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妈腌的萝卜干,装在一个黄盖玻璃罐里。盖子拧不严,走哪儿都带着一股咸味。
那天早上出门,我把罐子塞进包里。包侧兜里还塞着一张黄色便利贴,角上卷了。
便利贴上是我自己写的字:江州潘工,周三前给答复。
六点五十,我送朵朵去学校。她背着书包走在前头,鞋带松了也不系。
“朵朵,鞋带。”
她低头看了一眼,蹲下去随便打了个结,站起来又跑。
学校门口挤满了车,喇叭声一阵一阵的。我看着她进了校门,才转身去公交站。
公交车上人多,我站在后门边上,手抓着扶手。玻璃上结着一层薄雾。
到公司楼下是八点十分。老赵在岗亭里烤火,冲我摆手。
“小许,早啊。”
“赵师傅早。”
电梯里挤了七八个人,都低头看手机。有人打了个哈欠,味道散不开。
十二楼,门一开,走廊里飘着咖啡味和打印机的热气。
我坐到工位上,先把包里的罐子拿出来,搁在窗台上。
窗台朝北,冬天晒不着太阳,罐子上很快就蒙了一层白汽。
老鲁端着搪瓷杯过来,杯子里的茶叶梗竖着。
“许姐,听说了吗,今天下午发年终奖。”
“听说了。”
“你今年得拿个大份的吧。”他嘿嘿笑,“三亿八的大单子,你一个人扛下来的。”
“看公司。”
“装什么装。”他喝了口茶,“我要是你,早跟郑经理谈条件了。”
我没接话,打开电脑。屏幕上跳出三十七封未读邮件。
一封是潘工发的,标题是“技术附件第十一页”。我看了一眼,先搁下了。
上午开了个短会。郑经理站在白板前,讲明年的指标,讲得唾沫星子乱飞。
我坐在最后一排,手里转着笔。
小孟坐在第一排,记笔记记得很勤,笔尖在本子上沙沙响。
她来公司四个月。据说是郑经理的亲戚,具体什么亲戚,没人说得清。
散会的时候,她回头看了我一眼,笑了一下。
我也笑了笑。
下午三点半,财务室的门开了。走廊里开始有人走动,脚步声一趟一趟的。
我把那罐萝卜干从窗台上拿下来,端着去茶水间热饭。
微波炉转起来嗡嗡响,像有只虫子在里头撞。
走廊里已经排上队了。财务室的门开着一条缝,里头有人笑,笑声顺着地砖缝往外淌。
十二月的天,暖气烧得足,窗户玻璃上蒙着一层白雾。
我用袖子擦了一下,外头的天灰扑扑的,楼下的银杏树光秃秃的。
财务小张开始念名字。
“王海。”
“到。”
“李红梅。”
“这儿。”
“张涛。”
“来了来了。”
念到一半,我手里的筷子还没拆开。塑料包装上印着一行小字,我盯着看,一个字也没看进去。
名字一个一个过,过了三十多个。
没有我。
队伍散了,走廊里安静下来。有人抱着信封从我身边过去,脚步很快。
我站在财务室门口,手里还捏着那双一次性筷子。
小周从里头出来,看见我,脚步顿了一下。
“许姐,你还没吃啊。”
“嗯。”
她往两边看了看,把门带上了。
走廊尽头的窗户没关,风把消防栓上的纸条吹得哗啦哗啦。
“许姐,我跟你说个事,你别往外说。”
我说:“你说。”
“名单是郑经理昨天下午改的。”
我没说话。
“原来有你的,四万二,跟去年一样。”
她声音压得很低,低得我得往前凑半步。
“他拿笔划的,我亲眼看见的。红笔,就搁在名单第三行。”
“划完他还说,先这样。”
我问:“先这样,是什么意思。”
她摇头:“我不知道,我就是个传话的。”
“小周,”我说,“你为什么告诉我。”
她愣了一下,低头看着自己的鞋尖。
“去年我妈住院,请假是你帮我顶的班。”
她说完就低头走了,高跟鞋敲得很快,一下一下,敲到楼梯口就没了。
我站在原地,手里的筷子被攥得有点变形。
回到工位,我把那罐萝卜干从窗台上拿回来。罐子上有水汽,手心一片凉。
我打开抽屉,把罐子放进去,又关上。
显示器边上的便利贴还在,角上卷了。我看了两秒,撕下来,团了团,没扔,塞进了包侧面的兜里。
老鲁在隔壁探头:“许姐,咋了?”
