创作声明:本文为虚构创作,请勿与现实关联。本文所用素材源于互联网,部分图片非真实图像,仅用于叙事呈现,请知悉。
00
“林知意,你要不要脸?”
尖利的声音像把钝刀子,直直扎进耳朵里。我坐在副驾驶,车窗半开着,商场地下车库的冷气混着尾气味往里钻。小姑子周倩就站在车头右前方三步远的位置,手里拎着几个购物袋,脸涨得通红,眼睛瞪得快要裂开。
“我哥在外面拼死拼活挣钱养家,你倒好,大白天的上别的男人的车!还劳斯莱斯!”她往前逼了一步,购物袋哗啦响,“你信不信我现在就拍下来发到家族群里,让我哥看看他娶了个什么货色!”
驾驶座上的人没说话。我余光里,他的手还搭在方向盘上,指节没什么血色。我慢慢转过头,看着周倩那张因为愤怒而扭曲的脸,嘴角往上抬了抬。
车窗玻璃无声地降到底。
周倩的目光越过我,落在驾驶座上。她的嘴还张着,像被人掐住了喉咙,半天发不出一个完整的音节。购物袋从她手里滑下去,砸在地上,一支口红滚出来,停在车轮旁边。
“哥……怎么是你?”
01
我认识周深的时候,他骑一辆二手电动车,后座绑着个掉漆的外卖箱。那年我二十五,在教培机构当英语老师,每天从早站到晚,嗓子哑得像砂纸。他在机构楼下送外卖,有次我的奶茶洒了,他非要赔我一杯新的。
“真不用。”我说。
“要的。”他把新奶茶塞我手里,头盔面罩上全是雨点子,“洒了就是我的问题。”
后来他开始等我下班。也不多说话,电动车后座擦得干干净净,递给我一个头盔,粉色的,淘宝四十九块九包邮。我问他怎么知道我喜欢粉色,他说看我手机壳猜的。
“万一猜错了呢?”
“猜错了再买一个呗。”
周倩那时候还在读大专,偶尔来他租的房子里蹭饭。她嘴甜,一口一个“知意姐”,吃完还要打包一份带走。有次她翻我包,翻出一支口红,直接拧开往嘴上涂,说“借我涂两天”。那支口红是我攒了两个月工资买的,准备面试用。
周深看见了,从她手里拿回来,说:“你要什么哥给你买,别动你嫂子的东西。”
周倩撇撇嘴:“嫂子又不是外人。”
我心里挺暖的。那时候觉得,这个男人虽然穷,但知道护着我。
后来周深跟人合伙搞物流,刚开始就是个小门面,三个人挤在一个铁皮棚子里,夏天热得人发昏,冬天又冷得坐不住。他每天回来满身柴油味,倒头就睡。我把所有积蓄都掏出来给他周转,信用卡套现套到银行打电话来催。
“赔了怎么办?”我问他。
他闭着眼睛,手攥着我的手,用了很大力气:“那你就当瞎了眼,跟了个没本事的男人。”
第三年,他接了个大单,一单就把所有坑都填平了。从那天起,他换车了。先是一辆二手本田,又换成宝马,最后那辆劳斯莱斯开回来的时候,我在阳台上晾衣服,手一抖,衣架掉下楼去。
“这是干啥?”我站在车旁边,不敢摸。
“公司要谈客户,撑门面用的。”他拉开车门,“上来,带你兜一圈。”
我说:“油钱不便宜吧。”
他笑了,说:“那你别坐,我跟车过一辈子算了。”
我坐进去,座椅软得把人往里吸。他开得慢,路上有认识的人朝车里看,我把车窗摇上去,心跳得很快。
“不自在?”
“有点。”
“以后就习惯了。”
可我没习惯。那辆车我总共坐过三次,每次都在小区门口提前下车,怕邻居看见了说闲话。周深说我想太多,这有什么好怕的。
怕的东西多了。怕周倩眼红,怕婆婆上门要钱,怕所有人觉得我高攀了。可这些怕,我从来没跟周深说过。
02
周深家里条件不好,公公早年在工地摔坏了腰,干不了重活。婆婆没工作,早年摆地摊卖袜子,后来身体不行就在家待着。周倩是老幺,从小被惯得不像话,大专毕业换了好几份工作,每份都干不过三个月。
我和周深结婚那年,周倩已经三天两头找我们要钱。今天要交房租,明天要买衣服,后天朋友结婚随份子。周深说,就这么一个妹妹,能帮就帮。
“帮到什么时候算个头?”我问他。
“等她懂事了。”
“她今年二十四了。”
“再等等。”
等来等去,周倩拿钱的手越来越顺。她来家里从来不打招呼,翻冰箱、点外卖、拿我衣服穿,走的时候还要从吧台上顺两包零食。我要是脸色不好看,她就跟周深撒娇,说嫂子是不是不待见我。
周深回来就说我:“你跟小孩计较什么。”
“她比我还高半头。”
“嘴上是小孩不就行了。”
我想发火,又忍了。那时候刚怀孕,不想吵架,什么气都往肚子里吞。周倩知道后拍手:“我要当姑姑了!哥,你们生个儿子,我以后给我侄子买玩具。”说完就管周深要钱,说先练习一下怎么给孩子花钱。
我怀孕五个月的时候,周倩谈了个男朋友,是个理发店的。那人来了家里两趟,周倩就闹着要结婚,说男方家里出不起彩礼,让周深出十万块“意思一下”。
周深说:“什么意思一下?”
