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姐夫,这车怎么样? 新款混动,落地十九万八。 ”
张强拍着那辆锃亮的灰色SUV引擎盖,声音故意提得老高,引得饭店门口几个等位的都扭头看。
他手指头敲了敲车漆,又补了一句:“首付我自己挣的,没花家里一分钱。 ”
我老婆李梅胳膊肘轻轻碰了我一下,压低声音:“说句话啊,木头似的。 ”
我盯着那车轮毂,崭新的,一根胎毛都没磨掉。
张强上个月还跟我张嘴借五千块还信用卡,说是手头紧,下个月发工资就还。
我给他转了,那是店里进货的周转金,后来被李梅知道了,跟我吵了一架,说我不该惯她弟。
现在他站在那儿,一身名牌运动装,脚上那双鞋我认识,专柜卖一千二,我上个月在商场看见过,没舍得买。
“挺好。 ”我说。
张强他妈,也就是我丈母娘,从副驾驶探出头来,手里攥着一把瓜子,嗑得咔咔响。
“强子有本事,比你姐夫强。 你姐夫那破面包开了多少年了? 早该换了。 ”
我没接话。
那面包车确实破,后视镜用胶带缠着,空调夏天只出热风。
开了七年,拉货用的,不指着它撑门面。
一大家子人呼啦啦往饭店里走,张强订了二楼包间,叫“鸿运当头”。
他走在最前面,步子迈得很大,服务员见了他都点头笑,张总张总的喊。
我猜他提前打过招呼。
包间里空调开得足,水晶吊灯晃眼。
一张大圆桌坐满了人,我数了数,十三个。
我丈人坐主位,咳嗽了两声,嗓子眼里有痰,咕噜咕噜响。
他肺不好,抽烟抽的,戒了几年又捡起来,兜里常揣着十块钱一包的“红梅”。
我丈母娘挨着他坐,还在嗑瓜子,瓜子皮就扔在桌面上,一会儿堆了一小堆。
我小舅子张强坐在丈人另一侧,正拿手机跟人发语音:“到了到了,刚停好车,放心,点的都是硬菜,一会拍给你看。 ”
李梅坐在我右边,低着头翻菜单,翻了两页,眉头皱起来。
“怎么了? ”我问。
“没事。 ”她把菜单合上,推到她妈面前,“妈,您看想吃什么。 ”
丈母娘没接,手一摆:“让强子点,他懂。 你们点的都不行,上次你姐夫点的那个什么毛血旺,油乎乎的,谁吃啊? ”
我说:“那毛血旺是您让点的。 ”
“我让你点你就点? 你没脑子啊? ”丈母娘白了我一眼,把瓜子壳往桌上一扔,“行了行了,今天高兴,不跟你吵。 强子,你点。 ”
张强接过菜单,看也不看,对着服务员报了一串菜名:“葱烧海参,油焖大虾,清蒸东星斑,红烧蹄髈,再来个佛跳墙,按位上。 凉菜要那个酱牛肉和夫妻肺片,大份的。 酒呢? 你们这儿有什么白酒? ”
服务员报了两种,张强嫌不好,说换“剑南春”。
服务员说有的,三百八一瓶。
“那就来两瓶。 ”张强把菜单一丢,翘起二郎腿,“今天我高兴,大家都尽兴。 ”
我丈人咳嗽了一声:“少点些,吃不了。 ”
“爸,您别管,今儿我请。 ”张强拍拍胸脯,嗓门亮堂堂的,“买新车了,人生大事,必须庆祝。 ”
李梅在桌子底下攥了攥我的手,又松开。
她的手心有点湿。
我知道她在想什么,上个月她弟借那五千块钱,到现在一个字没提。
我们也从来没指望他还,但今天这阵势,他站那儿喊“没花家里一分钱”,好像那五千块是天上掉下来的。
菜上得很快。
佛跳墙装在褐色的小盅里,每人一盅。
我掀开盖子,里头的料倒是不含糊,海参鲍鱼花胶都有。
我尝了一口,咸了。
但没人问咸淡,都在埋头吃。
张强举着酒杯站起来:“来,第一杯,敬我爸妈。 辛苦一辈子了,儿子总算有点出息了。 ”
丈母娘眼眶一下子红了:“我强子争气,比你姐强,嫁了个窝囊废,这么多年连个像样的车都买不起。 ”
李梅脸白了:“妈,你提这个干什么? ”
“我说错了吗? ”丈母娘把酒杯墩在桌上,“你看看你穿的什么? 那件外套穿了有三年了吧? 你弟都换车了,你也不知道给自己买两件好的。 ”
李梅那件外套确实旧了,袖口有点起毛,深灰色的,不仔细看看不出来。
