
周敏没接话。客厅里静了一会儿,只有空调出风口嗡嗡的响。李伟忽然睁开眼:“对了,阳阳那事,你——你怎么想的?”
“我怎么想的不是跟你说了吗?钱在理财里。”
“就十万……”李伟坐直了一点,声音里带上了点小心翼翼的哄劝,“咱家又不是拿不出这个数。阳阳他刚离婚,工作也辞了,想跑个车好歹是个营生。做嫂子的,你不能看着他——”
“他离婚是因为什么?”周敏打断他,声音很平,“他在外面欠了赌债的事你知道吧?”
李伟脸色变了变:“那都是过去的事了,他说改了。”
“你说他改了,他上个月找你拿的那五千,是拿去干什么了?”
李伟不说话了。他低头抠着沙发垫子边缘脱出来的线头,抠了好几下才闷声道:“他是我弟弟。”
周敏把最后一件T恤叠好,码进收纳筐里,站起身:“我知道。所以那五千我没跟你提过。但十万是另外一回事。我再说一遍,钱在理财里,取不出来。”
她端着收纳筐往卧室走,走到门口停了一步:“你身上酒味大,洗澡再上床。”
门关上了。
周敏站在卧室里,把收纳筐放在衣柜前,没有急着收拾。她拿出手机,打开银行APP,看了一眼那张工资卡里的余额——四百三十七块六毛。上个月李伟说要跟张总周转一下,把卡里两万八全转走了,至今没提过还的事。
她关掉APP,又打开理财账户。那个数字安安静静地躺在屏幕正中间,一分没动,也一分没少。
她的拇指悬在“提前赎回”那四个字上面,停了大概三秒钟,然后锁了屏,把手机扣在床头柜上。
第二天是周六,周敏照常七点起床做早饭。李伟睡到九点多才起来,吃了两口粥就说要出门跟张总碰面,临走前在门口换鞋的时候,忽然回头说了一句:“老婆,阳阳那事……你也别往心里去。他小年轻不懂事,说话冲了点。”
周敏正在刷锅,背对着他:“嗯。”
门关上了。她听见李伟在楼道里跟邻居打招呼,声音热情又敞亮,和昨晚那个抠沙发线的男人判若两人。
中午十一点,周敏收拾完屋子正准备出门买菜,门铃响了。她拉开门的瞬间,婆婆王秀兰就杵在门口,身后还跟着李阳。
王秀兰穿着一件暗红色碎花衬衫,手里拎着一兜香蕉,脸上的笑很客气:“敏敏啊,妈正好路过,上来看看你。”
周敏侧身让开:“妈进来坐。”
李阳跟在后面,目光躲闪了一下,进门就低头找拖鞋。周敏注意到他今天换了双新鞋,鞋底还白得很。
王秀兰在沙发上坐下,把那兜香蕉放在茶几上,环顾了一圈客厅:“家里收拾得真干净。敏敏就是勤快。”
周敏倒了杯温水端过来:“妈喝水。”
王秀兰接过水杯,拍了拍身边的位置:“来来,坐下陪妈聊两句。”
周敏在她旁边坐下。李阳远远坐在单人沙发那头,翘着腿刷手机,一副事不关己的样子。
王秀兰啜了一口水,放下杯子,语气随意得很:“敏敏啊,昨天阳阳跟你说那个事,他哥跟我讲了。其实妈今天来也没别的意思,就是想着,十万块钱也不是什么大数目,你们小两口能帮就帮一把。阳阳现在难,一个人带着孩子——”
“妈,”周敏声音很轻,但每个字都咬得清晰,“理财提前赎回要亏15%的本金,违约金加损失总共一万五。这笔钱谁出?”
王秀兰愣了一下,脸上那层客气的笑容微微僵住:“哎呀,一万五……那……那阳阳不是说补给你吗?”
李阳从手机屏幕上抬起眼,脸色不大好看:“我说了补,嫂子你不信啊?”
周敏看着他:“你怎么补?你现在有工作吗?你拿什么补?”
李阳喉结上下滚了一下,嘴唇动了动,没说出话来。王秀兰赶紧打圆场:“好了好了,一家人不要说话这么冲。阳阳这不是正在找事做吗?买了车跑网约车,一个月万把块收入是有的,到时候分了期还你们,不就行了?”
“妈,”周敏把目光转回婆婆脸上,“他拿去买车,那车写谁的名字?他要是跑一个月不跑了,车贷谁还?”
王秀兰的笑容彻底挂不住了,指尖在杯壁上敲了两下:“敏敏,你这话说的……阳阳是你小叔子,亲的,你怎么老把他往坏处想?”
“我没往坏处想。”周敏站起来,“我是在算账。十万块拿出去,他还不还,什么时候还,拿什么还——这些事不算清楚,我没法点头。”
李阳“嚯”地从沙发上弹起来:“嫂子你什么意思?就是觉得我还不上呗?看不起谁呢?”
周敏回头看着他,声音不大但很稳:“你去年问我借过四次钱,加起来八千七,一分没还。上个月你哥从家里转走两万八,你拿了五千。你现在跟我说你看不起谁——你觉得我应该看得起你?”
