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正刷着手机等外卖,手往副驾座椅上一撑,摸到个硬东西。
拿起来一看,是件男士藏蓝色夹克,袖子那儿有块油渍,闻着还有股酒味和烟味混到一块儿,闷得慌。
我拿着这件外套,脑子里过了好几遍。
去年冬天我自己买的那件,也是藏蓝色,早丢在后备箱。
但手里这件尺码大一截,面料也不一样。
关键是我俩这辆二手卡罗拉,平时就我和女友小雅用,她副驾,我开车,后排堆的都是快递盒子。
这衣服哪儿冒出来的?
我拍了张照片,直接发给她。
三分钟没回。
我打了个语音,嘟了两声接了。
那头很吵,像是在马路边,小雅的声音又尖又亮:“喂? 咋啦,我快到家了。 ”
“你这儿有件男人的外套,谁落车上了? ”
电话那头安静了一两秒,也就一两秒。
“哦,是王涛的。 今天他喝多了,我顺路送他一趟,他下车忘拿了,说明天来取。 就搁那儿吧。 ”
“王涛? 你们部门那个新来的? 他坐你车副驾? ”
“你啥意思? 他喝得路都走不稳,我总不能把他塞后备箱吧。 你至于吗? 一件衣服,大惊小怪的。 ”
我没说话,挂了电话。
外卖到了,我拎上楼,麻辣烫的油洒出来一点,烫了手。
我坐到沙发上把那件外套翻过来掉过去看了看,兜里掏出一张便利贴,写着个地址,不是我们这小区的,是城南那片老小区。
背面还有一行小字:“明早八点,别迟到。 ”
我看着便利贴,心里那块磨了半年多的石头,咣当一下落地,砸得胸口直疼。
小雅是四年前我来深圳第二年认识的。
她在商场卖化妆品,我跑快递。
那时候我骑电动车满城转,她站柜台一天下来腿都是肿的。
我俩租在城中村一个单间,厕所转不开身。
她老说,咱们攒两年,回老家县城付个首付,过踏实日子。
我当时觉得这女孩真好,不嫌弃我挣得少,还一心往前奔。
后来我从快递转去开货拉拉,再后来跟老乡合伙盘了个小搬家公司,手底下七八个人,活儿不算多,但比跑快递强点。
小雅也换了工作,去一家做电子元件的公司当前台,后来转去行政。
我俩三年前从城中村搬出来,租了这个一室一厅,月租两千八。
去年咬咬牙买了这辆二手卡罗拉,主要是平时跑业务、偶尔带客户看仓库方便。
车写的她名,因为当时我流水不够。
我俩之间那个扣子,是去年年底她妈来的那次解开的。
小雅妈来了住了一个礼拜,话里话外就是问啥时候买房、彩礼准备多少。
我算了算手头的钱,拢共不到二十万,首付都不够。
她妈走那天晚上,小雅哭了,说:“我妈说我都二十八了,等不起。 要不咱们明年先领证,房子再等等。 ”
我答应了。
但从那以后,她下班越来越晚,周末也常去公司。
我寻思她可能压力大,也没多问。
手机密码我俩都知道,我不怎么看她手机。
但有一次半夜她手机亮了一下,我瞥了一眼,一条微信:“今天谢谢你,外套暖和。 ”发消息的人备注是个字母“W”。
我问过她一次,W是谁。
她说,公司同事,女的,叫魏微。
当时我也信了。
便利贴上的字我认得,是小雅的字。
明早八点,别迟到。
这是去干啥?
我能想到的就是她每个周六早上都说去公司加会儿班,九点出门,十一点回来。
原来出门时间是八点?
