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1
我跟你们说个事儿,就上个月发生的事儿,到现在我心里头还跟揣了个兔子似的,突突跳个不停。
我老公,结婚八年了,做建材生意的,前两年行情不好差点把裤衩都赔进去,去年下半年突然翻了身,接了个大工程,年底结完账回来整个人走路都带风。
我呢,在商场卖了六年化妆品,一个月挣个四五千块钱,不算多,但够自己花。
我们家那口子平时抠搜得很,过年给我发红包都是两百块那种——今年倒好,直接把我拽到4S店,指着一辆白色的SUV说:“媳妇儿,给你提了。”
我站那儿愣了半天,以为他开玩笑。
四十多万啊,姐妹们,不是四万也不是十四万,是四十多万!
我问他是不是发烧了,他嘿嘿一笑,说去年挣了点儿,该给我换辆车了,我那辆二手飞度开了快六年,空调夏天都不制冷了。
说实话我当时眼眶就热了,但没哭出来,我这人不爱在外人面前掉眼泪。
销售小姑娘在旁边笑得跟朵花似的,一个劲儿说姐你命真好,嫁了个好老公。
我老公被夸得不好意思,挠挠头说:“行了行了,赶紧办手续。”
提车那天我坐进驾驶座,手摸着方向盘,皮座椅的味道冲鼻子,但我觉得那是全世界最好闻的味儿。
心里就一个念头——拍张照片,发朋友圈!
我掏出手机,找了个角度,方向盘带车标,中控大屏,再来一张侧面照,白色的车身在太阳底下锃亮锃亮的。
配文我都想好了:八年了,终于等到这一天,谢谢老公。
正要按发送,我老公从副驾探过头来,瞅了一眼我的手机屏幕,脸唰地就变了。
“你别发。”
他说。
我愣了:“为啥?”
他把我手机按下去,压着嗓子说:“你妈,你妈八分钟之内必然给你打电话。”
我当时就乐了:“你咋知道?”
“我还不了解你妈?
你只要一发朋友圈,你二姨看到了,你二姨跟你妈住一个小区,遛弯的时候一说,你妈电话立马就来了。
你信不信,前后不超过八分钟。”
我半信半疑,但还是把手机收了。
心里寻思,发个朋友圈怎么了,我买车又不是偷的抢的,正大光明的事儿。
再说了,我妈管得再宽,也不至于连我发个朋友圈都要管吧?
结果你们猜怎么着?
我手机还没揣热乎呢,嗡——嗡——嗡——屏幕亮了,来电显示:妈。
我看了我老公一眼,他那表情就是“我说什么来着”。
真的,前后不到六分钟。
我接了电话,还没说“喂”呢,我妈那嗓门就从听筒里蹿出来了:“你买车了?”
就这么三个字,没有问好,没有铺垫,直奔主题。
我说:“妈,你咋知道的?”
“你二姨说的。
她说你朋友圈发了。”
“我还没发呢……”
“你没发?
你二姨说看到了啊。”
我心里咯噔一下,拿另一部手机翻了翻朋友圈,发现我刚才手滑——还没编辑完就点了发送,配文就俩字儿“终于”,照片倒是发出去了。
我妈那头已经开始输出了:“你买这么贵的车干啥?
四十多万?
你俩疯了?
你老公那生意靠得住吗?
去年挣了今年万一赔了呢?
你知不知道你弟还租房住呢?
你买个车花四十多万……”
我把手机拿远了点,我老公在旁边竖着耳朵听,嘴角那笑,又得意又无奈。
这就是我妈,六十二了,退休金一个月三千八,住在老城区那套八十年代的老房子里,每天最大的事儿就是盯着我们姐弟仨的一举一动。
我弟,三十三了,在省城做程序员,工资不低,但房价太高一直没买房,租了个一居室。
我姐,离了婚带着孩子,在县城开小超市。
就我,嫁了个做生意的,日子勉强算过得去。
我妈的逻辑是——你过得好,那就得帮衬你弟。
你弟还没买房呢,你换什么车?
你姐一个人拉扯孩子多难,你换什么车?
挂了电话,我坐在新车里,皮座椅的味儿突然变得有点呛人。
我老公说:“走吧,回家。”
我说:“回哪个家?”
