妻子用我的副卡给初恋买了保时捷,娇羞道:“这是补偿他的青春。”我直接挂失停卡并将车子报失盗窃,初恋在高速上被戴上手铐,她崩溃

创作声明:本文情节均为虚构故事,所有人物、图片、地点和事件均为艺术加工,与现实无关。

妻子用我的副卡给初恋买了保时捷,娇羞道:“这是补偿他的青春。”我直接挂失停卡并将车子报失盗窃,初恋在高速上被戴上手铐,她崩溃。

她开口的时候,我手里的车钥匙还没来得及递过去。

“算是赔给他的青春吧。”

她声音压得很低,嘴角挂着我从没见过的羞怯。

结婚七年,她从来没拿这种表情看过我。

那笑里掺着愧疚,掺着心疼,甚至还有一丝我说不上来的暧昧。

我杵在原地,盯着手机银行刚弹出来的扣款提示。

一百一十八万。

保时捷卡宴。

副卡写的是赵梦——我结婚证上那个名字。

妻子用我的副卡给初恋买了保时捷,娇羞道:“这是补偿他的青春。”我直接挂失停卡并将车子报失盗窃,初恋在高速上被戴上手铐,她崩溃-有驾

“你刚才说啥?”我听见自己的嗓子里冒出来的声音,稳得不像我。

赵梦抬起头,眼神里居然一点躲闪都没有:“老公,我得跟你说件事。张泽这些年混得挺惨的,婚也离了,生意也黄了。以前是我对不住他,现在咱家日子好过了,我想拉他一把。”

“拉他一把?”我把手机屏幕亮到她眼前,“一百一十八万,这叫拉一把?”

她脸色微微一变,可很快又恢复了那种让我陌生的倔劲儿:“他年轻那会儿对我掏心掏肺,是我辜负了他。这车对他来说不光是钱,是我欠他的情分。你明白吗?赔他那些年的青春。”

我笑了。

是真笑了。

不是因为生气,是因为这事儿太荒唐。

她跟我睡了整整七年,拿我的钱,给她初恋提了辆保时捷,转头跟我说这叫“弥补青春”。

赵梦皱着眉问我:“你笑什么?我知道你一下子接受不了,但这笔钱我会想办法补给你。我从下个月开始接私活——”

我打断她,说不用还了。

我把车钥匙塞回兜里,转身就往书房走。

赵梦在背后喊:“老公,你真能理解我吗?”

我没理她。

进了书房关上门,我一屁股坐在椅子上,盯着手机屏幕上的银行短信,整整看了三分钟。接着我打了银行客服电话。

我说:“您好,我要挂失一张副卡。”

客服问我:“好的先生,请问副卡持卡人叫什么名字?”

我说:“赵梦。”

那边说已经办好挂失,副卡从此刻起不能再用了。

挂了电话,我又拨了第二个号。

110。

我说:“您好,我要报一起盗窃案。我老婆没经过我同意,拿我的副卡刷了一百一十八万,买了辆保时捷卡宴。我要求警方来调查,并且把涉案车辆扣下来。”

电话那边的接线员愣了一下,问我:“先生,您说的是您妻子偷了您的钱?”

我说:“对,她盗刷了我的银行卡。”

“这算夫妻共同财产纠纷,多半够不上刑事——”

“那辆车子挂在她初恋男友名下。”我慢悠悠补了一句,“买的时候全是我结婚前的存款,流水都留得好好的。她没经过我同意,就把我婚前的钱转给了外人。”

电话那头安静了好几秒。

“先生,麻烦您到辖区派出所做个笔录,我们要核实一下材料。”

“我现在就过去。”

我挂了电话,换了身衣服,拉开书房门。

赵梦坐在客厅沙发上打电话,听见动静抬头,眼神里有点发虚。

“我刚收到银行提醒,说副卡停了?”她捂着手机问我。

“嗯,我挂失了。”

“你凭什么?”她一下子站起来,声音高了八度,“我说了那笔钱会还你,你连商量都不商量就直接停卡?”

我走到门口蹲下换鞋,没看她:“你不是说要赔他青春吗?”

“对啊,所以——”

“那谁来赔我的七年?”

赵梦张了张嘴,半天没蹦出一个字。

我推开门,走了。

派出所做笔录花了两个钟头。银行流水、结婚证、婚前财产公证,一样不少全交了。

民警翻完了材料,那表情怎么说呢,有点说不上来的复杂。

“顾先生,您反映的情况我们这边已经记录清楚了。不过,您爱人现在还不算嫌疑人,我们得先把她叫过来问话。”

“那辆车的事呢?”

“已经跟交管那边打过招呼了,正在查这辆车的行驶路线。只要一有确切消息,我们马上就会把车扣下来。”

我从派出所走出来,手机就响了。

是我岳母打来的。

“顾恒!你是不是脑子进水了?你居然报警抓自己老婆?”岳母那嗓门尖得简直能扎破人耳朵,“小梦不就是花了你几个钱吗?你赚的钱难道不也是她的钱?你们俩可是正经夫妻!”

“妈,一百一十八万,这真不是小数目。”

“那又怎么了?小梦跟我说了,她那同学当年帮过她大忙,现在人家碰上难处了,她拉一把有什么错?你一个大老爷们,心眼就这么小?”

我缓了口气:“妈,那人叫张泽,是赵梦大学时候的初恋。她拿着我的钱,给那个男的买了一辆保时捷。”

电话那头安静了两秒钟。

紧接着,岳母的语气反而更冲了:“那都是八百年前的老黄历了!小梦现在嫁的人是你,你吃的哪门子醋?再说了,那钱又不是不还给你——”

“行。”我没等她说完,“那我等着她来还。”

我直接挂了电话。

岳母的电话又打了过来,这回我干脆把她拉黑了。

没隔多久,我妈也打了过来。

“儿子,到底咋回事?你媳妇刚才哭着给我打电话,说你报警把她抓了?”

“妈,这事您就别管了。”

“什么叫别管?你可是我亲儿子!你们两口子就算闹别扭,也不至于闹到派出所去吧?传出去多丢人!”

“她花了一百一十八万,给她初恋男友买了辆保时捷。”

电话那头一下子安静了。

过了好半天,我妈的声音才变了味:“她是怎么说的?”

“她说这是补偿人家的青春。”

我妈没再接话。我听到她深深吸了口气,又慢慢吐了出来。

“儿子,你自己拿主意吧。不管怎么着,妈都站你这边。”

挂了电话,我坐在车里,看着挡风玻璃外的人来人往。

七年前我娶赵梦那会儿,谁见了都说我是走了狗屎运。

她是名校毕业,人长得也漂亮,家里条件更是没得挑。

而我呢,就是个专科毕业的普通销售,没房没车,连彩礼都是东拼西凑借来的。

那几年我真是豁出命去挣钱。

白天跑客户,晚上摆地摊,凌晨三点还在啃产品资料。

最难的时候,整整三个月没吃过一顿正经饭,瘦得跟个竹竿似的。

赵梦那阵子对我,真是好得没话说。她总讲,钱不钱的不重要,她看上的,是我这个人本身。

我信了,信得死心塌地。

后来我生意做起来了,公司越搞越大,房子车子都置办齐了,还给她办了张副卡,额度直接拉到两百万。我跟她说,想咋花就咋花,不用跟我打招呼。

我一直觉得,这是我在补偿她。

补偿她当初嫁给我的时候,跟着我受的那些苦。

可我万万没料到,有一天“补偿”这俩字,也能从她嘴里蹦出来,说给别人听。

手机又响起来了。

这回打来的,是赵梦本人。

“顾恒,你到底闹够了没有?”她嗓门儿冷得跟冰碴子似的,“你知不知道张泽开那辆车回老家,在高速上让交警给扣了?你报的警,说那车是偷来的?”

“嗯。”

“你混蛋!”她突然扯着嗓子喊了出来,声音里都带上了哭腔,“你是不是脑子有毛病?我说了多少遍了,那钱我会还你!你干啥要这样?你让张泽以后还怎么抬头做人?他在亲戚面前,这一下全完了,你知不知道!”

“那是他的事。”

“顾恒!我告诉你,你现在就给我去派出所把案子撤了,要不然——”

“要不然咋的?”

“要不然咱俩离婚!”

我手握着方向盘,眼睛盯着车窗外的夕阳。

那橘红色的光,斜斜地洒在挡风玻璃上,看着就像一摊泼出去的橘子汽水,泼得到处都是。

“赵梦。”我开口叫她。

“你到底听见没有?”

“我听见了。”我停了一下,“你现在在哪儿?咱们碰个面说清楚。”

“有什么好说的!你先把案子撤了!”

