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你谁啊?我认识你吗?”苏曼站在那辆保时捷旁边,手里的车钥匙冲我点了点,嘴角挂着笑,像在看一个上门推销的。
副驾上那款铂金包是限量版。我上个月在橱窗里看见过,价格牌上写着十八万六。她踩着高跟鞋绕到车头前,裙摆扫过保险杠:“大姐,我这赶时间,你要认亲找别人去行吗?”
我按住她的车门,掌心贴着的铁皮在五月的太阳底下烫得发疼。手机屏幕亮着,三年零四个月前的转账记录还在顶上躺着。十四万整。转出账户是我卖了那辆陪了我六年的福克斯之后剩下的全部。
“苏曼,你睁大眼睛看清楚。”我把手机举到她面前,屏幕贴得几乎碰到她鼻尖,“2019年1月23号晚上十一点零七分,你跪在我家地板上求我,说再不还钱高利贷要到你家泼油漆。”
她愣了一下,就一眨眼的工夫。然后她偏过头朝身后喊:“老公你快来,这人有病吧?”
一个穿灰色POLO衫的男人从驾驶座下来,绕过车头站到她旁边。他比她矮半个头,肚子绷着扣子,眼皮抬起来看了我一眼:“怎么回事?”
“不知道,上来就堵车门,说什么我欠她钱。”苏曼翻了个白眼,伸手去拨我胳膊,“你松手行不行?我真要迟到了。”
我攥住她手腕。她手腕很细,戴着一条卡地亚钉子手链。我的虎口卡在她腕骨上,她抽了一下没抽动。
“我说了不认识你。”她脸沉下来,“再不放我叫保安了啊。”
我的拇指按在她脉搏上,跳得很快。
“2019年2月,你妈住院做胆囊手术,是我签的字。”我看着她的眼睛说,“你说你爸妈都不在了,没家属能签。我在医院走廊蹲了一整夜。”
她眼皮跳了一下。那个穿POLO衫的男人转头看她:“什么住院?”
“没有的事。”她甩了下胳膊,声音拔高了,“老公你别听她瞎说,我真不认识这人。”
我把手机收回兜里。太阳晒在后脖颈上,汗顺着脊梁骨往下淌。路对面的奶茶店放着抖音神曲,一辆电动车从我们旁边轧过去,骑手回头看了两眼。
“2020年过年,你在我出租屋住了一个月。”我松开她手腕,往后退了一步,“你每天点外卖,说网贷催收电话把你原来的号打爆了,我把我另一个手机号给你用。”
她嘴唇动了动,没出声。
“那个号到现在还是我的名字。”我点了点自己手机,“号码的实名认证信息我随时能调出来,什么时候开的卡、在哪家营业厅办的、办卡那天刷的是哪张银行卡,一清二楚。你要我现在把你用过那个号报出来吗?”
她脸色开始变了。化妆粉底遮不住那种青白色,从颧骨底下泛出来。穿POLO衫的男人看看她又看看我,眉头拧着:“你借了她钱?”
“她说她借了我什么?”苏曼抢在我前面开口,声音发紧,“老公你别听她的,这人就是个骗子。”
“十四万。”我说,“2019年1月23号,手机银行转账。记录还在。”
“十四万?”POLO衫男人重复了一遍这个数,转头看苏曼。
苏曼的后背抵上车门。她那款限量铂金包的带子挂在她手肘上,底部蹭了灰。她刚才笑的时候没蹭到。
“我不跟你说了。”她拉开车门,侧身往驾驶座挤,“你再拦我我真报警。”
我没拦。我站在原地看她把腿收进去,看POLO衫男人迟疑了两秒也跟着上了副驾。引擎发动的声音很轻,保时捷倒出车位的时候后视镜几乎蹭到我胳膊。她没往我这看。方向盘一转,车拐上主路,两三秒就汇进了车流里。
奶茶店那首歌正好唱完。
我低头看了一眼手机屏幕。那张转账截图的备注栏里还有一行字:“曼曼先用着,别急。”
后面跟了个笑脸符号。
我锁了屏,把手机关了。
然后我又打开,翻了翻相册。三年前那会儿我给她发过一段视频,她蹲在我家卫生间地板上哭,妆花得满脸都是,手机开着免提,那头催收的人说今晚十二点之前见不到钱明天就上门贴条子。她手抖得拿不住手机,是我帮她扶着的。
视频我没删。
我把手机重新揣回兜里,拦了辆出租。司机从后视镜瞅了我一眼,问去哪儿。我说去不动产登记中心,加了句“开快点”。
出租拐上主路的时候我靠在后座上,看见车窗外的天灰蒙蒙的,梧桐树叶子卷着边,风打着旋卷了几片塑料袋上天。刚才她说了三遍不认识我。第一遍带笑,第二遍带烦,第三遍带慌。
我认识她八年了。
出租停在登记中心门口,我刷了身份证取号。等到四号窗口叫到我的时候,柜台后面那个穿制服的姑娘问我办什么业务。我说查一套房子的产权人信息,我租了三年,怀疑房东信息作假。
姑娘让我填表。我填了那套房子——苏曼三年前跟我一起租的那套,当时合同上签的是她一个人。她说她征信花了签不了两个人的名字,让我把钱转给她就行。房租我出了大头,每月十五号转账,截图也都在。