他说:“回咱自己家呗,你还想回你妈那儿啊?”
我没说话。
其实我心里清楚,这事儿没那么简单。
我妈那个电话只是开始,后面还有我二姨、我大舅、我表姐,一个都跑不了。
02
我妈她们家一共四个兄弟姐妹,我妈排老二,上面有个大姐,下面有个弟弟一个妹妹。
我大姨嫁到了市里,退休前在医院做护士;我大舅在老家种地,偶尔打打零工;我小姨在邯郸市区开了个小饭馆,日子过得紧巴巴的。
这四个兄弟姐妹,平时不怎么来往,但一有事儿,那联系得比谁都勤。
什么事儿呢?
谁家孩子结婚了,谁家买房了,谁家买车了,谁家孩子考上大学了——只要是花钱的事儿,我妈她们家就跟装了雷达似的,第一时间全知道。
我二姨就住在我妈楼下,俩人天天一块儿遛弯。
我二姨那人吧,嘴快,热心肠,但就是藏不住话。
你跟她说了什么,不出半天,整个家族群都知道了。
我妈呢,比我二姨还厉害,她不光传话,她还分析、判断、下结论。
我发朋友圈那事儿,二姨是怎么看到的呢?
后来我才知道,我二姨把我设了特别关注。
就因为我去年过年给她买了件羽绒服,她高兴得不行,逢人就说她外甥女孝顺,然后就把我朋友圈设了“特别关心”。
她自己还不太会操作,是让我表妹帮忙设的。
你说这事儿闹的。
当天晚上,我老公做了一桌子菜,开了瓶啤酒,跟我说:“别想太多,你妈就是那个性格,过两天就消停了。”
我说:“你不懂,这才刚开始。”
他说:“那你想怎么办?
把车退了?”
“退什么退,好不容易换辆车。”
“那不就得了。
日子是咱自己过的,管别人怎么说。”
我老公这人吧,最大的优点就是想得开。
他从小在邯郸市区长大,他爸是工厂的,他妈是小学老师,家庭关系简单,亲戚也不多。
他理解不了我们家那种盘根错节的亲戚关系。
在他看来,买车就买车了,跟别人有什么关系?
在我妈看来,你买的每一件东西,都跟全家族有关系。
第二天一早,我还没起床呢,微信响了。
我妈在家族群里发了一条消息:“现在的年轻人啊,不知道攒钱,就知道花。”
配了一张不知道从哪儿找来的表情包,一个老太太摇头叹气的图。
我姐在群里回了个“?”
,我弟回了个“妈你说啥呢”。
我妈没回。
但我二姨回了个“笑脸”。
你说这不是明摆着的事儿吗。
我当时就想在群里回一句“妈你有话直说”,但忍住了。
我老公在旁边刷牙,含着一嘴泡沫说:“别回,你越回她越来劲。”
我忍着没回。
到了中午,我妈私聊我了:“中午来家里吃饭,我炖了排骨。”
这又是她的套路。
打电话骂你一顿,过两天叫你回家吃饭,好像什么事儿都没发生过。
你要是去了,她就当面跟你说;你要是不去,她就在亲戚面前说你不孝顺。
我去了。
03
我妈家住在老城区,那一片叫“老槐树底下”,因为巷子口有棵特别大的老槐树,得有两百多年了。
那片房子都是七八十年代建的,红砖墙,水泥地,楼道里堆满了杂物。
我妈住在三楼,两室一厅,收拾得干干净净,就是东西太多了,柜子上摆满了各种瓶瓶罐罐,阳台上堆着纸箱子舍不得扔。
我进门的时候,我弟也在。
他昨天刚从省城回来,说是公司放假。
我弟叫建军,比我小两岁,一米七八的个子,戴个眼镜,看着文质彬彬的,其实就是个闷葫芦。
他在省城一家互联网公司写代码,一个月到手一万多,在他们那儿不算高,但也不低。
就是省城的房价太吓人了,一平米两万多,他攒了几年首付还差一大截。
我妈炖的排骨确实香,放了土豆和粉条,一大锅。
我坐下来,我妈给我盛了一碗,然后坐在对面,盯着我看。
“车买了?”