“没事。”
“你脸色不好看。”
“没睡好。”
“是不是没你的?”
我没理他。
“哎,你别多想,可能下个月补。”
“嗯。”
我把电脑关了。主机的声音一点点低下去,像人咽了气。
抽屉里那本黑皮本还在,边角卷得像片干菜叶。
七年,我所有的参数、底价、客户脾气,都在这上头。
我把它也塞进包里。包一下子沉了。
五点二十,我背着包往电梯走。打卡机在门口,绿灯亮着。
我把工牌贴上去,滴一声。
五点二十一分。
七年里,我没在这个点下过班。
电梯里只有我一个人,镜子上照出我后脑勺的一撮白头发。
掏出手机,点开那个五百人的公司大群。群名叫“恒远一家人”,里面正在刷红包,一屏的红。
有人发了一句:谢谢郑经理,谢谢公司。
底下跟了一串一样的。
我点了右上角,退群。系统问:确定退出?
确定。
然后是项目群。然后是部门群。然后是那个只有四个人的投标小组群。
一个一个退,退到最后一个,手指头有点发麻。
手机又震了一下,是老鲁。
“许姐,你退群了?”
我没回。
电梯到了一楼,门开了,冷气扑进来。
出大门的时候,老赵在岗亭里烤火。
“小许,今儿这么早?”
“嗯,早一回。”
“外头降温了,围巾围上。”
围巾在包里,我没拿出来。
公交车来得慢,站台上站着七八个人,都缩着脖子。
路灯刚亮,光打在广告牌上,白得发青。
到小区门口,托管班的灯亮着,朵朵趴在窗台上写作业。她看见我,跳起来招手。
接她上楼,六层。走到四层她就不走了。
“妈,背。”
我蹲下来,她趴我背上,书包压在我胸口。
进门,屋里黑着。陈立这趟跑的是广州,得后天回。
开灯,厨房水槽里泡着昨天的碗。
朵朵说:“妈,今天吃啥?”
“下面条。”
“又面条。”
“那你想吃啥。”
“不知道。”
我烧水,抽油烟机轰隆隆地响。
水开了,我把面条下进去,白的翻上来又沉下去。
朵朵在客厅看动画片,声音开得很大。
我靠在灶台边,忽然想起那张便利贴还在包侧兜里。掏出来,展开,皱得像块抹布。
“江州潘工,周三前给答复。”
周三,就是后天。
这张纸条是十一月贴的。那时候标还没开,潘工在电话里说,你们的能耗测算要是能再压两个点,这事儿就有戏。
我熬了四个晚上,把模型重算了一遍,压下去两个点三。
潘工在电话那头笑:“小许,你这个人实在。”
实在。我这辈子听得最多的就是这两个字。
我妈也这么说我。她说:“你这孩子实在,实在人吃亏。”
我说:“吃亏是福。”
她说:“福在哪儿呢,我瞅不见。”
第一次去江州是去年三月,坐高铁,两个半小时。
潘工来接我,开一辆旧帕萨特,车里有烟味。
冷库在城郊,进门要穿棉大衣,帽子手套全副武装。
里面零下十八度,呼出的气变成白雾。
我在里面站了三个钟头,脚趾头冻得没知觉。
潘工递给我一杯热水,杯子是塑料的,烫手。
“小许,你们这个方案,别人给我报过三版,都不行。”
“哪儿不行。”
“能耗太高,一年电费多花八百多万。”
回来以后我改了两个月。
中间朵朵肺炎住院,我在医院走廊里改方案。
护士说,家属别在这儿用电脑,影响病人休息。
我就蹲在楼梯间,膝盖上搁着电脑。
那一版改完是凌晨三点。
我妈摔腿那次,是前年冬天。我请了七天假回老家。
回来以后郑经理说,请假扣钱,制度就是这样。
我说好。
七年,我请过两次长假,一次七天,一次十一天。
