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媳妇赵敏让我开车送她妹妹赵琳去火车站那天,是八月十七号,礼拜六。
车是那辆开了七年的黑色朗逸,里程表快十万公里了,右前门有点异响,一直没去修。
赵琳坐副驾,一上车就自顾自调座椅,把靠背往后倒了一大截。
她穿了条白裙子,头发散着,发梢扫在车窗玻璃上。
我余光扫了一眼,没说话。
后视镜里,我媳妇站在小区门口摆手,还在喊“到了给姐发消息”。
车刚拐上建设路,红灯,七十二秒。
赵琳低头玩手机,忽然抬头,扭脸看着我,笑了一声,声音不大,但车窗都关着,车里静得厉害。
她说:“姐夫,我姐床头柜第二个抽屉里,藏着个秘密,你敢看吗? ”
她说完这话,又低头滑手机,好像刚才那句话不是她说的一样。
我拇指在方向盘上蹭了两下,指尖有点发麻。
空调出风口呼呼吹,冷气打在我右胳膊上,起了一层鸡皮疙瘩。
我没接话。
不是因为不想接,是因为脑子那一瞬间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
赵敏的床头柜我很少碰,结婚七年,她放东西有她自己的规矩,我早上刷牙挤牙膏从中间挤她都嫌我乱来。
第二个抽屉靠墙,拉出来得侧身,我从来没拉开过。
我咽了口唾沫,嗓子眼发干。
前面绿灯亮了,后头车按喇叭,我踩油门,车子往前一蹿,赵琳身子晃了一下,她也没恼,只是把腿换了个方向,膝盖朝着我这边。
“你姐知道你说这话不? ”我尽量把声音放平,像聊今天天气好不好一样。
赵琳把手机扣在腿上,转头看着我,眼睛眨了眨。
“我姐不知道的事多了,姐夫你心里没数? ”
我攥方向盘的手又紧了一下。
这车方向盘套是赵敏去年双十一买的,二十九块九,有点掉皮了,我手指头正好抠在破皮那地方,糙得扎手。
到火车站还有四十分钟车程,高架桥上有点堵。
赵琳后来没再说那个抽屉的事,她开始聊她新找的工作,说公司在高新区,试用期工资四千八,转正后能拿到六千,就是租房贵,一居室得一千五。
我嗯嗯啊啊应着,脑子一直在那个抽屉上转。
第二个抽屉。
第二个抽屉放着什么?
我记得第一个抽屉是赵敏的护肤品,面霜精华那些,第三个抽屉是她的内衣袜子。
第二个我从来没打开过,有次帮她拿充电器,拉开第一个抽屉没找着,她说在第三个,我就没往第二个想。
赵琳中途接了个电话,应该是她妈打来的,她嗯了几声,说“知道了知道了,我又不是小孩了”,挂完电话把手机往包里一扔,叹口气。
“姐夫,你说人结了婚是不是都得藏点东西? ”
我瞟她一眼:“你姐没藏东西。 ”
她噗嗤笑了:“你回去拉开看看不就知道了,那抽屉又没上锁。 ”
我没再搭茬。
车里的广播放着交通台,主持人说建设路拥堵路段预计通行时间十五分钟,建议大家绕行。
我打了把方向,从匝道下去走了条老路,路窄,两边都是梧桐树,树荫把阳光切成一片一片的,打在赵琳脸上明明灭灭。
到火车站北广场,我帮她拿行李,二十四寸的箱子,不重。
她接过箱子的时候,手指头碰了我手背一下,冰凉的。
“姐夫,考虑考虑我说的话,反正你也不亏。 ”
她拉着箱子进站了,白裙子在人群里晃了两晃就看不见了。
我站在那愣了几秒,旁边一个拉客的阿姨问我小伙子住不住宿,我摆摆手,转身往回走。
上车之后我没马上打火,坐驾驶座上发了会儿呆。
车厢里有赵琳留下的香水味,甜的,跟她姐用的完全不一样。
我拧开一瓶矿泉水灌了半瓶,冰水下去,脑子清醒了点。
回家路上我一直在想,到底是去拉开看看,还是就当没听见。
赵敏那性格,最烦别人动她东西,结婚第二年我动了她衣柜最下面一层,她跟我冷战两天,就因为那层放着她妈留给她的几件旧衣服,说我不尊重她。
但是赵琳那句话就跟虫子一样,在脑子里钻。
到家下午两点多,赵敏在厨房包饺子,韭菜鸡蛋馅的,案板上搁着一盆馅,一堆面皮。
她听见我进门,头也没抬:“送到了? ”
“送到了,进站了。 ”我换拖鞋,顺手把车钥匙挂门口钩子上。
“她路上没跟你瞎聊吧? ”赵敏把馅往面皮上放,手指头很快,一下一个。