“见面再聊。”

我没等她继续,直接挂断,发动了车。

手机又响了,这回是赵梦发来的位置——一间我压根没听过的咖啡馆。

我踩了脚油门,车子挤进晚高峰的车流里。

开了四十分钟,总算到了那家店。

推门走进去,赵梦坐在角落的卡座,对面还坐了个男人。

那是我头一回亲眼见到张泽。

照片上那副样子已经够让我犯恶心了,本人更是有过之而无不及。

他套了件看不出牌子的卫衣,头发捯饬得一丝不苟,脸上挂着一种让我本能上火的镇定。

就是那种明知道自己横在这儿会拆了别人家,却还能理直气壮坐得稳稳当当的镇定。

“顾先生。”他看我进来,居然还站起来伸手,“久仰大名。”

我没接他的手。

“坐吧。”我拉开赵梦旁边的椅子坐下,冲张泽说了句,“你也坐。”

三个人围着一张咖啡桌,跟演什么荒唐戏似的。

“顾恒,你究竟想干嘛?”赵梦先开口,眼眶泛红,明显哭过,“张泽在高速上被人当众戴上手铐拖走,你知道他有多没面子吗?”

车里还坐着他爸妈呢!

你根本不知道,我收到银行扣款短信那一刻,脸上有多挂不住。

我直接顶了回去。

他说他会还。

一百一十八万,你拿什么还?你一个月撑死一万二,不吃不喝也得攒八年,你觉得我有那个耐心等你?

赵梦一下子没话了。

张泽这时候开了口,声音软得让我浑身不自在。

他说这件事是他欠考虑,不该收下小梦这份人情。

车他肯定退回去,钱也会一分不少地补给我。

他还劝我别因为这点事跟小梦闹得太僵,说小梦真是一番好意。

我忍不住笑了。

好意?你的意思是,她拿我的卡给你刷了辆保时捷,这叫好意?

他赶紧解释,说不是那个意思。

我直接让他闭嘴。

张泽脸上的笑当场僵住了。

赵梦猛地一拍桌子,冲我嚷起来。

她说顾恒你怎么跟人说话的,人家张泽都道歉了,你还揪着不放?

我告诉她,我想离婚。

这三个字一出口,整个咖啡馆鸦雀无声。

赵梦瞪着我,嘴唇直哆嗦。

她问我刚才说什么。

我重复了一遍,离婚。

她急了,说就为了一辆车?

我说,不是为了一辆车。

我站起来,低头看着她。

是为了你刷我的卡给他买车时,说出的那句话。

“补偿他的青春?赵梦,我这七年算是白熬了,是吧?”

赵梦脸都红了,急着解释:“我真不是那个意思!我就是觉得当初对不起他,现在想还点人情,这有错吗?”

“你没错。”我说。

她愣住了。

“你当然觉得自己没错。可你压根没搞清楚,谁才是你老公。”我拿出手机,翻出一张照片递过去,“这是去年十一月,你俩的聊天记录。‘我好想你’、‘要是当时没分手就好了’——这些话,是你打的吧?”

赵梦脸色刷地白了。

张泽的表情也僵住了。

“你偷看我手机?”

“你手机绑的是我的副卡,iCloud同步的。”我把手机收回来,语气很稳,“去年十一月,我出差去广州谈一个三千万的单子。那晚我打给你,你说你在家追剧,不方便视频。可你实际是跟他开房去了,对吧?”

“不是!我们就是见个面说说话——”

“在如家酒店聊到凌晨三点?”

赵梦彻底哑了。

张泽站起来,想开口。

我抬手拦住他:“你不用说了。我刚进来的时候就已经想好了,车你留着开吧。

“一百一十八万,就当是我随给你们的份子钱了。”

这一下,俩人都傻了眼。

“不过嘛。”我把话头一转,“你俩的份子钱我给了,那我离婚该拿的那份补偿,又该找谁要去?”

我扭头盯住赵梦:“你名下那套房,是我结婚前掏的全款。你开的那辆奥迪,也是我花的钱。婚后攒下的家当,咱按法律该怎么分就怎么分,可你背着我在外面乱来,证据我手里攥着呢,你应该明白这意味着什么吧。”

赵梦的眼泪啪嗒啪嗒往下掉:“顾恒,你真忍心做得这么绝?”

“绝?”我忍不住笑了一声,“你给那小子买保时捷的时候,有没有想过我是什么心情?”

我转身就往门口走。

到了门口,我停下步子,回过头来看了他们一眼。

“对了,那车的事我已经交代律师去办了。警方那边会按盗刷的名头立案,张泽要是肯配合调查,车还能拿回去,不过你得先证明自己是好心不知情才拿到手的。”

张泽那张脸,到这时候才彻底垮了下去。

“顾恒!你不能这么干!”赵梦扯着嗓子尖叫着追了出来。

可我已经拉开车门坐进去,直接打着了火。

她使劲拍着车窗,眼泪混着妆糊了一脸,狼狈得简直没法看。

“顾恒!你下来!咱有话好好说!”

我把车窗降了下来,静静看着她。

“七年了,赵梦。”

“你说。”

“我一直以为我是在弥补你错过的青春,搞了半天,你是在替别人还青春这笔账。”我停了一下,“也行,反正大家都补上了,谁都不欠谁了。”

我把车窗慢慢升起来,一脚踩下油门。

后视镜里,赵梦蹲在那家咖啡馆门口,双手捂着脸,哭得肩膀一抽一抽的。

手机响了。

是助理打来的。

“顾总,您让查的东西有结果了。张泽名下挂着三家空壳公司,从去年开始就频繁跟一家叫‘恒远’的公司有往来。恒远是咱们的供应商之一,采购金额大概在八百万上下。”

我攥紧了方向盘。

“接着查。看看是谁给他批的这些单子。”

“好的。”

挂了电话,我把车载音乐打开。

放的是一首特别老的歌,名字我记不清了,就记住一句词。

“如果这就是爱情,本来就不公平。”

我把声音拧到最大,车子一头扎进夜色里。

到家的时候,都快十一点了。

推开门,客厅灯亮着。赵梦坐在沙发上,茶几上摆着一份文件。

离婚协议。

她动作倒比我还快。

“你回来了。”她嗓子都哑了,明显是哭过很久,“协议我已经打好了,你过目一下。”

我走过去,拿起协议翻了翻。

财产分割那一栏,她写着“自愿放弃一切婚后共同财产”。

“这不像是你会干出来的事。”我把那份协议放到桌上,抬眼瞧着她。

“顾恒,这一路上我想了很多。”她抬起头,眼眶还是红的,“你说得没错,我根本搞不清楚谁才是我真正的丈夫。这七年你待我不薄,可我总觉得心里空了一块。我一直以为是缺了热情,缺了那种怦然心动的感觉。直到碰见张泽,我才意识到——”

“意识到你真正喜欢的是他?”

“不是的。”她摇了摇头,“我谁都不喜欢。我喜欢的,只是我自己脑子里编出来的那种感觉。当年和张泽分开,我心里一直觉得欠他太多。跟你结了婚,又觉得自己把爱情给丢了,好像受了多大委屈。可现在我才想明白,最委屈的人根本不是我。”

她站起身来,把那纸协议往我面前又推了推。

“签了吧。房子车子我都不要,全留给你。那一百一十八万,我之后会一点一点还你。”

我就那么看着她。

七年了,我还是头一回见她这副模样。

不是发火,不是大吵大闹,而是一种很平静的、好像终于松了口气的神情。

“你不用还。”

“我得还。”她拎起包,朝门口走过去,“因为这是我这辈子头一次,真心实意地为自己犯下的错去承担。”

她拉开门,没有回头。

门关上的那一刻,我听见她站在走廊里,低声说了一句。

“抱歉,顾恒。”

那阵脚步声慢慢听不见了。

我独自坐在空荡荡的客厅里,把那份离婚协议拿起来,翻到了最后一页。

她的名字已经签好了,一笔一画写得很端正,跟她平时那种潦草的签名完全不一样。

我盯着那三个字看了好一阵子,才拿起笔。

笔尖贴到纸上,却怎么都落不下去。

这时候手机响了。

来电的是岳母。

我按下接听,还没来得及开口,岳母的声音就劈头盖脸地砸过来。

“顾恒!你媳妇都要跟你离了你知道吗!你脑子是不是坏掉了?就为一辆车,为一个外人,你非要把好好的家弄散?”

“妈——”

“别叫我妈!我跟你讲,小梦要是真跟你离了,我倒要看看你能娶个什么样的!就你这脾气,哪个女人能忍得了你?”