每次都扣了钱,我也认。
江州的方案改了十七稿。最后一稿存盘时间是十一月二十五号凌晨四点零七分。
我记得这个时间,因为朵朵那天发烧,我一边改一边摸她脑门。
三十八度二。
我给她喂了退烧药,她睡着了,我接着改。
开标那天是十一月二十六号。
会议室里坐了六个人,郑经理、老鲁、我,还有三个别的部门凑数的。
从下午两点等到凌晨两点。
盒饭凉了三盒,谁都没动。
两点零三分,潘工发来微信:恭喜。
郑经理从椅子上蹦起来,拍我肩膀。
“小许,这回你立大功了。”
他手心的汗蹭在我衬衫上,凉的。
那天晚上我没回家,在公司的沙发上睡到六点。
醒来的时候,脖子僵得转不过来。
第二天郑经理在群里发了个大红包,我抢了十八块六。
后来他说,奖金要等年底统一算。
我说好。
我从来没跟他争过什么。
面条盛出来,我给朵朵卧了个蛋。她不吃蛋黄,用筷子挑出来搁在碗沿上。
“妈,我们班王小雨她妈给她买了个电话手表。”
“嗯。”
“我也想要。”
“等你期末考完。”
“你上次也这么说。”
我没接话,把她挑出来的蛋黄夹到自己碗里。
吃完饭,洗碗,洗澡,给她吹头发。吹风机响的时候,我脑子里全是财务室那条走廊。
小周说,四万二。
四万二,够朵朵上一年半的托管班,够我妈半年的药钱,也够我把六楼那台漏氟的空调换掉。
那台空调是二零一六年装的,去年夏天开始不制冷,修一次三百。
我一直没舍得换。
九点半,朵朵睡了。我坐在阳台上,晾着她的校服,夜风把袖子吹得一晃一晃。
楼下有人遛狗,狗链子哗啦哗啦响。
我把手机翻过来又翻过去。恒远的群我全退了,通讯录里还剩三百多号人。
十点四十,陈立打来电话,说在服务区,问我吃饭没。
“吃了。”
“年终奖发了没?”
“发了。”
我听见自己说这两个字的时候,声音很平。
“多少?”
“跟去年差不多。”
“那行,今年能喘口气了。”
他在那头打了个哈欠:“我睡了啊,明天一早得赶路。”
“嗯,慢点开。”
“对了,”他说,“你妈的药我托人带了,下周到。”
“知道了。”
挂了电话,阳台上只剩风。
十一点四十,屏幕亮了。
来电显示:郑志强。
我盯着那三个字看了很久,久到屏幕自己暗下去,又亮起来。
我接了。
“小许?你睡了没?”
“没。”
他那边有风声,好像在外面。
“你今天……退群了?”
“退了。”
他停了两秒。
“年终奖的事,你听谁说的?”
“没人说,我自己看的。”
又是一阵风。
“小许,这事儿有误会。”
“郑经理,您直说吧。”
“江州那个标,今天下午客户来电话了。他们要开技术澄清会,周三。”
周三。我手心贴着阳台的栏杆,凉的。
“那让小孟去。”
“她去不了。”
“为什么去不了。”
他没答。
“小许,”他说,“少了你,那3.8亿的项目黄了。”
我没说话。电话那头他喘气的声音很清楚。
“澄清会要讲能耗模型,还要签技术协议附件。那个附件是你做的。”
“附件在公司服务器上,谁都能下。”
“下下来了,没人看得懂。”
“小孟是硕士。”
“硕士也得看得懂才行。”
我笑了一下,自己都没察觉。
“郑经理,我年终奖四万二,被您划了。”
“那不是划,是暂时……”
“人事小周说是您亲自划的。”
那边静了。静得能听见他点烟的声音,火机咔哒一下。
“小许,公司今年难。”
“公司难,我不难?”
