后视镜里那辆白色本田跟了我三条街,从福田一直跟到宝安大道。
我坐在副驾,手里的矿泉水瓶捏得咔咔响。
晚上九点半,刚出机场,手机顺风车软件弹出来一个单子,210块,从宝安到龙岗。
接单的是个女司机,系统显示驾龄六年,评分4.9。
我拖着行李箱在停车场等了快二十分钟,一辆银色卡罗拉才慢慢开过来,车窗摇下来,是个四十出头的女人,短发,脸晒得黑红,穿一件洗得发白的蓝色工装外套。
“大哥等久了吧,对不住,刚才路上堵了一下。”她说话声音有点哑,一边说一边下车帮我开后备箱。
后备箱里塞着几个编织袋,她使劲往里摁了摁才把我的箱子塞进去。
我注意到她右手虎口贴着一块创可贴,边缘已经卷起来了。
一路上她开得很稳,车速一直压在限速下面五公里。
导航提示前方拥堵,她也不急,提前变道上了辅路。
车里没开音乐,只有空调出风口呼呼的声音。
过了两个红绿灯,她突然开口:“大哥是做工程的?”
我看了一眼自己身上的灰夹克和工装裤,没接话。
“看你行李箱上贴的那个标签,是湖南建工的。我老公以前也在那儿干过。”
“早不干了。”我说。
她没再追问,沉默了一会儿,伸手拧开了收音机。
晚间新闻正在报猪肉价格,她调小音量,又问我:“大哥,你跑长途多不?”
“还行。”
“我平时跑短途多,从宝安到机场,一天跑个七八趟。今天这单是接的一个回程,刚好顺路。”她说着伸手去够后座上的保温杯,拧开喝了一口,又拧上放回去。
前面红灯,车子停下来。
她转过头,突然冒出一句:“大哥,210块我不要了,你能不能帮我个忙?”
我转头看她。
她的脸被仪表盘的绿光映着,眼角有很深的纹路,嘴唇干得起皮。
她没等我回答,又说:“不是啥难事,就耽误你十几分钟。”
出租车计价器上的数字刚跳成十七块八。
我松开安全带,往车窗外看了一眼,那条巷子乌漆麻黑的,路灯坏了大半,墙上用红漆喷着一个拆字。
“你先说啥事。”
她没急着说,先把车熄了火,解开安全带转过身。
从座椅底下摸出一部旧手机,屏幕碎了好几条缝,壁纸是一张合影,她和一个男人,还有个小女孩,站在游乐场门口。
“我一个星期前接了单顺风车,从龙华到惠州。乘客是个男的,四十来岁,上车就坐后排,全程没说话。到了地方他下车走了,我回家才发现后座底下掉了个信封,里头是一张银行卡和一串密码。”
她把手机递过来给我看。
屏幕上是一张银行短信截图,余额显示三十二万。
“我打了平台客服,说联系不上乘客。等了两天,那个人也没来找。后来我按照他订单上的手机号打过去,停机了。”
我皱了皱眉:“那你报警啊。”
“报了。”她把手机收回去,语气有点急,“派出所说这属于遗失物,让我自己先保管。但问题是,我昨天又接了一单,从龙岗到南山,上车的是个女的,半路她接了个电话,我没听全,就听见一句‘那笔钱要是拿不回来你就别回来了’。”
她盯着我,眼神发直:“大哥,我怀疑这钱有问题。我老公上个月做手术,花了十二万,都是借的。这笔钱搁我这儿,我不敢动,又怕惹麻烦。我想来想去,就想到个办法。”
“啥办法?”
“你帮我演场戏。”她说话声音压低了,“等会儿我开到一个地方,你假装是我老公,跟我进去见一个人。你别说话,就站我旁边就行。完了我把那张卡还给他们,这事就算结了。”
巷子里传来狗叫声。
我借着手机屏幕的光看清楚了她的脸,右眼角有一块淤青,用粉底盖过,但近了还是能看出来。
“你脸上的伤咋回事?”
她愣了一下,下意识抬手挡了一下:“没,前天搬货撞的。”
我没拆穿她。
干工地的,这几年我见过太多这种“撞的”了。
“你先说清楚,见谁。”
她咬了咬嘴唇:“就是那个乘客的老婆。她昨天通过平台联系上我,说那笔钱是她老公背着家里拿出来的,现在人找不着了,她要我把卡还回去。我答应她了,约的今晚十点,在龙华一个茶餐厅。”
“你直接还她不就完了,绕这么大弯干啥?”