她问。
“买了。”
我说。
“多少钱?”
“四十多万。”
我妈筷子往桌上一拍:“四十多万!
你知道你弟首付还差多少钱吗?”
果然。
我弟在旁边赶紧说:“妈,你别扯我,我自己能攒。”
我妈瞪了他一眼:“你能攒?
你攒到猴年马月去?
你姐有钱买车,就不能先借你点儿?”
我放下筷子:“妈,我买车是建军(我老公)挣的钱,不是我的钱。”
“你俩的钱还分你我?”
“不分你我,但那是他辛苦挣的,不是大风刮来的。”
我妈哼了一声:“他做生意挣的钱,谁知道哪天就没了。
你看看隔壁老刘家,儿子做生意赔了一百多万,房子都卖了。
你手里有钱不知道攒着,买个车有什么用?
能当饭吃?”
我不想跟她吵。
我妈这个人,你跟她讲道理她跟你讲感情,你跟她讲感情她跟你讲道理。
反正她永远是对的。
我弟在旁边打圆场:“妈,姐买车是好事儿,你就别说了。”
“我说什么了?
我就是提醒她一下。”
“你这叫提醒?”
我笑了一声。
我妈不说话了,低头吃排骨。
过了一会儿,她又开口了:“你二姨说你那个车是白色的?”
“嗯。”
“白色不好,不耐脏。
你大舅家那个车是黑色的,看着大气。”
我没接话。
吃完饭,我弟送我下楼。
在楼道里他跟我说:“姐,你别跟妈一般见识,她就是那个嘴。”
我说:“我知道。”
“车挺好的,恭喜你。”
我拍了拍他肩膀:“你好好攒钱,等你买房的时候姐帮你。”
他笑了笑,没说话。
我走出老槐树巷子,回头看了一眼我妈家那栋楼。
三楼阳台上晾着几件衣服,有一件是我去年给她买的那件红色外套。
她嘴上说我乱花钱,衣服倒是天天穿。
04
买车的事儿过了大概一个星期,我以为差不多消停了。
结果我小姨给我打电话了。
我小姨在邯郸市区开了个小饭馆,卖驴肉火烧和杂面,生意一般,但也能糊口。
她比我妈小六岁,五十六了,头发白了一大半,看着比我妈还老。
她老公——我小姨夫——前几年得了脑血栓,半身不遂,在家养着,什么也干不了。
饭馆就靠她一个人撑着。
小姨在电话里说:“听说你买车了?”
我说:“嗯,小姨。”
“多少钱买的?”
我心里一紧,含糊说:“没多少,就是普通车。”
“你妈说四十多万呢。”
我心想,我妈这嘴可真是……我还没来得及说什么,小姨就接着说:“你别多想,小姨不是要问你借钱。
小姨就是想说,你有空回来看看你小姨夫,他老念叨你。”
我鼻子一酸。
我小姨夫以前身体好的时候,在工地上干瓦工,手艺好,挣得也不少。
他特别喜欢我,小时候每次去他家,他都给我买糖葫芦。
后来病了,脾气变得特别差,不爱见人,但我去了他还认得。
我说:“小姨,我下周末就去看你们。”
挂了电话,我坐在沙发上发了半天呆。
我老公回来看到我这样,问怎么了。
我说没事,小姨打的电话。
他说:“你小姨要借钱?”
“没有,她就是让我去看看小姨夫。”
他哦了一声,去厨房做饭了。
我坐在那儿,脑子里翻来覆去地想。
我妈跟我说我买车的事儿,跟我二姨说了,二姨跟小姨说了。
小姨没提钱,但她的日子我知道,饭馆一个月能挣三千就不错了,小姨夫吃药要花钱,她闺女——我表妹——还在上大专,学费一年一万多。
我跟我老公说:“我想给小姨转点钱。”
他头也没回:“转多少?”