李阳脸涨得通红,胸口剧烈起伏,像是想说什么狠话,但被王秀兰一把拽住了胳膊。
“行了行了!”王秀兰站起来,脸上那层客气终于剥干净了,露出底下一层冷意,“敏敏,妈今天来也不是逼你。就是跟你讲个道理——你嫁进李家,李伟是长子,你是长媳,家里有事你不伸手,说出去不好听。”
周敏没说话。
王秀兰拍了拍李阳的后背:“走,我们先回去。你嫂子有她的难处,咱们别为难她。”
她走到门口换鞋的时候,又回过头来,冲周敏笑了笑:“对了,敏敏,你爸那个手术,你不是说要攒钱吗?理财那笔钱是不是本来就准备给他用的?妈也是瞎操心,你们自己掂量吧。”
门关上的声音很轻,像一片叶子落在水面上。
周敏站在客厅中间,脸上什么表情都没有。她低头看了一眼茶几上那兜香蕉,忽然伸手拎起来,走到厨房,塞进了垃圾桶。
她拿出手机,点开理财账户。
屏幕上那串数字安安静静的,像一池冬天结冰的水。她盯着“全部赎回”四个字看了很久,然后拇指按了上去。
指纹验证通过。
“赎回申请已提交,预计T+1工作日到账。”
她把手机揣进兜里,转身去卧室拿了钥匙和包,下楼,骑上电动车去了最近的4S店。
销售迎上来,笑容满面:“姐,看车吗?预算多少?”
周敏撩了一把被风吹乱的头发,报了个数。
销售的笑容微微一滞,旋即重新铺展开来——那是另一种笑容了。
一个月后的周六,下午三点,周敏把一辆崭新的灰色SUV停在了小区单元楼下。车漆上还沾着提车时系的红绸带,她伸手扯下来,团成一团扔进副驾驶储物箱。
她拎着菜和水果上楼,钥匙还没插进锁孔,门就开了。李伟站在门口,脸色发青,旁边沙发上坐着王秀兰和李阳。
三个人六只眼睛全钉在她身上。
李伟张了张嘴,声音哑得像砂纸:“老婆……楼下那辆车,谁的?”
周敏换好拖鞋,把菜和水果拎进厨房,搁在灶台上,然后走出来,靠在厨房门框上,平静地看着客厅里三张表情各异的脸。
“我的。”
王秀兰手里的茶杯晃了一下,茶水泼出来,洇湿了茶几上一张纸巾。
李阳霍地站起来:“嫂子,你不是说钱在理财里取不出来吗?!”
周敏看着他,嘴角弯了一下,弧度很小,像一把收起来的刀。
“是啊,”她说,“取出来了。刚好一个月。”
第2章
李阳站在沙发前面,脸上的血色一层一层往上翻,从脖子根一直烧到耳朵尖。他手指攥着手机,指节发出咔哒一声轻响,像捏碎了什么东西。
“你逗我玩呢?”他的声音变了调,“上个月我问你借,你说理财取不出来,违约金要亏一万五。现在你自己拿来买车了?”
周敏靠在厨房门框上,两条胳膊环在胸前,目光慢吞吞地扫过李阳的脸,又扫过沙发上的王秀兰,最后落在李伟身上。
“违约金亏了一万五,”她说,“我自己掏的。”
李伟的喉结动了动,像是咽了一口什么硬东西。他坐在沙发边缘,手心来回搓着膝盖,搓得裤子起了毛边。“老婆……”他开口,嗓子还是哑的,“你买车这个事,怎么没跟我商量?”
“你转走我工资卡里两万八的时候,跟我商量了吗?”
客厅里安静了一瞬。空调出风口呜呜地吹,把这句话送到了三个人的耳朵里。
王秀兰把杯子搁在茶几上,力气用得大了些,杯底撞在玻璃台面上,咚的一声。她脸上的笑容早就没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紧绷的、克制的恼怒。
“敏敏,妈不是说你不能花钱,”她的声音还是温的,但温得发凉,“你花自己的钱买车,妈没意见。但你上个月跟阳阳说钱取不出来,叫他别找你借,扭头自己就买了车,这不是拿话搪塞自己家里人吗?”
周敏点了点头:“我确实搪塞他了。”
李阳猛地往前跨了一步:“你承认了?”
“我为什么不承认?”周敏看着他,“你问我借钱,我说钱在理财里取不出来,那是实话。一个月后理财到期了,我取出来买辆车,那也是实话。你上个月要的十万,我没给你,我现在花掉的远远不止十万,你在这跟我急什么?”
李阳嘴唇哆嗦了两下,回头看了一眼他母亲。
王秀兰站起来,拍了拍裤子上并不存在的灰,语气放软了些许:“敏敏,妈知道你心里有气。伟伟那两万八的事,是他不对,回头妈说他。但阳阳这边……”
“妈,”周敏打断她,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像钉子砸进木头里,“李阳欠我的八千七,您知道吗?”
王秀兰的表情裂开了一道缝。
李阳炸了:“那都是去年的事了!你现在翻旧账有意思吗?”