“她说得带个人去,不然不露面。我寻思我一个女的,大晚上的,万一对方带的人多呢。我就想着找个男的搭个伴,装我老公,她一看是两口子来的,应该不敢咋样。”
她把那张卡从手机壳里抽出来,递到我面前。
建行的储蓄卡,上面还贴着一个小标签,手写的几个数字。
“大哥,你看,我真没别的意思。就是求个安心。210我不要了,另外我再给你转三百,算你的辛苦费。你就站那儿十分钟,一句话不用说。”
我盯着那张卡,想起上个月包工头跑路时欠我的两万八,想起老婆视频里说儿子补习班又该交费了,想起手机里催收短信上的还款日期。
“你这单顺风车从机场接我,绕到龙华再回龙岗,起码多跑四十公里。”
她没说话,只是把卡又揣回兜里,重新发动车子。
引擎声在空巷子里嗡嗡响。
“走吧。”我说。
她没问我同不同意,直接挂了档,车子拐出巷子上了大路。
路灯一排排往后闪,她打开窗户,夜风灌进来,我看见她工装外套领子下面露出一截纱布,贴着脖子。
“你老公啥病?”我随口问。
“肝上的,查出来的时候已经是晚期了。医生说做手术还能撑两年,不做就半年。”
我摸出烟盒,想了想又放回去:“花了多少钱?”
“加上借的,二十三万。他原来在工地做监理,前年摔了一跤,腰不行了,就在家歇着。家里就靠我跑车。”
“小孩呢?”
“女儿,十三岁,在她姥姥家住。我跑车顾不上她。”她说到这里停了一下,声音低下去,“她爸住院那段时间,她在医院陪了半个月没去上学。后来班主任打电话来催,我把她送回去了。”
茶餐厅在一条老街拐角,招牌上的灯管坏了两根,只剩下“茶餐厅”三个字。
门口停着两辆电动车,一个穿黑卫衣的女人坐在靠窗的位置,面前一杯奶茶,没动。
女司机把车停在门口,熄了火,转头看我:“大哥,等下你站我右边,别笑,脸绷着点。她要是问啥,你就说你是张强,我老公。”
“编得挺全。”
她苦笑了一下:“这几天晚上睡不着,脑子里来回转这些。”
我推门进去,茶餐厅里没几个客人。
一个老伯趴在桌上打瞌睡,后厨传出炒菜声和铁锅碰撞的响动。
黑卫衣女人看见我们进来,站了起来。
她大概三十五六岁,短发,素颜,眼袋很重,手里捏着一个黑色塑料袋。
女司机走到她对面坐下,我站着没动。
“卡带来了?”黑卫衣女人开门见山。
女司机从兜里掏出那张建行卡,放在桌上,但手没松。
“我先问你,这钱到底咋回事?”
“我老公背着我借的高利贷,三十二万,拿出去跟人合伙做生意,全亏了。人跑了,债主找上门,我才知道他拿了这笔钱。”黑卫衣女人说话很快,语速像崩豆子,“我要拿这笔钱去还债。不然那些人说要让我儿子退学。”
“那你老公人呢?”
“不知道。电话关机三天了,家里东西也没拿,就带了个身份证。”
女司机看着桌上的卡,手指慢慢松开。
黑卫衣女人一把抓过去塞进塑料袋里,站起来就要走。
“等一下。”女司机叫住她,“你在平台上约我的时候说,这笔钱是你老公的工资卡。你当时可不是这么说的。”
黑卫衣女人转过身,脸色变了:“我要是说高利贷,你敢来?”