“五千。”
“转吧。”
我老公这人,别看平时抠搜,但真到了该花钱的时候不含糊。
我给我小姨转了五千,备注写的是“给小姨夫买点营养品”。
小姨没回消息,过了大概一个小时,发了个语音过来,声音哽咽着说:“你这孩子……”
就三个字,没说完就挂了。
05
说到亲戚称呼这事儿,我得跟你们好好唠唠。
因为这次买车,我妈那边一大堆亲戚都冒出来了,我一个一个跟你们掰扯清楚,免得你们听迷糊了。
我姥姥生了四个孩子,我妈是老二。
上面那个是——我们那儿叫“大姨”。
大姨嫁到了市里,大姨夫是医院的,退休前是个科室主任。
他们家在市区有两套房,日子过得好。
大姨家有一个儿子,我表哥,比我大三岁,在银行上班。
他媳妇儿,我叫表嫂。
我妈下面是——我大舅。
大舅在老家种地,大舅妈也是农村的。
他们有两个孩子,一个是我表哥——我们那儿都叫“大表哥”——在县城开大货车。
另一个是我表姐,嫁到了隔壁县。
再往下就是我小姨,前面说过了。
小姨有个闺女,我表妹,现在还在上学。
你们可能发现了,我说的“表哥”“表姐”有好几个。
在邯郸这边,舅舅家的孩子和姨家的孩子都叫“表”,姑姑家的孩子叫“堂”——不过现在年轻人也不太分那么清了,反正都是亲戚,叫什么都行。
我老公那边就简单多了。
他爸是独生子,他妈有个姐姐,所以他就一个——按邯郸的叫法——姥姥家的“姨姥姥”,然后姨姥姥家一个表哥。
就这么多。
他第一次去我们家的时候,差点被那一屋子亲戚整晕了。
我妈介绍完这个介绍那个,他光记称呼就记了半天。
后来他跟我说:“你们家亲戚也太多了吧。”
我说:“这还多?
我还没带你去老家呢,那才叫多。”
你们知道邯郸这边怎么叫“丈母娘”和“丈人”吗?
在邯郸的很多县里,比如磁县那边,岳父叫“外亲戚”,岳母叫“里亲戚”,合起来叫“老亲戚”。
我第一次听我老公的工友这么叫的时候,愣了一下——什么叫里亲戚外亲戚?
后来才知道说的就是岳父岳母。
邯郸西部涉县那边,岳父随妻叫“爹”或者“大爷”,岳母叫“娘”或者“大娘”。
市区里一般就跟着媳妇儿叫“爸”“妈”,简单直接。
还有一个有意思的——邯郸方言里管媳妇叫“袖的”。
对,你没听错,“袖的”。
我第一次听到的时候还以为是“袖子”呢,后来才知道是媳妇的意思。
磁县话里管闺女叫“谷女”或者“公女”,管上午叫“前晌”,下午叫“后晌”或者“霍晌”,晚上叫“和来”或者“黑来”。
我老公他们老家那一带——就是邯郸市东边——管爸爸的哥哥叫“大爷”,二声,爸的弟弟叫“叔叔”,跟普通话差不多。
但到了涉县那边,大伯父叫“大大”或者“大爷”,大伯母叫“大娘”或者“大大”。
你们注意啊,这个“大大”在不同地方意思可不一样。
在涉县是伯父伯母,但在别的地方,有的叫父亲“大大”。
我妈那边——老家是邯郸西边的——管外婆叫“姥姥”,外公叫“姥爷”。
跟我小时候学的一样。
但你知道吗,我有个同事是四川那边的,她说她们那儿管外婆叫“家家”或者“婆婆”,管外公叫“外爷”。
我第一次听的时候觉得特别新鲜。
还有,我同事还跟我说,四川那边管爸爸的哥哥叫“大爸”“二爸”,不叫“大爷”。
她们那边“大爷”是对老年男性的尊称。
她第一次跟她老公——邯郸人——回老家过年,她老公介绍“这是你大爷”的时候,她以为在骂人。
后来才搞清楚,在北方“大爷(二声)”就是伯父的意思。
你说这南北差异多大。
不过话又说回来,不管怎么叫,亲戚就是亲戚。
叫法不一样,血缘关系在那儿摆着呢。
06
我大舅家那个大表哥——前面说过,在县城开大货车——他媳妇儿是陕西人。
他们结婚那会儿,大表哥第一次去陕西拜年,闹了不少笑话。
陕西那边管岳父岳母叫“姨父”“姨娘”?