“你听我说完——”
“您说。”
他吸了口烟,慢慢吐出来。
“明年我给你补上,翻倍。”
“翻倍是多少。”
“八万四。”
“写下来吗。”
他又停了。
“小许,你别这样。”
“我哪样了。”
“我知道你委屈。”
“您不知道。”
“我姐天天给我打电话。”
我愣了一下。
“小孟是我姐的闺女。离了婚,一个人带孩子,孩子上初中,学费贵。”
“我姐哭,我能怎么办。”
原来是这样。我心里那点火,忽然找不到地方烧。
“所以您就把我的划了。”
“我寻思你资历老,扛得住。”
“扛得住就该扛?”
他没吭声。
阳台上的风把校服的袖子吹起来,又落下去。
“郑经理,我明天去公司。”
他那头一下子精神了:“真的?”
“但我有三个条件。”
“你说你说。”
“第一,我的年终奖四万二,明天上午到账,一分不少。”
“行。”
“第二,江州项目的技术负责人,写我的名字,报给客户备案。”
“这个……”
“第三,项目奖金按公司制度走,白纸黑字,我要看文件。”
他沉默了很久。
“小许,第二条不好办。”
“那就算了。”
“哎哎哎,你别急。”
“我没急。”
“明天,明天上午我给你答复。”
“行,我等。”
挂了电话,我回屋。打开电脑,登录私人邮箱。
潘工的邮件在收件箱第三封,昨晚十点零六分发的。标题是:关于技术澄清会的一点想法。
正文只有三行,最后一行是:许工,这个会你得来,别人讲不清楚。
我把邮件来回看了两遍。
然后翻开那个黑皮本,翻到十一月二十六号那页。上面记着中标价:三亿八千一百二十万。
底下是我自己画的一个小方框,框里写着:能耗每降一个点,年省电费一百一十七万。
我算了两个点三。一年省二百六十九万。
十年,两千六百九十万。
这个数字,只有我和潘工知道。
合上本子,塞回包里。阳台上校服还在晃,我把它收进来,叠好,放在朵朵床头。
躺下的时候,楼道里有人上楼,脚步一级一级,停在我家门口,又往上去了。
我睁着眼睛,听那脚步走远。
第二天早上七点,手机响了一声。
银行短信:到账四万二千元。
我盯着那串数字看了一会儿,然后起来给朵朵做早饭。
煎蛋的时候油溅到手背上,起了个白点。
八点二十,我到了公司楼下。
老赵在岗亭里冲我摆手:“小许,来啦。”
“嗯。”
“昨天走那么早,我还以为你不干了呢。”
我笑了笑,没说话。
电梯上到十二楼,门一开,走廊里安静得不对劲。
我工位上的东西被人动过。抽屉半开着,那罐萝卜干被挪到了桌面上。
罐子的盖子松了,边上一圈干了的水印。我拧开闻了闻,还是那个咸味。
老鲁凑过来,压着嗓子:“昨天下午孟佳翻你抽屉了。”
“翻什么?”
“找那个本子。”
我把包往怀里紧了紧。
“她找着了?”