“没,就聊她新工作的事。 ”
赵敏哼了一声:“她那人,嘴上没把门的,说啥你别往心里去。 ”
我站在厨房门口看她包饺子。
她穿着件旧T恤,领口有点松了,头发用夹子夹在脑后,几缕碎发贴在脖子上。
厨房窗户开着,电扇嗡嗡转,吹得塑料袋哗啦响。
水龙头没拧紧,一滴一滴往下滴水,砸在不锈钢水池里,听得很清楚。
我走到客厅,在沙发上坐下来。
茶几上摆着赵敏的手机,屏幕碎了条缝,她说等这个月发了工资再换。
电视柜旁边的架子上摆着我们家几张照片,结婚照、去三亚旅游的、去年过年拍的,赵敏每一张都笑得很开心。
我盯着卧室那扇门看了好一会儿。
门没关严,留了一条缝,能看见里面床尾的一角,床头柜在靠墙那侧,门缝看不到。
晚上吃饺子的时候赵敏跟我说,她妈打电话来,说赵琳那对象家里催订婚,彩礼要十八万八,她妈愁得睡不着,问她能不能借五万应应急。
“咱家存折上不就六万三吗? ”我说。
“所以我说我考虑考虑,”赵敏咬了口饺子,嚼了两下,“我弟那边今年也要结婚,妈跟我说过两回,手心手背都是肉。 ”
饺子有点咸了,我喝了口水。
赵敏放下筷子,拿纸巾擦嘴,看了我一眼:“你说我这妹妹,是不是越来越不懂事了? 今天路上真没跟你说啥? ”
我说:“她就问了句咱家房子贷款还完没。 ”
赵敏皱了皱眉:“她问这个干啥? ”
“可能随口吧。 ”
晚上洗完澡,赵敏先躺下了。
她在床靠外那侧,我在靠墙那侧,中间隔着大概三十公分。
她背对着我刷手机,屏幕光映在墙上,一会儿亮一会儿暗。
我躺那儿,胳膊枕在脑袋底下,盯着天花板看。
灯关了,只有床头那盏小夜灯亮着,橘色的光,照得屋里东西都模模糊糊的。
我翻了个身,面朝着床头柜那边。
第二个抽屉就在我胳膊肘旁边,伸手就能拉着。
赵敏没动静,呼吸渐渐平了,应该是睡着了。
我把手伸过去,指尖碰到抽屉拉手了,木头拉手,被摸得很光滑。
就那一下,赵敏忽然动了一下,翻了个身,胳膊搭在我腰上。
“不睡? ”她迷迷糊糊问了一句。
我赶紧把手缩回来:“睡,刚调个姿势。 ”
她又不动了。
我心跳得厉害,咚咚咚的,在安静的屋里听得格外清楚。
隔壁那户人家养的狗叫了两声,又停了。
楼下有电动车报警器响了一阵,也停了。
第二天早上起来,赵敏已经把早饭做好了,小米粥、咸菜、两个煮鸡蛋。
她坐在餐桌边,拿筷子敲鸡蛋壳,一下一下,很轻。
“我想了想,”她说,“那五万先不借了。 赵琳那对象家条件一般,彩礼要那么高,嫁过去她自己也受罪。 咱家这钱留着,万一下半年有啥急用。 ”
我剥鸡蛋的手停了一下:“你妈那边你能交代过去? ”
“交代不过去也得交代,我跟我妈说了,最多借两万,多的没有。 ”她咬了口鸡蛋,“赵琳那人你又不是不知道,从小被惯坏了,结了婚也得自己学学怎么过日子。 ”
我没说话,喝了口粥。
上班路上我开车,在等红灯的时候,脑子里又转那个抽屉的事。
我跟自己说,算了吧,两口子过日子,谁没点不想让人碰的东西。
赵敏嫁给我七年,生了个闺女,闺女今年上幼儿园中班,她每天早上六点半起来给孩子做早饭,送我出门上班,她自己骑电动车去她那个小公司做会计,一个月赚三千八。
家里房贷两千三,孩子幼儿园一个月一千二,物业水电五百,再省每个月也剩不下几个钱。
她手机屏碎了都舍不得换,我身上这件T恤还是前年她在地摊上给我买的,二十五。
我凭什么去翻她抽屉。
晚上回家,赵敏在辅导闺女写作业,数字描红本,闺女握笔握得不对,赵敏一遍遍教,声音有点压着的火气。
我去厨房做饭,切菜的时候赵敏进来倒水,从我身后走过去,头发蹭了我胳膊一下。
我说:“赵琳今天打电话没? ”
“打了,说到北京了,住公司宿舍,”赵敏靠着灶台喝水,“她还问我你到家没。 ”
“问我干啥? ”
赵敏笑了一下:“谁知道,可能就随口一问。 ”
她把杯子搁下,出去接着看闺女写作业了。
我继续切菜,刀落得有点重,砧板咚咚响。
油烟机呼呼转,锅里的油烧热了,我把菜倒进去,滋啦一声,热气扑上来,眼镜片全是雾。
日子一天天过,跟往常没什么两样。
赵琳那条微信我一直留着,没删,也没回。