“你觉得没意思,我觉得挺有意思的。”周敏从门框上直起身,走到餐桌旁边,拉开一把椅子坐下来,“去年三月你说急用,借了两千。四月你说给孩子交学费,借了一千五。六月你过生日说请朋友吃饭钱不够,借了八百。九月你说要修车,借了两千。十二月你说过年买年货,借了两千四。加起来八千七,一笔一笔,微信转账记录全在。”
她拿出手机,点亮屏幕,划了两下,翻出一个聊天记录界面,把手机搁在桌面上,屏幕朝上。
客厅里的人都能看见那密密麻麻的绿色气泡。
李阳的脸色从红变白,又从白泛青。他张了张嘴,嗓子眼里挤出半句“那都是……”就又卡住了。
王秀兰走过去,低头看了一眼屏幕,嘴唇抿成一条线。她没看太久,就抬起目光望着周敏:“敏敏,阳阳他那时候确实难……”
“他现在不难了?”周敏问,“他刚离婚,没工作,还欠着赌债。妈,你觉得他买了车就能变好吗?”
王秀兰的眼皮跳了一下。
李伟终于从沙发上站了起来,脚步有点踉跄,走到周敏身边,手搭在她椅背上。“老婆,”他压低声音,“别在妈面前说这些……”
周敏抬头看他:“那你说,去哪儿说?去你们张总饭局上说?让你那些朋友都知道你弟弟欠我八千七不还,你从我工资卡上转走两万八拿去填他的坑?”
李伟的手从椅背上滑了下来。
客厅里气压低得像暴风雨来临前的夏夜。李阳站在那,像一棵被抽掉了根茎的植物,蔫下去又僵着,嘴唇翕动着找不出一句能顶回去的话。
王秀兰沉默了好一会儿,终于开口,语气里带上了一丝几乎听不出来的软:“敏敏,一家人,账算这么清……伤感情。”
“感情是处出来的,不是算出来的。”周敏把手机收回来,锁屏,“妈,我从嫁进这个家门到现在六年,您什么时候把我当过自己人?逢年过节发红包,李阳的孩子五百,我这边一分没有。您来家里吃饭,碗是我洗地是我拖,您在客厅跟李阳看电视嗑瓜子。我生病发烧躺了一天,李伟去给您送东西,您问都不问我一句。”
她顿了顿:“我说这些不是要跟您翻旧账。我就是想让您知道,我今天为什么买车。”
王秀兰的脸绷得紧紧的,嘴角往下耷拉着,眼角的皱纹挤在一起,像一张被揉过的纸。
李阳忽然冷笑了一声:“行,嫂子,你厉害。你花二十万买了辆车,把钱花干净了,以后家里出什么事你拿什么顶?我哥那个项目还在谈吧?要是他那边亏了——”
“那是你哥的事。”周敏的声音终于冷了下来,“他的项目赚了亏了,他跟我商量过吗?他跟我商量过就把我工资卡掏空了?李阳,我跟你讲最后一件事——你哥从家里拿走的钱,有一半是你消费的。你们两兄弟商量着把钱花了,然后让我一个外人来填窟窿。现在我自己给自己买辆车,你坐不住了?”
李伟猛地抬起头:“周敏,你说谁是外人?”
他这句话声音很大,大得让厨房水龙头没拧紧的那一滴水啪嗒落进不锈钢水槽里,响遍了整个屋子。
周敏看着他,目光平静得像一面镜子。她在镜子里看见李伟的眼睛红了,眼白上爬着血丝,嘴角在抖。她看了他很久,然后说:
“你刚才那句话,回答了你自己的问题。”
李伟喉结剧烈地上下滚动,他想说什么,嘴唇开了又合。王秀兰快步走过来拉住他的胳膊:“伟伟,别吵,好好说。”
李阳站在沙发旁边,手里攥着手机,忽然低着头快步走到玄关换鞋。他蹲下去系鞋带的时候背弓着,肩胛骨在T恤下面顶出两个尖角。
“妈,我先走了。”他站起来拉开门,侧着身子挤出去,门在身后砰地关上了。
王秀兰站在原地,隔了两秒才追到门口喊了一声“阳阳”,楼道里已经只剩脚步声。
她转回来看着周敏,嘴角抿了又松,松了又抿,最后说出一句:“敏敏,妈今天来……也是怕你们两口子闹矛盾。车买了就买了,妈不说啥了。”
她弯腰拎起沙发扶手上那个布包,走到门口换鞋,动作比来时快了许多。门拉开一条缝的时候她又停了一下,没回头,声音闷在门缝里传过来:“那八千七的事……妈回头让阳阳还你。”
门关上了。
客厅里只剩下李伟和周敏两个人。李伟还站在餐桌旁边,手扶着椅背,指尖在上面来回划着圈。空调还在呜呜地吹,茶几上那滩被茶水洇湿的纸巾边缘已经开始泛黄卷曲。
“老婆,”李伟的声音低下去,低到几乎听不见,“你今天让我在妈面前……”
“你今天让我在你弟面前。”周敏打断他。
李伟闭了嘴。他低头看着自己的鞋尖,那双皮鞋是上个月买的,皮面还亮着,鞋底沾了点泥。他看了好久,才闷着嗓子说:“那车……花了多少钱?”
“全款落地,二十二万四。”
李伟的眉心一跳:“你不是说理财里只有……”
“那是你看见的部分。”周敏站起来,走到饮水机旁边接了一杯水,没喝,端在手里看着水面微微晃动,“我自己存了一笔活期,工资卡以外的事你不知道。”
李伟张了张嘴,脸上的表情像被人扇了一巴掌又不知道该捂哪边。他干笑了半声,干涩短促:“藏私房钱啊?”