她低着头没吭声,筷子在碗里戳了两下。
我端起茶杯喝了一口。
茶叶是普通的铁观音,泡了好几泡了,颜色淡得跟白水似的。
我把茶杯放下,没说话。
第二杯酒,张强敬了一圈,到我这儿停了一下,酒杯悬在半空:“姐夫,你不喝一个? ”
“我开车。 ”我说。
“你那破面包? ”张强笑了,“一会儿让我妈开回去得了,她手艺比你好。 ”
桌上的人都笑了。
李梅勉强扯了一下嘴角,没笑出来。
“行吧,随你。 ”张强把酒一口干了,又倒满,“那这杯我干了,你随意。 ”
他坐下来,又开始聊车。
什么混动技术,什么百公里油耗,什么全景天窗。
我丈母娘听得连连点头,时不时插一句“我儿子懂行”。
我看了看表,七点二十。
饭店外头天已经黑透了,窗玻璃上蒙了一层薄薄的雾气,看不清街上的车灯。
包间里热,我解开外套扣子,里头那件毛衣是李梅前年给我织的,领口有点松了。
“姐夫,”张强突然转过来,手机屏幕冲着我,“你看看这车颜色,我选了好久,最后还是定了灰色,耐脏。 ”
屏幕上是一张车的侧面照,光线调得亮,反光条映着路灯,确实漂亮。
我点点头:“不错。 ”
“你说你那个面包,也开够了吧? 要我说该换了,现在国产车便宜,贷个款分期也划算。 ”张强把手机收回去,“不过你也没啥用,平时就拉货,凑合开呗。 ”
我没接话。
正巧服务员推门进来,端着一盘红烧蹄髈,油汪汪的,盘子底下垫着生菜叶。
张强招呼大家动筷子,自己夹了一大块,连皮带肉,塞进嘴里。
我丈人没怎么吃,面前的佛跳墙只喝了口汤,筷子搁在碟子上。
他看了我一眼,嘴唇动了动,像是要说什么,又咽回去了。
他从兜里摸出烟盒,抽出一根,没点,夹在耳朵上。
“爸,少抽点。 ”我说。
“管好你自己。 ”丈母娘接过话,“你爸抽了一辈子了,你让少抽就少抽? 你算老几? ”
李梅猛地抬头:“妈,你今天到底怎么回事? 姐夫说句话就怼,有没有完? ”
“哎呦,说你男人两句你急了? ”丈母娘把筷子一撂,“我跟你说李梅,你就是太护着他,才把他惯成这样。 你看看他,这些年挣了几个钱? 你弟都买车了,你们连个首付都攒不出来。 ”
李梅眼圈红了。
她咬住嘴唇,手在桌面上攥紧了又松开。
包间里的空气一下子僵住了。
张强赶紧打圆场:“行了行了,妈,今天高兴,别说这些。 来,吃菜吃菜,蹄髈凉了就腻了。 ”
服务员又进来加了一次水,拿着茶壶,挨个续。
续到我这儿,茶水已经没色了,跟白开水差不多。
我喝了一口,寡淡。
后面又上了两个菜,一个蒜蓉粉丝蒸扇贝,一个干锅花菜。
扇贝个头不小,粉丝吸了汤汁,油亮亮的。
张强拿公筷给丈母娘夹了两个:“妈,补补钙。 ”
丈母娘笑得见牙不见眼:“还是我儿子疼我。 ”
张强又给我丈人夹了一个:“爸,您也吃。 ”
丈人没动,夹着烟的手摆了摆:“牙口不好,嚼不动。 ”
其实他牙还行,就是心里有事。
我看出来了,从进门他就没怎么说话,一直在咳嗽,咳得满脸通红,拿纸巾擦嘴。
纸巾上有血丝,他团成一团塞裤兜里了。
我没说破。
最后一道菜是清蒸东星斑,服务员端上来的时候特地报了个菜名,说这是店里招牌,每日限量的。
张强拿起手机拍了张照片,发了个朋友圈,配文:家庭聚餐,开心。
我注意到他手机壳是新的,透明的,里头夹了张一百的钞票。
酒过三巡,桌上的菜去了大半。
张强已经喝得脸通红,话也多了起来,拉着我丈人胳膊:“爸,您放心,以后家里有我。 您跟我妈想出去旅游,我开车带你们去。 什么张家界九寨沟,说走就走。 ”
丈母娘在一边抹眼泪:“我儿子长大了,懂事了。 ”
李梅全程没怎么说话,偶尔给我夹一筷子菜,自己几乎没吃。
她面前那碗汤早就凉了,浮着一层油膜。
我看了看包间里的挂钟,快八点半了。
服务员进来收了一轮空盘,顺便问了一句:“老板,要加菜吗? 后厨快下班了。 ”