“就替我长长脸嘛。你开那么好的车,十万块又不多。”
“那车是公司的。”
“公司的怎么了,你还不是老板。”
周深没同意。周倩在客厅里大哭一场,说我哥变了,娶了媳妇忘了娘,忘了还有个妹妹。婆婆打电话来,劈头盖脸把周深数落一顿,说什么长兄如父,妹妹一辈子就结一次婚。
我坐在卧室床上,手搁在肚子上,听着客厅里周深来回走路的脚步声。
最后钱还是给了。不是十万,是八万。周深说这是他最后的让步。
那天晚上他回家,一句话不说,坐在阳台上抽烟。我走过去,手搭在他肩膀上:“给就给了,别想了。”
“她拿着钱去买了个包。”
“什么?”
“理发店那个分了。钱花了一半,剩下四万在她卡里。”
我不知道说什么。周深把烟掐了,手抹了把脸:“不给了,再也不给了。”
03
孩子没留住。
那天我在家里拖地,脚下一滑,后腰撞在茶几角上。我一个人在家,叫了救护车。周深从外地赶回来的时候,我已经做完手术,躺在病床上输液。他蹲在床边,头埋在我手心里,肩膀一抖一抖地抖。
“不怪你。”我说,嗓子哑得几乎听不见。
他没说话,就那么跪着。
周倩来看过我一次。站在病房门口玩手机,待了不到五分钟就走了,发消息说医院太闷。婆婆没来,托周倩带了句话,说让我好好养身体,以后还有机会。
我倒宁愿她什么都没说。
后来我回了娘家住了一段时间。我妈说,周深这个人不是不好,是他的家庭太拖累你。我爸不说话,天天做饭,把我以前爱吃的菜都做了一遍。
周深每周来看我。有次他走的时候,我在窗口看着他上车,一辆黑色轿车,新提的。我忽然想不起来他之前那辆车是什么时候换的了。
我回自己家的第一周,周倩来了。这次不一样,她带了一箱芒果,说是专门给我买的,对恢复身体好。
“嫂子,我以后不惹你生气了。”她坐在沙发上,两条腿缩着,“我找了份工作,在商场做导购,一个月四千。”
“那挺好的。”
“就是吧……底薪有点低,主要靠提成。”她抬头看我,“嫂子你认识的人多,能不能帮我介绍点客户?”
我说我不认识什么人。
她没再说,坐了一会儿走了,芒果留在茶几上,一个没动。
周深晚上回来看到,问哪来的。我说你妹送的。他笑了,说:“太阳打西边出来了。”
隔天周倩去公司找周深,说她那个工作不靠谱,老板总加班不给加班费,想辞职。周深说你再坚持一下。她说坚持不了,已经辞了。
后来她又去过一次,找周深借钱,说要跟朋友合伙开美甲店。周深没给,她就坐在他办公室里哭。公司前台说,那姑娘哭了快一个小时,出来的时候眼妆都花了,还跟隔壁工位的人说“我嫂子跟我哥结婚了就不管我了”。
这话转来转去,转到了我耳朵里。
我拿着手机看微信,周倩刚发了一条朋友圈:有些人别太得意,爬得越高摔得越狠。
配图是一只烤糊了的鸡翅。
我点了个赞。
04
那天我是去商场退一件大衣。周深上个月买的,尺码不对,我一直没空。他让我把车开上,说正好让车活动活动,老停着也不好。
“你开吧,我在家等你。”
“一起去。”他拿起车钥匙,“晚上在外面吃。”
进了商场地下车库,刚停好车,我安全带还没解,就看见周倩从电梯口那边走过来。她也看见车了,更准确地说,她先看见的我。副驾驶的车窗开了不到一半,她的视线跟我对上的那一刻,那张脸瞬间就拉了下来。
“林知意!你要不要脸?”
我从后视镜里看了一眼周深。他皱着眉,手去拉车门把手,我摁住他。
“别动。”
“什么意思?”
“没意思。”我把安全带解了,“你坐着。”
然后我就那么坐着,听周倩在车外越骂越难听。她应该是脑补了一出嫂子傍大款的戏码,越说越真,最后把自己都说哭了。
“我哥天天为公司忙得跟狗一样,你背着他跟野男人去开房!你就是个贱人!”