“我自己的钱。”周敏喝了一口水,水很凉,“我跟你结婚,工资卡上的钱两个人用,我没意见。但我自己挣的外快、年终奖、季度绩效,我自己留着,不行?”
李伟没回答这个问题。他把手从椅背上拿下来,插进裤兜里,来回走了两步,又停下来。
“那以后……”他说,“家里用钱怎么办?”
周敏把杯子放在餐桌上:“这六个月家里的开销你算过没有?房贷每月三千八,物业水电加起来一千二,菜钱两千,你应酬花的还不算。这些钱谁出的?你从家里转走那两万八之后,这一个月你往家拿过钱吗?”
李伟的目光闪了一下,偏移到茶几上那杯没喝完的茶上。
“我明天找张总。”他说,“项目快落地了,钱能回笼。”
周敏点了点头:“行。你项目落地了,还上家里这两万八。剩下的……”
她停了一下,抬眼看他,目光里没有任何温度,也没有任何激烈的情绪,只是平静得像厨房台面上那卷没拆封的保鲜膜。
“剩下的,我自己看着办。”
李伟站在原地,手插在裤兜里,没有再说话。他的手机在裤兜里震了一下,他掏出来看,屏幕光映在他脸上,是一张疲惫而模糊的脸。
他划开消息,看了两眼,手指顿住。
周敏注意到他脸上的表情变了——从疲惫变成了一种更复杂的、她暂时读不懂的东西。她没问。她只是端着水杯走回卧室,把门虚掩上。
门缝里透进来一线光,李伟还站在餐桌边上,手机屏幕的亮光在他脸上明明灭灭。
她坐在床边,拿出手机,看见理财账户里已经干干净净的数字归零了,取而代之的是银行发来的扣款通知,那辆灰色的SUV安安静静地停在她手机相册里。
她翻到一个月前那个聊天记录,李伟发来的那条语音还在。她点开听了一遍。
“老婆,你看要不就把理财里那笔钱先取出来给他?”
声音是温和的、商量的、哄人的。她以前觉得这种语气叫体贴。
她锁了屏,把手机丢在枕头旁边。
门缝外传来一声很轻的响动——李伟推开了卧室的门,站在门口,手里还攥着手机,脸上那层复杂的表情消散了,换成了一种小心翼翼堆出来的笑。
“老婆,”他说,“张总那边说下周三签合同,到时候钱就回来了。你那个车……明天带我下去看看呗?”
周敏躺在床边上,闭着眼,说:“明天再说。”
李伟在门口站了一会儿,喉结动了动,似乎还有话要说,但最终只是轻轻把门合上了。
卧室里安静下来,空调的嗡嗡声填满了所有空隙。
周敏睁开眼,翻身拿过手机,点开微信,划到一个很久没聊过的头像上。那是一只简笔画的小猫,昵称只有两个字:哥。
她打了一行字,拇指悬在发送键上停了五秒,然后按了下去。
“哥,借你十万周转。明年开春还你。”
对面秒回了一个字:“好。”
她把手机扣在胸口,听见客厅里传来李伟打电话的声音,压得低低的,听不清内容,但语气急。
那语气让她想起上个月李伟转走她工资卡那天晚上,也是这么个电话,压着嗓子,说“再等两天”“快了快了”“张总那边肯定没问题”。
她闭上眼,把那句话从脑子里清了出去。
卧室窗外,天色已经暗下来了,楼下那辆灰色SUV的车顶反射着最后一点天光,像一小块凝固的湖面。
第3章
第二天早上七点,周敏是被厨房里锅碗碰撞的声音吵醒的。她睁开眼,卧室门开着一条缝,李伟围着一条围裙站在灶台前,笨手笨脚地煎着鸡蛋,油星溅出来落在他的手背上,他龇牙咧嘴地甩了两下。
周敏坐起身,披了件外套走到厨房门口。李伟回头冲她笑,笑得有点心虚,也有点讨好:“醒了?我给你煎了蛋,熬了小米粥。你先去洗漱,马上就好。”
她看了他两秒,没说话,转身去了卫生间。牙刷塞进嘴里的时候她对着镜子看了一眼自己——眼眶下面有一圈浅浅的青,头发随便拢在脑后,睡衣领口那块布洗得褪了色,起了球。
她吐掉泡沫,擦了把脸,走出去的时候李伟已经把早饭摆好了。两碗小米粥,一盘煎蛋,一小碟榨菜。煎蛋边缘焦了,蛋黄还没完全凝固,颤颤巍巍的。
李伟拉开椅子等她坐,自己才坐下,端起粥碗喝了一口,被烫得嘶了一声。
“昨晚张总那边又打电话来了,”他放下碗,目光落在桌面某个点上,语气尽量放得平常,“说合同可能要提前签,后天就去他那坐坐。”
周敏夹起煎蛋咬了一口,火候有点大,边缘发苦。她嚼完咽下去,说:“签合同需要你出钱吗?”
李伟的筷子顿了一下:“前期要垫一点,不多,就几万。”
“几万是多少?”
“……五万。”
周敏放下了筷子。她端起粥碗喝了一口,小米粥熬得稀了,米粒没开花。她把碗放回去,声音很平:“你上个月从我这拿了两万八,还没见回头。你现在又要五万。李伟,你那个张总,你见过他的合同吗?”
李伟的筷子尖戳在榨菜碟子里,来回拨弄着一根萝卜条。“见过,电子版发我了,我转你一份你看看?”