张强摆摆手:“不了不了,够吃了,买单吧。 ”
他摸了一下裤兜,又摸了摸外套口袋,嘴里嘟囔:“我手机呢? 我手机放哪儿了? ”
丈母娘帮他找:“刚才不是还拍照呢? ”
“对对,在桌上。 ”张强拿起手机,按了两下,眉头皱起来,“哎,没电了。 ”
他抬起头,目光扫了一圈,最后落在我身上:“姐夫,你先帮我垫一下呗,回头我转你。 ”
我端坐着,手搭在桌沿上,没动。
李梅听见这话,下意识去翻自己的包。
她包里常年放着一沓现金,攒的,说是应急用的。
我按住她的手。
“我来吧。 ”她说。
“不用。 ”我说。
张强愣了一下:“姐夫? ”
我看着他,问了一句:“你上个月借我那五千,什么时候还? ”
包间里一下子安静了。
丈母娘手里的瓜子停了,嗑了一半的壳掉在桌上。
丈人抬起头,夹在耳朵上的烟掉下来,滚到地上。
张强的脸更红了,酒劲上头,眼神有点飘:“啥五千? ”
“上个月三号,你微信跟我借的,说还信用卡,发了工资就还。 ”我说,“你工资发了没? ”
他嘴巴张了张,又闭上了。
旁边的丈母娘反应过来,把瓜子一摔:“陈建军你什么意思? 今天是你弟的好日子,你跟他要钱? ”
“欠债还钱,天经地义。 ”我说。
“他是你小舅子! ”丈母娘的声音尖起来,“五千块钱你至于吗? 你买个破面包开了七八年,你缺那五千块? ”
我看着她:“我缺。 ”
李梅拽我袖子:“建军。 ”
我没看她,继续问张强:“你买这车的时候,说没花家里一分钱。 你那首付多少? 十万? 八万? 你上个月连五千块信用卡都还不上,这个月就能交首付了? ”
张强脸上的酒意消了一大半,眼神躲闪:“我……我跟朋友借的。 ”
“哪个朋友? 能借你十万? ”我问,“利息多少? 什么时候还? ”
他不吭声了。
丈母娘急了:“陈建军你今天是来拆台的吧? 这顿饭是强子请的,你在这酸什么酸? ”
“菜是他点的,酒是他要的,单子他买不起了。 ”我站起来,从李梅包里抽出那张账单,展开,“我看了,一共四千三百八。 他兜里连五百块都没有,拿什么买单? ”
张强猛地站起来,椅子腿在地板上刮出刺耳的一声响:“你查我? ”
“我没查你。 ”我说,“我认识那服务员,她刚才悄悄跟我说了,你点菜的时候就跟她说,一会让姐夫买单。 ”
包间里的人全愣了。
丈母娘嘴巴张着,瓜子皮粘在嘴角上。
我丈人靠回椅背,手捂着眼睛,肩膀抖了一下,不知道是笑还是叹气。
李梅站在我旁边,整个人僵住了,手还在包里,攥着那沓现金。
她手指头关节发白,指缝间露出一角红色票子。
张强脸色变了又变,最后梗着脖子说:“那又怎么了? 我是你小舅子,你请我吃顿饭怎么了? 你至于当着全家的面让我下不来台? ”
“你下不来台? ”我看着他,“你在朋友圈晒新车的时候,想过我跟你姐还在还房贷吗? 你张嘴借五千的时候,说过什么时候还吗? 你让服务员留账单的时候,想的是请客还是蹭饭? ”
他没话了。
嘴唇哆嗦了两下,嗓子眼里咕噜一声,跟吐不出字似的。
我丈母娘站起来,手指头几乎戳到我脸上:“陈建军你今天太过分了! 你弟就是一时手头紧,你当姐夫的帮一把怎么了? 你……”
“妈。 ”李梅突然开口。
她声音不大,但特别清楚。
她从包里把手抽出来,那沓现金攥在手里,又松开,放回包里,拉链拉上了。
“妈,我弟买车,我没出一分钱。 我姐夫也没出。 ”她看着我,又看她弟,“张强,你上个月借钱的时候跟我说,这个月十五号还。 今天二十九号了。 你说句话,还还是不还? ”
张强脸涨成了猪肝色,指着我和李梅:“你们俩合起伙来算计我是不是? 行,行,五千是吧? 我明天就还你! 一分不少! ”
“不用明天,”我从兜里掏出手机,亮出微信收款码,“现在转。 ”
他僵住了。
手机还黑着屏,电都没充上。
“没电了是吧? ”我把手机收回去,“行,那你说个日子。 今天在座的都在,爸妈也在,你说个日子,我听着。 ”
