办公桌上那台用了四年的联想笔记本,风扇声大得跟拖拉机似的,屏幕右下角裂了一道缝,我用透明胶带粘着将就用了小半年。
电脑旁边摆着一个空了的雀巢咖啡罐,我拿起来晃了晃,里面早没东西了,就剩点咖啡末子粘在罐底。
上午十点四十七分,我把打印好的辞职信和专利转让声明叠好放进牛皮纸信封,封口处按了手印。
于总办公室在二十八楼最东头,走过去的时候要经过技术部那排工位。
小张正抱着手机刷短视频,外放声音开得老大,是那种农村大娘对着镜头哭穷卖惨的段子。
他看见我过来赶紧把手机扣桌上,手忙脚乱地拿起鼠标假装看图纸,鼠标箭头在屏幕上划过来划过去,半天没找着点哪儿。
"周工,您这是……去哪啊? "他问。
我没停脚,就嗯了一声。
走廊尽头的窗户开着半扇,外头刮进来的风吹得墙上挂的"年度优秀团队"锦旗翻了个边儿,那个奖是上个月发的,公司给了两万块钱奖金,于总说先放她那保管,等年底团建用。
电梯口摆的那盆绿萝叶子黄了一半,浇水的大姐说这花命硬,死不了,就是长得不好看。
我按了于总办公室门边的铃,里头传来她的声音,挺脆的,跟平时在大会上说话一个调门。
于总办公室比上次我来的时候又多了些摆设。
靠墙的博古架上头搁了一对琉璃貔貅,脖子上系着红绳,应该是新请来的,瞧着水头还行。
办公桌右手边放了个小冰箱,玻璃门里头能看见几瓶巴黎水和一小盒车厘子,那车厘子是昨天下午她那个男秘书小陈拎上来的,我看见了,小陈跟我说是老家亲戚寄来的特产。
于总靠在真皮转椅上,手里转着一支签字笔,桌子上摊着一摞文件。
她穿了一件米白色的羊绒开衫,里头是黑色高领打底,脖子上挂的那条细金链子坠着一颗小碎钻,在窗户外头射进来的日光底下闪了一下。
她抬眼看见我进来,眉毛挑了一下,嘴边的笑意收了一半,把手里那支笔啪地往桌上一撂。
"正好你来了,我有个事儿跟你说。 "她把桌面上那份文件朝我推了推,"今年年终奖的分配方案刚定了,你手底下那几个项目做得不错,等明年开春咱们再聊涨薪的事儿。 "
我从夹克内兜里掏出牛皮纸信封,搁在她推过来的那份文件上头。
封口处我按的那个红手印在日光灯底下看着有点发暗,像是血干了之后的颜色。
她低头看了一眼信封,又抬头看我,嘴唇抿了一下,没急着拆。
"什么东西? "
"辞职信。 "
她脸上的笑彻底没了,拿过信封撕开,把里头两张纸抽出来。
辞职信她扫了一眼就搁旁边了,第二张纸上头是专利转让声明,我按着《专利法》和公司签的协议里头那条补充条款,如果我离职,有权收回职务发明里头的个人贡献部分。
这是我当年入职的时候留的一手,合同里关于职务发明的条款有漏洞,法律规定职务发明归单位,但补充协议里写了"个人对核心技术有主导贡献且后续维护更新的情况下,可协商权益归属",这七个字是我们公司法务当初大意了没删干净。
她看完那张声明,拿纸的手有点抖,纸张边角发出细碎的摩擦声。
外头电梯叮咚响了一声,应该是有人上来了,紧接着走廊里传来脚步声,挺急的,不知道是谁。
"就因为我把五百万年终奖全给了小陈,你就想把这三十七项专利全收回去? "她把那张声明往桌上一拍,声音提高了好几度,办公桌上的笔筒被震得晃了一下,里头几支中性笔滚出来一支,掉在地毯上没声儿。
我没说话,把手从桌上收回来揣进裤兜,右手食指无意识地抠着兜里那枚一块钱的硬币边缘,那硬币是我昨晚上在小区门口超市买鸡蛋的时候找的零钱,鸡蛋三块八一斤我买了十块钱的,收银那大姐找了我一个硬币三张一块的纸票子,纸票子被我揣得皱巴巴的。
那枚硬币边缘有点毛刺,刮着指肚有点疼。
"三十七项专利里头有二十三项是我从零开始搭的架构,剩下那十四项的核心算法是我手写的代码。 "我说,声音挺平的,像是在汇报工作进度,"按照补充协议第三条,这些技术离职后我可以收回个人所属部分,公司保留的是你花钱买的那些外围应用层,但整体框架断了,那些应用层跑不起来。 "