三分钟之后姑娘告诉我,这套房子今年二月份过户了。
我问过户给了谁。
她说户主姓名那一栏打出来的是两个字。POLO衫那个男人刚才朝我抬眼皮的时候,我扫了一眼他夹在遮阳板上的行驶证。名字我记住了。
姑娘说出那个名字的时候,我把手指头搁在柜台的大理石台面上,指甲盖压得发白。
我站起来说了声谢谢,往外走。门口的感应门缓缓打开,外面的热气扑过来,我站在台阶上把手机的飞行模式关掉。微信里弹出一堆消息,有一条来自三年前跟苏曼一起合租的另一个姑娘,去年就没怎么联系了。
她发了一句:“你看到苏曼朋友圈没?她今天提车了,还配文说‘靠自己打拼的一切最踏实’。”
底下跟了个呕吐的表情。
我往上滑了滑,看见苏曼朋友圈最新那条九宫格。保时捷、铂金包、方向盘上镶着碎钻的钥匙扣。最后一张是她和POLO衫男人贴着脸比心。
定位是一家我吃不起的日料店。
我退出微信,打开通讯录往下翻。存了八年没打过的一个号码备注写着“苏曼姑姑”。当初苏曼跟我提过,这姑姑在老家县城的法院干了二十年书记员。
电话接通的时候那边的声音很苍老,问我谁。
我说我是曼曼的朋友,想打听点事。那边沉默了几秒,说你找她什么事。
我说她好像欠了别人点钱,我想知道她爸妈到底怎么回事。
电话那头突然没声了。过了很久,那姑姑说了句:“她爸妈十年前车祸就没了。她一直跟人说父母双亡。”
我握着手机站在登记中心门口的台阶上,一只麻雀从我面前扑棱棱飞过去。
我说了声谢谢,把电话挂了。
十年前。我跟她认识八年,她跟我提起父母的时候说的全是“爸妈在老家”“身体不太好”“我不想让他们操心”。三年前她跪在我地板上哭的时候说“我爸妈要是知道我被追债得急死”。
太阳晒得我胳膊上的汗毛立起来。我蹲下来把手机搁在膝盖上翻通讯录,翻到我以前在银行上班时候的同事。去年她跳槽去了另一家银行的个贷部,专门审车贷和消费贷。
我发了条消息过去:“帮我查个车,保时捷,尾号三个6,看看贷款走的哪家。”
那边秒回了一个问号。
我说回头请你吃饭。
她说行,等我消息。
我站起来沿着人行道往前走。路过一家小超市门口,冰柜里摆着老冰棍。我买了一根,撕包装的时候塑料皮黏在手上。咬着第一口的时候手机震了一下。同事回了两条。
第一条:“车是贷款买的,走的是我们行的车贷。”
第二条:“担保人那一栏写的是你名字。公民身份号码都对得上。”
第二章
我蹲在小超市门口的台阶上把老冰棍咬碎了。塑料棒上还沾着几粒冰渣,我把它攥在手心里,扎得掌纹发酸。手机屏幕上那两行字我看了三遍。担保人。我的名字。身份证号码都对得上。
我同事又发了一条:“你给人做担保了?这车贷批了八十万,上个月刚放的款。”
八十万。我闭上眼想了一下,上个月她朋友圈晒了一张方向盘照片配文“终于等到你”,底下十几个人点赞。我当时在看电视,随手滑过去了。
我打了一行字:“不是我签的字。我没去过你们行办过任何担保。”
那边回得很快:“那这就有问题了。担保合同上需要本人到场签字拍照,电子签章也要人脸识别。你说不是你办的,那是谁冒充的你?这得报警。”
我说先别报,你把合同照片发我看看。
过了大约五分钟,她发来四张照片。担保合同第一页上借款人那栏写的是苏曼,借款人配偶那栏空白。担保人姓名身份证号家庭住址全是我。住址那栏写的是三年前我跟她合租的那套房子,精确到门牌号。
第三张照片是签字页。签字笔迹我一眼看出来不是我写的。我的字往右斜,那个字往左斜,撇捺收尾的地方圆得过分。但这不是重点。重点是人脸识别照片那一栏——那张脸确实是我,眼睛半睁着,背景是一面白墙。
我想起来了。
去年八月苏曼来找我,说家里漏水物业要刷墙,让她找个朋友帮忙拍张人脸验证一下给师傅开门禁。当时她在她家楼下咖啡厅,说系统故障她手机拍不了照,借我手机登录一下物业APP。我给了,她对着我的脸拍了一张。
我那时候正忙着给客户打电话,没多想。
冰棍化了的糖水顺着手指缝往下滴,黏在手机壳边缘。我站起来往垃圾桶走,路过一个穿校服的小姑娘看了我一眼。我把棍子扔进桶里,拿袖口擦了擦屏幕。
八十万的担保。加上那十四万。九十四万。如果她断供,银行有权扣划我名下所有账户,冻结我资产。
我名下还有多少资产?三个月前我辞了银行的工作自己出来干,手上现钱不到两万。那辆福克斯早就卖了。出租屋的押金五千。没了。
我站在垃圾桶旁边把同事那几条消息又看了一遍。然后拨了个电话出去。接电话的是我以前在信贷部带过的徒弟,现在调去了征信管理科。我说帮我拉一份全量征信报告,我的。
他说师傅你要查什么。
我说什么都查,所有在册的贷款记录担保记录,我要看全貌。