“我不看,”周敏说,“你有项目要投,我拦不住你。但我的钱已经买了车,分不出来了。你自己想办法。”
李伟抬起头看她,眼底那层讨好的光泽暗淡了一些。他把筷子搁在碗沿上,双手交叉搁在桌面上,十指来回绞着。
“老婆,”他的声音又压低了,压到那种她无比熟悉的、商量的、带着点委屈的语气,“我不是不跟你商量。这不是项目突然催得急吗?张总那边说周二之前钱不到位,这个名额就给别人了。”
周敏看着他:“什么名额?什么项目?你跟我说清楚过吗?”
李伟的嘴唇嚅动了两下:“就……一个工程分包,张总有关系拿下来,咱们出前期周转,后面利润对半。”
“哪个工程?哪家建设单位?合同甲方是谁?”
李伟的目光闪避了一瞬:“这个……张总说到时候签合同的时候全部公开,现在是前期阶段,不太方便透露太多。”
周敏笑了一下,嘴角往上弯了半寸,又收了回去。她站起来,把自己的碗端进厨房水槽里,拧开水龙头冲了一下,关了。
“李伟,”她背对着他说,“你连甲方是谁都说不出来,就要我给五万。你觉得我该给吗?”
身后安静了好一会儿。水龙头没拧紧的那一小滴水,又啪嗒一声落进槽底。
李伟的声音从身后传来,带着一股闷劲:“你是不信我,还是不信张总?”
周敏转过身,靠在灶台边上,双臂环在胸前:“我信不信不重要。问题是,你信你自己吗?”
李伟的表情定住了几秒,然后肉眼可见地垮了下去。他低下头看着桌面上那两碗剩了一半的粥,手指在桌沿上慢慢蜷紧。
手机响的时候,那声音像一把剪刀划开了客厅里凝滞的空气。李伟飞快地抓起手机,看了一眼屏幕,瞳孔缩了一下,站起来走到阳台上去接了。
隔着玻璃门,周敏看见他侧身对着屋内,背微微躬着,一只手捂着嘴和话筒,一边点头一边说着什么。他的肩膀绷得很紧,一个电话打了将近十分钟。
他推门进来的时候脸上换了一层表情,像在笑,又像在忍什么,两种情绪堆在一起,让他的五官显得有些拧巴。
“张总说后天签约,让我先准备三万,剩下的两万签完再补。”他说完就低下头不看她了,像是这句话烫嘴。
周敏没接话,转身进了卧室,拉开床头柜最下面那层抽屉。里面有个牛皮纸信封,鼓鼓囊囊的,她拿出来,走回客厅,搁在餐桌上,推到李伟面前。
李伟愣了一下:“这是……”
“我原本给我爸攒的手术钱,”周敏说,“你拿去吧。”
李伟的手伸过去碰了碰信封边缘,又缩回去,抬起头看着她,眼底浮上一层红:“老婆……”
“我不是给你的,”周敏把信封又往前推了推,“是给这个家的。我爸手术能等,家里不能先垮了。”
她顿了顿:“但你记住,这是家里最后一份活钱。再没了。”
李伟的喉结上下滚了滚,他把信封攥进手里,指尖用力到发白,张了几次嘴才挤出一句:“我保证,两周之内连本带利还回来。”
周敏没说话,转身回了卧室,关上了门。
她坐在床边,拿出手机,看见哥哥昨晚回的那条“好”底下,又跟了一条消息:“钱不够随时说,别自己硬撑。”
她回了三个字:“够用了。”
然后她退出去,翻到李伟的聊天界面,往上划了划,把过去两个月里他发的所有消息重新看了一遍。从“老婆今天我晚点回来”到“跟张总吃饭谈事情”,从“钱下周就能回”到“项目快落地了再等等”,一串串绿色气泡安静地排列在屏幕上,像一排排待拆的计时器。
她把手机放在枕边,仰面躺了下去,盯着天花板上一条细的裂纹看了很久。
下午周敏出了趟门。她骑着电动车去了医院,在住院部楼下站了一会儿,没上去。她爸上周做了检查,医生说手术费用大概需要十二万,医保能报一部分,自己还要准备六万左右。
她掏出手机打开银行APP看了一眼余额,算上工资卡里李伟掏空后又补回来的一点零星,再加上哥哥答应借的十万,勉强能凑够。
但那是明年的计划了。今年年底之前,她得把李伟那边的事先理顺。
她在医院楼下花坛边坐了十分钟,风吹过来,花坛里的月季摇了两下,有几片花瓣落下来粘在她的裤腿上。她拍了怕站起来,骑着电动车回了家。
进门的时候李伟不在,客厅茶几上放着一张纸条,笔迹潦草:“去张总公司谈事,晚点回。信封我带走了。”
周敏把纸条揉成一团丢进垃圾桶,走进厨房开始准备晚饭。切菜的时候她又听见手机响了,是微信提示音。她擦了手拿起来看,是一条好友申请,头像是她小叔子李阳前妻的照片,昵称写着“陈倩”。
她通过了好友申请。
对面秒发来一条语音,周敏点开,放在耳边。陈倩的声音听起来有点紧张,语速很快:“敏姐,我听说李阳找你借钱买车的事了。我跟你讲一声,他上个月又去赌了,输了两万多,你现在千万别借他一分钱。还有……我听他一个朋友说,李伟最近在跟一个叫张总的人搞什么工程,那人以前就骗过好几个人的定金,你留个心眼。”
