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远行的船

记忆里总泊着一条船。不是游艇，也不是帆船，是江南水乡最常见的乌篷船。船身被岁月和风雨染得黧黑，篷顶的竹篾泛着温润的光，像祖父那双长年劳作、骨节粗大的手。它静静地靠在老屋后的石埠头，缆绳在流水里轻轻摇曳，仿佛在做一个关于远方的、湿漉漉的梦。

那是祖父的船。每个晨光熹微的清晨，他解开缆绳，竹篙一点，船便像一片墨色的叶子，悄无声息地滑入薄雾缭绕的河道，去往镇外广阔的田畴。它载过金黄的稻谷、清甜的菱角，也载过父亲去县城的中学，船尾迤逦的水纹，是父亲走出水乡的第一行足迹。后来，父亲走了更远的路，坐过汽车、火车、飞机，但他说，梦里听见的水声，总是乌篷船划过时，那一声绵长而低沉的欸乃。

如今，石埠头已长满青苔，河水也不再清澈见底。那船最终没有远行，它在某个雨季过后彻底朽坏，沉在了自家的小码头边，与淤泥和水草渐渐长成了一体。每次回乡，我总觉得，那沉没的船并未消失。它以另一种方式航行着——祖父的岁月、父亲的远方，还有我血脉里对河流无端的眷恋，都是它永不沉没的航程。它沉在了原地，却把我们都送到了更辽阔的水域。故乡，便是这样一条沉默的船，载着所有离家的孩子，在时光的河上，温柔地飘向四面八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