他说行,半小时后发你邮箱。
我挂了电话往地铁站走。走到一半又停下来,拐进路边的打印店。老板是个光头,正趴在前台刷抖音,头也不抬说复印还是打印。我说打印手机里的图片。我把那四张担保合同照片传过去,让他用最好的纸打出来,彩印。
老板看了一眼图片,又看了我一眼,没说话。打印机嗡嗡响起来的时候我靠在柜台上翻了翻通讯录。存着一个律师的号码——去年帮我处理过一次租房纠纷的,姓陈,年纪不大,嘴很紧。
我给他发了条消息,说最近可能有个案子想咨询一下,合同欺诈加上冒用身份信息担保。他回说上午开庭,下午两点有空,让我直接去他律所。
打印好的四张纸摞在我手里,墨迹还没干透,摸着发潮。我把它们卷起来塞进帆布包,转身往外走。老板在后面喊了声哎你钱没付,我扫了他柜台上的付款码转了五块。
地铁上人不多,我找了个角落位子坐下。手机震了一下,徒弟把征信报告发过来了。我点开PDF往下翻。第一页是基本信息,第二页开始列贷款记录。信用卡两张,额度加起来四万三,使用率百分之七十。没有逾期。
翻到第四页担保那栏的时候我停住了。担保两笔。一笔就是今天刚看到的那个八十万车贷,另一笔日期更早——2020年6月,三十万个人消费贷。担保人同样是我。借款人是苏曼。
2020年6月。那会儿她网贷催收刚消停,她说找了份新工作在试用期,想办张信用卡周转一下,让我帮忙接个银行回访电话。我接了。电话那头问我认不认识苏曼,我说认识。问我愿不愿意为她提供担保,我当时愣了一秒说愿意。
我以为那只是形式性的电话核访。
地铁到站了我没下。车门开了又关,我在座位上攥着手机坐到终点站又坐回来。三十万加八十万,一百一十万的担保总额。加上那十四万现金,一百二十四万。三年前我一个月工资七千二。那十四万是我存了四年的积蓄加上卖车的钱,给她的时候我连欠条都没要。
车窗外面的隧道壁黑乎乎地往后跑,广告灯箱一帧一帧闪过去。苏曼跪在我家地板上那晚穿的那件灰毛衣我记得,袖口起球了,她攥着我裤腿的时候那些毛球蹭在我牛仔裤上。她说“等我还完了这辈子当牛做马报答你”,后槽牙打着颤。
她说这句话的时候我看见她后脖子上有块胎记,心形的。当时还觉得挺好看。
下午两点我准时到了陈律师的律所。他在格子间里等我,桌上摆着半杯冷掉的咖啡,对面那把椅子是空的。我把四张打印件和手机里的征信报告给他看。他翻合同的时候眉头越拧越紧,翻到人脸识别那一页的时候他用笔帽戳了戳屏幕。
“这个照片,你确定你当时不知道是用于担保?”
“她说物业门禁。”
他往后一靠,转椅吱呀响了一声。“身份冒用加上虚假担保,证据链够了。但我得提醒你,走刑事立案流程需要时间,这期间银行那边如果发现担保合同存在问题而暂停放款的话,借款人那边会第一时间收到通知。”
“也就是说她会知道我在查她。”
“对。”陈律师把笔帽扣回去,“你如果想打她个措手不及,就得在银行还没启动内部核查之前把其他东西都捏在手里。”
我坐在那把椅子上,帆布包搁在膝盖上,里面的四张打印纸硌着腿。我说还有别的。她从我这借过十四万,转账记录在,但她当时没写借条。聊天记录里她提过还款的承诺,有文字有语音。这能算证据吗?
“算。”他说,“民间借贷纠纷证据链清晰的话可以并案处理。但你要想清楚,一旦报警,她名下所有资产和资金流水都会被冻结调查。那辆保时捷大概率是追不回来了,担保合同造假的话贷款审批流程违规,银行可能要重新评估。”
我站起来。窗外是一栋写字楼的玻璃幕墙,反光刺得我眯了下眼。我说那她名下那套房子呢,二月份刚过的户,是不是也算转移资产?
陈律师看着我。他说你还查了房子?
我说我租了三年,产权人信息对不上。
他沉默了几秒,把椅子往前拉了拉。“如果你说的那套房是她名下的资产,在债务纠纷存续期间过户给第三人,可能涉及恶意转移。但需要证明她过户的时候明知有未清偿债务。”
我点开手机里三年前的转账记录递给他。备注栏“曼曼先用着,别急”后面带笑脸那个符号还在。我说她2019年借钱的时候承诺了会还。2020年她又让我做了一次担保,加上这次的车贷,这三年她一直在用我的名义背债。她知道。
陈律师把手机递回来的时候表情变了。他说你等我一下,我查个东西。他敲键盘的时候我看见他屏幕上打开了司法公开网。过了两分钟他转过来,说苏曼名下那套房子的过户信息能查到交易时间。如果过户行为发生在担保合同签署之后、债务尚未清偿期间,可以主张无效。
“但她现在不认你。”他说,“你今天跟她当面对质过了,她否认认识你。这个情节如果记录下来,在后续诉讼里可以作为主观恶意的佐证。你录音了吗?”