门锁响了。
小雅提着两杯奶茶进来,脸上还带着笑。
她看见我坐在沙发上,手里拿着那件外套,笑容顿了一下。
“你咋还没吃? 凉了吧。 ”
“这衣服上那个油渍,我记得你上礼拜三说跟同事吃火锅,溅了一身,后来拿回来让我给你洗。 你说那是你溅的。 ”我把外套扔茶几上。
“你溅的油能溅到左边袖子上? ”
小雅脸色变了变,走过来把外套拿起来团成一团。
“就是我顺手帮忙拿了一下,沾上的。 你咋这么会找茬。 ”
“便利贴我看了。 你每个周六早上出去,是跟王涛一块儿? ”
“他住城南,最近在学车,周六早上我顺路捎他去驾校。 这有啥? 同事之间帮个忙。 ”
“他学车,为啥要你一个女同事捎? 他自己不会打车? 他住城南,我们住城西,这叫顺路? ”
小雅把手里的奶茶往桌上一墩,奶盖溅出来。
“冯磊你够了啊! 我跟他啥都没有! 就是同事! 他刚来深圳没车,我顺路捎他几回咋了? 你这人怎么疑神疑鬼的,就因为一件破衣服,你要拉黑我? ”
“我没拉黑你。 我只是在想,从啥时候开始,你副驾坐的不是我了。 ”我站起来,把外套塞她手里。
“明天他学车,你记得把衣服给他。 顺便告诉他,以后不用你捎了,我明天早上没事,我送他去。 ”
小雅愣住了。
“你疯了吧? 你送他? 你认识他吗? ”
“见了不就认识了。 ”
那天晚上小雅没怎么说话,背对着我睡的。
我半夜醒了一次,听见她在刷手机,屏幕亮光映着天花板,一晃一晃的。
我没动。
第二天早上七点半,我起来煮了俩鸡蛋。
小雅磨蹭到七点五十才出卧室,看见我穿戴整齐坐在门口换鞋。
“你真要去? ”
“走吧,别让人家等着,八点别迟到。 ”
一路上小雅没说话,我按导航开到她手机里那个地址。
城南那片老小区,路窄,车停在一栋楼底下。
我远远看见一个瘦高个男的站在单元门口,穿着件黑夹克,正低头看手机。
小雅没下车,摇下窗户喊了声“王涛”。
那男的抬头,看见我坐驾驶座,脸上表情挺有意思,愣一下,然后笑呵呵走过来。
“哟,今天换司机了? 小雅你男朋友吧? 你好你好,老听小雅提你。 ”
他递过来一包烟,我没接。
“上来吧,今天正好没事,送送你。 ”
王涛坐后排。
一路上他嘴没停,说驾校教练多凶,说上次科目二差点过了,说小雅人真好啊这么早捎他。
我从后视镜看他一眼,他冲我笑。
小雅一直看窗外。
到了驾校门口,王涛下车,冲我俩挥手。
我等他把后备箱一个包拿走了,调头往回开。
小雅说:“行了吧? 你看到了,就是普通同事。 ”
“他每周六都去? 练车要练半年? ”
“关你啥事? 我捎他是我乐意。 冯磊你听好了,我没做任何对不起你的事。 你要是不信,那咱俩就拉到。 ”
“拉到? 你妈彩礼钱都跟我妈那边谈好了,十八万八,一分不能少。 拉到的话,这钱谁还? ”
小雅不说话了。
她妈收了定金三万八,那是我妈攒的养老钱。
接下来一个礼拜,我没再提这事,但开始留意。
小雅的手机换了新密码,我试了两次没打开。
她晚上回来都挺正常,做饭、看剧、睡觉。
但周四晚上她洗澡的时候,她手机响了一声,我瞟了一眼屏幕,是一条微信:“周六还是老时间? ”发信人显示“王涛”。
周五晚上我跟她说:“这周六我约了客户看仓库,车我用一下,你周六出门打车吧,我给你报销。 ”
小雅正在切菜,刀停了一下。
“行。 那你早点回来,晚上我想吃火锅。 ”
周六早上我出门,开的车,但没去仓库。
我停在她公司楼下对面马路边,从七点四十等到八点二十。
我看见她从一辆滴滴上下来,进了公司大门。
九点十分,王涛那辆电动车停在公司楼下的奶茶店门口,他买了杯东西,站在店门口喝。
十点半,小雅从公司出来,往奶茶店走。
王涛迎上去,递给她一杯,俩人站在那儿说了几分钟话。
然后王涛骑电动车,小雅坐在后座,俩人就走了。
我跟着那辆电动车,绕了半个城,进了城南那片老小区。
他们在一栋楼下停好车,一前一后上了楼。
我在楼下抽了四根烟。
十一点四十,小雅出来,王涛送她到小区门口,帮她叫了辆车。
下午一点,小雅回家,提了一兜橘子,说去超市买的。
我没问她去哪了。
但那天晚上她睡了以后,我拿她手机试她生日、试她妈生日、试我的生日,都不对。