我顿了几秒钟,才开口:“赵梦出轨了。”

电话那头一下子没了声音。

“你说啥?”

“她那个初恋男友张泽,去年十一月来这儿出差,两个人去开了房。聊天记录、开房记录、消费记录,我这儿全都有。您想看看吗?”

岳母没接话。

“妈,我明白您心疼赵梦。可这件事,从头到尾都是她在伤我。”我语气很平,“我去报警,不是为了报复,是想让她明白,成年人做的每一个选择,都得自己担后果。”

她不背这个锅,那就只能让那个姓张的来扛了。

“那……那咱们眼下咋整?”

“离呗。协议书她自个儿拟好了,净身出户,啥都不要。”

“那哪儿成啊!她一个女的,真离了婚,两手空空,日子可咋过——”

“她有手有脚,文凭也有,本事也不差。”我截住她的话,“她早不是小姑娘了,三十三岁的人了,该懂得自己担着了。”

岳母那头半天没吭声。

末了她叹口气:“顾恒,妈心里明白,小梦这事办得不地道。可你就算看在这七年夫妻的份上,别让她一分钱都捞不着,成不?”

“那是她自个儿提的。”

“她那是在赌气!你要是还有点良心,就给她留条后路。那套小公寓,写她名下的那套,给她留下。行不行?”

我琢磨了一下。

那房子是结婚以后买的,差不多六十来万。

“行。”

“谢谢你啊顾恒,你是个厚道的孩子。”岳母声音都发颤了,“是我们赵家对不住你。”

挂了电话,我放下笔,又拿起笔,在离婚协议上补了一条——那套公寓归赵梦。

然后签上我的名字。

第二天一大早,我俩去民政局把手续办了。

工作人员照例劝了几句,看我们俩脸上都没啥表情,也就没再啰嗦。

章子盖下去那会儿,赵梦的泪又落下来了。

“顾恒,我有话想跟你说……”

“走吧。”我收好离婚证,站起身来,“我送你一趟。”

“不用了,我自己打个车就行。”

她拎着包,快步出了民政局大门。

我站在门口,望着她背影一点点消失在人群里。

太阳挺好的,就是晃得眼睛有点发酸。

手机响了。

是助理打来的。

“顾总,查清楚了。张泽那几家空壳公司,背后真正说了算的,是咱采购部的刘副总。这一年下来,他们靠着假合同吃回扣,粗粗一算,少说也有五百万往上。”

“证据都扎实吗?”

“扎实。账本、转账流水、合同,一样不缺。”

“那就报警。”

“现在?”

“就现在。”

我挂了电话,仰头看了看天。

蓝得透亮。

几只鸽子从头顶飞过去,翅膀扑棱扑棱的。

这还只是个开头。

——张泽,你以为你只是给我戴了顶绿帽子?

老子得让你明白,有些人你惹不起。

我拉开车门坐进去,打着火,给律师拨了过去。

“王律师,之前咱们说的那个案子,可以动手了。”

“行,顾总,材料什么时候递上去?”

“越快越好。”

挂了电话,我一脚油门踩下去。

车子刚驶出民政局停车场,我瞥了一眼后视镜,瞧见了一个眼熟的身影。

赵梦就那么杵在路边,一辆车也没拦,整个人跟丢了魂似的。

风把她的头发吹得乱七八糟,半张脸都被遮住了。

我看不清她脸上是什么表情。

其实我也压根不想看。

过了三天,张泽被经侦带走的消息传到了赵梦耳朵里。

她打了一整夜的电话,我一个都没接。

她又发了几十条微信,我也一条没回。

最后一条消息,是凌晨三点多的时候发来的。

“顾恒,我跪下来求你,放张泽一条生路。他欠的钱我来还,你让我干什么都行。”

我盯着这句话看了老半天。

然后我回了一行字:

“他现在摊上的是职务侵占和经济犯罪,跟我没关系。你应该去求法律,别来求我。”

消息刚发出去,赵梦的电话就追过来了。

我迟疑了一下,还是接了。

“顾恒!你总算接电话了!”她的声音又急又慌,“我知道是你报的警,你一定有办法撤案的,对不对?你撤案,我什么都答应你——”

“赵梦。”

“你说!”

“你还记得我们结婚那天,你跟我说过什么话吗?”

电话那头一下子没声了。

“你说,顾恒,从今天起,我就是你的妻子了。这辈子,不管贫穷还是富有,健康还是疾病,我都会和你在一起。

我愣了一下。

那天我也撂下过一句话。我跟赵梦说,我会拿一辈子去证明,她当年选我,没看走眼。

电话那头,她哭出了声。

“顾恒……”

七年了。我用整整七年,证明了我没辜负她的信任。我语气很平淡,可你呢?

她没吭声,只剩抽泣的声音闷闷传来。

赵梦,咱们已经离了。张泽那事,归法律管,我插不上手,也不想插手。就这样吧。

电话我挂断了。

这回,我没再犯半点犹豫。

窗外头,夜色沉得厉害。

书房里,灯光亮得刺眼。

我坐在桌前,把电脑打开,接着推进下一阶段的事。

那封举报信,其实早就备好了。

收件方是市纪委监委——张泽他舅舅,就在那儿当着不小的官。

拔出萝卜,泥也得跟着带出来。

我要让张泽背后那些一直给他擦屁股、让他肆无忌惮的人,一个个全浮到水面上来。

让他们搞清楚,有些人的底线一旦被踩碎了,反弹回来的后果,不是他们扛得住的。

天快亮时,我把电脑合上。

手机屏幕上,赵梦又发来十几条消息。

最后一条,是张照片。

她站在这套公寓楼下,拍了一扇透着光的窗户。

屏幕上面打出一行字:

“顾恒,灯还亮着,但已经不是为我们亮的了。”

我把手机屏幕按灭,反手扣在桌上。

窗外天色开始泛白,鱼肚似的亮光一点点漫上来。

新的一天就这么来了。

离婚之后的头一个星期,我几乎把自己整个人泡在工作里。

会一个接一个地开,文件一摞一摞地签,客户一波一波地见。

助理小周这姑娘挺机灵,看我脸色不对,就主动把能推的饭局全替我挡了,实在推不掉的,也都尽量改成电话里聊。

“顾总,张泽那个案子有眉目了。”她推门进来,手里夹着一份材料,“经侦那边查出来,他名下三家公司卷进了十二份假合同,涉案金额一共五百七十万。另外他舅舅那边也被人举报了,现在正在接受组织调查。”

“嗯。”

“还有件事。”小周顿了一下,“赵小姐……就是您前妻,今天上午来公司了,在楼下站了整整三个小时。保安问她找谁,她说谁也不找,就想站一会儿。”

我放下手里的笔,抬手揉了揉太阳穴。

“人现在还在吗?”

“刚走。”

我点了下头,没再接话。

小周也没多问,自己出去了。

办公室里一下子静下来,只剩空调嗡嗡地响。

我往椅背上一靠,把眼睛闭上。

七年前的事儿一下子涌到眼前——

那时候我俩刚结婚,租的是老小区里的一间单间,卫生间窄得连身都转不开,厨房还是几家共用的,墙皮一块一块地往下掉。

每天晚上我从路边摊收工回来,赵梦准会在楼道口等着我。不管多晚,那盏昏黄的楼道灯底下,总能看见她的影子。

“老公,今儿卖了多少钱?”

“三百多块吧。”

“这么多!”她眼睛一下子亮起来,“再攒两个月,咱们就能换个稍微大点的屋子了!”

可那三百块,连房租都差点不够。

但她从来不跟我抱怨。

她总把白天上班时偷偷攒下的东西——一个从食堂顺回来的肉夹馍——塞进我手里,然后乐呵呵地看我啃。

“你吃了没?”

“吃了吃了,我在食堂吃过了。”

有一次她嘴上说“吃过了”,肚子却咕噜咕噜叫起来。

我掰了半个肉夹馍递给她。

她脸一红,接过去,一小口一小口地咬着,像在吃什么稀罕宝贝。

那是我们日子最紧巴的时候。

也是我们感情最热乎的时候。

后来我去创业,第一单生意就砸了,欠下二十多万的债。

我不敢回家,躲在公司打地铺睡了两月。

赵梦找过来那天,我正蹲在那儿吃泡面。

她啥也没说,挨着我坐下,从包里摸出一个信封。

“这是啥?”

