南宁市青秀区伶俐镇昌隆路88号，哪吒汽车南宁生产基地的大门紧闭，往日的机器轰鸣早已消散，取而代之的是司法拍卖平台上一串串冰冷的数字。阿里资产司法拍卖平台上，这处基地的机械设备正在进行第二次拍卖，起拍价定格在4824.63万元。相比首次拍卖的6030.79万元，价格足足砍掉了一千两百多万，跌幅接近两成。即便如此，报名人数那一栏依然刺眼地挂着零，围观者数千，却无一人愿掏真金白银接盘。这批设备包含冲压车间的自动化线、总装车间的输送线等438项资产，足足467台套，却不见半成品与物料，买家中标后还得自费找人拆卸搬运。
为何这套生产线的价格被打到骨折也无人问津，北方工业大学汽车产业创新研究中心主任纪雪洪点破了其中的尴尬现实。眼下国内汽车产能过剩严重，二手设备的市场需求本就疲软，车企们更倾向于直接接手现成厂房改造，而非买一堆旧设备回去折腾。买方不仅要承担拆卸运输的高昂成本，还得寻觅安置之地并重新调试，这笔账怎么算都不划算。这堆曾经耗资数十亿建立的“工业心脏”，如今在市场上成了烫手的山芋，即便降价千万，依然难以找到下家，只能静静等待着流拍的命运。
把时间拨回四年前，这里完全是另一番景象。2019年规划之初，该基地喊出投资35亿元的宏大口号，肩负着哪吒汽车进军东盟市场的战略重任。为了扶持这个项目，南宁国资累计入股24亿元，加上5.5亿元专项补助，前后砸进去将近30个亿的真金白银。如今基地所属的广西宁达汽车科技公司已成被执行人，被执行总金额超1.83亿元。一桩桩拍卖背后，是地方财政不得不吞下的巨额损失。曾经抢着送钱送地送政策的地方政府，眼看着厂房空置、工人讨薪，数十亿投入换来一地鸡毛。
这种巨大的落差，在哪吒汽车身上表现得尤为惨烈。2022年，哪吒汽车全年交付量达到15.2万辆，同比增长118%，力压“蔚小理”登上新势力销冠宝座，风光无限。那一年，创始人方运舟和时任CEO张勇被资本圈奉为“务实派”代表，认为走性价比路线才是新能源正道。然而，捧得越高摔得越狠，光鲜的销量数字下藏着一本让人腿软的烂账。招股书数据显示，从2021年到2023年，哪吒汽车三年累计亏损超过183亿元。即便是在巅峰的2022年，一年也亏掉66.66亿元，平均每卖一辆车就要倒贴五万多块。
这种“卖一辆亏五万”的生意，本质上是拿投资人的钱补窟窿，根本不具备造血能力。进入2024年，局势急转直下，全年销量跌至6.45万辆，几近腰斩。从当年10月开始，浙江桐乡、江西宜春、广西南宁三大生产基地陆续停产。到了2025年1月，哪吒汽车国内零售量仅剩110辆。从月销过万到三位数，这种跌幅在任何行业都堪称灾难。2025年5月，上海一家广告公司因债务纠纷申请对合众新能源进行破产重整，曾经的新势力销冠，就这样迅速滑向深渊。
债务窟窿之大，触目惊心。截至2025年11月，债权人申报金额已达274.33亿元，已确认金额近94亿元。而公司账面货币资金余额仅剩约1545.91万元，拖欠5000多名员工工资等费用共计约4.6亿元。创始人方运舟和原CEO张勇双双被列为失信被执行人，两人合计1.16亿元股权被司法冻结。从账上还有千万现金到负债数百亿，这家车企的故事讲得魔幻而荒诞。更令人唏嘘的是，2024年11月底的一场高管会议上，甚至出现了高管当场报警举报董事长涉嫌贪污的闹剧，企业内部早已众叛亲离。