我没录音。我愣了一秒,然后想起来她今天说的每一句话我都记得。从头到尾。她在太阳底下翻白眼的样子,她老公坐在副驾上回头的那个角度,她说“大姐”的时候嘴角往右扯的那条弧线。
我说我没录音,但我有人证。她老公在场,奶茶店门口有监控,对面那家店的摄像头应该能拍到我们站的那个位置。
陈律师点了点头,开始翻他的文件柜。他说那我现在给你捋一下材料清单,你回去慢慢准备,不着急。但我建议你明天之前先做一件事。
他把一份空白的诉讼材料递到我面前,指着委托人签名那一栏。
“今天下午去派出所做个报案登记。”他说,“笔录里把今天她不认你这件事写进去,越具体越好。时间地点对话内容,全写进去。这份笔录以后在法庭上就是铁证。”
我把材料折好放进帆布包。走到门口的时候他喊了我一声。我回头。他说你做好心理准备,这种事闹起来你不会太舒服。但你应该知道自己的目的到底是什么。
我说我知道。
我出来站在电梯里,看着楼层数字一格一格往下跳。手机屏幕亮了一下,来了一条微信,备注名是“苏曼”。
她发了一句:“你今天到底想干嘛?你有病吧?”
底下跟了三个微笑的表情。
第三章
电梯到一楼的时候我靠着轿厢壁没动。门开了又合上,一个拎着外卖的小哥探头进来看了我一眼,又缩回去。我盯着屏幕上那三个微笑的表情看了十秒。然后打了几个字:“你今天在怕什么?”
发出去之后我退出聊天框,把手机调成静音锁了屏。电梯重新上行的时候我跟着上了地面层,从侧门出去。
派出所不远,我走路过去用了不到一刻钟。门口的岗亭里坐着个辅警,问我什么事。我说来报个案,经济纠纷加上身份信息冒用。他让我进去填表。接警室空调开得很低,我坐在塑料椅上把来龙去脉跟值班民警说了一遍。他一边听一边在键盘上敲,中间停了几次让我重复时间点。说到2019年1月23号转账那一段的时候他抬头看了我一眼,说你这账记得挺清楚。
我说截图在手机里存了三年。
笔录打了四页纸。他打印出来让我核对签字,我趴在柜台上逐行看了一遍,把苏曼今天在停车场说的“我不认识你”那句加了个引号写进“当事人陈述”栏里。签完字按了手印。他把回执单撕给我,说案件受理后会转交经侦,有进展会通知。
我出派出所的时候太阳已经偏西了,影子往东拖出去老长一段。手机揣在兜里一直没看,拿出来解锁发现苏曼那边没有新消息。倒是中午那个同事又发了一条:“我刚才偷偷调了下后台,那个车贷的担保申请流程里人脸识别那一栏的时间戳是去年8月14号下午3点22分,系统显示识别地点在你家附近那片。你要不要去调一下当时那条路上的公共监控?如果拍到你俩见面,再结合她手机登录你账号的时间点,人脸识别那关她说是代操作就站不住脚了。”
我说我去查查。我站在路边翻手机里去年八月份的聊天记录,翻到8月14号那天。她下午两点五十分给我发的消息:“我在楼下咖啡厅了,物业说今天必须把认证做完,我手机摄像头坏了拍不了,你把你手机拿来帮我登一下行不?”
我回了个“行”。
她说“谢谢亲爱的,我请你喝东西。”
后面跟了个猫猫表情。
我三点十分到的楼下咖啡厅,这中间隔了二十分钟。二十分钟够她做什么?够她在我手机上下载一个银行APP或者金融类APP,够她打开前置摄像头拍下我的脸,够她把照片上传到某个后台系统提交审核。
我不确定她到底用的是哪种方式。但我知道她肯定用了我的手机。
我给她把手机递过去的时候她坐在靠窗的位子上,点了一杯抹茶拿铁,对面那杯美式是我的。她接我手机的时候手指头从我掌心里滑过去,指甲涂的豆沙色。她当时说我手机像素真好,拍个脸都显白。
原来拍的不是物业门禁。
我蹲在人行道上把这几条聊天记录截了图,存进一个新建的文件夹里。文件夹名字就打了个“1”。站起来的时候腿有点麻,扶着旁边的路灯杆缓了几秒。灯杆上贴着小广告,办证刻章贷款一条龙,电话号码被马克笔涂了一半。
我沿着街走回出租屋。钥匙拧开门锁的时候屋里黑着,厨房水槽里泡着早上没洗的碗。我开了灯,把帆布包扔到沙发上,那四张打印纸滑出来摊在坐垫上。担保合同上我的名字印得整整齐齐。我看着那两个字,又看了看自己的手。签名那栏的笔迹往左斜,我的字往右斜,但名字是同一个名字,身份证号也是同一个。她把所有东西都复制走了,就留了个签名没模仿好。
我从冰箱里拿出一瓶水拧开灌了半瓶。然后打开电脑开始整理文件夹。转账截图、聊天记录、通话记录、租房合同、担保合同照片、征信报告截图、派出所回执单扫描件。按时间线排好。2019年1月转账,2020年6月第一个担保,2021年8月人脸识别,2022年2月房产过户,2023年5月车贷,今天在停车场她对峙。
整理到第三个小时的时候手机突然亮了,来电显示是个陌生号。我接起来,那头是个男人的声音,沉沉的,说你是那个谁吗。我说你谁。他说我是苏曼老公,今天停车场那个。
我说嗯。
他那边安静了两秒,好像在组织措辞。背景里有电视的声音,一个女主持人在播新闻。他压低声音说:“你今天跟我老婆说的那些,到底怎么回事?什么十四万什么担保?”