“我把咱们结婚那对金镯子卖了,还有我妈给我的那条项链。

东拼西凑,总算凑出了三万块。

“赵梦——”

“收着吧。”她把那个信封塞到我手里,眼神里透着一股子坚定,完全不像二十几岁该有的样子,“顾恒,我嫁你的那天就清楚,你不可能穷一辈子。你缺的不过是一阵子运气,再加上点时间。”

我接过那个信封,手止不住地抖。

就是那三万块,成了我重新翻身的底气。

后来那二十万的债,一笔一笔全还清了。

第一个一百万进账的时候,我激动得睡不着。

接着是第二个、第三个……

公司像滚雪球一样越滚越大,我们换了宽敞的房子,买了车,日子过得以前连想都不敢想。

我给她办了一张副卡,跟她说:“想花就花,别盯着价钱看。”

她搂着我的胳膊撒娇:“那我想买星星呢。”

“那个暂时还买不起,你再给我点时间。”

她笑得前仰后合,眼睛弯成了月牙。

那天晚上她烧了四个菜,开了一瓶红酒,我们俩喝得有点上头。

她靠着我的肩膀,忽然开口:“老公,谢谢你。”

“谢我什么?”

“谢谢你让我知道,我当初没选错人。”

我把她圈进怀里,低头亲了亲她的额头。

“也谢谢你,陪我撑到了今天。”

那时候我真的以为,这辈子就这么过下去了。

我错了。

我睁开眼,发现眼角有些发潮。

妈的。

我扯了张纸巾,使劲蹭了蹭手,接着把桌上的文件拿起来继续翻。

手机响了。

是前岳母打来的。

我愣了下,还是接了。

“顾恒。”她这嗓门跟以前不一样了,没了那股冲劲儿,反倒有点小心翼翼的,“你最近过得还行吧?”

“还不错。”

“那就行。”她停了一下,“小梦她……状态挺差的。”

我没搭话。

“人瘦了一大圈,饭也吃不下。我劝她出去透透气,她死活不肯。天天闷在屋里,窗帘拉得死死的。”

“妈。”我喊了一声,又改口,“阿姨,我俩已经离了。她的事您该找她说,不该找我。”

“我懂我懂。”她叹了口气,“我就是琢磨着,你们真就一点回旋的余地都没有了?小梦她就是一时犯浑……”

“阿姨,换做是您,您咽得下这口气吗?”

电话那头没声了。

“一个男人,拿我挣的钱去给他自己买台车,我媳妇还在旁边说他配得上这份补偿。”我语气很平,“您琢磨琢磨,哪个当丈夫的能迈过这道坎?”

岳母的声音有点发颤:“顾恒,是我们赵家亏待了你。小梦打小让我宠坏了,做事不过脑子……”

“都过去了。

“那……张泽那桩案子……”岳母试探着问,“能不能想想办法?”

“不行。这事我说了不算。”

“可小梦讲,是你打电话报的警……”

“他犯法那是铁板钉钉的事,跟我报不报警没啥关系。就算我不报,早晚也会有人报。”

我站起来,走到窗户边,“阿姨,有件事您八成不知道。张泽靠假合同从我公司弄走了五百七十万。这还没算他名下那三家皮包公司掺和的其他项目。他坐牢,一点都不冤。”

岳母倒抽一口冷气。

“五百多万?”

“对。所以您别让赵梦再来找我了。她再来替他求情,只能让自己更难受。”

挂了电话,我站在落地窗前,看着底下来来往往的车流。

那一刻,心里忽然冒出一种说不出的滋味。

不是痛快,也不是愤怒。

是空落落的。

就像一片被火烧过的荒地,什么都成了灰,风一吹就没了影。

张泽的案子比预想中推进得快。

一个月后,他正式被批捕,罪名有职务侵占罪、合同诈骗罪,涉案金额从五百七十万一路加到了八百二十万。

他那三家公司全被查封,名下财产——包括那辆保时捷卡宴——也都被依法冻结了。

他舅舅被双规的消息,也在同一个礼拜传开了。

赵梦后来给我来过一通电话。

我接起来,她那边安安静静的。

我也没吱声。

俩人就这么各自攥着手机,隔着听筒听对方的呼吸,足足沉默了一分钟。

“顾恒。”她总算开了口,那声音轻得跟羽毛掉地上似的,“我辞了。”

“嗯。”

“我想离开这儿,去上海。有个老同学在那边开了家公司,喊我过去搭把手。”

“那挺好。”

“你……你自己多保重。别再熬夜了,你胃本来就不好。”

“晓得了。”

又是一段沉默。

“那我挂了。”她说。

“赵梦。”

“嗯?”

我嘴皮子动了动,想讲点什么,可嗓子眼跟堵了团棉花似的。

“……路上当心。”

“谢谢。”

电话断了。

我攥着手机,杵在原地老半天。

窗外淅淅沥沥下起雨来。

雨点子噼里啪啦砸在玻璃上,外头的景致全糊成一片。

我凑到窗边,在蒙了雾的玻璃上划拉出一个字。

随后用手掌一抹,擦得干干净净。

第二天,警方的电话打了过来。

“顾先生,张泽那案子有了新发现。我们查他资金流向的时候,瞧见他名下在三亚挂了一套房,市值大概六百万。

“登记时间是在案发前两个月。”

“那又说明什么?”

“按法律规定,违法所得是要追缴的。不过因为张泽在案发之前,已经把房子过户给了您的前妻赵梦女士——”

我一下子愣住了。

“赵梦?”

“对。我们联系上赵梦女士了,她说愿意配合调查。这套房子要是能顺利追回来,基本上您公司的损失就能补上。”

“等等。”我赶紧打断她,“你的意思是,张泽拿骗来的钱买了套房,然后转到了赵梦名下?”

“目前查到的证据就是这么回事。从时间点来看,这很可能是有预谋地转移资产。我们已经传唤赵梦女士过来配合调查了。”

“她现在人在哪儿?”

“今天上午的航班,本来要去上海的,被我们在机场拦下来了。”

我深深吸了一口气。

“我马上过去你们那边。”

挂了电话,我抓起钥匙就往外跑。

开车往公安局赶的路上,脑子里一直没停过。

三亚的房子。六百万。过户给了赵梦。

张泽为什么要把房子给赵梦?

他们俩之间到底还藏着多少我不知道的事?

赵梦到底知不知道这房子是用赃款买的?

如果她知道……

我的手指下意识地握紧了方向盘。

到了公安局,我被领进了一间会议室。

赵梦已经坐在里面了。

她坐在长桌的那一头,面前搁了杯水,杯子里的水一口都没动。

看到我进来,她目光躲了一下,接着就把头垂了下去。

她整个人瘦了一大圈,颧骨都突出来了,眼下挂着很重的黑眼圈。

“顾先生,请坐。”办案民警示意我坐下,“这次请您来,主要是想跟您核实一下案子的几个细节。”

“您直接说就行。”

“根据我们目前掌握的证据,张泽在案发前两个月,用您公司的资金做来源,买了一套三亚的房子。成交价是六百二十万。房子买下来之后不到一周,就无偿转到了赵梦女士名下。”

民警转头看向赵梦:“赵梦女士,这个过户行为,您能不能解释一下?”

赵梦低着头,一声不吭。

“张泽说这是他送给您的礼物。那这笔购房款的来源,您清楚吗?”

她还是不说话。

我盯着她,心里的疑团越来越大。

“赵梦。”我叫了她一声,“你说话。”

她抬起头,眼眶已经红了。

“我……”

“说。”

“我知道那笔钱有问题。”她终于开口,声音发着抖,“他说是从公司账上挪的,但他说只是暂时借用,很快就能还回去。

我真的没想到他会是骗子……

“所以你就这么把钱收下了?”我的语气凉得透心。

“不是的!我压根不是为了自己!”赵梦猛地抬头,眼泪哗地往下淌,“他说你公司账上有个大缺口,急需一笔钱来补上。他说只要我肯配合,把房子先过户到我名下,他就能拿这套房去办抵押贷款,把那笔钱给堵上。我以为……我以为我这么做是在帮你啊……”

整个会议室一下子没了声。

我盯着她,把她的话一个字一个字往肚子里咽。

“你的意思是,他跟你讲我公司出了财务麻烦,让你配合他干这件事,是为了救我?”

赵梦哭着点头。

“你居然信了?”

“我当时哪有什么理由不信……他拿了一堆你公司的报表给我看,上面有些数字,我瞅着觉得确实不太对劲……”

“那你为啥不来问我一句?”

“他说这是要给你的惊喜,千万不能说……”赵梦捂住脸,肩膀抖得厉害,“我真是蠢到家了……”

我往后一靠,闭上眼。

张泽这套说辞高明吗?

真不算高明,甚至有点笨。

可赵梦偏偏就信了。

为啥?