“没有,你抽屉里就一罐咸菜。”
小孟从会议室出来,看见我,脸有点白。
“许姐。”
“嗯。”
“郑经理让你来了去他办公室。”
“知道了。”
我进去的时候,郑经理正在打电话,声音压得很低。他看见我,赶紧挂了。
“小许,坐。”
我没坐。
他把一张纸推过来。是项目组名单,我的名字在最上头,技术负责人。
“你看,改了。”
我拿起来看了看。
“打印时间,今天早上八点零三分。”
他脸上有点挂不住。
“小许,昨天的事……”
“郑经理,我不问昨天了。”
“那你想问什么。”
“我想问周三的会,谁主讲。”
他手指头在桌上敲了两下。
“你。”
“附件第十一页那个数,谁改的。”
他没答,端起杯子喝了口水。
“我改回来。”他说。
“您改不了。”我把名单放回桌上,“那页是我建的模型,参数一动,后面全塌。”
他把杯子放下,杯底磕在桌面上,响了一声。
“小许,你别为难我。”
“我没为难您。周三我讲,讲完我该干什么干什么。”
他看了我一会儿,点了头。
我转身要走,他在后头叫住我。
“小许。”
“嗯?”
“小孟她……你多带带。”
我停在门口,手搭在门把上。
“郑经理,带人可以。带之前,得让她知道那页纸不能随便改。”
他张了张嘴,没说出话来。
我出来了。
走廊里,小孟站在饮水机边上,手里捏着个纸杯,水都溢出来了也没发觉。
她看见我,赶紧把杯子放下。
“许姐。”
“嗯。”
“那页……我不是故意的。”
“我知道你不是故意的。”
她眼睛红了:“我就是想让我舅看看,我也能干点事。”
“你舅?”
她愣了一下,低下头:“郑经理。”
我看着她,二十出头,脸上还有青春痘的印子。
“想干事是好事。”我说,“但那页纸上的数,是拿命换来的。”
她没听懂,或者装没听懂。
周三早上,江州下小雨。
我穿了件深灰的外套,包里装着黑皮本和那罐萝卜干。罐子是我中午配饭的,习惯了。
会议室在客户那边,二十六楼,落地窗。
潘工在门口等我,五十来岁,头发白了一半。
“许工。”
“潘工。”
他伸手跟我握了一下,手很凉。
“我就知道你会来。”
会议室里坐了十几个人。郑经理坐我左边,小孟坐我右边。
客户那边的技术总监老曹,翻着我们的技术附件。
“许工,第十一页那个能耗系数,你们怎么算的?”
我翻开本子,翻到那一页。
“压缩机选型用的是双级配打,蒸发温度负三十四度,冷凝温度三十五度。”
“库温负十八度,进出货频次按每天四百托算。”
“系数取零点六三,压了两个点三。”
老曹点点头,在纸上记了一笔。
小孟在旁边小声说:“许姐,那页我改过。”
我看了她一眼。
“你改的哪一版?”
“就是……前天。”
我把附件翻到第十一页,指给她看。
“你把这个零点六三,改成了零点六八。”
她脸一下子红了。
郑经理的额头上有汗。
老曹抬起头:“改了?谁改的?”
小孟低着头不说话。
“零点六八,一年就多花一百多万电费。”老曹把笔放下,“这个数我们是要写进合同的。”
会议室里没人说话,只有空调出风口的嗡嗡声。
我把那页翻回去,重新讲了一遍。讲到第三遍的时候,老曹笑了。
“行,就按许工的。”
散会以后,潘工送我到电梯口。
“许工,你们公司那个小姑娘,胆子不小。”
“年轻。”
“年轻不是理由。”他按了下行键,“你们郑经理昨天还给我打电话,说换个人来讲。”
“您怎么说。”
“我说,招标文件里写了,技术负责人必须到场,还得带社保证明。”
电梯来了,门开着,他没进去。
“小许,你这个人实在。”
“实在人吃亏。”
“谁说的。”
“我妈说的。”
他笑了笑:“你妈说得不对。”
中午吃饭,客户订的盒饭。我打开自己带的萝卜干,夹了两筷子。
潘工坐我对面,看了一眼。
“家里腌的?”
