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姐夫,车呢?”
小舅子周涛站在我家楼下,手里晃着那把备用钥匙,脸拉得比驴还长。
我指了指楼道口那辆崭新的雅迪电动车。
“卖了。”
“卖了?”他声音一下拔高,像被人踩了尾巴,“那辆帕萨特你卖了?”
“嗯。”
“你疯了吧?那车落地二十多万,你卖了换这破电驴?”
我把头盔从车把上摘下来,拍了拍坐垫上的灰。
“油价太贵,绿色出行。”
周涛盯着我,眼珠子都快瞪出来了。
“姐夫,你是不是故意躲我?我明天要去见个大客户,你让我骑电驴去?”
我笑了笑。
“你可以打车。”
“打车不要钱啊?”
“那你加油不要钱啊?”
他噎住了,脸涨得通红,半天憋出一句:“我姐知道吗?”
“知道。”
“她同意?”
“她同不同意,车是我的名。”
周涛把钥匙往地上一摔,金属撞在水泥地上,叮当一声弹进草丛里。
“行,张建东,你行。你一个外姓人,住我姐的房子,开我姐买的车,现在跟我摆谱?”
我弯腰把钥匙捡起来,吹了吹上面的土。
“房子是你姐婚前买的,车是我婚后自己挣钱换的。你要算账,我陪你算。”
周涛指着我鼻子:“你等着。”
他扭头就走,走了几步又回头,恶狠狠地补了一句。
“我姐嫁给你,真是瞎了眼。”
我没回话,看着他气冲冲地消失在小区拐角,才慢慢戴上头盔。
电驴启动,一点声音都没有。
安静得像我这十年憋在胸口的那口气,终于找到了一个出口。
我叫张建东,今年四十二岁。
在城南建材市场开一家不大不小的五金店,一年到头挣不了大钱,但养家糊口够用。
我老婆周莉,比我小两岁,在社区医院做护士。
我们结婚十二年,有个儿子,叫张一诺,今年十岁。
周莉有个弟弟,就是周涛,比她小八岁,今年三十一。
三十一岁的人,没个正经工作,今天倒腾二手车,明天跟人合伙开烧烤店,后天又说要搞直播带货。
折腾了七八年,钱没挣着,债倒是欠了一屁股。
每次出事,都是周莉给他擦屁股。
最开始是三千五千,后来是一万两万。
再后来,周涛盯上了我的车。
第一次借车,是两年前。
“姐夫,我谈了个女朋友,人家家里条件好,我开你那帕萨特去接她,有面子。”
周莉在旁边帮腔:“建东,就借他开一天。”
我抹不开面子,借了。
结果第二天还回来,油表见底,车里一股烟味,后座还有半瓶洒了的奶茶。
我洗了三天车,脚垫换了新的。
第二次借车,是周涛说要去机场接个“大老板”,谈一笔“稳赚不赔”的生意。
还回来的时候,前保险杠多了一道划痕。
我问他怎么回事。
他拍着胸脯说:“姐夫,小问题,我认识修理厂,两百块搞定。”
两百块?
四S店报价一千八。
我没让他修,自己掏的钱。
周莉说:“他也不是故意的,你别跟他一般见识。”
我忍了。
第三次、第四次、第五次。
周涛借车的理由越来越离谱。
“姐夫,我朋友结婚,要婚车。”
“姐夫,我丈母娘生病,我送她去医院。”
“姐夫,我车被扣了,借你车去处理一下。”
车还回来,不是脏得下不去脚,就是油表亮红灯,偶尔还多几张违章罚单。
有一次,我收到一条短信:您的车辆在XX路超速百分之五十,记十二分,罚款一千。
我拿着手机问周涛。
他挠挠头:“哎呀,那天有急事,没注意。”
“十二分,我得重新考驾照。”
“姐夫,你找人消分嘛,花点钱的事。”
我看着他吊儿郎当的样子,第一次发了火。
“周涛,车以后不借了。”
他当时没说什么,转头就去找周莉哭。
周莉晚上跟我闹。
“建东,我就这么一个弟弟,你让他一下怎么了?”
“我让他?我让了他两年了!”
“他不就是借个车吗?又没把你的车开坏。”
“没开坏?保险杠划痕谁修的?违章谁交的?油谁加的?”
周莉不说话了。
过了半天,她红着眼圈说:“我妈走得早,我爸把我跟涛涛拉扯大,他从小没妈,我当姐姐的多照顾他一点,有错吗?”
每次都是这句话。
一说到她妈走得早,我就没词了。
可我心里那根刺,越扎越深。
真正让我下定决心卖车的,是上个月那件事。
那天晚上十一点,周涛突然打电话来。
“姐夫,我在城西,车撞了。”
我脑子嗡的一声。
“撞哪了?人没事吧?”
