稳坐行业第一,却亲手拆掉自己最引以为傲的垂直整合体系。王传福这番“未雨绸缪”,嗅到的绝非普通寒意。
2026年6月,比亚迪单月销量逼近40万辆,王朝加海洋贡献了超过34万辆,腾势和方程豹也在各自赛道上跑出了节奏。就是这个月,王传福拍板——王朝、海洋、腾势、方程豹四个经营单元实行独立核算,各自建立账目,自负盈亏。以前各品牌用集团的技术平台、生产线和供应链,都是“一口大锅吃”;以后全部明码标价,内部结算。那个曾经靠垂直整合横扫市场的比亚迪,在最得意的时刻,把刀刃对准了自己。
为什么在销量最高、风光无两时选择“自砍一刀”?比亚迪究竟在恐惧什么?
王传福闻到的,不是一时一地的冷风,而是整个行业周期转换的深层信号。
存量竞争的刀锋已经架到了脖子上。价格战打了两年多,单车利润被反复挤压,增速放缓不是猜测,而是正在发生的现实。市场从增量争夺转向存量厮杀,每一辆车的成交背后,都意味着另一个品牌丢掉了一个客户。当所有人都开始抢同一块蛋糕,游戏的底层逻辑就变了。
更棘手的是技术同质化。刀片电池、DM-i混动平台、e平台3.0——这些曾经让比亚迪傲视群雄的核心技术,正在被越来越多的对手追赶甚至复刻。电池、电控、智能驾驶,各大厂商的差距越来越小,品牌之间的差异化优势正在被稀释。当所有车都能跑出差不多的续航、拥有差不多的智能座舱,消费者凭什么非选你不可?
最致命的,是组织僵化的风险在悄悄累积。垂直整合体系在高速扩张时期是一把利剑——集团工程院负责所有车型的研发,一项技术可以快速铺到十几款车型上,最大程度摊薄研发制造成本,用性价比碾压对手。但当品牌矩阵从十万拉到百万的价格跨度,问题就浮出水面了。最直接的后果就是产品同质化:宋PLUS和海狮07,除了车标和前脸,动力、底盘几乎一样,王朝网和海洋网的门店在争同一批客户。更深层的矛盾是权责错位——销售负责人只背销量KPI,产品定义和定价却不归他们管;研发投入、产能占用都是集团统一平摊,卖得好卖得差,跟品牌团队没有直接的利益绑定。
王传福的恐惧并非源于当下,而是源于对行业周期规律的预判。温水煮青蛙式的衰退,往往始于最辉煌的时刻。
比亚迪的主动拆解,不是杞人忧天。翻翻商业史,那些在巅峰时期拒绝改革的巨头,结局大多并不好看。
手机行业就是最好的反面教材。诺基亚在功能机时代有多风光?史上销量最高的手机是它的1110,卖了2.5亿台;史上销量最高的智能手机(在iPhone定义新范式之前)是它的5230,卖了1.5亿台。2007年全球手机市场份额高达48%,塞班系统一度占据全球智能手机市场63%的份额。但正是这份辉煌,成了它最沉重的枷锁。苹果发布iPhone重新定义智能手机后,诺基亚的塞班系统架构陈旧,代码量超过1亿行,难以适配触控屏与多任务需求;应用商店上线晚、体验差,远落后于苹果App Store。2011年诺基亚智能手机份额骤降至15%,2013年以72亿美元的价格将手机业务出售给微软。
摩托罗拉的轨迹同样触目惊心。它发明了第一台手机,却在智能手机浪潮中因固守既有技术路线失去市场。2012年,摩托罗拉对手机行业的利润贡献为-1%,到2013年被迫在全球裁员1200人。这种“发展达到高峰之后迅速进入衰退”的现象,甚至被命名为“类摩托现象”。
家电行业也没好到哪里去。长虹曾是“中国彩电大王”,1990年拿下国内彩电销量冠军,1997年市值逼近600亿元,碾压当时的格力、美的、海尔。但进入新世纪后,一连串决策失误让这个国民品牌跌落神坛——跟美国APEX公司赊销合作,被拖欠约40亿元货款,2004年全年亏损36.81亿元,把过去六年多赚的利润几乎全吞掉;随后又在等离子和液晶的技术路线之争中押错方向,投入巨资最终打了水漂。如今长虹电视市场份额跌到行业第六位,早已不是当年那个“天上彩虹,人间长虹”了。
这些案例给出同一个启示:大船掉头的时机至关重要。只有在风平浪静时调整航向,才能避免在风暴中倾覆。王传福的主动拆解,正是为了避免重蹈覆辙。
在业绩最好的时候动刀,比在困境中求生更需要智慧。
改革必然触及既得利益。工程院一拆为五,各品牌研究院升级为和工程院平级的机构,权力被重新分配。以前集团统一调配资源,现在每个品牌要为自己用的每一分钱买单。独立核算意味着赚了是品牌的业绩,亏了自己承担,集团不再兜底。这种调整,内部阻力可想而知。
最典型的例子是方程豹。这个品牌一开始高举高打切入硬派越野赛道,豹5上市后销量并不理想,品牌方没有快速调整产品定价的权限,最后只能通过降价、推出更亲民的钛系列来恢复销量,品牌定位从“高端小众”变成了“大众越野”。该阶段造成的亏损全部由集团公司承担。独立之后,方程豹能否迅速跑通盈利路径,仍然存在不确定性。但王传福选择了放手,让品牌自己拍板、自己对结果负责。
唯一例外的是仰望。月销几百台的百万级旗舰,暂时不计入盈利考核。豪华品牌的培育周期很长,短期硬卡盈利只会迫使它降价走量,反而损害高端品牌的价值。这个例外本身说明了王传福的清醒——改革不是一刀切,而是在该松的地方松,该紧的地方紧。
这份“居安思危”的决策勇气,放在当下的商业环境中,其实相当稀缺。大多数企业在巅峰期选择的是扩张而非改革,是延续惯性而非自我颠覆。王传福的选择,赌的是短期阵痛换长期健康。
比亚迪的这场改革,本质上是对“大公司病”的一次主动手术。
从研发端看,工程院退居幕后做“技术中台”,只负责刀片电池、混动平台、电子电气架构这些底层通用技术;五个品牌研究院各自负责产品定义和车型规划。以后王朝开什么车、腾势要不要加配置、方程豹下一款走什么路线,品牌自己说了算。这意味着决策链条变短,市场反应速度变快。
从经营端看,独立核算倒逼每个品牌算清楚自己的账。调用集团研发部、生产线、集采零部件,全部单独计费计入品牌经营成本。赚了是业绩,亏了自己扛。这种机制下,品牌团队不能再躺在集团的大伞下吃大锅饭,必须真正对市场负责。
对行业而言,比亚迪的举动可能引发连锁反应。存量竞争时代,所有车企都面临同样的挑战:价格战不可持续,技术同质化加剧,品牌溢价能力下滑。当行业老大都开始主动拆解自己的体系,其他玩家是否也该审视一下自身的组织架构?
真正的危机意识,不是看见危险才行动,而是在最得意时,已听见未来的脚步声。王传福在销量达到高峰时自己动手进行内部改革,大船掉头的时候,未必选在风和日丽的日子,但一定是在还能掉得动的时候。
在你看来,是企业陷入困境时改革更需要勇气,还是在巅峰时期主动变革更需要智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