车水马龙的十字路口,我眼睁睁看着那个七八岁的男孩,攥着钥匙,在我新提的保时捷引擎盖上画了个歪歪扭扭的五角星,听着他妈那句轻飘飘的“小孩子不懂事”,我笑了。
那天是我三十岁生日,爸妈留给我唯一的念想,就是这辆车,当年他们车祸去世时,我在读大学,肇事方赔的钱我一分都没敢动,攒了十年才买下它,算是给自己和天上的爸妈一个交代。
我没吵也没闹,只是掏出了手机,调出了行车记录仪和路边商铺的监控录像,上面清清楚楚拍下了那张因为恶作剧成功而兴奋到变形的脸,还有他母亲站在一旁嗑瓜子、笑眯眯拍手叫好的画面。
我告诉警察,我决定起诉。
那个熊孩子的父亲,一个看起来人模狗样的中层管理,刚开始还在电话里吼我,说我一个年轻女人讹诈他全家,等我把律师函和六十万的维修定损单拍到他面前时,他的语气瞬间软了,可惜晚了。
法庭上,他老婆哭得一把鼻涕一把泪,说孩子还小,说我们是一家人别伤了和气,我反问她,你儿子刮花的是我爸妈留给我的遗物,你嗑瓜子叫好的时候,怎么没想过和和气气呢?
最后判决下来那天,阳光特别好,我看着他们一家灰溜溜转账的样子,心里没有一丝波澜,只是回家给爸妈的遗像上了炷香,轻声说了句:“女儿长大了,能护住咱家的东西了。”
01
我叫程穗,今年三十整,市第一人民医院的药剂师,工资不算高,但胜在稳定。爸妈走得早,留下的钱我一分没动,全存着,连大学学费都是我自己勤工俭学挣的。这辆保时捷卡宴,是我工作第八年才咬牙买下的,落地两百多万,选的午夜蓝金属漆,光线暗的时候像深海,出太阳时又泛着碎钻般的光。
提车那天我在车里坐了很久,方向盘上缠着红布条,副驾放着爸妈的合照,我感觉他们就在身边。
那天是周六,我难得轮休,去城南最大的永辉超市采购,车停在露天停车场最角落的位置,我怕新手开门蹭到我,特意离别的车远远的。结完账出来,远远就看见车头引擎盖上趴着个小男孩,正攥着一把指甲刀还是钥匙,吭哧吭哧地划着,他旁边站着一个穿玫红色碎花连衣裙的中年女人,手里捏着半袋瓜子,一边嗑一边拿手机拍视频,嘴里还念叨着:“儿子真厉害,画得真棒。”
我手里的购物袋差点脱手,快步走过去,那男孩看见我来,撒腿就想跑,被我一嗓子喊住:“站住!你干嘛呢!”他吓得一哆嗦,手里的钥匙掉在地上,他妈这才收起手机,不紧不慢地走过来,上下打量我一眼,语气轻飘飘的:“哎哟,吓着孩子了,不就是个车嘛,小孩子不懂事,划两下怎么了,又不会少块肉。”
我没理她,弯下腰去看引擎盖,一道拇指粗的划痕从大灯上方蜿蜒到车标旁边,底漆都翻出来了,边上还画了个歪歪扭扭的星星图案,金属屑粘在漆面上,触目惊心。我蹲在地上看了足足有十秒钟,那女人还在旁边叨叨:“看你年纪轻轻,开这么好的车,肯定是傍上大款了吧?这么小气,跟个孩子计较。”周围的吃瓜群众开始围拢,有人举着手机拍,有人窃窃私语。
我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灰,盯着她,一字一句地问:“这车是我爸妈用命换来的,你说我该不该计较?”她愣了一下,随即翻了个白眼:“少在这儿卖惨,爸妈死了了不起啊?谁家没死过人似的。”她这话一出,周围瞬间安静了,连她儿子都扯了扯她的衣角,小声喊了句妈。
我没再跟她废话,掏出手机报了警,又给保险公司打了电话。她一看我来真的,脸色有点变,伸手想拽我胳膊:“你神经病啊,报什么警,我赔你两百块洗车钱不就完了?”我侧身躲开她的手,笑了,这个笑大概是吓着她了,她不由自主地往后退了半步。
警察二十分钟后到的,看了现场,调取了周边商铺的监控,又查了我的行车记录仪,视频里清清楚楚,她站在旁边嗑着瓜子指导她儿子:“对对对,用力,画个五角星,妈妈给你录下来发抖音。”警察做完笔录,建议我们先调解,那女人这才慌了神,当着警察的面还梗着脖子:“我儿子才七岁,你们想怎样?抓他去坐牢啊?”她儿子吓得哇一声哭了,她搂着儿子冲我吼:“你把我儿子吓哭了!你赔我儿子精神损失费!”