后厨的排风扇嗡嗡转着,空气里一股油腻的炒面味儿。
我看了一眼女司机的侧脸,她嘴角抿成一条线,右手攥着手机,指节泛白。
“这钱我本来打算还回去的。”女司机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清楚,“前天派出所给我打电话,说有人报案说丢钱了。报案的是个老头,六十七岁,他说这是他给儿子攒的买房钱,被他儿媳妇拿去还赌债了。他儿媳妇就是那个坐我车去南山的女的。”
黑卫衣女人愣在原地。
“你报的案?”女司机盯着她。
“我……”黑卫衣女人张了张嘴,“那是我公公。他以为是他儿子拿的。我没敢跟他说实话,就报了遗失。”
“你公公现在就在派出所等着呢。我出门前给那边打过电话了,说今晚十点半把人带过去。”
黑卫衣女人脸上的表情从惊讶变成惊恐,再变成一种说不清的扭曲。
她把那个黑色塑料袋往桌上一摔,里面的银行卡滑出来,在桌面上转了两圈。
“你到底想干啥?”她的声音尖了起来。
女司机站起来,跟她对视:“我老公在医院躺着,我女儿下学期的学费还没着落。我一天跑十四五个小时,膝盖都快废了。这笔钱搁我手上一个星期,我没动一分。我不是圣人,我就是觉得,谁的苦谁自己咽,别拿别人当垫背的。”
我站在旁边,后厨的炒菜声停了,老板探出半个脑袋看了一眼,又缩回去了。
黑卫衣女人退了两步,后背撞在椅子上。
她低头掏出手机,手指发抖,拨了个号。
那边响了两声就接了。
“爸,你在哪儿?”她声音带着哭腔。
电话那头说了句什么。
她挂了电话,抬头看着女司机:“他在派出所。说今晚不回去了。”
女司机把桌上的卡推回去:“你拿着,去派出所跟他说清楚。这钱是还债还是买房,你们自己家人商量。我就是个跑车的,不想掺和别人的家事。”
黑卫衣女人抓起卡,转身往外走,走到门口又站住了,没回头:“谢谢你。”
门一关,店里安静下来。
女司机坐回椅子上,整个人像泄了气一样,肩膀塌下来。
她拿起桌上那杯没人喝过的奶茶,插上吸管喝了一口,皱了皱眉:“凉了。”
我在她对过坐下:“你咋知道她公公报案了?”
“我诈她的。”她低头看着杯子,“我猜的。一个六七十岁的老头,攒了一辈子钱,发现没了,第一反应肯定是报警。她今天约我来,我就觉得不对劲,翻来覆去想了一下午,八成是她家里那头出事了。”
“你胆子够大的。”
“不是我胆子大。”她把奶茶放下,看着我,眼睛发红,“是我没退路了。我老公下个月还要做一次化疗,三万六。我今天早上接到医院电话,说要是凑不齐,就只能往后推。推一次化疗,他少活一个月。”
她说这话的时候语气很平,像在报菜价。
茶餐厅的老板端过来两碗馄饨,说是送的。
女司机道了声谢,拿起勺子慢慢吃。
我看着她吃,没动自己那碗。
她吃了几口放下勺子,从兜里掏出手机,看了眼屏幕,又揣回去。
“刚才那个女的,她公公的钱八成是要不回来了。”她突然说。
“为啥?”
“她老公拿了钱跑路,债主那边肯定也有欠条。这笔钱还了高利贷,就是水漂了。老头攒了一辈子,最后替儿子还了赌债。”她顿了一下,“但我管不了那么多。我把卡还给她,她把事儿跟她公公说清楚,剩下的是他们自己家的事。”
我想起进茶餐厅之前她说的那句话——谁的苦谁自己咽。
现在想来,这话她不只是说给黑卫衣女人听的。
“你老公知道这事儿不?”
“不知道。”她摇摇头,“他化疗完这几天精神不好,我没跟他说。”
吃完馄饨,她坚持要送我去龙岗。
我说不用,她非得送。
上车后她把210块微信退给我,我点了收款,她又发过来一个红包,我说不收,她没再坚持。
车子上了高速,路灯连成一条昏黄的线。
她打开收音机,里面在放一首老歌,她跟着哼了两句,声音很轻,被风盖住了。
到龙岗的时候快十二点。
我下车拿行李箱,她也下来,站在车门边看着我。
“大哥,今天谢了。”
“你也早点回去。”
她摆摆手,钻进车里,卡罗拉的尾灯拐过路口就不见了。
我站在路边,手机震了一下。
是她发来的一条消息:“卡还回去了,我老公的化疗费我再想别的办法。谢谢你陪我演这场戏。”
我打了两个字:“保重。”
她回了一个笑脸。
我拖行李箱往小区走,楼道里的声控灯坏了一个月了,一直没人修。
我摸黑上楼,听见五楼那家在吵架,女人在哭,男人在吼,夹杂着摔东西的动静。
我在门口站了一会儿,掏钥匙开了自己家的门。
屋里很安静。
茶几上压着一张纸条,老婆留的,说儿子这次月考又掉了一名,班主任建议报个冲刺班,下周之前要交四千八。
我把纸条折起来塞进口袋,坐在沙发上开了瓶啤酒,没喝。
窗外有人在放烟花,不知道什么日子。
手机又亮了一下,是她发来的最后一条消息:“大哥,日子再难,也得自己扛。回头想想,今晚这事,我也就帮你一个人张过口。”
我把手机扣在茶几上,啤酒瓶上的水珠顺着指缝往下淌。
隔壁装修的电钻声停了,整个小区安静得像没人住一样。
冰箱嗡嗡响了一声又歇了。
这世道,谁也不比谁容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