哪吒汽车的崩塌，不能只怪单一因素，产品策略的失误是其一。早期哪吒靠哪吒V等入门小车走量，终端最低4.98万起售，电池成本占比极高，定价根本覆盖不了成本。超六成销量流向网约车和运营公司，虽然堆高了数据，却被消费者贴上“廉价车”标签，一年残值只剩55%。试图向上突围时，哪吒S、哪吒GT把价格拉到20万区间，却因品牌积淀不足，月销不足千台。低端护不住基本盘，高端又打不开局面，品牌向上从来不是改个Logo加个配置就能完成，中国消费者对品牌的刻板印象远比想象中顽固。
疯狂圈地建厂更是加速了资金链断裂。借着销冠头衔和地方政府的招商热情，哪吒砸下重金建设三大整车基地，规划总产能40万台。然而2024年实际销量仅6.45万台，产能利用率不足30%。这种重资产打法在行业上升期尚能维持，一旦销量掉头，现金流立刻窒息。钱来得太容易也是把双刃剑，哪吒累计吸金超200亿元，其中地方国资投入近100亿元。江西宜春不仅出资近20亿收购股权，还代建厂房、减免租金，甚至每卖一辆车奖励2万块。这种豪赌式的投入，最终在资本信心崩塌后化为泡影。
2024年下半年，资本对低价新势力的信心彻底崩盘，融资渠道关闭，供应商货款拖欠如山倒。宁德时代、博世等核心供应商断供，280家经销商中73%关门歇业。2025年桐乡工厂门口，曾出现经销商代表集体维权的身影。央视《招商，还是招“伤”》节目直接掀开了遮羞布，揭露了地方国资盲目跟投的乱象。曾经追着排队合作的供应商，如今成了讨债的主力；曾经被奉为座上宾的地方项目，如今成了甩不掉的包袱。
比企业破产更揪心的，是那40多万名车主的处境。西安的王女士2023年全款买入哪吒S，如今车辆严重掉电瘫痪，跑遍全城找不到一家能修的店。4S店门头换了，厂家倒闭，客服电话打不通，App登录不上。原4S店经理摊手表示，厂家没了，没资质没配件没数据包，根本无法维修。2025年9月，车主们还收到联想懂的停止车联网流量服务的短信，当初承诺的免费流量化为乌有。质保失效、配件难寻、保险被拒，几十万普通家庭不得不面对“投诉无门、维修无路”的现实困境。
律师的解读更让车主心凉半截。在车企破产清算过程中，车主的售后权益属于普通债权，清偿顺序排在破产费用、职工债权、税款债权之后。一旦破产财产不够分，普通债权的清偿比例极低，甚至可能一分钱都拿不到。花几万十几万买的车，瞬间变成一堆无法使用的铁疙瘩。这种窘境，是新能源汽车行业残酷淘汰赛中最大的牺牲品。站在2026年8月这个节点回望，哪吒汽车的命运早已注定。
新能源汽车行业已进入残酷的淘汰赛，这两年退出的品牌已有十多家。威马、高合、极越接连出事，哪吒只是队伍里倒下的一个。缺乏核心技术护城河，单纯依靠融资输血和低价冲量的模式，在市场洗牌期注定难以生存。南宁基地的生产线或许还会迎来第三次拍卖，价格或许会更低，但无人接盘的现实折射出整个行业的产能过剩与理性回归。地方国资的巨额投入、供应商的巨额坏账、车主的巨额损失，共同构成了这场造车闹剧最沉重的注脚。
未来的路依然迷雾重重。生产线二拍能否成交、重整草案能否通过、四十余万车主的权益如何保障，目前都是未知数。哪吒汽车像一座虚胖的纸牌屋，销量是糊在外面的彩纸，债务是承重的骨架，地方国资不断添砖加瓦却挡不住整体坍塌。当潮水退去，裸泳者现形，留下的只有一堆待解的难题和无数家庭的叹息。这不仅仅是一家企业的破产，更是对过去几年盲目扩张、投机造车风潮的一次彻底清算。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