不对,那是表亲。
陕西那边管媳妇叫“婆姨”,管老公叫“老汉”。
大表哥第一次去,他岳父跟他说“你婆姨在屋呢”,大表哥愣了半天,心想“我婆姨是谁”,后来才反应过来是说他媳妇。
还有一回,大表哥的岳父来邯郸做客,我妈做了一桌子菜。
我妈说“亲家你吃这个”,大表哥的岳父一脸懵,因为他不知道“亲家”是啥意思。
在陕西那边,他们叫“亲家”的情况好像不太一样。
后来还是大表哥翻译的。
其实“亲家”这个词,在两边的意思是一样的,就是儿女亲家。
但在口语里,北方人用得多,南方人用得少一些。
说到南北方称呼差异,我还想起来一个。
我那个四川同事说,她们那边管老公的爸爸叫“公公”,管老公的妈妈叫“婆婆”。
这个全国都差不多。
但她们那边管妈妈的姐妹叫“姨妈”或者“孃孃”,不叫“姨”。
我刚开始听的时候以为“孃孃”是什么辈分,后来才知道就是姨的意思。
我妈那边管妈妈的姐妹就叫“姨”——大姨、二姨、小姨。
管妈妈的兄弟叫“舅舅”——大舅、二舅、小舅。
管爸爸的姐妹叫“姑姑”,爸爸的兄弟叫“大爷”或者“叔叔”。
我老公那边跟我妈那边差不多,都是北方人,叫法差不太多。
不过有一个我一直搞不太清楚——就是“连襟”这个词。
我老公有个姐们儿的老公,跟他算是“连襟”。
啥意思呢?
就是姐妹俩分别嫁给了两个男人,这两个男人之间的关系就叫“连襟”。
邯郸这边也叫“一担挑”或者“挑担”。
我第一次听到的时候觉得特别形象——一担挑,好像一根扁担两头挑着两个筐。
还有“妯娌”——就是兄弟俩的媳妇之间的关系。
我老公没有兄弟,所以我也没有妯娌。
但我妈跟她嫂子——我大舅妈——就是妯娌关系。
她们俩年轻的时候合不来,现在老了反倒好了,天天在微信上互相发养生文章。
07
扯远了,说回买车这事儿。
我给我小姨转了五千之后,也不知道我妈是怎么知道的。
反正她又给我打电话了。
“你给你小姨钱了?”
“没有,就是给小姨夫买了点东西。”
“五千块钱的东西?”
“……妈,你咋什么都知道?”
“你小姨跟我说的,她说你转钱了。”
我叹了口气,小姨你怎么什么都跟我妈说。
我妈在电话那头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说了一句让我没想到的话:“你做得对。”
我愣了一下。
“你小姨夫那个病,花钱的地方多。
你小姨一个人撑着饭馆不容易。
你帮她一把,妈心里也高兴。”
我说:“妈,那你之前还说我买车乱花钱……”
“那不一样。
你买车是你自己的事儿,你帮你小姨是帮亲戚。
你自己的事儿可以省着点儿,亲戚有难处不能不管。”
我妈这人吧,就这么矛盾。
她觉得我买四十多万的车是浪费,但我拿五千块钱帮小姨就是应该的。
在她的逻辑里,钱花在自己身上是浪费,花在亲戚身上才是正事儿。
我跟你们说实话,我到现在也没完全理解我妈这种想法。
但我不想跟她争了。
争了四十多年了,也争不出个结果。
我老公后来知道了,也没说什么。
他就说了一句:“你妈这人,嘴硬心软。”
是啊,嘴硬心软。
每次骂完我,转头就给我炖排骨。
每次说我不孝顺,转头就给我闺女织毛衣。
她就是这样的人,你没法跟她较真。
我弟那边,过了大概半个月,他给我打电话了。
“姐。”
“嗯?”
“我看了套房,首付还差十五万。”
“你攒了多少?”