“我妈腌的。”
“我妈也腌这个。”他扒了口饭,“腌的东西,见风就坏。”
我愣了一下。我妈也说过一模一样的话。
下午签技术协议。签字那栏,写的是我的名字。
我一笔一划写完,笔尖把纸压出个印子。
郑经理站在旁边,手插在兜里。
“小许,辛苦了。”
“应该的。”
回程的车上,他坐在副驾,我坐后排。一路上谁都没说话。
快到公司的时候,他回头看了我一眼。
“小许,明年……”
“郑经理,”我说,“明年的事明年说。”
项目奖金是年后发的。文件我看了三遍,白纸黑字,按制度走。
到账那天是三月十二号,十九万零六百。我盯着短信看了半天,没跟任何人说。
四月,江州冷链成立了自己的技术部。潘工给我打电话。
“许工,来不来?”
“我这边……”
“待遇你开。”
我没当场答应。挂了电话,我在阳台上站了很久。
陈立那趟回来,我把事跟他说了。他坐在小马扎上抽烟,烟灰长了不弹。
“你想去就去。”
“那朵朵呢。”
“我少跑两趟,接送我来。”
“你行吗。”
“不行也得行。”
我妈那阵子又来住了一阵。她腌了一罐新萝卜干,搁在阳台角落里。
“别放太久,腌的东西见风就坏。”
我说:“知道了。”
五月,我递了辞职报告。
郑经理看了半天,没签字。
“小许,你再想想。”
“想好了。”
“公司亏待你了?”
“没有。”
“那你……”
“郑经理,”我说,“我三十九了,想干点自己的事。”
他叹了口气,签了。笔尖在纸上停了一下,划出个小钩。
“小孟的事……”
“她的事跟我没关系。”
“我不是这个意思。”
“我知道您不是。”我把报告收起来,“让她好好学,那页纸不是随便改的。”
他张了张嘴,没说出话来。
六月,我去了江州冷链。
工位在二十六楼,落地窗,跟那天开会的是同一间会议室隔壁。
桌子是新的,椅子是旧的,坐着有点晃。
我第一件事是把那罐萝卜干摆在桌角。罐子里的萝卜干只剩底下一层了。
恒远那边还是我在对接。来的人换了,不是小孟,是个新来的小伙子,叫小徐。
第一次见面,他喊我“许工”。我听着有点陌生。
“许工,这个附件我不太懂。”
“哪一页。”
“第十一页。”
我笑了一下,把黑皮本翻开,推到他面前。
老鲁偶尔给我发消息,说郑经理被调去管仓库了。
我说哦。
小孟后来给我发过一条微信,只有一句:“许姐,对不起。”
我看了半天,回了两个字:“好好干。”
夏天过去,秋天来了。朵朵上三年级,换了个高个子的班主任。
陈立把跑长途的活减了一半,改跑省内的短途。
有回我去菜市场,碰见恒远的老同事。
她拉着我说了半天,说公司今年又裁了两个人。
“还是你有先见之明。”
“什么先见之明,就是混不下去。”
“你可拉倒吧,谁不知道江州那个单子是你扛下来的。”
我笑了笑,拎着菜走了。
冬天,江州那个项目一期验收。
老曹在验收单上签字,签完递给我。
“许工,你们这个能耗,实测比测算的还低。”
“低多少。”
“低了零点一五个点。”
我笑了笑。一年又多省十七万。
那天晚上回到家,饭桌上摆着三个菜。朵朵在写作业,铅笔沙沙响。
陈立在厨房刷锅,水声哗哗的。
我把那罐萝卜干从包里拿出来,放在桌子中间。盖子拧开,一股咸味散出来。
朵朵捏着鼻子:“妈,好咸。”
“咸才下饭。”
她夹了一小筷子,塞进嘴里,皱着脸咽下去,然后又夹了一筷子。
阳台上晾着她的校服,夜风把袖子吹得一晃一晃。
楼下有人遛狗,狗链子哗啦哗啦响。
陈立从厨房出来,手里拿着抹布。
“想啥呢。”
“没想啥。”
他把抹布搭在椅背上,坐下来盛饭。电饭锅的盖子一掀,白汽冒出来,糊了眼镜片。
我端起碗,扒了一口饭。饭有点烫。
窗外的风不大,吹得人觉着舒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