我始终保持微笑,因为我知道,这件事不会就这么算了。
02
第二天下午,我接到了她丈夫的电话,不知道从哪儿搞到我号码的,一开口就是领导训下属的口气:“程穗是吧?我是刘阳的爸爸刘国栋,这件事我了解了一下,就是小孩子淘气,你一个大人跟孩子一般见识,传出去对你名声也不好吧?我们赔你两千块钱,你把案子撤了,大家都省事。”我正值班配药,戴着橡胶手套,手机夹在肩膀和耳朵之间,听完他这段话,我只说了一句:“刘先生,我建议你先去4S店问一下钣金喷漆的行情。”
挂了电话,没过半小时他又打过来了,这次语气明显虚了很多:“我问了,他们说那一道划痕要补整块引擎盖,进口漆加人工费差不多万把块钱……这样,我们也不是不讲理的人,一万五,你撤案,我们私了。”我继续配我的药,慢悠悠地回他:“刘先生,请你不要再打我的工作电话了,我已经委托律师处理这件事了,后续事宜你跟我律师沟通。”
他沉默了几秒,声音突然拔高了八度:“你一个医院的小药剂师,请得起什么律师?我告诉你,我认识你们院的副院长,你信不信我让你在这行混不下去?”我轻轻笑了一声,把电话挂了,顺手把他的号码拉黑。
晚上回到家,我坐在沙发上,茶几上摊着那本存了十年的存折,余额三十五万,还有爸妈留下的那张保单,受益人是我。我盯着头顶那盏用了很多年的吸顶灯,灯管有点暗了,发出嗡嗡的电流声,我突然觉得这个家很空。以前一个人住觉得自在,但那天晚上,那股空荡荡的感觉从四面八方挤过来,压得我喘不过气。
我翻出律师的名片,是我大学室友推荐的,姓魏,魏长林,一个从业二十年的老律师,专打侵权官司。我跟他约了第二天面谈,电话里他听我描述完情况,只说了一句:“程女士,如果你证据确凿,这不是一起简单的民事纠纷,除了财产损失,还有侮辱人格的成分,我们可以主张精神损害赔偿。”
第三天我请了半天假,去了魏律师的事务所,他戴着银框眼镜,头发花白,把监控录像拷贝到他电脑上一帧一帧看,看到那女人拍手叫好的片段,他把视频暂停了,回过头看着我说:“程女士,你这案子,我能帮你打到他们倾家荡产。”我把爸妈的死亡证明复印件推到他面前,说:“魏律师,我不图他们倾家荡产,我图一个理字,这个理要是站不住,我爸妈在天上看着我,我睡不踏实。”
他点点头,拿起钢笔在委托协议上签了字,钢笔尖划在纸上的沙沙声,成了那段时间我听过最踏实的声音。
03
起诉材料递进法院的第三天,刘国栋带着他老婆陈红梅,拎着一箱牛奶一兜子苹果,打听到了我家地址,堵在了单元门口。我下班回家,远远就看见那辆破旧的银色面包车停在楼下,陈红梅还是穿着那件碎花裙子,怀里搂着她儿子,刘国栋穿着一身藏蓝色的工作服,脚上是双灰扑扑的运动鞋,蹲在花坛边上抽烟。
看见我过来,刘国栋赶紧掐了烟站起来,脸上堆着笑:“程穗啊,哥跟你嫂子专门来看你了,你看你,咱们之间有啥事不能好好说,非要闹到法院去呢?”陈红梅也凑上来,把手里的苹果往我怀里塞:“妹子,嫂子那天说话是难听了点,嫂子给你道歉,这孩子不懂事,你也别往心里去。”
我低头看了一眼那兜苹果,红彤彤的,上面还贴着超市打折的标签。我没接,往旁边侧了一步,问他们:“你们怎么知道我住这儿的?”刘国栋尴尬地搓了搓手:“我托你们医院一个老乡问的……你看,咱们都是普通老百姓,打个官司费钱费力的,你一个姑娘家也不容易,我们商量好了,赔你三万块钱,这事就算了,你看行不?”