“我攒了二十多万,加上公积金能取出来八万,还差十五万左右。”
我说:“你先看看,差多少姐帮你凑。”
他说:“姐,我不是跟你要钱,我就是跟你说一声。”
我说:“我知道。
你先看房子,看好了再说。”
挂了电话,我跟老公说了。
他想了想,说:“能帮就帮,但别全搭进去。
咱自己也得留点儿。”
我说:“我知道。”
其实我心里挺不是滋味的。
我弟三十三了,一直租房住,连个对象都没有。
不是他不想找,是没房子不好找。
省城的房价那么高,他一个人攒钱太慢了。
我妈天天念叨这事儿,我其实也着急。
但买车那事儿刚过,我手里确实没什么余钱了。
四十多万的车款付出去之后,存款只剩下十来万。
再给我弟凑十五万,基本上就掏空了。
我弟后来看了几套房,最后选了一个郊区的小两居,总价一百三十多万,首付四十万。
他自己凑了二十五万,我给他凑了十五万。
我姐那边也拿了两万,算是给她弟弟的一点心意。
我妈知道了,高兴得不行,在家族群里发了个大红包。
我二姨第一个抢,抢了三块八,在群里发了一串“哈哈哈”。
08
说到这儿,我得跟你们说说我姐。
我姐比我大四岁,离婚好几年了。
她前夫在县城开了个修车铺,后来跟一个来修车的女的好了,我姐一气之下离了婚,带着闺女回了娘家。
那时候我侄女才五岁,现在都上初中了。
我姐在县城开了个小超市,卖点日用品和零食,生意马马虎虎。
她没再找对象,我妈催了她好多次,她都说不急。
其实我知道,她是怕再找一个对我侄女不好。
我姐那个人,嘴不多,但心里有数。
她离婚那会儿,家里人都劝她别离,说孩子还小,凑合过吧。
她没听,离了。
后来我妈跟我说:“你姐这个人,看着软,其实比谁都硬。”
我姐对我买车这事儿,什么都没说。
她就在朋友圈给我点了个赞——对,我后来还是把那条朋友圈补全了发了——然后私聊我说“车不错”。
就这么两个字。
但我姐给我闺女织了件毛衣,寄过来的。
我闺女今年十岁,穿上正好。
我姐手巧,织毛衣织得特别好,花样都是自己想出来的。
我给她打电话说谢谢,她说:“谢什么,闲着也是闲着。”
我说:“姐,你超市生意怎么样?”
她说:“还行,凑合过。”
我说:“有困难跟我说。”
她说:“没有。
你过好你自己的日子就行。”
挂了电话,我心里挺难受的。
我姐那个人,什么都自己扛,从来不跟人诉苦。
离婚的时候没哭,一个人带孩子没哭,超市被偷了没哭,但有一次我去看她,发现她一个人在仓库里坐着发呆,眼睛红红的。
我没问她怎么了。
有些事儿,问了也没用。
09
买车这事儿之后,我发现一个规律——每次我家里有什么大动静,我大姨肯定会出现。
我大姨在市里,平时不怎么跟我们联系。
但她消息灵通得很。
她有一个“情报网”,就是我二姨。
我二姨跟我妈住一个小区,我妈有什么事儿我二姨都知道,我二姨知道了,我大姨就知道了。
我大姨给我打电话的时候,我正在商场上班。
她声音温和,问这问那的,问了半天才切入正题。
“听说你给你弟凑了十五万?”
我说:“嗯。”
“你老公同意吗?”
“同意。”
“你婆婆那边知道吗?”
这个问题把我问住了。
我还真没跟我婆婆说过这事儿。
我大姨在电话那头叹了口气:“你这孩子,怎么不跟你婆婆说一声呢?
虽然是你们自己的钱,但婆家那边知道了,心里会不舒服的。”
我说:“大姨,那是我自己攒的钱……”
“你攒的钱也是你们夫妻的共同财产。
你给你弟,那是娘家的事儿。
你不跟你婆婆说,你婆婆知道了会怎么想?”