最后试了那辆二手卡罗拉的车牌号,开了。
微信里跟王涛的聊天记录,删得干干净净。
但从她手机相册最近删除里,我翻出来三张照片。
一张是自拍,俩人脸贴脸,背景是那个老小区楼道。
一张是王涛光着膀子坐沙发上,对着镜头竖大拇指。
一张是一桌子菜,旁边有个生日蛋糕,蛋糕上插着数字蜡烛,是个“3”。
小雅的手搭在王涛肩膀上。
那天是上个月十四号,小雅说公司团建,晚上十二点才回来。
我把照片发到我手机上,删掉痕迹,把她手机放回床头柜。
到客厅坐着,一直到天亮。
天蒙蒙亮的时候,我做了个决定。
我没摔东西没闹,甚至连吵都不想吵了。
这三年感情,从城中村那个转不开身的单间,到现在的卡罗拉,到她妈那十八万八的彩礼。
我觉得自己像个笑话,辛辛苦苦拉货、搬家、攒钱,人家在那头过纪念日。
早上小雅起来,看见我坐客厅,愣了一下。
“你一宿没睡? ”
“睡了。 起来早。 ”
“那我去做早饭。 ”
“不用了,等会儿咱俩去趟银行,把我妈那三万八彩礼定金转回去。 ”
小雅手里的杯子没拿稳,砸地砖上碎了。
她光脚站在碎玻璃中间,愣愣看着我。
“你说啥? ”
“我说,婚不结了。 你上个月十四号跟王涛过的啥日子,你心里有数。 ”
她脸唰一下白了。
“你翻我手机? ”
“你手机密码是我车牌号。 你忘了? ”
她开始哭,眼泪啪嗒啪嗒掉,赤脚站在碎玻璃渣里,脚底下渗了血印子。
“冯磊,就因为我送一个醉酒同事,你至于吗? 那照片是之前的事! 我跟王涛啥都没有! 就是他去我那儿借个地方洗澡,他那屋水管坏了! 你咋心眼儿这么小! ”
我看着她的脚。
“别站那儿了,扎着了去包一下。 咱俩好聚好散。 车归你,那三万八定金的钱,我妈那边你转回去就行。 剩下我攒的那些,我一分不要你的。 ”
“冯磊! 三年了! 你就这么对我? 你凭啥不信我? ”
“我信你。 就是不想跟你过了。 ”
她去卧室哭了一上午。
中午出来的时候眼睛肿得跟桃一样,但没再求我了。
她说:“那行,你走吧。 车是我的,房子你住到月底,找着地方再搬。 ”
我当天下午就去看了个单间,又搬回城中村了。
房东问我咋一个人,我说分手了。
房东大姐叹了口气,说这年头,分分合合正常。
搬出来第三天,我一个开货拉拉的老乡给我看个朋友圈截图,小雅发的,配文是“重新开始”,照片里是那个生日蛋糕,但旁边多了一束花。
王涛在底下评论:“谢谢亲爱的。 ”她回了三个爱心。
我把小雅微信拉黑了。
手机号也删了。
后来听以前公司一个同事说,小雅跟王涛同居了,王涛开她的卡罗拉,俩人周末到处玩。
王涛学车学了大半年,驾照还没考下来。
我妈打了好几个电话问彩礼钱的事,我说退了。
我妈在电话那头沉默了半天,说:“那姑娘看着挺稳重的啊,咋回事? ”
我说:“妈,她就是突然不爱了。 没啥。 ”
其实我想说的是,她不是突然不爱了。
是早就把副驾的位置让给别人了,只是我最后一个知道。
如今我开着自己后来买的那辆二手面包车,每天跑货拉拉。
副驾上堆着工具箱和矿泉水瓶子,谁也不坐。
有时候晚上拉完货路过以前那个小区,会看见那辆卡罗拉停在楼下,车身上多了几道划痕,也没修。
说不难过是假的。
但比起难过,那种被人当成傻子一样蒙在鼓里的滋味,更难咽。
三年感情,说长不长说短不短,从一口锅里吃饭,到一张床上睡觉,最后连句实话都落不着。
我后来再没找过她。
她也再没找过我。
听说她妈还去我老家找过我妈一回,想把那三万八要回去,说我俩没成,定金该退。
我妈说钱早转回你卡上了,你自己查查。
她妈查了之后就不吭声了。
现在我每天干活累了,回那个单间,煮袋方便面,看看手机,睡觉。
日子照样过,太阳照常升。
只是再听见别人说“顺路捎一下”这种话时,心里会咯噔一下。
人和人之间那点信任,碎起来比玻璃还快。
扎了脚,血流一地,你还得自己拿扫帚扫。
别人只会说,至于吗,不就一件外套。
至于。
太至于了。
那件外套兜里装的不是便利贴,是三年感情最后那点体面。
撕碎了,就再粘不上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