我看着他脚底下那堆烟头,至少等了有两个小时,心里说不上什么滋味。他儿子躲在陈红梅身后,探出半个脑袋偷偷看我,手里还捏着一辆变形金刚的玩具车,眼神怯生生的,完全没有那天刮车时的兴奋劲儿。
我叹了口气,跟他们说:“刘先生,陈女士,第一,我不接受私了,我的律师已经把定损单和维修报价提交到法院了,一共是五十三万八千四百元,这是4S店出具的正式文件;第二,除了维修费,我还主张车辆贬值损失和精神损害抚慰金,加起来大概六十五万左右;第三,你儿子刮车的时候,你作为监护人在一旁拍摄并鼓励,这在法律上叫共同侵权,你们夫妻俩要承担连带赔偿责任。”
我每说一句,陈红梅的脸色就白一分,说到最后,她腿一软差点坐在地上,刘国栋赶紧扶住她,声音都变了调:“六十多万?你们这是讹人!”我把那兜苹果从地上拎起来,放回他面包车的引擎盖上,语气平静:“刘先生,你儿子那天划的,不止是一辆车,那是我的父母留给我的纪念,你们可以不懂,但法律会教你们懂。”
说完我转身上了楼,透过楼道窗户往下看,陈红梅蹲在地上嚎啕大哭,刘国栋站在一边暴躁地踹轮胎,他儿子站在旁边一脸茫然,大概从来没见过他妈妈哭成这样。
我打开家门,鞋柜上摆着爸妈的合照,我爸穿着白衬衫,我妈扎着马尾辫,两个人都笑得露出牙齿,我伸手擦了擦相框上并不存在的灰,轻轻说了句:“爸,妈,我给你们争口气。”
04
案子开庭定在一个月后,这一个月里刘国栋前前后后换了三个中间人来找我说和,有他们村的村长,有陈红梅的表姐,甚至还有我们医院后勤科的一个主任,意思都差不多:他们家条件不好,刘国栋在建筑工地开塔吊,一个月挣六七千,陈红梅没工作,全家就靠他一个人的收入,还有个七十多岁的老母亲瘫痪在床,这一下子赔六十多万,等于要了他们半条命。
我每次都很有礼貌地听完,然后回复同样的话:“既然已经起诉了,那就等法院判决吧,我相信法律是公正的。”后勤科那个主任临走时看了我一眼,叹口气说:“小程啊,得饶人处且饶人,你一个年轻姑娘,以后在单位还要混呢。”我笑着送他到门口,关门的时候随手把防盗链挂上了,我心里清楚,这种人嘴上说着和稀泥的话,心里指不定怎么编排我呢。
开庭前一天,我去了一趟爸妈的墓地,青石墓碑上刻着两个人的名字,碑前摆着别人祭祀剩下的残花,我重新放了一束白菊,又拿湿巾把碑面擦得干干净净。我蹲在那儿跟他们说了好一会儿话,说我现在工作挺好,说我又涨工资了,说我把咱家的车买回来了,就是停在你俩出事那个路口等红灯时被人刮了,不过没关系,闺女有办法。
那天风很大,墓园里的松树被吹得哗哗响,我站起来的时候膝盖有点麻,扶着碑石缓了缓,心里那点残存的犹豫彻底消散了,我想起了陈红梅那天嗑着瓜子拍视频的样子,想起了刘国栋第一次电话里那副颐指气使的嘴脸,也想起了那个孩子挥舞钥匙时眼睛里亮晶晶的兴奋。小孩不懂事,大人也不懂事吗?既然都不懂事,那就让法律来教他们懂事。
当天晚上魏律师给我发了个消息,说对面申请了延期开庭,理由是陈红梅突发高血压住院了,我回了个“知道了”,把手机扔在枕边。窗外有野猫叫了两声,我翻了个身,睡得很沉,梦里回到了小时候,我爸骑二八大杠载着我去赶集,我妈坐在后座上搂着我的腰,我们三个人笑了一路。
05
第二次开庭定在两周后,陈红梅没有高血压,她坐在被告席上,气色红润,声音洪亮,完全不像一个刚出院的病人,只是眼睛下面的黑眼圈暴露了她的焦虑,她请了一个法律援助的年轻律师,小伙子戴着黑框眼镜,翻材料的时候手都有点抖。
庭审的过程比我想象中更平静,魏律师把我行车记录仪的视频和商场监控截图做成了一整面展板,举起来给法官看,画面上陈红梅的手机屏幕都拍得清清楚楚,放大后能看见她正在给儿子录像,嘴里做着夸赞的口型。刘国栋坐在旁听席上,双手捂着脸,指缝里露出的耳朵根红得像煮熟的虾子。