她站起来,绕过办公桌走到我跟前,我闻见她身上喷的香水味,跟去年年会时候那个味一样,迪奥的花漾甜心,我媳妇之前也想买一瓶,去商场看了价格六百八十块钱一瓶,回来跟我说等发了年终奖再说吧。
她比我矮大半头,仰着脸盯着我,眼角的细纹在日光灯底下挺明显的。
"周大志,你在公司十一年,从一个小小的研发专员干到技术总监,哪一步不是我提携的你? 你现在跟我算这个账? "她声音压下来了,低低的,跟外头那风声掺和在一起。
"于总,这十一年我给公司挣了多少钱你心里有数。 去年咱们那个智能仓储系统,光那一个项目就给公司带来了三千多万的利润,我加班加点干了八个月,有三个月我睡在办公室沙发上,早上五点多起来改代码,连轴转。 你给我加了工资吗? "
她往后退了一步,高跟鞋踩在地毯上没声儿,两只手交叉抱在胸前。
"项目是团队做的,不是你一个人的功劳。 "
"成,那咱们算团队。 "我从裤兜里掏出手机,翻到相册里一张截图,那是去年十二月份项目组加班餐的报销单,我垫了八千多块钱的饭钱,到现在还没报下来,"团队十一个人,去年一年加班的餐费我垫了八千三,打车费垫了四千六,这些都没报下来。 小陈上个月去广州出差住的五星级酒店,一晚一千二,回来就报了。 你在年终奖分配会上怎么说的? 小陈是全公司协调能力最强的,一个人顶半个管理班子,他该拿最大头。 我们技术部的人连会都没让去开。 "
她脸色变了,左眼眼皮跳了一下,嘴角往下撇了撇,很快又绷直了。
"你别扯这些有的没的,就说专利的事。 "她指着桌上那张声明,"你要收回也可以,公司法务会跟你谈,该给多少钱给多少钱,但你这么干就是把路走绝了。 "
我笑了,把手机揣回兜里。
"去年腊月二十八,我妈住院动手术,我找你借五万块钱周转一下,你说公司资金紧张,让我自己想办法。 那天晚上我蹲在医院走廊里打了十几个电话借钱,最后是我媳妇找她娘家弟弟借了三万,加上我卡里剩的两万一凑了个整交的住院押金。 大年三十那天我在医院过的,我媳妇给我送饺子,饺子搁在保温饭盒里从家里骑车过来,路上冷,到的时候饺子都凉透了,皮儿粘在了一块儿,我拿筷子扒拉的时候饺子破了,韭菜鸡蛋馅儿淌出来,跟汤混在一起。 我蹲在走廊那个塑料椅子上吃完的,旁边输液室里有个老头在看春晚重播,声音开得不大,但我能听见。 "
她不说话了,两只手放下来垂在身体两侧,手指头蜷了蜷又伸开。
"年初八开工,你当着全公司一百多号人的面说今年要扩大规模,要给核心团队配股。 三天前你告诉我配股名额里头没有我,说我年纪大了,技术路线该往管理上转,先把位置让出来给年轻人。 那个年轻人是谁? 是小陈,他来公司两年半,连Python都写不利索。 "
她回到办公桌后面坐下,手搭在椅子扶手上,指尖敲了两下皮面,咚咚的,声音闷。
"小陈有他的长处。 "
"他什么长处? 是你外甥? 还是你前夫的侄儿? 还是你闺女她表舅? 于总,我不打听你家里的事儿,但你把我当傻子使唤了这么多年,也该够了吧。 "
她猛地把椅子往后一推,站起来的时候椅子腿刮着地毯刺啦一声响,声音挺刺耳的。
"周大志,你跟我来这套? 你在公司这么多年,我亏待过你吗? 你孩子上学的事儿不是我找人办的? 你媳妇工作不是我帮着安排的? "
"我闺女上小学的事,你帮忙给打了个电话,那个学校的教导主任是你同学。 我媳妇在社区医院做护士,那个岗位是她自己考编考上的,跟你没关系,你别把什么功劳都揽自己身上。 倒是你去年让我媳妇帮你闺女补了一个暑假的英语,一分钱没给,我媳妇每天早上六点半出门去你家,晚上八点多才回来,来回骑车一个多小时,一个暑假下来瘦了八斤。 "
她深吸了一口气,转过身去面朝窗户。