周敏听完这条消息,没有马上回复。她把手机扣在灶台上,继续切菜,刀起刀落,青椒丝整整齐齐地排成一列。
半小时后她回了三个字:“知道了。”
那天晚上李伟回来的很晚,快十二点了,进门的时候脚步虚浮,整个人像从水里捞出来的。他一言不发地换了鞋,进卧室倒头就睡。
周敏还没睡,靠在床头看手机。她侧过脸看着李伟的背影,他的肩膀缩在一起,后颈的皮肤在台灯下泛着油光。
她关掉台灯,在黑暗里又睁开眼,手机屏幕的光照亮她半张脸。她打开张总的微信头像点进去——那是李伟前几天推给她的一张名片,她顺手加了但从来没说过话。头像是一张风景照,蓝天白云下一片工地围挡。
她犹豫了半分钟,然后退出界面,调出银行APP,把那笔哥哥转来的十万块钱转进了一张新的储蓄卡里,卡号只有她自己记得。
做完这一切她锁了手机,翻了个身,面朝墙壁。
黑暗里她听见自己的呼吸声,还有李伟沉闷的鼾声。她闭上眼,脑子里浮现出今天下午陈倩那条语音里说的话——最后一句像一根细针,扎在某个她一直没敢触碰的角落里。
“你留个心眼。”
她在心里把这句话翻来覆去嚼了好几遍,直到嚼碎了,咽下去,才慢慢睡着。
第二天一早,周敏出门买菜的时候,在楼道里碰见了对门的张姨。张姨正拎着一袋垃圾往下走,看见她就凑过来,压着嗓门:“敏敏,昨天下午我看见你家李伟跟一个开宝马的男人在小区门口说话,那人是不是叫张总?我听说那人不靠谱,之前小区里老赵就让他骗过,你让李伟注意点。”
周敏拎着菜篮子,点了点头:“谢谢张姨,我跟他讲。”
张姨还想说点什么,但看她表情淡淡的,便把话咽了回去,笑了一下走了。
周敏站在楼道口,阳光从单元门外面照进来,把地上的瓷砖照得发白。她在原地站了大概十秒钟,然后推开门走出去。
菜市场里人声嘈杂,她走到熟悉的摊位前挑了两根黄瓜和一捆青菜,卖菜大姐一边称重一边跟她闲聊:“敏敏今天气色不错,最近有啥好事?”
周敏接过塑料袋,笑了一下:“换了辆车,高兴。”
大姐愣了一下,然后笑着摆手:“哟,那敢情好!恭喜恭喜啊。”
周敏把菜放进车筐里,骑着电动车回家,路过单元楼下那辆灰色SUV的时候她没减速,车把一拐,拐进了车棚。
但她在锁车的时候还是侧过头看了一眼。阳光下那辆车安安静静地停着,锃亮的车漆上落了一片从树上飘下来的叶子,叶脉清晰,纹路分明。
她把目光收回来,掏出钥匙上楼。
进门的时候听见李伟在客厅打电话,声音压着,语速很快:“……我这边钱已经到位了,你那边一定把合同准备好……对,三万现金,直接给……好,下午两点见。”
周敏把菜放进厨房,没有出声。
她站在水槽前洗手,水声哗哗的,遮住了客厅里李伟结束通话后那一声长长的、如释重负的叹气。
她关上水龙头,甩了甩手上的水,转过身。
李伟站在厨房门口,手里还攥着手机,冲她笑了笑,那个笑比昨天自然多了,嘴角的弧度松弛,眼底有光:“老婆,搞定了,下午去签合同。回头请你吃大餐。”
周敏用围裙擦了擦手,看着他的眼睛:“张总叫什么名字?”
李伟的笑凝固了半秒:“……张振国啊。”
“全名?身份证上的?”
李伟眨了一下眼:“老婆你查户口呢?”
“随口问问。”周敏转过身,把黄瓜从塑料袋里拿出来,搁在案板上,“去吧,下午别迟到。”
李伟嗯了一声,转身走开了,皮鞋踩在地板上的声音哒哒哒地远了。
周敏拿起刀,对准黄瓜中间,稳稳地切了下去。
啪。
一声脆响。
第4章
周敏没去跟踪李伟,也没查张振国的底。她把那根黄瓜切完,拌了一盘凉菜,坐在餐桌前自己吃了一碗米饭。菜有点咸了,她喝了半杯水,放下碗的时候听见门口传来钥匙插进锁孔的声音。
李伟推门进来,手里拎着一个牛皮纸袋,表情像中了彩票一样绷不住笑意,嘴角往两边扯着,露出一口被烟渍染黄的牙。
“签了!”他把纸袋往茶几上一搁,整个人摔进沙发里,伸展四肢,“张总那人真痛快,合同签完当场给了我一万预付款,说是先拿回来用着。”
周敏端着水杯走过去,目光落在那个牛皮纸袋上:“合同呢?我看看。”
李伟从纸袋里抽出一沓A4纸递过来,纸张崭新,打印的墨迹还泛着微微的油光。周敏接过来一页一页翻,合同条款写得密密麻麻,甲方叫“振国建筑劳务有限公司”,法人代表张振国,项目名称是“滨河新区安置房配套工程分包合同”,工程总价写着一百六十万,分包方的收款账户名是李伟个人。
她翻到最后一页,签字盖章处确实有红色的公章和手写签名。她盯着那个公章看了几秒,然后合上合同,还给李伟。
“甲方账户信息怎么是个人卡?”她问。
李伟接过合同随手往纸袋里一塞:“张总说公司对公账户最近在年审,先走个人,回头再补票。”
周敏没追问,端着水杯转身往卧室走。她走了两步又停下来,没回头:“那一万预付款你打算怎么用?”