陈红梅的律师试图以“未成年人无民事行为能力”为由进行抗辩,魏律师早有准备,直接念出了《民法典》第一千一百八十八条:“无民事行为能力人、限制民事行为能力人造成他人损害的,由监护人承担侵权责任。监护人尽到监护职责的,可以减轻其侵权责任,但本案中监控视频清晰显示,监护人不仅未尽到监管义务,反而鼓励纵容侵权行为,理应承担全部赔偿责任。”
法官问陈红梅对视频内容有无异议,她嘴唇哆嗦了半天,最后挤出一句:“那车本来就有划痕,不是我儿子划的,你们诬陷我儿子!”魏律师把4S店的新车交付检验单和交车当天的照片呈上去,照片上引擎盖光滑如镜,映着蓝天白云,魏律师说:“法官大人,这辆车从交付到被划,中间一共行驶了四百三十公里,全部在市内通勤,没有发生过任何剐蹭,交车检验单和事发现场照片的对比可以证明,引擎盖上的划痕是全新的。”
陈红梅突然从椅子上站起来,指着我说:“你一个药房卖药的,你买得起两百多万的车?你肯定来路不正!你查她!
法官你查她!”法庭里安静了三秒,然后法官敲了敲法槌:“被告,请你控制情绪,坐下。”我扭头看着她涨红的脸,心里突然冒出个念头——她大概真的以为,天下所有女人买好东西,都跟她想象的一样。
休庭十分钟后,继续开庭,魏律师又补充提交了一份材料,是我爸妈的死亡证明、肇事方的赔偿协议,以及我用这笔赔偿金全额购车的银行流水。他把这些文件一份份展示给法官,最后说了一句:“审判长,我的当事人程穗女士,用父母的生命赔偿金购买这辆车,是为了保留对父母的思念,这辆车对她而言不仅是一笔财产,更是一份情感寄托,被告的侵权行为,既损害了她的物权,也严重伤害了她的感情。”
我坐在原告席上,听着魏律师说完这段话,鼻子突然有点酸,但我忍住了,用力眨了眨眼睛,把那股酸涩逼了回去。我余光瞥见旁听席上有个穿深蓝夹克的中年女人在悄悄抹眼泪,她旁边的男人拍了拍她的肩膀,我心里涌上一股暖意,这世上,总还是有明白人的。
06
判决是在两周后下来的,那天我正在药房配药,手机震动了一下,是魏律师发来的消息,只有五个字:“判了,全支持。”我盯着屏幕足足看了半分钟,直到后面排队取药的病人敲了敲窗口玻璃,我才回过神,朝他抱歉地笑了笑,然后继续手里的工作。
下班回到家,我打开魏律师发来的判决书照片,逐字逐句地看,法院支持了我全部的诉讼请求:车辆维修费五十三万八千四百元,车辆贬值损失八万六千元,精神损害抚慰金三万元,诉讼费由被告承担,总计六十五万四千四百元。判决书上写着:“被告陈红梅作为监护人,在未成年人实施侵权行为时不仅未予制止,反而予以鼓励和记录,主观恶意明显,应当承担全部赔偿责任。”
我把判决书翻来覆去看了三遍,最后把手机放下,走到阳台上,楼下那棵老槐树正开着花,甜丝丝的香味飘上来,我在摇椅上坐了一会儿,心里特别平静,没有预想中的狂喜,就像一块石头落了地,咚一声,安稳了。
刘国栋的电话在一个小时后打了进来,这次他不再颐指气使,声音带着哭腔:“程穗,六十多万我们真的拿不出来,我求求你,你高抬贵手,我们分期付行不行?”我听着他那边隐约传来的陈红梅歇斯底里的哭声,还有那个孩子喊妈妈的声音,沉默了一会儿说:“刘先生,判决书已经下来了,你可以上诉,也可以跟我的律师沟通分期付款的事,但我不接受任何道德绑架。”
他沉默了很久,最后说了句:“你……你真是个狠心的人。”我笑了一声,回他:“刘先生,你老婆那天嗑瓜子拍视频的时候,怎么不觉得自己狠心呢?你儿子刮别人车的时候,你怎么不教他善良呢?”他没再说话,挂了电话,听筒里只剩下嘟嘟的忙音。