我说你问问你老婆。
他说我问了她不说,就说你是疯子。但我觉得不对劲。你住那套房子你说是你租的,我老婆说是她租的。到底谁租的?
我把手机夹在耳朵和肩膀之间,点开租房合同的扫描件。我说那套房2020年到2022年我跟她合租,合同签的是她的名字,但房租转账记录都在我这,每月十五号转她账户,一共转了二十四个月。要我现在发给你看吗?
他没说话。电视新闻的声音突然被关了。过了几秒他说你把东西发给我看看。我问他微信号。
他说了串数字,我加了他。那头通过之后我传了五张截图过去:三张房租转账记录,一张担保合同复印件,一张今天派出所的回执单。
过了大约五分钟他回了一条:“那个担保合同的签名不是你签的?”
我说字迹鉴定可以验。人脸识别的照片也不是我主动配合的,是她拿我手机拍的。
他又沉默了更久。然后他说:“那辆车是上周提的,首付加税交了二十多万,贷款她一个人办的,跟我说审批过了让我去签字。我不知道担保人写的是你。”
我没回。我把手机搁桌上,屏幕朝上,等他下文。
他又发了一条:“她刚才接了个电话,躲阳台上去说的,我听见她提你的名字了。”
我拇指按在屏幕上打字:“她说什么了?”
“她说‘那个傻逼居然去报案了’。”他直接复制过来的,连引号都没加。“后面几句没听清,她压着声。”
我盯着“那个傻逼”四个字看了两秒。然后给他回了一句:“她下午给我发消息了,问我是不是有病。那辆车的贷款担保合同上有人脸识别记录,系统里有你老婆登录我手机账号的操作日志。今晚之前她应该就会收到银行那边的消息,知道担保合同被人查了。”
他回得很快:“你想怎么样?”
我说我想让她把欠我的钱还了。十四万现金加一百一十万担保总额。如果她不还,我就让银行把贷款冻结重新审查。审查期间放款暂停,她还不上钱车会被收回。房子过户的事我也有证据。
过了很久他回了一句:“那套房子过户到我名下的时候,她说她自己的房子住腻了想换,让我接手。我不知道那房子跟你有关。”
我没再回他。把手机翻了个面扣在桌上,屏幕反扣,亮着的那个小点按灭了。
我靠着椅背看着天花板。灯管嗡嗡响,旁边有只蛾子绕着灯泡打转。我把帆布包里今天陈律师给的诉讼材料拿出来铺在桌上,委托人签名那栏空着。
我在那栏填了自己的名字。
笔尖划过纸面沙沙响。写完最后一个字我看了眼时间,晚上八点四十七分。肚子饿了,一天没吃东西。我站起来想去厨房煮点面,走到一半手机震了。
苏曼打了电话过来。
我接起来没说话。她在那头呼吸很急,声音比下午尖了好几度:“你是不是去银行查我贷款了?你凭什么啊?那跟你有什么关系?那车是我自己买的!”
我说担保人写的是我。
她顿了一下。然后她说:“那个担保是去年我跟你提过的,你说你愿意帮我,你说过的。”
“我说的是帮你接个回访电话。”
“你说了你愿意!”她的声音突然拔得很高,尖得像是要把话筒戳破,“你自己亲口说的你愿意你还想赖账?”
我握紧手机。她那种语气我太熟悉了,三年前她跪在我面前哭的时候就是这种调——又高又急,带着点破罐子破摔的蛮横,好像全世界都在逼她。
“苏曼,”我说,“我手机里存着你去年8月14号发给我的消息。你说物业门禁要刷脸。”
那头突然没声了。我听见她喘气的声音,一下一下的,像跑了很久停下来还没缓匀。
“你在录音对不对?”她说,“你肯定在录音。”
我没说话。
她忽然笑起来,笑得有点抖:“随便你。那个贷款你签了字,合同上有你的脸。你说不是你签的,你有证据吗?人脸识别那一关你过得去吗?”