“张总说让我先别动,过两天有个材料商要打款过去,走我这边过一下,到时候给点手续费。”李伟在沙发上翻了个身,声音里带着点得意,“你看,有合同在手,钱就来了。”
周敏握了握杯子,指尖在玻璃壁上收紧了一瞬,然后松开。她走进卧室,把门带上了。
她没有锁门,但坐在床边的时候伸手把门把手又拧了一下,确认门确实是合严的。然后她拿出手机,打开李伟下午发给她的那张合同照片——她从他把合同放回纸袋之前偷偷拍了一张。她把照片放大,截出公章那一块,又截出法人代表签名那一块,存进了一个加密文件夹。
然后她拨了一个号码。电话响了两声就通了,对面传来她哥懒洋洋的声音:“咋了,钱不够?”
“不是。”周敏压低声音,“哥,你认识做工程的朋友吗?帮我查一个公司,叫振国建筑劳务有限公司,法人张振国。”
对面安静了两秒:“这名字听着有点耳熟。我帮你问问。你没事吧?”
“没事。”周敏说,“就是帮人查个底。”
挂了电话,她坐在床沿上,盯着手机屏幕上那张合同照片看了许久。公章边缘有点模糊,像是盖的时候用力不均,右下角有一小块阴影,是墨迹洇开的痕迹。她放大缩小来回看了几遍,总觉得哪里不对,但说不上来。
她把手机锁屏,搁在枕头底下,起身出了卧室。
李伟在客厅里没再看合同,他翘着腿坐在沙发上刷短视频,声音外放着,一个小姑娘在镜头前面扭着腰带货。他看得入神,嘴角挂着笑,周敏从他面前走过去拿遥控器关小音量的时候,他甚至没抬一下眼。
周敏在厨房洗了碗,收拾了灶台,把垃圾袋扎紧口子放在门口。她做这些事的时候动作很轻,像往常任何一个晚上一样。
李伟终于刷够了视频,站起来伸了个懒腰,打了个哈欠走到厨房门口:“老婆,明天晚上张总请吃饭,说叫上你一起,认识认识。你去不去?”
周敏正在擦灶台上的油渍,背对着他说:“不去。”
“去嘛,”李伟靠在门框上,“张总那人挺有意思的,多认识个人多条路。”
周敏把抹布拧干搭在水龙头上,转过身:“我说了不去。”
李伟的笑容僵了半秒,随即耸了耸肩:“行吧行吧,那我自己去。回来给你打包点好吃的。”
他哼着小曲进了浴室,水声哗哗响起来,隔着门板模糊不清。
周敏站在厨房里没动,她低头看着自己刚洗过的手,指节上那道被瓷碗划的白印已经淡了许多,只剩一条淡淡的细线。她用拇指摩挲了两下那道印子,然后走到玄关,拉开防盗门的侧门,把那袋垃圾提下去扔了。
楼道里的声控灯坏了,暗了一截。她摸着墙走下楼,垃圾桶在单元门外面,她把袋子扔进去的时候,看见垃圾桶旁边停着那辆灰色SUV,车顶上落了一层薄薄的梧桐叶。
她伸手摘了两片叶子下来,捏在指尖搓了搓,叶脉碎了,汁液染绿了她的指腹。
她上楼的时候听见手机在口袋里震了一下。掏出来一看,是陈倩发来的一条消息:“敏姐,我刚才听人说李阳昨天又去借钱了,好像是他哥帮他担保的。具体多少我不知道,你注意一下。”
周敏站在楼梯拐角,楼道里的声控灯终于在这一刻亮了一下,又灭了。她盯着屏幕上那行字看了十几秒,指尖在屏幕边缘来回蹭了两下,然后回了一句:“担保?什么意思?”
陈倩很快回了一条语音。周敏点开贴在耳边听,陈倩的声音压得很低:“就是李阳找外面的人借了高利贷,好像是李伟给他签的担保人。具体哪家我不知道,但那个放贷的在南环那边挺有名的,叫曹胖子。”
周敏把手机从耳边拿下来的时候,手指微微发僵。她深吸了一口气,把手机揣回兜里,继续上楼。
进门的时候李伟已经洗完澡出来了,头发湿漉漉地贴在脑门上,裹着一条浴巾在客厅里走来走去找吹风机。他看见周敏进来,咧了咧嘴:“咋扔个垃圾扔这么久?”
“碰见张姨聊了两句。”周敏换好拖鞋,走进客厅。
她看着李伟的后脑勺,他正弯腰在电视柜抽屉里翻东西,后颈上的皮肤被热水烫得发红,肩胛骨在薄薄的T恤下面一耸一耸的。
“李伟,”她开口,声音尽量放平,“你给李阳担保了多少钱?”