窗户外头能看到对面那栋楼的玻璃幕墙,太阳光打在幕墙上反光刺眼,她眯了一下眼睛。
"你现在跟我说这些,想表达什么? "
"我想说,这些年我忍了,因为我觉得大家都难,你一个女老板撑这么大摊子也不容易。 但是你把我当傻子当得太久了,把我当老黄牛使唤完了就想卸磨杀驴,那就别怪我不给你留面子。 "
她从窗前转过身来,眼睛红了一圈,但是没掉泪,她这人我知道,掉泪是不可能的,她最在乎的就是体面。
"技术部那帮人跟你走? "
"李强和赵敏跟我走,其他人愿意留就留。 但我要跟你说清楚,李强手里握着新一代算法的全部源代码,那个算法我给公司留着,算是我这些年给公司交的一份情。 但剩下的二十三项架构专利和十四项核心算法,我带走。 你要是想打官司,咱们就打,我有的是时间。 法务那边你也清楚,补充协议那个条款当初是你让法务删了又加上去的,因为你当时怕我跳槽,想用这个拴住我,没想到现在被我将了一军。 "
她沉默了很长时间,办公室里安静得能听见那个小冰箱压缩机启动的嗡嗡声。
"年底那五百万,是你批的? "我问她。
"是我批的。 "
"你知不知道那笔钱是项目利润的百分之八十? 技术部十一个人干了一年,就分了个零头? "
"公司有公司的考虑。 "
"行,你有你的考虑,我有我的选择。 "我拿起桌上那张辞职信,在她面前晃了一下,"这封信我放这儿,你签不签都行。 一个月后我走人,工资你该结结,不结的话劳动仲裁见。 "
我转身往门口走,身后她喊了我一声。
"周大志,你这么做对得起自己的良心吗? "
我停住脚,没回头,手搭在门把手上。
那门把手是铜的,磨得挺亮,手柄上有个小凹坑,不知道是谁碰的。
"良心这个东西,我以前有,都喂了狗了。 "
拉开门的时候,走廊里正巧走过两个行政的小姑娘,手里端着杯子,看见我从于总办公室出来,愣了一下,赶紧低头快步走了。
我往电梯那边走,经过茶水间的时候听见里头有人在议论,声音压得挺低。
"……听说技术部周工要走了。 "
"真的假的? 他不是干了十来年了吗? "
"我表姐在财务,说年终奖分配方案上周就定了,于总把大头给了她那个秘书,技术部的人一分没有。 "
"那周工肯定不干啊。 "
"换我我也不干,听说他手里攥着好多专利呢……"
电梯到了,门打开,里头站着一个送外卖的小哥,手里拎着一袋子冒菜,红油汤把塑料袋底浸得透亮。
他低头看着手机上的订单,嘴里念叨着"二十八楼最东头那位姐"。
我跟他对了个眼,侧身从他旁边挤进电梯里,他耸了耸鼻子,闻见了我身上的烟味,皱了皱眉头,没说什么。
电梯往下走的时候,我看着楼层数字一个个跳下去,从二十八到二十七,到二十六,数字一格一格地变。
脑子里过了一遍这十一年的事儿,从刚来公司时候的毛头小子,到现在的胡子拉碴四十来岁,白头发都有了,鬓角那一撮是去年上半年熬出来的,那时候正赶上项目上线,连着大半个月睡公司。
手机震了一下,我掏出来看,是我媳妇发的微信,就一句话:"跟老板谈完了? 晚上吃啥? "
我打字回她:"谈完了。 买条鱼吧,做个酸菜鱼,多放点辣椒。 "
她秒回:"行,我下班去菜市场买,顺便买瓶啤酒,你爱喝的那个。 "
电梯到一楼,门打开,大厅里那个保安大爷正歪在椅子上打盹,收音机里放着评书,单田芳的声音破锣似的,讲的是隋唐英雄传,正说到秦琼卖马那一段。
大爷听见电梯响睁开眼,眯着眼看了我一下。
"周工,今天下班早啊。 "
"嗯,今天没啥事。 "我冲他点了下头,推门出去了。
外头有点冷,天上的云灰蒙蒙的,像是要下雨。
我把夹克拉链拉到顶,往公交站台那边走,走了两步又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公司那栋楼。
玻璃幕墙在日光底下反着光,看不清里头的人影。
我想起刚才她说的那句话,问我良心过不过得去。