我说我过不过得去你心里清楚。
她还在笑,但笑声越来越短,像被人掐着脖子逼出来的那种。她说行啊,你爱告就告,我等着你。你最好把那个十四万也算上,看法院认不认你那种连借条都没有的所谓“借款”。
说完她挂了。
我站在厨房门口,手里的手机屏幕慢慢暗下去。燃气灶上那口锅空着,锅底有一层水渍干了的白印。我盯着那层白印看了很久。
然后我打开微信,给今天那个帮她做征信的徒弟发了一条:“帮我查她名下所有在贷产品,信用卡消费贷房贷车贷,全要。越快越好。”
发完我拧开燃气灶把火点上,往锅里倒了水。水开始冒泡的时候手机震了一下。徒弟回了一个字:“好。”
我往锅里丢了一把挂面,白气往上蒸腾,糊了一窗玻璃。
第四章
挂面煮软的时候我把火关了。没捞出来,就泡在锅里,看着面条慢慢胀开,汤底泛白。手机搁在灶台边,屏幕亮了一下又灭了。徒弟回的那句“好”还停在对话框里,后面没再跟新消息。我靠着橱柜把面捞进碗里,放了一勺老干妈。筷子搅了两下就往嘴里送,烫得舌头发麻。胃里突然翻了一下,我放下碗撑住台面缓了两秒。
这一整天没吃东西,胃早该难受了。但我蹲在灶台边上把整碗面吃完才站起来去洗手。水流冲过指尖的时候我看见自己手指上有几道红印,今天攥苏曼手腕时候捏出来的。
晚上十一点,我躺下。眼睛闭着,脑子里却一直在转那个担保合同的字迹,那人脸识别那一栏里的白墙,那套房子二月份过户的时间点,还有她最后那通电话里笑得发抖的声音。手机震了一下,我伸手从枕头底下摸出来。徒弟发了一个Excel表格。写着“苏曼,身份证号XX,全量在贷产品清单”。
我坐起来打开床头灯。表格列了五条。
第一条:某行消费贷,余额二十八万七,放款日期2020年6月18号,担保人一栏写着我的名字,那笔三十万的。还了五个月就没再还过。剩下二十八万七一分没动。
第二条:车贷八十一万三,上个月刚放款,担保人我。这笔新鲜热乎,还在还款宽限期内。
第三条:信用卡两张,一张额度六万用满,另一张额度四万用了三万二,全部逾期三个月以上。
第四条:网贷平台三个,总额度十二万左右,全部当前逾期。平台名字我没见过,点开详情看了下利率,年化三十六往上。
第五条:房贷一笔,金额七十八万,还款账户显示绑定的卡是她名下一张借记卡,最近三个月每期都按时还,没有逾期。
房贷。那套房子是她名下的房子,她还在还贷。二月份过户给了她老公,但还款人还是她。我盯着第五条看了很久。一个人名下同时背着近两百万的债务,信用卡网贷全部逾期,却还能按时还房贷,还能上周全款提一辆八十万的车——首付加税二十多万她是哪来的钱?
除非。担保贷款批下来之后银行放款,放出来的钱她拿了一部分去付车首付,拿了一部分去还房贷。因为如果她过了户就不还贷,房子会被银行收走,到时候一分钱落不着。所以她用担保贷来的钱养着过户给别人的房子,自己开新车拿新包。
我算了一遍。车贷八十万如果正常批下来银行放款到她的买车账户,扣除首付和税费之后剩下的那些她可以自由支配。加上那个消费贷的三十万,扣掉前面小半年的还款利息之后大约还能剩二十多万。这笔钱正好覆盖她的信用卡欠款和逾期网贷。而房贷的每月还款额从她卡里扣,那卡里的钱可能就是从车贷里匀出来的。
她把资金拆得七零八碎,用我的担保额度撬出来将近一百一十万的流动资金,分成几块堵自己的窟窿,还留了一大块给自己买了辆车。而作为担保人的我,如果她哪一环比还不上,银行有权从我的账户扣划,把我名下的卡全部冻结。
三年前她跪在地上发抖的时候我看着她的脸想的是“我要拉她一把”。现在她靠着我的名字背了一百多万的债,开着新车跟我说不认识我。
我把手机放到枕头底下关了灯。黑暗里天花板上的灯管还有一点余光没散干净,我看着那点光慢慢消失。然后我拿起手机给陈律师发了条消息,附上那张Excel表格,问他这些如果走诉讼路径大概需要多长时间。他回得很快:“如果证据链完整而且对方不和解的话,走刑事立案附带民事诉讼,快的两三个月。但前提是银行那边启动内部核查,暂停放款。”
我说那怎么让银行暂停放款。
他说你可以提交书面申请附上报案回执和担保造假证据,要求银行核实担保意愿。银行收到材料之后必须启动调查流程,调查期间该笔贷款做暂停处理。
我回了个好。然后我打开邮件,开始写。
凌晨两点我把邮件发出去了,收件人填的是我上午那个同事转给我的车贷审批部门公邮,抄送了她。附件里放了四样东西:派出所报案回执扫描件、担保合同复印件、人脸识别时间戳和聊天记录截图放一起的那个比对图、一份声明书说明本人从未对苏曼名下车贷提供过担保意愿,请求银行启动内部核查。
发完邮件我把手机关了充电,倒回枕头上闭眼。这次睡得很快,什么梦都没做。
醒来的时候早上六点。手机充到百分之百,我拔了线查看消息。同事三点多给我发了一条:“收到。我帮你在系统里提了个工单,今早优先处理。”
苏曼没发任何消息。
她老公也没有。
我起床洗漱换衣服,坐地铁去了营业厅。柜台后面的姑娘问我办什么业务,我说挂失补办名下所有银行卡。她问原因,我说身份证件存疑,重新办一套。实际原因我不打算跟她说,但新卡办下来之后旧卡自动失效,银行如果要走账户划扣也得走新卡。
办好新卡出来已经快十点了。我站在营业厅门口给陈律师打电话,说银行那边邮件发了。他说他这边材料也备齐了,今天上午去法院立案。我说那我过去把委托代理合同签了。