李伟翻东西的动作猛地顿住了。他的后背绷直了大概两秒钟,然后他慢慢地直起身,转过头来看着她。脸上的表情像被人按了暂停键,一半的惊讶还挂在眉梢上,另一半的慌乱已经顺着嘴角滑了下来。
“……谁跟你说的?”他的声音有些干。
“陈倩。”周敏走到沙发前坐下来,“多少?”
李伟把电视柜抽屉合上,动作很慢,两只手撑在柜面上,像是在借力。他沉默了好一会儿,喉结上下滚了两遍,才开了口:“也没多少……就三万。”
“三万?”周敏抬起眼,“你昨天刚从我这里拿了三万,今天又给李阳担保三万,你哪来的钱?”
李伟的手从柜面上滑下来,垂在身侧,指尖不自觉地攥了一下裤缝:“担保又不花钱……就是签个字的事。”
“签字就是债。”周敏的声音没有抬高,但每个字之间的间距压得很均匀,像锤子一下一下敲在同一颗钉子上,“李阳还不上的时候,债主找的就是你。你拿什么还?你身上还有钱吗?”
李伟的眼皮跳了一下,嘴角动了动,挤出一句:“他不会还不上的……”
“他上个月赌输了那两万还了吗?他欠我的八千七还了吗?你凭什么觉得他这次就能还上?”
李伟不说话了。他站在电视柜前面,手插进裤兜里,又抽出来,在身侧搓了两下。客厅里只剩下空调低沉的运转声。
“老婆,”他终于又开口了,声音比刚才软下来一大截,“当时曹胖子那边的人找上门来,阳阳打电话给我,说他再不还钱就要被断手。我总不能看着他……”
“你就看着他吧。”周敏站起来,“你自己的三万块钱已经给张总了,担保的那三万如果暴雷,你自己扛。我不会再往里面填钱了。”
她从他身边走过去,路过他身侧的时候闻到一股沐浴露的香味——是那种超市里买一送一的廉价牌子,甜腻腻的,盖住了他身上原本那种汗和烟混在一起的味道。
李伟在她身后喊了一声:“周敏!”
她停住脚步,没回头。
“你什么意思?”李伟的声音变了调,喉咙里绷着一根弦似的,“我昨天把合同签了,回头钱就回来了,你现在跟我分得这么清楚,是不是心里已经……”
他没说完。
周敏转过身看着他。灯光从她背后照过来,她的脸上半明半暗,只有一双眼睛清晰地映着客厅吊灯的光。
“我心里什么?”她问。
李伟张了张嘴,那后半句话卡在嗓子眼里,始终没有出来。他把目光移开了,看着茶几上那个牛皮纸袋,里面的合同露出一截边角,白色的纸角在灯光下反着光。
“算了。”他说,“当我没说。”
周敏看了他几秒钟,然后转身走进了卧室,把门合上了。
她靠在门板上,闭着眼,听见李伟在客厅里走来走去的脚步声,皮鞋鞋底在地板上蹭出轻微的摩擦声。那声音来来回回走了好几趟,然后停了。接着是沙发弹簧被压下去的声音,然后是李伟低低的一声叹息。
周敏睁开眼,走到窗边,拉开窗帘一角往楼下看。那辆灰色SUV安安静静地停在路灯底下,车顶上那层梧桐叶已经被风吹散了一半,剩下的几片蜷在车顶边缘,随时要掉下去的样子。
她的手机在口袋里震了一下。她掏出来看,是她哥发来的:“查到了。振国建筑劳务有限公司,去年被法院执行过两次,都是合同纠纷,欠了分包商三十多万没还。法人张振国,之前有过诈骗前科,判过三年缓刑。你这朋友要是跟他签了合同,自己小心。”
周敏盯着那条消息看了很久,然后把手机锁屏,放进睡衣口袋里。
她没有立刻出去告诉李伟。她知道现在跟他说什么都晚了——合同已经签了,三万现金已经给了。如果现在告诉他张振国有问题,他只会觉得她在咒他,觉得她见不得他好。
她拉开床头柜第二层抽屉,把那张新的储蓄卡拿出来,看了一眼余额——十万整。她把卡夹进一本书里,又把书塞回抽屉深处。
窗外有风灌进来,窗帘被吹得微微鼓起来一角。她伸手把窗户关严了,扣上锁扣。
客厅里的脚步声又响了起来,这一次是朝着卧室的方向。周敏听见李伟走到门口停住了,手搭在门把手上,拧了一下,没拧开。
“老婆,”他在门外说,“你锁门了?”
周敏站在窗前,背对着门:“嗯。今晚想自己睡。”
门外安静了几秒,然后李伟说了一句“那行吧”,脚步声就哒哒哒地远去了,朝着次卧的方向。
周敏把窗帘彻底拉上,躺进了被子里。她侧躺着,脸朝着墙壁,手伸到枕头底下摸了摸手机冰凉的机身。她把手机抽出来,解锁,翻到陈倩的聊天界面。
“你确定是曹胖子?”
陈倩隔了一分钟才回:“确定。我有个朋友就在他那放贷,亲眼看见李伟签的字。敏姐,你小心点,曹胖子那人不太讲规矩。”
周敏回了一个“嗯”字,然后放下手机,闭上了眼。
黑暗中她又听见了那滴水的声音——这一次不是厨房水龙头,是她心里某个地方,一滴一滴地落着,不紧不慢,砸在什么深不见底的地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