“周倩。”周深的声音从驾驶座传出来,不重,但整个地库都安静了。
我按下车窗。
周倩的表情从愤怒到困惑,从困惑到惊恐,只用了不到三秒。
“上车。”周深说。
“哥……我……”
“上车,回家。”
周倩捡起地上的购物袋,没去捡那支口红。她拉开后座车门坐进来,整个人缩在角落里,手机亮着,屏幕上还停在录音界面。
我看见了。周深也看见了。
“录了要发哪去?”周深问。
“没……我……”
“发家族群?发朋友圈?要不要我现在把车停到路边让你拍清楚点?”
周倩的眼泪一下子就出来了:“我不是那个意思……我以为……”
“你以为她是什么人?”周深的声音没什么起伏,“她是我老婆。这车是我的。还有问题吗?”
后座没人说话。
我按下按钮,车窗升回去,冷气重新裹上来。周深把手伸过来,覆在我手背上。他的手心有点湿。
05
周深把车开出了车库,外面天色已经暗了。路灯一盏一盏从车窗外滑过去,周倩在后座小声抽泣。我靠在座椅上,偏头看着窗外,什么都没说。
“那车……真是你的?”周倩的声音带着哭腔,“你不是说公司的吗?”
“公司是我的。”
“那不就是你的。”
“周倩,”周深从后视镜里看她一眼,“你今天把口红捡起来没?”
“什么口红?”
“你刚才掉在地上的。那是我送她的结婚纪念日礼物,专柜买回来我藏了好几天。”
后座又没声了。
我头靠着车窗,笑了一下。周深这个人,记这种东西比谁都清楚。那支口红他送我的时候还写了个小纸条,上面就四个字:别舍不得涂。我放在抽屉里,三年没怎么用。今天出门鬼使神差拿起来放进包里,补妆用了一次,后来掉在地上了。
“到了再说。”周深说。
车停在小区楼下,周倩先下车,站在单元门口低着头。我下车经过她身边,她伸手想拉我胳膊,我避开了。
“嫂子,对不起。”
我“嗯”了一声,没回头。
回到家周深没让周倩进门。他站在门口,说:“你先回去,想清楚了再来。”
周倩就走了。
那晚上周深在客厅里坐了很久。电视开着,声音调得很低。我洗完澡出来,他招手让我过去。我坐到他旁边,他把手机递给我。是周倩发来的,几条长语音,他转成文字了。
“哥,我真的是替你担心。嫂子长得好看,外面男人肯定都盯着她。咱们家现在条件好了,我更怕她被人骗。今天那个车我认识,我们商场有个女的前男友也开这个。我脑子一热……”
“你脑子一热的时候太多了。”周深回了一句。
周倩没再发。
我把手机还给他,说:“她现在知道错了。”
“你知道她今天最怕什么吗?”周深抬头看我,“不是骂错人。是她发现那车真是我的,她以前撒的那些泼、要的那些钱,在我这儿都显得特别没意思。”
我没接话。
“知意,我是不是一直太惯着她了?”
“你自己心里有数。”
他沉默了一会儿,说:“明天我去改个东西。”
“改什么?”
“公司股权。加你名字。”
我看着他。
“不是补偿。”他移开视线,盯着电视里跳动的画面,“早该弄了。”
06
第二天周倩没来,婆婆来了。
她早上九点敲门,手里拎着一袋鸡蛋,说是老家亲戚自家养的,给我补身体。我让她进来,她换了鞋,坐在沙发上四处看。
“这房子装修得不错,周深没少花钱吧。”
“还行。”
“周倩那事,她回家跟我说了。”婆婆把鸡蛋往茶几上一推,“这丫头气性大,随她爸。她也是为你们好,怕你在外头吃亏。”
我说:“妈,她拍我照片准备发出去,这是为我好?”
婆婆脸色僵了一下:“她没发。”
“那是我发现了。”
“你就不能让着她点?你比她大。”
“我大她六岁。她骂我贱人的时候,没觉得我比她大。”
婆婆不说话了,端起茶杯喝了一口。我看得出来她憋着火,但今天不是来吵架的。果然,杯子放下,她开始说正事。
“你帮妈劝劝周深。周倩说她哥要停她的卡,不让她用那个副卡了。这丫头现在连房租都交不上,多可怜。”
“副卡是我让他停的。”
婆婆眼睛瞪大了:“你……你凭什么?”
“因为那卡是拿我的身份证办的。”
她不知道这事。周深当初给周倩办副卡,我不同意。他说就设置个月限额,当是给周倩一个活路。我说拿我的身份证,那好,这个活路我来控制。现在卡里的钱,每一笔我都看得到。
“那你也不能停,她再怎么说也是妹妹。”
“她该自己养活自己了。”
“你说得轻巧,她自己怎么养?”