“人没事,就是车头瘪了。”
我赶过去一看,帕萨特前脸撞在电线杆上,大灯碎了一个,引擎盖翘起来,防冻液漏了一地。
周涛站在旁边,手里还夹着烟。
“怎么回事?”
“躲一只猫。”
“你喝酒了?”
“没有,真没有。”
交警来了,一测,没酒驾。
但车损严重,修下来得两万多。
周涛两手一摊:“姐夫,我没钱。”
我看着他,突然笑了。
“周涛,你三十一了。”
“我知道。”
“你知道个屁。”
我转身就走,他在后面喊:“姐夫,你不管我了?”
我没回头。
那天晚上,周莉跟我吵到凌晨两点。
她说我冷血,说我不把她家人当人。
我说:“你弟弟再这么下去,早晚出事。”
她说:“出了事我担着。”
“你拿什么担?拿我的钱担?拿这个家担?”
她哭了。
我也累了。
第二天,我把车开去二手车市场。
评估、谈价、过户,一气呵成。
车卖了十三万八。
我转头去雅迪专卖店,花三千二买了一辆续航一百公里的电驴。
剩下的钱,我存了一张定期,写的张一诺的名字。
周莉知道后,三天没跟我说话。
第四天,她开口了。
“你真卖了?”
“卖了。”
“以后出门怎么办?”
“近的骑电驴,远的打车,急事租车。”
“你就是为了躲我弟。”
“对。”
她看着我,眼神很复杂。
“建东,你变了。”
“我没变。我只是不想再当冤大头。”
周涛是第十天找上门的。
就是开头那一幕。
他摔了钥匙,骂骂咧咧走了。
我以为这事就这么过去了。
没想到,第二天晚上,周莉下班回来,脸色不对劲。
她坐在沙发上,手里攥着手机,半天不吭声。
“怎么了?”
“周涛出事了。”
我心里咯噔一下。
“撞人了?”
“不是。”
她抬起头,眼睛红得吓人。
“他拿你的旧车牌,套在一辆报废车上,上路被查了。”
我愣住。
“什么旧车牌?”
“你卖车的时候,车牌不是保留了吗?”
我确实保留了原号牌,准备以后换新车用。
“他怎么拿到车牌的?”
周莉不说话了。
我盯着她。
“周莉,你给他的?”
她哇的一声哭出来。
“他说就借两天,说办个事就还回来,我不知道他套牌……”
我脑袋里像被人砸了一锤。
套牌。
用我的车牌。
上路被查。
“交警怎么说?”
“车扣了,人要拘留。”
“拘留几天?”
“十五天。”
我闭上眼,又睁开。
“罚款呢?”
“五千。”
“谁交?”
周莉看着我,嘴唇哆嗦。
“建东,我知道错了,可涛涛不能拘留啊,他还没结婚,留了案底一辈子就完了……”
“他完不完,跟我有关系吗?”
“他是你小舅子!”
“他是我小舅子,不是我儿子!”
我吼完这一句,整个屋子都静了。
张一诺从房间里探出头,怯生生地看着我们。
“爸,妈,你们别吵了。”
我深吸一口气,走过去摸摸他的头。
“没事,写作业去。”
门关上后,我看着周莉。
“车牌的事,我去处理。”
她眼睛一亮。
“真的?”
“但有个条件。”
“你说。”
“从今天起,周涛不准再进这个家门。”
周莉脸色变了。
“建东,他是我弟……”
“你选。”
我看着她,一个字一个字地说。
“选他,还是选这个家。”
周莉张了张嘴,没发出声音。
窗外的电驴安静地停在楼下,车灯没开,像一只蹲在黑暗里的兽。
我知道,这件事没完。
周涛不会善罢甘休。
周莉也不会真的放下她弟弟。
而我,已经退无可退。
第二天一早,我去交警队处理套牌的事。
罚款交了,扣分认了,车牌注销。
民警同志看着我,叹了口气。
“你这车牌以后别随便给人了,套牌出事,车主连带责任。”
我点头。
“我知道。”
从交警队出来,手机响了。
一个陌生号码。
接起来,是周涛的声音。
“姐夫,听说你去交警队了?”
“你消息挺灵。”
“姐夫,你别怪我,我也是被逼的。”
“谁逼你?”
“我欠了人家钱,车被扣了,我没办法。”
“你欠多少?”
“八万。”
我笑了。
“周涛,你把我车牌套报废车上,现在跟我说你欠八万?”
“姐夫,你帮帮我,最后一次。”
“我帮你妈。”
我挂了电话。
刚挂,周莉的电话就打进来。
“建东,涛涛说他被高利贷追债,人现在躲在外面不敢回家。”
“跟我有关系吗?”
“他说那些人要砍他手指。”
“那就砍。”
“张建东!”