因为她心里装着张泽。

一个人心里装着谁,谁的话就成了圣旨。

就算这事儿再离谱,我也宁可去信一信。

“赵梦女士,”民警打断了我们,“你的意思是,张泽骗你的事儿,你从头到尾都不知情?这房子你就是替他挂个名,并不是真送给你的?”

“对对对!”赵梦脑袋点得跟捣蒜似的,“房子我可以交出来!只要能帮着追回钱,让我干啥都行!”

民警扭头看了我一眼。

我也站了起来。

“顾先生?”

“房子的事儿我配合你们追缴。至于剩下的——”我把目光转到赵梦身上,“我跟她的事儿,我们自己掰扯。”

从公安局出来的时候,天早就黑透了。

赵梦跟在我后头,大概隔着三步远。

我停住脚,她也跟着停住。

“你别跟着我了。”

“顾恒,房子那事儿我是真不知情……我要是知道那是骗来的钱——”

“别提了。”

我没让她说下去,转过身直直看着她。

路灯把她的影子拖得老长,人瘦得跟根细棍儿似的,风一吹就能折。

“赵梦,你到现在都没弄明白。”

“明白啥?”

“你欠我的,不是那些钱。你欠我的,是我给你的那份信任。”

她一下子愣住了。

“七年,整整七年,我把心窝子都掏给你了。副卡给你,额度给你放到那么大,就是想让你明白——你是这个家的女主人,咱俩之间,用不着防着谁。”就算这事儿再离谱,我也宁可去信一信。

“赵梦女士,”民警打断了我们,“你的意思是,张泽骗你的事儿,你从头到尾都不知情?这房子你就是替他挂个名,并不是真送给你的?”

“对对对!”赵梦脑袋点得跟捣蒜似的,“房子我可以交出来!只要能帮着追回钱,让我干啥都行!”

民警扭头看了我一眼。

我也站了起来。

“顾先生?”

“房子的事儿我配合你们追缴。至于剩下的——”我把目光转到赵梦身上,“我跟她的事儿,我们自己掰扯。”

从公安局出来的时候,天早就黑透了。

赵梦跟在我后头,大概隔着三步远。

我停住脚,她也跟着停住。

“你别跟着我了。”

“顾恒,房子那事儿我是真不知情……我要是知道那是骗来的钱——”

“别提了。”

我没让她说下去,转过身直直看着她。

路灯把她的影子拖得老长,人瘦得跟根细棍儿似的,风一吹就能折。

“赵梦,你到现在都没弄明白。”

“明白啥?”

“你欠我的,不是那些钱。你欠我的,是我给你的那份信任。”

她一下子愣住了。

“七年,整整七年,我把心窝子都掏给你了。副卡给你,额度给你放到那么大,就是想让你明白——你是这个家的女主人,咱俩之间,用不着防着谁。”

我望着她眼底那层越来越重的水汽,嘴里还是没停。

“可你是怎么对待这份信任的?我把整颗心都摊开给你,你却拿它去哄另一个男人的慌张。我辛辛苦苦攒下的每一分钱,你转手就用来填补别人的亏欠。他随便扯一个漏洞百出的谎,你连眼睛都不眨就信了。而我——”

话到这儿,我的嗓子终于没忍住,轻轻颤了一下。

“而我花了整整七年,想让你看清我是什么样的人。到头来,你连一点最根本的相信,都不肯留给我。”

赵梦的眼泪彻底绷不住了。

“对不起……顾恒,真的对不起……”

她整个人缩在地上,哭得像个丢了糖的小孩,一声比一声响。

我就站在路灯底下,低头看着她哭。心里那片被烧得干干净净的荒地上,不知道什么时候,悄悄冒出一根细小的草芽。

绿得扎眼。

可我没有弯下腰去。

我只是站在原地,等到她的哭声一点点弱下去,才开口。

“走吧,我送你回去。”

“不用了——”

“这么晚了,一个人不安全。”

她慢吞吞地站起来,抬起袖子胡乱抹了把脸,低着头跟在我身后,朝停车场走去。

车里安静得让人发闷。

谁都没先开口。

收音机里飘出一首老歌。

是周华健的《朋友》。

“朋友一生一起走,那些日子不再有……”

我把声音拧小了一些。

赵梦靠在副驾驶座上,眼睛望着窗外,不知道在想什么。

车子停到楼下,我没熄火,就那么坐着。

她解安全带的时候磨磨蹭蹭的,像是在等我说点什么。

“上去吧。”

“顾恒。”

“嗯?”

“你说,要是最开始我没收那套房,也没给他买那辆车……咱俩是不是就走不到这一步?”

我盯着方向盘,半天没吭声。

“我说不上来。”

“你肯定知道。”

我扭头看她。

“赵梦,这事儿跟房子、车都没多大关系。是你心里一直装着那个人。打从咱俩认识那天起,他就在那儿杵着。我本来以为——以为七年工夫能把他挤走。”

她眼泪又掉下来了。

“我挤不走,对吧?”

她没接话。

答案其实无所谓了。

“上去吧,外边冷。”

她推门下车,站定了,又弯腰看着车窗里头。

“顾恒,你会怨我一辈子不?”

“不会。”

“真话?”

“恨一个人太费劲了。”我打着火,“我就想往后把自己日子过明白点。”

她直起身,往后退了两步。

车慢慢挪离那栋楼。

后视镜里头,赵梦站在路灯底下,冲我摆手。

我没停。

两个月后,张泽的案子开了庭。

我作为被害方,上了证人席。

旁听席上,我一眼就瞧见了赵梦。

她缩在最后一排靠墙的角落里,口罩捂得严严实实。

庭审散了,她堵在法院门口等我。

“我今天来,就是听个结果。”她说。

“嗯。”

“判了七年。”

“我知道。”

“三亚那套房子卖了,钱都退干净了。”

“我知道。”

她低下头,沉默了一阵子。

“顾恒,我要去上海了。这次是真走。”

“一路顺风。”

她抬起头,看着我,眼神里藏着点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

“我能抱你一下吗?”

我愣了一下。

就那么一愣。

她往前迈了一步,轻轻环住我的腰。

很轻,很短,像羽毛落在水面上一样。

然后她松开手,往后退,转身。

这回她没回头,大步走向路边停着的那辆出租车。

我站在原地,看着那辆车汇进车流,消失在这座城市的暮色里。

手机震了一下。

是赵梦发来的微信。

就六个字。

“谢谢你,对不起。”

我盯了一会儿,没回。

收起手机,我朝停车场走去。

天边的晚霞烧得正烈,把半边天都染成了橘红色。

那画面,跟七年前的黄昏几乎一模一样。

那时候咱俩都还嫩着呢,傻乎乎地觉得,手一牵就是一辈子的事儿。

那时候谁也没想到,有些伤疤,就算过再久,时间也拿它没辙。

手机又响了起来。

这回是助理打来的。

“顾总,之前您交代我盯着的那单活儿有信儿了。对方约咱们明天碰个面。”

“几点?”

“下午两点。”

“行,安排上。”

我拉开车门坐进去,把车打着火。

车子从法院停车场溜出来,一头扎进下班高峰的车流里。

前面堵着个老长的红灯。

我停下来,把车窗降下半截。

晚风灌进来,裹着这座城市热腾腾的烟火味儿。

那一瞬间,我特别想来根烟。

可我已经戒了六年了。

灯变了,绿了。

我一脚油门踩下去。

车子朝着亮堂堂的前方开过去。

日子就这么一天天往下耗。

公司的事儿堆得越来越多,我拿工作把自己塞得满满的,活像个挤到快爆的行李箱,压根没空余地方琢磨别的。

助理小周说我瘦了不少,硬是让食堂阿姨每天单独给我炖一小盅汤。

我喝了,可嘴里头什么味儿都没尝出来。

张泽进去之后的第三个月,他舅舅那个案子也落地了。滥用职权、受贿、帮亲戚做生意开绿灯,好几项罪名加一块儿,判了十一年。消息传出来的那天,我手机上蹦出来好几条陌生号码的短信,话里话外全是吓唬和咒骂。

我看完就把它删了,也没去报警,压根没当回事儿。

这种人我见得太多了,真正有本事的人根本不会发这种短信,发短信的全是外强中干的怂包。

倒是赵梦她妈又给我来了一通电话。

她说赵梦已经在上海落了脚,找了份新工作,租了个特别小的房子,日子过得挺拮据。

她还说赵梦把那张副卡给剪了,特意拍了照片发过去,碎渣子撒了一地。

“她说她这辈子最后悔的,就是辜负了你。”电话那头,岳母的声音止不住地发抖,“顾恒,你能原谅她吗?”