去律所的路上手机震了好几次。第一次是同事发的,说工单已经转到了贷后管理部门,那边说会加急处理。第二次是一个陌生号发短信,写了六个字:“你非要这么搞?”没有落款,但我认识那个号——苏曼昨天晚上打给我的那个号码。
我没回。
到律所签完委托合同出来的时候已经快中午了。太阳晒得马路发白,我站在路边的树荫下翻外卖软件,想随便点份炒饭填肚子。手机突然又震了,这次来电显示是她老公昨天加我的那个号。
我接起来。他声音跟昨天一样沉,但多了一点别的什么东西,像是熬了一夜之后的沙哑。他说:“你昨天晚上说的那些事,我查了。”
我说查什么。
“查她的征信。”他说,“她给我看的征信报告去年还是好的,跟我说她名下没有任何负债。但我刚才拿她的身份证去自助机上拉了一遍,跟昨天你发给我的那个数对得上。”
他停了一下,话筒里有风吹的呼呼声。他可能站在室外。
“那套房子的房贷她在还。但她过户给我的时候说那套房是她婚前全款买的,所以现在每月都是她在供贷我不需要出钱。我当时信了。”
我靠着树没说话。
“她跟我说她爸妈还活着,在老家。每年过年她一个人回去,不让我跟着。说她爸妈身体不好不想见外人。”他声音越来越低,“今天早上我问她你父母到底怎么回事,她摔了杯子。”
“她摔了杯子。”我说。
“她从来不摔东西。”他重复了一遍,“她从来不摔东西。”
电话那头安静了。远处有辆车按了下喇叭,很刺耳。我说你接下来准备怎么办。
他笑了。那种声音像喉咙里挤出来的半口气,没什么笑意。“不知道。今天早上她问我为什么突然查她征信,我说我随便看看。她盯了我很久,然后出门了。她说她去接她妈来城里住。”
“她妈。”
“嗯。”他说,“她妈。”
我握着手机站在树荫里,头顶的蝉叫得又尖又密。她姑姑昨天在电话里跟我说得很清楚,她爸妈十年前出车祸没了。那她今天要接的“妈”是谁。她租来的。她这两年把一切都做成了生意。身份是假的,父母是假的,担保是假的,连那套“全款买房”的说辞也是假的。她把所有能骗的人都骗了一遍,然后把每个人的信任都折算成了钱装进自己兜里。
她老公在那头说:“我想跟你见一面。”
我说好。约哪里。
他说了家便利店的名字,在城西那片老小区边上。他说他就在那附近,二十分钟能到。我挂了电话打了辆车过去。
车停在便利店门口的时候我看见他坐在落地窗边的塑料椅上,面前摆着一瓶冰红茶没拧开。他比昨天在停车场看着矮了一截,大概是因为坐着的缘故。肚子还是绷着扣子,POLO衫换了件深蓝色的,领口有点皱。我推门进去在他对面坐下。
他拧开冰红茶灌了一口,放下瓶子的时候手指头抠着瓶盖边缘,来回抠。他说:“我要离婚。”
我看着他没说话。
“那些贷款担保,还有你转给她的十四万,我一分钱没见着。”他说,“她跟我说她有存款,有房子有车,条件好得很。我结婚一年了才知道一切都是假的。我连她父母是谁都没见过。”
他抠瓶盖的手指头顿了一下。然后他抬起头来看着我说:“我跟你一起告她。”
第五章
便利店冷柜的压缩机轰地响了一声,塑料椅子的腿在瓷砖地上蹭了半寸。他抠瓶盖的手指终于停下来了。我看着他那张脸,脸色发灰,眼眶底下一圈青。昨天在停车场他抬眼皮看我的时候还带着不耐烦,今天那点劲全没了,整个人像被抽了芯。
“你为什么要跟我一起告她?”我说。
他把冰红茶瓶子转了个圈,标签上的水珠甩了几滴到桌面上。他盯着那几滴水的印子,说:“那套房子现在挂我名下,如果银行的债务排查查出她有两笔担保贷款已经暂停放款,下一步就会冻结她的资产。房子在我名下但在她还款,冻结令一下来房子要收回。”
“你怕房子没了。”
“那房子我出了十五万装修。”他抬起头,眼睛里那层灰底下亮了一下,“她过户给我的时候说这房子送我了,我给她转了十五万说是装修钱。结果现在告诉我这房子她还在还贷,产权还有抵押。我那十五万等于扔了。”
我往后靠了靠椅背。便利店的冷气对着我后脖颈吹,起了一层鸡皮疙瘩。我说你跟她结婚的时候她跟你说了什么。
他想了想,说:“她说她自己在城里打拼多年,有房有车有存款,条件不错。说我跟着她不用愁。婚礼是她掏的钱,摆了二十桌,我看着挺风光。婚后她说她账户上钱在理财里锁着拿不出来,日常开销先用我的卡。我每个月工资八千多,她每月花两万多。不够的部分她说用她积蓄垫。”
“她积蓄。”
他苦笑了一下。那个笑很短,嘴角扯了半下就没了。“这半年她跟我说投资了个项目,要周转,让我帮她办了两张信用卡副卡。我办了。两张副卡额度加起来九万,全部刷爆。她说项目回款了就还上。”
“项目叫什么名字。”
“没跟我说过名字。”他把头低下去,后脑勺对着我,“就说稳赚不赔。让我别多问。”
我站起来走到货架旁边拿了瓶水。回来坐下拧开的时候手机震了一下,同事发来一条消息说银行那边调查组今天上午已经启动了,担保合同在复核流程里,预计一到两个工作日有初步结论。我给他看了一眼屏幕。
他看完之后把冰红茶盖子拧紧拧松反复了几次。“她今天早上说去接她妈。但我知道她妈死了。她结婚之前跟我说她妈还在的时候我见过一张照片,是她手机里的,一个中年女人站在老家的院子里。后来有一次她喝多了,抱着我哭说她妈十年前就没了。第二天我提了一句,她骂我说我记错了。”
“照片还在吗?”