张强嗓子眼发紧,挤出一句:“……下个月。 ”
“下个月几号? ”
“十号。 ”
“行。 ”我点点头,把账单抽出来叠好,塞进自己兜里,“这顿饭我请了。 四千三百八,从你欠我那五千里扣,你还欠我六百二。 ”
我把椅子推回去,拿起外套。
李梅跟着我站起来,我把她外套递过去,她接住,穿上了。
丈母娘还在那儿站着,脸一阵青一阵白,嘴里念叨着反了反了,不孝的东西。
我丈人这时候终于开了口,嗓子粗哑:“行了,都闭嘴。 回家。 ”
他从地上捡起那根烟,重新夹在耳朵上,佝偻着背往外走。
走到门口,回头看了张强一眼,说了一句:“你那个车,明天退了。 ”
“爸! ”
“退了。 ”丈人咳嗽了两声,“你兜里蹦子没有,开什么车? 打肿脸充胖子,丢人现眼。 ”
他推门出去了。
丈母娘愣了愣,跺了下脚,追出去:“老头子你等等我! ”
包间里剩下我们三个。
张强站在那儿,手撑着桌子沿,指头抠进木头缝里。
桌上的东星斑还剩半条,鱼眼珠翻着白,映着吊灯的光。
李梅走过去,把她弟面前那杯凉透的茶端起来,递到他手里:“把茶喝了,醒醒酒。 ”
张强没动。
李梅把茶杯搁在桌上,转身朝我走过来。
她伸手把我外套领子翻好,那个动作很自然,跟平常一样。
“走吧。 ”她说。
我们下楼的时候经过前台,我把账单结了,四千三百八,一分不少。
收银的小姑娘找我要发票,我说不要。
出了饭店大门,晚上的风灌进脖子,凉飕飕的。
对面烧烤摊的烟飘过来,混着孜然和辣椒面的味儿,呛人。
李梅走在我旁边,走了几步,忽然笑了一下。
那笑很淡,要不是路灯照着她侧脸,我几乎没看见。
“笑什么? ”我问。
“笑我弟。 ”她说,“他那车,首付八成是从咱爸的棺材本里抠的。 爸今天嗓子都那样了,他还惦记着旅游。 ”
我想了想,没接话。
远处传来一阵电钻声,不知道哪家在装修,嗡嗡的,隔着几栋楼,闷着头响。
路边的槐树叶子被风刮下来,一片糊在我鞋面上,我抬脚甩掉了。
李梅把手伸过来,挎住我胳膊。
她的手还是凉的,刚才在包间里攥包攥的。
“那六百二你还真打算要啊? ”她问。
“不要。 ”我说,“但他得知道,他欠着。 ”
我们俩朝停车场走。
我那辆面包车停在一个路灯底下,车身上落了一层灰,后视镜上缠的胶带被风掀起一角,啪嗒啪嗒响。
李梅松开我胳膊,从包里找钥匙,翻了两下没翻着,又低头去翻小兜。
我站在她后边,看见她后脑勺上有几根白头发,夹在黑头发里,路灯底下特别显眼。
她找着钥匙了,回头冲我晃了晃:“走,回家。 ”
我把后座门拉开,里头堆着几箱货,纸箱子上印着“XX日化”的字样。
明天一早还得送货,送到城南那个小超市,一箱挣五块钱。
李梅坐进副驾驶,把安全带拉过来,卡扣对准插口,咔哒一声。
我发动车子,发动机抖了两下才稳住。
仪表盘上的油表指针快到底了,明天得加油。
92号的,七块六毛五一升。
车灯照亮前面一小块路面,光柱里有飞蛾扑腾。
我松开手刹,面包车吭哧着往前蹭。
李梅把车窗摇下来一条缝,风灌进来,吹得她头发往后飘。
她靠在椅背上,闭着眼。
“建军。 ”她喊我。
“嗯? ”
“那四千三百八,下次别请了。 肉疼。 ”
我说:“嗯。 ”
开出去两条街,等红灯的时候我侧头看了她一眼。
她没睁眼,嘴角还挂着那点淡笑。
我踩下油门,面包车拐过路口,汇进车流里。
路灯一盏一盏往后倒,光打在挡风玻璃上,碎成一片亮斑。
一家人吃饭,吃到最后看的不是菜,是人。
有的人点了一桌子菜买不起单,有的人一辈子窝囊最后硬了一回。
钱是照妖镜,一顿饭照出谁在演,谁在撑。
我信一句话:欠债还钱,天经地义。
感情是感情,账是账。
分不清这两样的人,迟早连感情也一块儿丢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