我回她:“阿姨,原不原谅的,现在真没什么意义了,关键是她自己过得好不好。”

岳母在电话那头沉默了好一阵子,最后就丢下一句“你是个好人”,然后把电话挂了。

好人。

我盯着手机屏幕,忍不住笑了一下。

如今这年头,“好人”俩字怕是天底下最不值钱的安慰奖了。

那意思就跟说“你输了,不过输得挺体面”差不多。

我把手机塞回兜里,转身进了会议室。

会议室里坐了个中年男人,穿了件灰西装,头发梳得整整齐齐,面前搁着一大摞文件。

“顾总,久仰大名。”他站起来,伸出手,“我姓方,叫方明远。”

“方总请坐。”

我们俩握了下手,然后各自坐了下来。

方明远这人是做建材生意的,想跟我们公司签一份长期供货的合作协议。

他给的条件确实挺大方,可我心里总觉得他有一种说不出来的眼熟感。

“顾总是本地人吗?”聊了几句以后,他突然这么问我。

“算是吧,我在这边住了快十年了。”

“那你认不认识一个叫赵梦的女人?”

我正端着茶杯,手稍微顿了一下。

“她是我前妻,方总认识她?”

方明远笑了一下,那笑容里藏着些我猜不透的东西。

“何止认识,我们俩是大学同学。”

会议室里的空气好像突然变得有点发紧。

“大学同学。”我把这四个字重复了一遍,“那你应该也认得张泽。”

“认得。”方明远把茶杯端起来,轻轻吹了吹浮在表面的茶叶,“我们三个当年是同班,赵梦跟张泽处对象那会儿,我还替他们递过情书。”

我把茶杯重新放回桌上,瓷器和桌面碰了一下,发出清脆的响声。

“方总今天过来,是打算谈生意,还是想叙旧?”

“两样都谈。”方明远把茶杯搁下,脸上的笑意也收了,“顾总,我这人说话不喜欢拐弯抹角。接下来我要讲的事,您听了可能会不太舒服,可我觉得您真应该知道。”

“请说。”

“当年张泽跟赵梦分手那事儿,压根儿不是赵梦不要他的。”

我没吭声,等着他往下说。

“是张泽脚踩两只船,不对,是三只船。他同时跟三个女的搅在一起,赵梦是最后一个知道的。分手那晚她在宿舍哭了一整宿,第二天上课眼睛肿得跟俩核桃似的。”

方明远语气平平淡淡的,就跟说一件跟他八竿子打不着的闲事一样。

“后来赵梦遇上了您。说实话,我们那帮老同学私底下都觉着她总算苦尽甘来了。您那会儿条件算不上多好,可人靠谱,对她也是真心实意。她每次提起您,眼睛里都带着光。”

我的指尖在桌面上不轻不重地叩了两下。

“那再后来呢?”

“再后来?”方明远扯了扯嘴角,笑得有点苦,“张泽混砸了,婚也离了,背了一屁股烂账,又回头找赵梦了。他拐弯抹角从老同学那儿打听到赵梦嫁得不赖,老公手里有钱。您琢磨琢磨,他是冲什么去的?”

“冲钱去的。”

“没错。”方明远点了点头,“但他不直接开口要钱,他太清楚赵梦吃哪一套了。他跑去找她,说自己当年对不住她,这十几年来没一天不在后悔。他还说,不指望她能原谅,就想趁活着的时候好好弥补弥补她。”

“弥补?”我把这俩字在嘴里嚼了一遍,嘴角挑起来,带着点讽刺,“这说法可真够新鲜的。”

赵梦说要补偿他的青春,他说要补偿当年的伤害,合着这世上谁都欠他们似的。

方明远没吭声,就那么静静地看着我。

“方总今天跟我说这些,到底是想说明什么呢?”

“我想说的是,赵梦并不是从一开始就对不起您的。”方明远的语气变得认真起来,“她只是始终没能迈过当年那道坎儿。张泽就是她的劫数,她没能跨过去,但这并不代表她不爱你。”

“爱?”我忍不住笑了一声,“拿我的钱去给别的男人买保时捷,这也叫爱?”

“那叫犯糊涂。”方明远叹了口气,“顾总,我不是来替她开脱的。我只是觉得,有些事情您应该了解真相。张泽这个人,我太清楚了,他是那种能把死的说成活的、黑的说成白的人。赵梦不是第一个被他坑的,也绝不会是最后一个。”

我沉默了好一阵子。

窗外的阳光透过百叶窗洒进来,在会议桌上映出一排排明暗交错的影子。

“方总,谢谢您告诉我这些。”我站起身,“合同的事,我会让法务那边看过之后再给您答复。”

方明远也跟着站起来,跟我握了握手。

“顾总,有句话我不知道该不该说。”

“您请讲。”

“有些女人一辈子会爱错一个人,但真正能让她托付终身的那个人,她心里其实一直都明白。”

我盯着他,一句话也没说。

方明远倒也没再多留,只是笑了笑,把手收了回去。

“那我就先走了,合同的事儿不急,您慢慢想。”

等他离开之后,我折回办公室,整个人瘫在椅子上,两眼望着天花板,脑子里乱成一团。

窗外的光线一点点挪动,从正午的热烈慢慢变成傍晚的昏黄,屋里也暗了下来。

我掏出手机,翻到赵梦的聊天窗口。

她的头像还是当年领证那天拍的合照——我俩站在民政局大门口,笑得没心没肺。

点开对话框,打了一行字,想了想又删掉。

来来回回折腾了好几次,最后发出去的只有简简单单六个字。

“今天碰到方明远了。”

消息发出去,显示她已读。

可她那边迟迟没有动静。

大概过了十分钟,她的回复才慢吞吞地弹出来。

“他都跟你说了些什么?”

“讲了不少。”

又是一阵长长的安静。

紧接着,她的消息一条接一条蹦了出来。

“那时候的事,我真不是存心瞒你。”

“我只是怕你知道以后,会以为我放不下他。”

“张泽来找我的时候,我心想就搭把手,不会影响到咱俩。”

“可我发现我错了。”

“从他开口喊我‘小梦’那会儿起,我就该把他拉黑。”

“顾恒,我最大的错,就是不该让他有张嘴说话的机会。”

我盯着屏幕上接连跳出来的消息,手指停在键盘上方,半天不知道该怎么回。

最后我敲了五个字。

“都过去了。”

她回了一个“嗯”。

紧接着又是一条。

“方明远这人靠谱,他那份合同你放心签。”

“他当年帮过我不少忙,也知道张泽是个什么货色,劝过我好几回。”

“我没听进去。”

“现在回头看,我这辈子最亏欠的两个人,一个是你,一个是他。”

我没再回话。

天彻底黑了下来。

窗外整座城市都亮起了灯火。

我站在窗边,望着那些明明灭灭的光点,忽然想起了一件旧事。

那是结婚第三年的一个晚上,赵梦窝在沙发上刷手机,没头没脑地问了我一句:“老公,你说人这一辈子,是不是总会爱错一个人?”

我当时正盯着报表,头也没抬:“大概吧。”

“那你爱错过吗?”

“没有。我第一个女朋友就娶回家了。”

她笑了,凑过来搂住我的胳膊:“那我呢?我第一个男朋友就是你,我也没爱错人。”

当时我觉得这话听着有点别扭,但也没往心里去。

现在回忆起来,她大概早就忘了——她第一个男朋友,根本不是我。

那段记忆,她不是忘了,只是埋得太深太深,深到连自己都信了。

可有些东西,就算埋得再深,也会在某个毫无防备的时候,突然冒出来。

然后,把一切都搅得稀碎。

那年冬天,我病了一场。

其实也算不上什么大毛病,就是感冒反反复复,拖了快一个多月也不见好。

助理小周硬拉着我去医院做了个全身检查,结果一出来,胃溃疡。

大夫说,主要是平时吃饭睡觉没个准点,再加上心里压着事儿太多,把胃给熬坏了。

我攥着那张体检单,坐在医院走廊的塑料椅子上,突然觉得挺讽刺的。

以前赵梦老在我耳边念叨,让我按时吃饭,我嫌她烦。

现在没人念叨了,胃倒是先垮了。

从医院拿完药出来,天上飘起了小雪。

我站在门诊楼门口,看着雪花一片一片往下落,落在车顶,落在地面,落在路人的肩头。

手机响了。

来电的是赵梦她妈。

“顾恒,你最近身体还好吧?”

我愣了一下,她怎么知道我病了?