“她手机里有。”他说,“但手机她带着。”
我从兜里掏出一支笔跟一张便利店的收据单,把陈律师的电话写上去推给他。“这个律师在弄我的案子。你去找他,把你知道的所有事都说一遍,包括她父母的事、副卡的事、装修那十五万、还有过户那套房子的来龙去脉。都说了。”
他接过去收进口袋,点了点头。“我现在就去。”
他站起来的时候带翻了那瓶冰红茶。瓶子滚到地上,剩的几口茶洒了一地。他蹲下去捡,手指头抖得厉害,捡了两次才捏住瓶身。我看着他站起来把瓶子搁桌上,朝门口走。推门出去的时候阳光照在他后背上,那件深蓝色POLO衫后背汗湿了一片。
我坐在椅子上把剩下的水喝完。手机又震了,这次是苏曼发来的微信。没有文字,只有一张图。我点开放大,是一张银行短信截图,上面写着“您申请的担保贷款复核流程已启动,暂缓放款。”
她在我同事之前收到了消息。说明银行那边不只是联系了我,也同步通知了借款人本人。她知道了。
紧接着她又发了一条:“你动作够快的。”
我打了一行字:“你还要不要接你妈来城里住了?”
那边停了大概十秒。然后她回了一个字:“谁?”
我把手机扣在桌上,拧上瓶盖。便利店的自动门叮咚响了一声,进来个穿工装裤的快递员,跑到柜台前报取件码。我站起来往外走。阳光扑到脸上的时候眼睛被刺得眯起来,手机在兜里又震了两下,我没看。
走到路口等红灯的时候我拿起来扫了一眼,苏曼连着发了好几条:“你给我把话说清楚”、“你查我什么了”、“你到底想怎么着”。最后一条只有三个字:“说话啊。”
我拨了个电话过去。响了两声她接了,那头很吵,像在路边,有车经过的呼啸声。
“苏曼。”我说。
“你说。”
“你妈活着吗?”
她没说话。风声灌进话筒里呼呼响。过了几秒她声音变了调,不尖了,变得很平。“你到底想怎么样?那十四万我还你。你撤案,别告了。”
“十四万。”我重复了一遍。
“十四万我这两天就转你,你先撤案。银行那边催得紧我受不了。”她的声音压得很低,但还是能听出来每个字都咬着后槽牙。
“你担保那两笔贷款加起来一百一十万。还有你老公手里的副卡九万。还有你过户那套房子的十五万装修款。还有你借了我的名字办那些事,光冒用身份这一条你自己算算。”我说,“十四万不够。”
她突然笑了起来。那种笑声跟昨天晚上一模一样,又短又抖。“你疯了吧?一百多万?你拿什么证明那些是我借的?担保合同上写的你的名,你自己还的贷关我什么事?”
“担保合同上的人脸识别照片是在我手机里拍的。”
“那又怎样。”她语速快了,像在给自己撑底气,“人脸识别认脸不认手机,那张脸是你本人,你怎么证明不是你自愿的?”
我看了看路口的倒计时,还有十二秒。我说:“你今天早上出门的时候跟你老公说去接你妈。但你老公说他见过你手机里一张照片,你家院子,一个中年女人。他记得你喝多了哭过一回说你妈十年前就没了。”
她没声了。
“你妈活着还是没了,这随便一查就知道。”我说,“你跟你老公结婚的时候说你父母健在,这就是骗婚。苏曼,你连跟人结婚用的都是假身份。”
倒计时归零了,绿灯亮起来。我跟着人流往前走,脚下的人行横道线一格一格退到身后。她的呼吸声在我耳边变得特别重,一下深一下浅,像喘不过来一样。
过了很久她说:“我把那个车卖了,钱转你。你放我一马。”
“车贷的担保人是我,你卖不了。银行冻结放款之后车贷审批要重走,你在售出之前产权有问题。”
“那你要我怎么办?!”她的声音猛地拔高,周围路过的两个人回头看了我一眼。我往路边走了两步,把手机换到另一边耳朵上。“你说啊!要怎么样你才撤案?我跪下来求你还不行吗?你是不是非得把我逼死?”
她最后一句话带了哭腔。三年前她跪在我面前哭的时候也是这种腔调,后槽牙打着颤说“等我翻身一定加倍还你”。我那时候弯下腰扶她起来了,裤子上沾了她的泪。
“苏曼,”我说,“你还记不记得2019年1月23号晚上我跟你说过一句话。我蹲在你旁边说,你的账我来扛,你得争气。你说好。”
她抽了一下鼻子。很轻。
“三年前你跪的是我,你没跪别人。”我说,“三年后你说你不认识我。”
电话那头只剩风声和偶尔经过的车喇叭声。她没说话,也没挂。我站在路边一颗梧桐树下面等,头顶的叶子遮了大半片天。她始终没再开口。我等了大概半分钟,把电话挂了。
然后我打开通讯录,给陈律师发了条消息:“她刚才主动提了要还那十四万,通话有录音。她承认了借款事实。”
陈律师秒回了一个字:“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