良心这东西,给对了人是情分,给错了人是负担。
我这十一年把良心搁她那儿搁得太久了,现在该收回来了。
站台上等公交的人不多,一个老太太挎着个布兜子,里头装着几把韭菜和一块豆腐,韭菜叶子从布兜子边儿支棱出来,绿生生的。
旁边一个年轻姑娘戴着耳机,嘴里哼着歌,大概是抖音上流行的那种调调,脚尖在地上点着拍子。
我站到站牌底下,掏出手机看了看时间,下午两点零九分。
公交车来了,是那趟慢车,车上人不多,我上去找了个靠窗的位置坐下。
车开起来的时候,窗户外头的街景一晃一晃地往后退,路边的梧桐树叶子掉得差不多了,就剩几片黄叶子挂在枝头上,风一吹就晃晃悠悠地往下飘。
手机又震了一下,是小陈发的语音,我犹豫了一下还是点开了。
他声音带着笑,但听着有点假:"周哥,于总刚才跟我说了,让你再考虑考虑,别冲动。 咱们这么多年交情了,你要是有什么想法咱们可以坐下来聊,别把事情搞得太僵。 "
我没回他,把手机锁屏揣回兜里。
交情这俩字,从他嘴里说出来怎么听怎么别扭。
车过了三站路,我下了车,拐进小区门口那家菜市场。
卖鱼的老刘正蹲在池子边上捞鱼,溅了一裤腿水。
我走过去跟他说来条黑鱼,三斤左右的,他应了一声捞起一条拍在案板上,刮鳞开膛,动作利索得很。
旁边摊子上卖豆腐的大姐喊了我一声:"老周,今天这么早回来? "
"嗯,今天休半天。 "
"那你媳妇刚才还来过呢,买了块豆腐就走了,说晚上做鱼。 "
我从老刘那儿拎了鱼,又去隔壁买了把酸菜和一瓶啤酒,啤酒是那种本地出的牌子,五块钱一瓶,冰镇的。
拎着东西往家走的时候,路过小区花园,几个老头围在一起下象棋,旁边一个老太太抱着个小孩,那小孩手里攥着一个塑料小风车,风一吹呼啦啦转。
老太太看见我就笑:"大志回来了? 你媳妇刚上去。 "
我冲她点了下头,上楼。
掏钥匙开门的时候,听见屋里传来炒菜的声音,辣椒呛锅的香味顺着门缝飘出来。
我媳妇围着围裙站在灶台前头,锅里红油翻滚,酸菜和鱼片在里头咕嘟着。
她回头看见我进来,笑了一下:"回来了? 去洗手,马上就能吃了。 "
我把鱼放在案板上,啤酒搁冰箱里,去洗手间洗手的时候看见镜子里自己那张脸,胡子该刮了,眼袋挺重,左眼角那道皱纹比年初的时候深了不少。
水龙头的水哗哗地流,我拿肥皂搓了两遍手,冲干净,甩了甩手上的水。
从洗手间出来的时候,我媳妇已经把菜端上桌了,酸菜鱼、凉拌黄瓜、一小碟花生米,还有那瓶冰啤酒。
她给自己倒了杯白开水,在我对面坐下来,拿筷子夹了一块鱼片吹了吹递过来。
"尝尝咸淡。 "
我张嘴接了,鱼片嫩滑,酸菜的酸味和辣椒的辣味混在一起,烫得我吸了一口气。
"咸淡正好。 "
她笑了,自己也夹了一块吃,嚼了两下点了点头。
屋里就我们俩吃饭的动静,筷子碰着碗沿儿,偶尔她问我一句明天几点上班,我说不去了,辞职了。
她夹菜的手顿了一下,抬眼看了看我,然后继续把菜往嘴里送,嚼完了咽下去才开口。
"想好了? "
"想好了。 "
"那行,晚上我把那个旧手机修一下,明天开始我也投投简历,看看有没有别的活儿干。 "她说着又给我夹了一块鱼片,搁在我碗里,"你先吃,别想那么多。 车到山前必有路,咱家又不是过不下去。 "
我端起啤酒喝了一口,冰凉的液体顺着嗓子眼儿滑下去,打了个嗝。
窗户没关严,外头飘进来一股楼下人家炖排骨的香味,混着屋里酸菜鱼的味儿,闻着还挺踏实。
往后日子咋过,我还没想太细。
但有一件事我算是活明白了:人这一辈子,不能总把良心搁别人手里攥着。
你拿真心换来的,未必是真心,更多时候是人家拿你当软柿子捏。
该收回来的时候就收回来,捏在自己手心里,哪怕硌得慌,那也是自己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