“挺好的,阿姨。”

“别糊弄我。小梦说你瘦了不少,胃也不舒服。”

“赵梦怎么会知道?”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

“她一直在悄悄关注你。你公司的公众号、你助理的朋友圈、你合作客户的动态……她全都看。”

上个月你住院那两天,她急得不行,机票都买好了,结果跑到机场又给退了。

我攥着手机,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顾恒,我今天打这个电话,不是来劝你俩复婚的。我清楚,那事儿已经没指望了。”岳母的声音哑哑的,“我就是想让你知道,小梦她是真知道错了。错她认了,也认了一辈子,拿后半辈子去扛这个错。”

雪落在我没撑伞的头顶上,凉得透心。

“阿姨,我知道了。”

“你自己多保重。你要是倒了,小梦这辈子都没法原谅自己。”

电话挂断,我杵在原地,仰着脑袋看那片灰扑扑的天。

雪片子扑到我脸上,化成冰冷的水珠往下淌。

助理小周把车停我跟前,摇下车窗喊:“顾总,赶紧上车吧,外面冷。”

我拉开车门坐进去,往椅背上一靠,闭上眼。

“顾总,刚才方总那边来电话了,说合同细节没问题的话,下周一就签。”

“嗯。”

“还有,上海那边分公司装修快弄完了,您打算什么时候过去看一眼?”

“下周吧。”

车从医院门口开出去,混进午后的大街小巷里。

我睁开眼,瞅着窗外嗖嗖往后退的风景。

这城市还是那副老模样。一样的楼,一样的天桥,一样的红绿灯。

但有些东西确实不一样了。

车子经过我们以前住过的那个老小区时,我忍不住又往窗外多看了两眼。

那栋楼还在,外墙皮还是老样子,一块一块往下掉,楼道口的那盏灯好像换成了新的。

七年前的那个傍晚,赵梦就站在那盏灯底下等我回家,手里捏着一个用塑料袋裹着的肉夹馍。

她一见我,眼睛就亮晶晶的,像星星一样。

“老公,今天卖了多少钱?”

那个画面、那个声音、那个笑,忽然一下子全涌到我脑子里,清楚得不得了。

清楚得我眼眶都有点发酸。

“顾总,您没事吧?”小周从后视镜里瞧了我一眼。

“没事。”我清了清嗓子,“眼睛进沙子了。”

小周没再吭声,默默把纸巾盒递到了后座。

车子继续朝前开。

那个老小区被甩在了后面,越来越远,越来越模糊。

最后彻底从后视镜里消失了。

我没有回头。

春天头一场雨下了一整宿。

第二天早上,空气里全是泥土味和青草味。

我起了个大早,绕着小区跑了一圈,回来洗了个澡,换好衣服,准备去公司。

这时候手机响了。

是个陌生号码。

“喂?”

“请问是顾恒先生吗?”

“我是。”

“我这里是上海市公安局徐汇分局。请问您认识赵梦女士吗?”

我的心一下子揪紧了。

“认识。她出什么事了?”

“赵梦女士今天凌晨在徐汇区一个小区里坠楼,人已经没了。我们在她手机里找到您的号码,上面标着‘紧急联系人’。”

周围瞬间没了声音。

静得我都能听到自己的心跳,一下,又一下,沉甸甸的,像是有人拿锤子使劲敲我的胸口。

“你说什么?”

“赵梦女士坠楼去世了。目前初步看不是他杀,具体情况还在查。您方便来上海这边认领一下吗?”

我张了张嘴,嗓子眼儿干得跟砂纸似的,一个字都挤不出来。

“我知道了。我这就过去。”

挂了电话,我一屁股坐在沙发上,盯着墙上的钟,整整看了十分钟。

秒针一格一格地挪,发出细细的咔嗒声。

然后我站起身,抓起车钥匙,往门口走。

脚踩在地上,软绵绵的,跟踩在棉花堆里一样。

钻进车里,我打着火,手抖得连方向盘都攥不牢。

车子开出小区,上了高速。

四个小时的路,我硬是开了快五个钟头。

每次踩油门,手心就多一层汗。

到了上海,到了派出所,民警领我去了停尸间。

白布被掀开的那一瞬间,我看见了一张既熟悉又陌生的脸。

赵梦就那样躺着,安安静静的,仿佛只是睡着了。

她的头发散落在白色枕头上,脸色惨白得像一张纸,嘴唇也完全没有血色。

我站在原地,盯着她,看了好长时间。

“她……是怎么出的事?”

“大概凌晨两点左右,从她租的公寓十六楼跳下来的。我们查过监控,那个时间段里,没有其他人进出过她的房间。”

“有留下遗书吗?”

“没有。不过她手机里有一条打好了但没发出去的消息。”

民警把手机递到了我手里。

屏幕上,收件人写的是我。

消息只有一行字。

“顾恒,我今天看到你们的公众号了,你好像胖了一点点。”

消息编辑的时间是昨晚十一点零三分。

一直没发送。

我读了一遍,又读了一遍,然后按灭了手机屏幕。

“那条消息……能发给我一份吗?”

民警点了点头。

办完手续后,我走出派出所,站在上海的街头。

阳光特别好,暖洋洋地晒在身上。

可我却觉得冷。

一种从骨头缝里往外渗的冷。

手机忽然响了。

是方明远。

“顾总,您到上海了吗?

“我听说你的事了。”

“到了。”

“她的事我也听说了。我……我真不知道该怎么开口。”

“那就别说了。”

“顾总——”

“我说了,不用再说。”

我把电话挂了。

那天晚上,我直接住进了赵梦租下的那间屋子。

房子不大,也就三十来平,一张床,一个衣柜,一张桌子,还有个简单的灶台。

收拾得挺利索。

桌上摆着一个相框。

里面是我们结婚那天拍的照片。

相框的边角都磨得有点泛白了,看得出来是被人一遍遍摸过的。

我把相框拿起来,翻到背面。

后面贴着一张便签纸,上头是赵梦写的字。

“顾恒,对不起。我知道这三个字根本还不清我欠你的。可我手里也没别的东西能给你了。这房子的租金我交到了年底,你要是来上海出差不想住酒店,就上这儿来。钥匙在门口地垫底下压着。”

便签纸的角落,她画了个小小的笑脸。

我坐在桌前,手里一直攥着那个相框,坐了好久好久。

窗外上海的灯一片一片亮着。

我忽然想起离婚那天,赵梦蹲在民政局门口哭得不成样子。

又想起她在公安局门口问我,能不能抱她一下。

想起她最后发给我的那条微信——“谢谢你,对不起。”

又想起岳母在电话里跟我说,她买了回来的机票,人到了机场,却又把票给退了。

还有那条始终没能发出去的消息。

“顾恒,我今天看到你们的公众号了,你好像胖了一点点。”

我的眼泪到底还是没忍住,往下掉。

一滴一滴,砸在相框的玻璃上,把照片里那个笑得没心没肺的姑娘,模糊成一片。

那些我以为早就烧干净的东西,在这一刻又冒了出来。

可冒出来的不是原谅,也不是释怀,是一种比恨还要沉的东西。

叫遗憾。

要是那天我回了她的消息,结果会不会就不一样了?

要是我当时没那么狠心,她是不是至少还能有口气撑下去?

要是——

手机响了。

是小周。

“顾总,张泽那笔退赔款已经到账了。还有件事,他舅舅那个案子的二审结果出来了,还是维持原判。”

“知道了。”

“您声音听着不太对劲,没事吧?”

“没事。”我说,“帮我订一张明天回去的票。”

“好的。”

挂了电话,我把相框放回原来的地方。

那张便签纸的边角有点翘起来,像是被眼泪泡过很多回。

我用手指把它轻轻压平。

接着站起来,走到窗户边上,伸手拉开了帘子。

上海的夜色一下子涌了进来。

远处的黄浦江上,游轮的灯光一串接着一串,像飘在黑漆漆水面上的星星。

我在那儿站了好长时间。

一直到天边慢慢泛出鱼肚白。

赵梦的葬礼办得很简单。

来的人没多少,除了她妈妈,就是几个老同学。

方明远也到了,穿一身黑色西装,静静站在人群后头。

岳母哭得几乎站不稳,被两个人一左一右扶着。

我站在墓碑前,盯着碑上赵梦的照片看。

是她大学毕业那年照的。

齐耳短发,笑起来的时候眼睛弯得跟月牙似的。

那时候她还没遇见我。

那时候她也没再碰上张泽。

那时候的她,大概压根想不到以后会发生些什么。

“顾先生。”方明远走到我旁边,手里握着一束白菊,“有个东西,我觉得还是得给你。”

他从西装内兜里拿出一个信封,递到我手上。

“赵梦生前放在我这儿保管的。她说要是哪天她出了事,就让我把这个交给你。”

我接过信封,拆开。

里面是一张银行卡,还有一张叠好的信纸。

我展开信纸。

“顾恒:

等你看到这封信的时候,我应该已经不在了。

别伤心,我不是因为你才走到这一步的。

其实,是你让我多撑了这么长时间。

离婚以后,我每天都在琢磨,要是时间能回到从前,我会怎么选。

我肯定会在张泽头一回找我的时候,就把他拉黑。

我会在你每个深夜里问我爱不爱你的时候,用我能想到的每一句话告诉你——我心里那个人,始终是你。

可时间这东西,回不去了。

我把三亚那套房拍卖来的钱,全数退赔了,自己也东拼西凑攒了一点,都存在这张卡里。

不多,也就三十二万。

离一百一十八万那个数,还差得远。

但我真的拼尽全力了。

顾恒,这辈子我最有福气的事,就是嫁给了你。

这辈子我最对不住的事,就是辜负了你。

要是下辈子还能碰上你,我啥也不干,就守在你身边。

就像七年前,我在那个楼道口等你回家那样。

到时候你记得给我捎个肉夹馍。

我要一半肥一半瘦的,再多淋一勺汤汁。

赵梦 绝笔

我念完最后一句,把信纸轻轻折好,又放回了信封里。

然后我把信封揣进西装内袋,就贴在胸口那个位置。

岳母被人搀着走过来,眼眶红红地看着我。

“顾恒,小梦走之前跟我说过一句话。”

“什么话?”

“妈,她说她这辈子欠顾恒的,下辈子当牛做马也要还。可她又说,妈你知道吗,我嫁给他,从来没后悔过。就算最后是这个结果,我也不后悔。”

岳母说到这儿就说不下去了,捂着脸哭得浑身发抖。

我伸手扶住她的胳膊,一句话也没说。

不是不想说,是真的张不开嘴。

葬礼办完以后,我一个人开车去了外滩。

黄浦江的风特别大,吹得眼睛都睁不开。

我靠在江边的栏杆上,看着浪头一下一下撞在堤岸上。

方明远不知道什么时候站到了我旁边。

“顾总,往后有什么打算?”

“回公司,接着干活。”

“那赵梦的事……”

“该放下的,总得放下。”我盯着江面,声音让风刮走了一半,“人活着,不能老盯着过去。”

方明远点了点头。

“对了,有个事我一直想问你。”我转过身看他,“你跟赵梦,真就只是同学?”

方明远愣了一下,跟着笑了笑。

那笑里头带着点苦味。

“大学那会儿,我确实喜欢她。可她喜欢的是张泽。后来她跟张泽分了,我鼓足勇气跟她表白,她说她心里再也装不下别人了。再后来她遇见了你,我看她提起你的时候,眼里头那道光,就知道我彻底没戏了。”

他停了一下。

“可我还是想陪在她身边。哪怕就做个普通朋友也行。所以后来她找我帮什么忙,我基本都没推过。包括这回替她保管那些东西。”

江风把他衣角吹了起来。

“顾总,她一直到走,心里都装着你。”

我没接话。

江水一直流,一直流,没个停的时候。

过了好一会儿,夕阳把整条黄浦江都镀成了金色。

我直起身子,拍了拍方明远的肩膀。

“走了。”

“上哪儿去?”

“回公司。后面还堆着一大摊子事呢。”

我转身朝停车场走去。

走了没几步,又停下来,回头望了一眼。

外滩那边的灯已经亮了起来。

这座城市总是那么吵吵闹闹,热热闹闹,永远不肯停下来。

它不会为了谁停下脚步。

我也是。

坐进车里,我发动了车子。

车流涌进晚高峰的大街,一路往前开。

副驾驶座上,搁着一束白菊花。

风把花瓣吹落了几片,散落在座椅上。

后视镜里,外滩的灯火一点点远去,一点点模糊。

我没有再回头。

因为我知道,有些路注定得一个人走。

有些人,只适合藏在心里头。

车窗外,这座城市灯火通明,家家户户的灯一盏接一盏亮起来。

每一盏灯底下,都藏着一段故事。

有人走得圆满,也有人落得破碎。

而我,不过是这堆人里头最不起眼的那一个。

车里放着歌,不知道什么时候切到了一首老调子。

就是她当年在民政局门口哭的时候,街边铺子放的那一首。

“后来,我总算学会了如何去爱……”

我抬手,把音响关了。

车里一下静了。

静得只剩下车轮压过路面的声响。

还有心跳,在胸口里头一下接一下地撞。

很轻。

很稳。

像是深夜里赶路的人,总算瞧见了前头的光。

一年过去。

公司上海分部正式开业那天,我站在刚装修好的办公室里,抬眼就是陆家嘴的天际线。

剪完彩,大伙儿都往宴会厅去了,就我一个人还留在办公室,站在落地窗前面。

手机响了一声。

是银行的到账提醒。

金额不算大,五万零一点。

备注写的是:“方明远—赵梦还款最后一期”。

我盯着那条短信,看了好一阵。

那三十二万,再加上退赔的钱,再加上后来她妈把老家房子卖了凑出来的那部分,拢共一百二十万。

赵梦能凑的全都凑齐还了,还多打了两万,说是利息。

我没拦着。

因为我自己清楚,这大概是她能留给我的,最后一点东西了。

我把手机收起来,伸手从西装内侧口袋里摸出了那个信封。

信封看上去有点年头了,边边角角都磨得发毛。

我把信纸抽出来,摊开。

字写得还是那么齐整,像在写什么特别正式的文件。

“顾恒,这辈子我最大的运气,就是嫁给了你。”

我的指尖轻轻在那行字上划了一下。

窗外,黄浦江上那条船又鸣了声汽笛,拖得老长,远远地飘过来。

我把信纸重新折好,塞回信封里,拉开办公桌最底下那层抽屉。

里头躺着一本结婚证。

红壳子已经褪了不少颜色。

我翻开结婚证,把信封夹在里头,再合上。

抽屉重新关好。

桌面上,助理小周刚换了个新相框,里面是公司全体员工的合影。

每个人都咧着嘴笑,我也在笑。

笑这东西啊,糊弄人最在行。

日子久了,装出来的笑也就成了真的。

手机又响了起来。

“顾总,晚宴已经开场了,大伙儿都候着您呢。”

“马上到。”

我站起来,对着玻璃窗上的影子扯了扯领带。

影子里那个人看着比从前清减了些,不过精气神倒是不赖。

我迈步出了办公室。

走廊尽头那间宴会厅里,杯盏碰撞的声音一阵接一阵,夹着笑声和掌声,热闹得不行。

我脚底下的步子不自觉地快了起来。

身后,落地窗外那片夕阳正在慢慢沉进黄浦江里。

江面上泛着金光,一大片一大片的,像有人往江里撒了满把碎金子。

那天夜里,我灌了不少酒。

大概这一整年,都没喝过这么多。

方明远端着杯子走过来,跟我碰了一下。

“顾总,恭喜啊。”

“恭喜。”

“她要是能瞧见今天这光景,肯定特别高兴。”方明远说话的声音压得很低,低到差点被周围的吵嚷声盖过去。

我晃了晃杯子里的酒,看那些淡金色的液体顺着杯壁挂出一道道细细的印子。

“她看得见的。”

方明远盯着我看了两眼,跟着笑了。

“也是,她看得见的。”

我俩又碰了一回杯。

那天晚上散了场,我没直接回酒店。

我让代驾把我送到那栋老楼跟前。

楼道口的灯还亮着。过了一年,物业总算换了盏新的,比从前那盏亮不少,照得整条楼道明晃晃的。

我站在灯底下,从兜里摸出烟。

点了一根,抽了一口。

烟雾在灯光下散开,慢悠悠地飘进夜空。

我就抽了那一根。

抽完,把烟头按灭在随身带着的小铁盒里,转身上了车。

“走吧。”

“去哪儿,顾总?”

“回酒店。”

车子发动,慢慢开离了那栋老楼。

后视镜里,那盏灯光越来越远,越来越小,最后化成夜色里一个几乎看不见的小点。

像一颗从天上掉下来的星星。

我没掉眼泪。

只是安安静静地坐在后排,看着这座城市里一盏接一盏亮起来的灯。

脑子里突然蹦出来一个想法。

这一辈子,可能再碰不上一个会守在楼道口等我回家的姑娘了。

但也说不定,明天就撞见了呢?

谁能说得准呢?

只要还活着,什么都有可能。

我把车窗降下来一条缝。

夜风钻进来,带着初夏那种潮乎乎的热气,还有不知从哪家飘出来的饭菜香味。

我使劲吸了一口气。

接着把眼睛闭上。

车窗外面,这座城市的夜晚才刚刚拉开序幕。

【全文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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