我沉默了。
说实话,我婆婆那个人挺好的。
她退休前是小学老师,知书达理的,从来不干涉我们的事儿。
但大姨说的也有道理——我给我弟十五万,这钱虽然不是小数目,但我确实没跟婆婆提过。
我后来想了想,还是跟我婆婆说了。
我婆婆听完,只说了一句话:“应该的,你弟买房是大事。”
就这么一句话,我心里一块石头落了地。
我大姨后来又给我打了两次电话,问这问那的,我都耐心回答了。
她是长辈,关心晚辈,我理解。
虽然有时候她的关心让人喘不过气来,但她没有恶意。
我大姨家那个表哥——在银行上班的那个——人家日子过得好,从来不掺和我们这些事儿。
他媳妇儿——我表嫂——也是个明白人,逢年过节见了面客客气气的,从来不问东问西。
我就喜欢这种亲戚,不远不近,刚刚好。
10
说到表嫂,我想起来一件事儿。
我表嫂是南方人,嫁到邯郸来的时候,光是学亲戚称呼就学了好几个月。
她跟我说,她们那边管爸爸的哥哥叫“伯伯”,不叫“大爷”。
她第一次来我大姨家过年,我大姨跟她说“这是你二大爷”,她以为是“二大爷”是骂人的话,跟“你大爷”一样。
后来才知道,在北方,“大爷”就是伯父的意思,“二大爷”就是二伯父。
跟骂人的“你大爷”完全不是一回事。
还有一个,表嫂说她们那边管老公叫“老公”,但她们那边也管太监叫“老公”。
所以她第一次听到北方人管丈夫叫“老公”的时候,心里觉得怪怪的。
不过现在她也叫习惯了。
我跟表嫂关系不错,因为都是外姓人嫁进来的,有共同语言。
她跟我说过,嫁到一个大家族里,最难的不是记称呼,是搞清楚谁跟谁是什么关系。
比如我妈那边四个兄弟姐妹,每个人家又有孩子,孩子有的结婚了有的没结婚,结了婚的又有孩子。
这一大家子人,过年的时候聚在一起,光叫人就得叫半天。
表嫂说她第一次参加我们家的年夜饭,整个人都是懵的。
我妈介绍完这个介绍那个,她点头点了一晚上,一个都没记住。
后来还是我表姐给她画了个关系图,贴在冰箱上,她才慢慢记住。
11
我弟买房的事儿办完之后,我妈消停了一阵子。
但我知道,这种消停不会太久。
果然,过了大概一个月,我妈又打电话了。
这次是让我回家吃饭,说大舅来了。
我大舅,前面说过,在老家种地。
他很少来市里,除非有事儿。
我心里咯噔一下,但没说啥,下了班就去了。
进门一看,大舅坐在沙发上,旁边还坐着一个人——我大表哥。
就是开大货车那个。
他媳妇儿也在,抱着他们家老二。
客厅里还有我二姨,我妈在厨房忙活,我姐也在。
这一屋子人,我就知道有事儿。
果然,吃饭的时候,大舅开口了:“你表哥想换个车,跑大货的那个车太旧了,想换辆新的。
首付还差八万。”
我看了我老公一眼,他没说话。
我表哥在旁边低着头,他媳妇儿抱着孩子也不吭声。
我妈在厨房端着菜出来,接口说:“你表哥跑大货不容易,换了新车能多挣点。”
我放下筷子,说:“大舅,我手里现在真没钱了。
买车的钱、给我弟凑的首付,基本上把家底掏空了。”
大舅脸上有点挂不住,说:“不是让你全出,就是问你有没有……”
“没有。”
我说得很干脆。
饭桌上的气氛一下子冷了下来。
我妈想说什么,被我爸拉了一下——对,我爸也在,他一直坐在旁边没吭声。
我大表哥站起来说:“没事没事,我就是问问,不着急。”
那顿饭吃得特别尴尬。
吃完我就走了,我老公跟在我后面,一句话没说。
回家的路上,我坐在车里,眼泪突然就下来了。
我不是不想帮。
我小时候在姥姥家住过两年,跟大表哥一起长大,感情很好。
但我真的没钱了。
买车花了四十多万,给我弟凑了十五万,我手里只剩下几万块钱应急的。
我老公说:“你别哭了,回头咱再攒攒,能帮就帮。”
我说:“我不是不想帮,我就是觉得累。”
他说:“我知道。”
12
这件事之后,我妈好几天没给我打电话。
后来是我爸偷偷给我打的。
我爸那个人,一辈子老实巴交的,在工厂干到退休,家里的事儿都是我妈做主。
但每次我妈跟我闹别扭,都是我爸来当和事佬。
我爸在电话里说:“你妈就是那个脾气,你别跟她一般见识。”
我说:“爸,我不是跟她一般见识。
我是真的没钱了。”
我爸说:“我知道,我知道。
你大舅那边,我跟你妈说了,让他们自己想办法。
你日子过好就行。”
我鼻子又酸了。
我爸从来没跟我说过这种话。
他平时话少,最多就是吃饭的时候问一句“最近咋样”,我说“还行”,他就点点头,不问了。
他今天能说这些,我挺意外的。
后来我妈还是给我打电话了,语气软了不少:“你爸跟你说啥了?”