有时候半夜醒了,迷糊中会往床头柜那边看一眼,漆黑的屋子里那个抽屉就是个长方形的黑影子。
赵敏后来又提了一次赵琳的事,说她妈来电话说赵琳对象那边催得紧,彩礼降到十二万八了,她妈还是凑不够,急得嘴上长泡。
“我弟那边今年也得用钱,我也是为难,”赵敏靠在沙发上,拿遥控器换台换了一圈,又换回来,“你说这钱到底借不借? ”
我说:“你拿主意就行。 ”
她把遥控器往茶几上一扔:“你就会说这一句。 ”
电视里放着个综艺节目,几个明星哈哈笑,赵敏盯着看了一会儿,忽然说:“赵琳那丫头也不知道安得什么心,那天让你送她,回来我问她路上聊啥了,她说啥也没聊。 ”
我心头一紧:“本来就啥也没聊。 ”
赵敏斜着眼看我:“是吗? ”
闺女从卧室跑出来,举着画好的画给妈妈看,赵敏接过来夸了几句,这事就岔过去了。
但我心里清楚,赵敏那个眼神不对劲。
隔了两天,周四晚上,赵敏说单位聚餐,晚上不回来吃。
我接闺女放学,给她煮了碗面条,吃完哄她睡了。
一个人坐在客厅里看电视,声音调得很小,楼下那家狗又叫了。
十点多,赵敏还没回来。
我给她发了条微信,她回了个“快了”。
我站起来,走到卧室门口。
门开着,里面灯没开,走廊的光照进去一半,床头柜那个位置刚好在阴影里。
我站了大概有两分钟,然后走进去,在床边坐下。
伸手去拉第二个抽屉,拉手冰凉,我一把拉开了。
里面没什么特别的。
一沓医院的缴费单,用皮筋扎着,下面压着一张照片,照片背面朝上。
我把缴费单拿起来,一张一张翻,全是同一个医院的,市第一人民医院,缴费科室是妇产科,时间跨度从去年三月到今年七月,金额从几百到几千不等。
最后一页是今年七月的,上面写着“人工流产手术费”,金额两千三百四。
我手开始抖。
照片翻过来,是赵敏跟一个男人的合影,在一家餐厅里,背景是落地窗,外面是江景。
那个男人我没见过,四十来岁,穿了件深蓝色polo衫,手搭在赵敏肩膀上,赵敏笑着,头往他那侧歪。
照片背面用圆珠笔写了一行字,字迹是赵敏的:“老地方,永远记得这一天。 ”
我看了好几遍那个日期,去年三月十二号。
那天赵敏跟我说她去出差,去三天,回来给我带了条皮带,还给我闺女买了条裙子。
那条皮带我现在还系着。
我把东西原样放回去,抽屉推好,退到床边坐着。
我听见自己的心跳,咚咚咚的,比那天晚上还响。
楼下那狗不叫了,屋里静得只有冰箱压缩机嗡嗡的声音。
赵敏回来的时候快十二点了,我躺在床上闭着眼。
她轻手轻脚去洗澡,出来钻进被窝,身上有酒味和火锅味。
她碰了碰我胳膊,我装睡没动。
她也没再叫我,翻了个身,没一会儿呼吸就匀了。
我睁着眼,盯着天花板,一夜没睡。
第二天早上,我照常吃了她做的早饭,出门上班。
下楼的时候,我给赵琳发了条微信,就几个字:“那个抽屉我看了。 ”
赵琳秒回:“怎么样,没骗你吧? ”
我没回她。
发动车子,开出小区,在第一个路口停下来,点了根烟。
我不怎么抽烟,这包烟还是过年时候买的,搁在车里快半年了,有点潮。
抽了两口,我把烟掐了,给赵敏发了条微信:“今晚早点回来,有事跟你说。 ”
发完我把手机扔在副驾上,挂挡,松手刹,车子汇进早高峰的车流里,尾灯一片红。
那沓缴费单上的字我一个一个都记住了,两千三百四,够赵敏买七八个手机屏了。
她手机屏碎了三个月,说下个月发工资换,一直拖到现在。
我拐上高架的时候,太阳从东边照过来,晃得眼睛疼。
我把遮阳板掰下来,遮阳板上夹着张闺女画的画,画的是三个人,手拉手,上面歪歪扭扭写着“爸爸妈妈和我”。
我没忍住,眼泪下来了。
三十四岁的大老爷们,开着车在高架上哭,旁边车道上一个女司机转头看了我一眼。
我抹了把脸,把遮阳板推上去,踩油门。
家还是那个家,人还是那个人,就是有些东西,再也没法假装没看见了。
那句金句我没想好,但大概就是:人到中年才知道,床头柜里锁着的从来不是秘密,是日子过了七年后剩下的那点体面,一旦拉开,体面就没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