窗外的天彻底黑下来了,星星亮了几颗,我回屋给爸妈的遗像换了柱香,香火燃起来的时候,青烟袅袅往上飘,我看着照片里他们的笑脸,觉得他们好像在对我点头。
07
执行过程比想象中顺利,刘国栋大概咨询了懂行的人,知道上了失信名单后果更严重,他没再拖,把存了多年的定期取出来,找亲戚借了一圈,卖了那辆面包车,又把他老婆的金项链金镯子当了,东拼西凑凑够了六十万,剩下五万四千四百元,他申请分六个月支付,我和魏律师商量后同意了。
转第一笔钱那天,陈红梅给我发了条长消息,大意是她们家现在过得多惨,她婆婆因为这事病情加重了,她儿子在学校被同学嘲笑,说她儿子是“划车犯”,刘国栋工作也丢了,因为她的事闹到工地,老板怕影响不好把他辞退了,她说她后悔了,求我能不能退一部分钱,给他们留条活路。
我看完那段话,心里没太大波动,不是我冷血,而是我想起了一件事,我爸妈出车祸那年,肇事的货车司机也是东拼西凑才赔够了钱,他们家也不富裕,他老婆跪在我面前哭,我当时读大一,十九岁,也是心软,主动减了十万赔偿金。可那又怎样呢?我爸妈回不来了,我十年攒钱买的纪念物,被人像画黑板报一样乱划,她嗑着瓜子拍视频的时候,想过给人留活路吗?
我把手机翻过去扣在桌上,去厨房给自己煮了碗面,荷包蛋煎得焦黄,撒了点葱花,热气腾腾地端上桌,我一个人坐在那里吃,吸溜面条的声音在空荡荡的客厅里格外清晰,吃到一半的时候,我停下来,拿纸巾擦了擦眼角,也不知道是热气熏的,还是别的什么。
那之后陈红梅再没给我发过消息,我偶尔在超市碰见过刘国栋一次,他穿着某团外卖的黄色工作服,骑着一辆电动车,车筐里塞满了餐盒,看见我愣了一下,然后低下头加速骑走了。我没回头,推着购物车往相反方向走了,货架上的灯光白晃晃的,映着来来往往的面孔,每个人都在努力活着,谁也帮不了谁一辈子。
08
事情在网上发酵是三个月后的事,不知道哪个旁听的群众把庭审视频片段传到了短视频平台,配了个标题叫“熊孩子划两百万豪车,家长笑呵呵拍视频,法院判赔六十五万”,点赞量一夜之间破了百万。评论区吵翻了天,有人说我太狠,有人说是活该,更多的人在骂陈红梅,说她这种妈迟早把孩子教进监狱。
医院里也有同事认出视频里是我,后勤科那个主任再见到我,眼神躲躲闪闪的,倒是我们药剂科主任刘姐,特意把我叫到办公室,关上门跟我聊了半小时,说她早就看那些惯孩子的家长不顺眼了,还说以后在单位有人敢欺负我,她第一个不答应。我笑着谢了她,从她办公室出来时,走廊尽头正好落日,橘红色的光铺了一地,我踩着那片光走回工位,心里暖融融的。
有个周末我去洗车,洗车店老板认出了我的车,非要给我免单,说他在网上看了我的案子,骂陈红梅骂了半宿,他说他们干洗车这行的,最怕遇到熊孩子,以前有个小孩拿石子划了一辆宝马,家长跑了,最后洗车店赔了两万。他说我这官司打得好,给所有车主出了口恶气。
我坐在休息区等车的时候,旁边一个带孩子的年轻妈妈主动跟我搭话,她儿子大概三四岁,手里攥着个玩具小铲子,那妈妈指着我车对孩子说:“你看那个阿姨的车,多漂亮啊,我们不能拿东西去划别人的车哦,划了要赔很多很多钱,妈妈就没有钱给你买玩具了。”小男孩似懂非懂地点点头,奶声奶气地说了句:“不划,不划。”
我看着那对母女的背影,心里涌上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情绪,好的教育从来不是纵容,而是从小教孩子知道边界在哪里,知道别人的东西不能碰,知道犯了错要承担责任。陈红梅那天嗑着瓜子拍视频的时候,大概永远想不到,她的一次纵容,会让自己全家付出这么大的代价。
09
最后一笔赔偿款到账的那天,恰好是我妈生日,农历七月初三。我从银行出来,直接去了花市,挑了束她最喜欢的白百合,又买了一瓶我爸爱喝的二锅头,打车去了墓园。下午的墓园很安静,只有风吹过松针的沙沙声,我蹲在碑前,把花摆好,酒倒了两杯,一杯放在碑前,自己端着另一杯。