“没说啥。”
“你大舅那边,你别放在心上。
他们自己想办法。”
“嗯。”
“你要是手头紧,妈这儿还有点……”
“不用,妈,你自己留着花。”
我妈在电话那头沉默了一会儿,突然说了一句:“你那车……开着还行吧?”
我愣了一下,然后笑了:“挺好的,妈。
空调凉快。”
“嗯,那就行。
天热了,开车注意安全。”
就这几句话,没有道歉,没有煽情,但我知道,这事儿算是翻篇了。
13
你们可能要问我,为什么我妈她们家这么多事儿?
为什么亲戚之间的关系这么复杂?
我跟你们说,这就是中国式亲戚。
不管南方北方,不管城里乡下,只要是一大家子人,就少不了这些事儿。
你有钱了,亲戚惦记;你没钱,亲戚操心。
你过得好,有人高兴有人嫉妒;你过得不好,有人同情有人看笑话。
但你仔细想想,这些亲戚,也不是坏人。
我二姨嘴快,但她每次包了饺子都给我妈送一碗。
我妈住院那次,是二姨天天跑医院照顾的。
我大舅精打细算,但他当年我上学的时候借过我爸两千块钱交学费,到现在也没催过。
我小姨日子过得紧,但她每次见了我都问“吃饭了没有”,然后拉着我去她饭馆吃驴肉火烧。
我大姨爱打听事儿,但她每年过年都给我闺女包大红包,比谁都舍得。
我大表哥想借钱,但他每年秋收的时候都给我妈送一袋子新米,自己家种的那种,特别香。
我姐不诉苦,但她给我闺女织的毛衣,我闺女天天穿着,舍不得脱。
这就是亲戚。
烦人的时候真烦人,但需要的时候,他们也在。
14
买车这事儿过去快两个月了,我那辆白色SUV开了两千多公里,没什么毛病。
我老公的生意还在做,今年比去年好一些。
我弟的房子装修快完了,说年底搬进去。
我妈还是天天在小区里遛弯,跟二姨聊天。
日子照常过着。
前两天,我老公跟我说:“你妈这人,还挺有意思的。”
我说:“怎么有意思了?”
“你想想,她打电话骂你买车乱花钱,转头又跟你要钱给你弟凑首付。
但她自己呢?
她每个月的退休金除了买菜,剩下的都攒着。
你知道她攒钱干啥吗?”
我说:“干啥?”
“你上次不是跟我说你妈手机旧了吗?
我后来跟你爸聊天,你爸说你妈攒了半年的钱,想换个新手机。”
我愣了一下。
我妈那个手机用了三年多了,屏幕都花了,每次视频都看不清脸。
我说给她换一个,她说不用,还能用。
原来她自己一直在攒钱,想自己换。
我第二天就去手机店给她买了一个新手机,两千多块钱。
送到她家的时候,她嘴上说“你花这钱干啥”,但眼睛亮得跟小孩似的,拿着手机翻来覆去地看。
她让我教她怎么用,怎么拍照,怎么发微信。
我教了半天,她学得慢,但特别认真。
最后我走的时候,她站在门口说:“下次来教我怎么发朋友圈。”
我说:“好。”
出了老槐树巷子,天快黑了。
那棵两百多年的老槐树在风里沙沙响,叶子落了一地。
我掏出手机,发了一条朋友圈,就一张图——我妈拿着新手机研究的样子。
配文就一个字:“妈。”
这次我没犹豫,直接发了。
至于我妈看到之后会不会给我打电话……你们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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