她声音尖得刺耳。
“你怎么这么狠心?”
“我狠心?周莉,你弟弟套我车牌的时候,想过我吗?他撞车让我赔两万的时候,想过我吗?他借车两年,加过一箱油吗?”
电话那头沉默了。
过了很久,周莉说了一句话。
“建东,我们离婚吧。”
我握着手机,站在交警队门口,太阳明晃晃地照着。
电驴停在路边,车座上落了一片梧桐叶。
我把叶子拿开,坐上去,拧动钥匙。
“行。”
我说。
“你让周涛把离婚协议拟好,我签字。”
电话挂了。
我骑着电驴往家走,风吹在脸上,有点凉。
脑子里翻来覆去就一句话。
十二年。
我用了十二年,才看清一个人。
回到家,周莉不在。
张一诺坐在客厅里,面前摊着作业本,一个字没写。
“爸,妈呢?”
“出去了。”
“你们是不是要离婚?”
我蹲下来,看着他。
“一诺,如果爸妈分开,你跟谁?”
他眼圈红了。
“我跟爸。”
“为什么?”
“妈总向着舅舅,舅舅老拿我玩具,还拿我存钱罐里的钱。”
我心里一酸,把他搂进怀里。
“好,跟爸。”
那天晚上,周莉没回来。
第二天,第三天,都没回来。
第四天,她回来了,带着一份离婚协议。
房子归她,儿子归我,存款对半。
我看了看,拿起笔。
“车呢?”
“车不是卖了吗?”
“电驴归我。”
她没说话。
我签了字。
她拿着协议,站在门口,看了我很久。
“建东,你真不后悔?”
“后悔。”
我说。
“后悔没早点卖车。”
她走了。
门关上那一刻,我坐在沙发上,看着空荡荡的客厅。
张一诺从房间里出来,手里拿着一个存钱罐。
“爸,这是我的钱,给你买新车。”
我笑了,把他抱起来。
“不买新车,爸骑电驴带你。”
“那舅舅以后还来吗?”
“不来了。”
“真的?”
“真的。”
他笑了,露出缺了门牙的豁口。
我也笑了。
可笑着笑着,眼眶就湿了。
我以为事情到这里就结束了。
没想到,十天后,周涛又来了。
那天我刚接一诺放学,电驴停在楼下。
周涛站在单元门口,脸上青一块紫一块,胳膊上缠着纱布。
“姐夫。”
“别叫我姐夫,我跟你姐离了。”
“我知道。”
他低着头,像条丧家犬。
“姐夫,我实在没办法了,那些人还在找我。”
“你找我有什么用?”
“你借我点钱,我跑路。”
我看着他。
三十一岁的人,混成这副模样。
“周涛,你姐为了你,家都不要了。”
他嘴唇动了动,没说话。
“你现在满意了?”
“姐夫,我……”
“我不借。”
我拉着张一诺往楼上走。
周涛在后面喊:“姐夫,你不借我,我就去学校找一诺!”
我脚步一顿。
回过头。
“你说什么?”
他缩了缩脖子。
“我……我就是说说。”
我松开一诺的手,走过去,一把揪住他衣领。
“周涛,你听好了。”
“你敢动一诺一根手指头,我让你这辈子坐轮椅。”
他脸白了。
“姐夫,我开玩笑的……”
“滚。”
我松开他,他踉跄着跑了。
张一诺站在楼梯口,小声问:“爸,舅舅为什么那样?”
我走过去,牵起他的手。
“因为他还没长大。”
“那他什么时候长大?”
“不知道。”
我掏出钥匙开门。
电驴停在楼下,安安静静的。
我突然觉得,这三千二的电动车,买得真值。
至少,它不会被人借走。
也不会被人套牌。
更不会让我半夜接到电话,去城西看一辆撞烂的车。
晚上,我给周莉发了条短信。
“周涛今天来找我了。”
她很快回过来。
“他找你干什么?”
“借钱。”
“你借了吗?”
“没有。”
那边沉默了很久。
又发来一条。
“建东,对不起。”
我看着这三个字,看了很久。
最后回了一个字。
“嗯。”
放下手机,我走进厨房,给一诺煮了碗面。
面端上桌,他吃得呼噜呼噜响。
“爸,你煮的面比妈煮的好吃。”
“真的?”
“真的。”
我坐在对面,看着他,心里忽然踏实了。
窗外,那辆电驴安静地停在路灯下。
明天早上,我还要骑它去开店。
路上会经过周莉上班的社区医院。
也许会遇到她。
也许不会。
但不管遇不遇到,我都不会再回头了。
十二年,我受够了。
从今天起,我只想带着儿子,好好过。
至于周涛——
他再来借车,我还是那句话。
油价太贵,绿色出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