我跟他们说了很多话,说我工作挺好的,说我又存了一笔钱,说那辆车修好了,开起来跟新的一样,说以后再也不用担心有人敢划它了,因为大家都知道,这车的主人是个不好惹的。说完这些,我把杯子里的酒轻轻洒在碑前的泥土里,酒香混合着花香,在夕阳里慢慢散开。
站起来的时候,我远远看见山下有辆电动车往墓园门口骑,黄色的工服一闪而过,很像刘国栋的身影,但我不确定是不是他。即便是他又怎样呢?事情已经结束了,他过他的日子,我过我的日子,我们本来就像两条不会相交的线,因为一个熊孩子的恶作剧被迫绑在一起纠缠了半年,现在线断了,各自回到各自的轨道上去。
回家的路上我开着车,车窗摇下来一半,晚风灌进来,吹得头发乱七八糟的,收音机里在放一首老歌,旋律很慢,我跟着哼了几句,心情难得轻快。等红灯的时候,我透过前挡风玻璃看着前面那辆车的尾灯,突然想起那天在同一个路口,那个男孩拿钥匙划我车的场景,好像是很久以前的事了,久到记忆都开始褪色。
绿灯亮了,我踩下油门,车子平稳地驶过路口,仪表盘上的里程数字跳了一下,阳光从西边斜斜地照进来,打在方向盘上那圈红布条上,红得格外鲜亮,那是我提车那天绑上去的,一直没舍得拆。
10
事情彻底平息之后,我把那辆车又送去做了次全车精洗,负责洗车的师傅是个五十多岁的老头,干活特别仔细,光引擎盖就擦了二十分钟,他边擦边说:“姑娘,你这车漆补得真好,一点都看不出来修过。”我靠在门框上看着他忙活,没说话,心里却在想,有些痕迹可以修补,有些记忆永远都在。
后来我在网上陆续刷到过一些类似的新闻,有小孩划豪车家长耍赖被起诉的,有遛狗不拴绳吓到老人被判赔的,还有高空抛物砸了车被全楼追责的。每次看到这种新闻,评论区都会有人提起我这个案子,说我是“第一个敢跟熊孩子家长硬刚的人”,说“这个社会就需要较真的人”,我从不留言,只是看看,然后划过去。
生活慢慢回到正轨,我照常上班、下班、吃饭、睡觉,周末偶尔约朋友逛街吃饭,日子平淡得像白开水。只有我自己知道,心底那块曾经软塌塌的地方,如今像被水泥浇灌过一样结实。我不再害怕任何人说“算了”,因为我知道,该计较的时候就得计较,你的每一次退让,都是在助长别人的恶意。
前阵子医院新来了个实习护士,小姑娘刚毕业,脸皮薄,被病人骂了两句躲在更衣室里哭,我路过听见了,推门进去递了包纸巾,跟她说了句:“眼泪擦干,该怼回去就怼回去,别怕,你越怕人家越欺负你。”她抬起头,红着眼眶看着我,用力点了点头,那一刻我忽然觉得自己好像也长大了,从一个躲在角落里哭的小女孩,变成了能给旁人递纸巾的人。
故事到这里就讲完了,那辆保时捷现在还停在小区楼下,引擎盖光滑如镜,映着天光云影。偶尔有邻居家的孩子路过,绕着它走,他们的爸妈会在后面叮嘱一句:“别碰阿姨的车啊。”我站在阳台上看着这一切,嘴角会不自觉地翘起来。这世上哪有什么天生的熊孩子,只有惯出来的坏毛病,而我那六十万赔偿金,大概是全中国最贵的一节家教课了。
本故事人物、情节等纯属虚构,旨在文学创作,请勿对号入座。遵守平台规则,传播正能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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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章结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