“妈,我二十五岁的时候一个人打三份工,也是自己养自己。”
婆婆的脸沉下来。她盯着我看了很久,像第一次认识我这个人。最后她把鸡蛋往我面前推了推:“这蛋你留着吃,别浪费了。”
说完就走了。
我坐在沙发上,把那袋鸡蛋拎到厨房,一个个放进冰箱里。最后一个碎了一道缝,我把它敲开,煎了。
周深回来得早,看见我在吃煎蛋,说:“妈来了?”
“来了。”
“说啥了?”
“说鸡蛋好。”
他笑了,走过来,从后面搂住我的腰:“老婆,你今天特别不一样。”
“哪不一样?”
“以前你只会说‘算了’。”
07
周倩的转账记录是我整理好的。三个月的,从副卡里出去的钱,房租、外卖、衣服、化妆品,还有两笔转给了那个理发店的男人。一共七万四。
我截了图,没发给婆婆,也没发给周深。就存在手机里,没想好什么时候用。
三天后周倩自己找上门来。她化了妆,穿着新买的裙子,站在门口,低头看自己的鞋尖。
“嫂子,我来拿回我的东西。”
“什么东西?”
“之前放这儿的几件衣服,还有一双鞋。”
我让她进来了。她在客房衣柜里翻了一通,收拾出一个大袋子。我靠在门框上看她,说:“就这些?”
“还有……我的身体乳。”
“在卫生间柜子里。”
她进去拿出来,又站到客厅中间,犹豫了半天,说:“嫂子,我卡里没钱了。”
“我知道。”
“你能不能借我三千?我下个月发工资就还。”
“你发过工资吗?”
她的脸一下子红了,然后白了,然后眼泪又开始打转。我看着她,想起她第一次管我借钱,说交不起水电费,借了五百。那时候我和周深还在还债,五百块是我大半个月的菜钱。她拿去买了个包。后来我知道了,去找她,她正在直播,镜头前那个包就挂在床头,标价三千五。
我什么都没说。
“以前你借我的那些钱,”我开口了,“我不指望还。但从今天起,我不会再给你一分钱。你哥也不会。”
“凭……”她张了张嘴,又改了口,“我明天就去上班。”
“那最好。”
她走到门口,打开门,又转过身。她的脸上全是泪,妆糊了一脸,嘴瘪着:“嫂子,我是不是特别讨人厌?”
我看着她,没说话。
她拉开门走了。
周深晚上回来,看见客房衣柜空了一半,没问。吃完饭他说:“我把车开回公司了,以后不往家里停。”
“为什么?”
“省得你出门被人看见又编出什么来。”
“那你不开了?”
“开别的。”他放下碗,“以后那车就谈大客户的时候用。你什么时候想坐,我载你去远点的地方,没人认识。”
“我什么时候要坐那车了。”
“那不行。”他凑过来,身上有淡淡的烟味,“我这辈子最大的排面,就副驾驶得坐我老婆。”
我推他一把,没推开。
08
后来过了大半年,周倩去了一家直播公司做运营,每天十小时,底薪不高,但她没再辞职。有次我刷到她的直播,画了淡妆,气色不错,在教人怎么选遮瑕膏。弹幕有人问她用的什么牌子,她报了个平价国货的名字,说“适合学生党”。
我没买过。
婆婆有次在电话里说:“周倩现在懂事多了,上个月还给我转了五百块钱。”我应了一声,心想,原来五百块也可以是个让人高兴的数字。
那支口红最后被地库的清洁工扫走了。我找过两次,没找回来。周深说再买一支,我说不用了。
“为什么不买?”
“掉了就是掉了。”
他看着我,没再坚持。
昨天他开那辆劳斯莱斯回来,说要带我去个地方。我没问去哪,换好衣服出门。车开到商场附近,等红灯的时候,有个发传单的小姑娘跑到车窗边,往车里看了一眼,说:“姐姐,你皮肤真好。”
我抬头,看见她胸前挂着的工牌,周倩,市场部实习生。
红灯变绿,车开出去。
我从后视镜里看了一眼,她还站在原地,看着车尾出神。
周深问:“熟人?”
“不认识。”
车上了高架,往出城的方向开。我把车窗放下来一点,风灌进来,带着早秋的凉。路灯从头顶掠过,像一条条金色的线。
“周深。”
“嗯?”
“那辆车的副驾驶,往后就我一个人坐。”
他笑了一声:“本来不也是。”
“以后也是。”
他偏过头看我,眼睛很亮:“不然呢。”
我没说话,把车窗按上去。车里的安静很好,外面的一切都被隔绝了,只剩下空调微微的风声。这辆车不再让我害怕。坐在他旁边,我不再想着提前下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