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还没亮透,我蹲在车头前面抽烟,轮胎边上趴着一条野狗,跟我一块儿闻柴油味。
后视镜里大姐正往驾驶室里塞水壶,塑料壳子磕在踏板上的声音,像我们这四年每天早上都会有的动静。
她今天扎了个马尾,头发梢翘得厉害,肯定是昨晚又没找到梳子。
大姐叫陈秀兰,四十五,比我大八岁。
我是刘建明,跑长途货运十二年,之前换了六个搭档,最长的一个跟我跑了九个月,嫌我抽烟凶。
四年前我在物流园招副驾,她来了,膀大腰圆,说话跟砸石头似的,开口第一句就是“你能开夜路不犯困我就跟你干”。
我让她上车跑了一趟广州,回来她把我驾驶室收拾得比我家客厅都干净,我说“就你了”。
四年来方向盘几乎没换过人摸,除了我上厕所的时候她帮我扶一把。
她坐副驾,脚搁在仪表台上,一边磕瓜子一边看路,瓜子壳从来不往外扔,全部装在塑料袋里,系在空调出风口上,风一吹鼓得像个小气球。
我们跑河南、跑山东、跑新疆,最长的一次半个月没下车睡觉,就在服务区洗把脸。
分开是她提的。
不是吵架,不是出事,就是上周跑完最后一趟西安,回来卸完货,她从兜里掏出一张叠得四四方方的纸,是物流公司新招的司机名单,她指着其中一个名字说:“我弟媳妇她表哥,刚拿证,想跟我搭伙跑短途,不出省,每天能回家。 ”
我当时正拧开保温杯喝水,纸递到跟前的时候没接,问她“你啥意思”。
她说意思就是咱们拆伙,她跑短途能照顾家里老头,老头今年七十三,上个礼拜摔了一跤,自己爬起来没跟她说,还是邻居打电话告诉她的。
我说你早该说。
她说是该早说,早说了怕你不放我走。
我没说话,把保温杯盖拧紧,往车斗边上磕了两下,把渣子磕干净。
四年来她第一次没用塑料袋装水壶,直接扔驾驶座上了。
收拾东西是在第二天下午。
她先把副驾脚底下那箱方便面搬出来,箱子角都快磨烂了,她说是去年双十一买的,还剩三袋。
接着把挡风玻璃前面那排挂件一个个摘下来,都是庙里求的平安符,发黄了,她一个一个叠好放进手提袋。
最后她扒拉开座椅套,底下露出一沓过路费票据,按时间排好的,最早的一张是三年前。
我在车外面站着,看着她一样样往下拿。
那个水壶她拿走了,说是她闺女在网上给她买的,保温效果好。
她临走又摸了摸车门把手,跟我说:“你这车该换轮胎了,后轮磨得见线了。 ”
我说知道,下个月换。
她把塑料袋从出风口上解下来扔垃圾桶里,然后背着行李包走了。
我蹲在车头前抽烟,看见她走到物流园门口站了一会儿,回头看了一眼,没招手,就是看。
然后转身就出了门。
那天晚上我一个人睡在驾驶室里,翻来覆去睡不着,闻着副驾空荡荡的味儿,就是一股子陈皮和瓜子壳混在一起的气味。
以前嫌她嗑瓜子吵,现在没声了,反而不习惯。
凌晨两点我爬起来看手机,翻到三年前她生日那天我们在服务区拍的照片,她端着泡面碗比了个耶,脸上笑得全是褶子。
电话是第三天上午打的。
我说“大姐你拿错东西了”,她说“啥”,我说副驾柜子里那件军大衣是你的吧,我不用,穿不上。
她在那头顿了一下说:“那大衣是你前年跑东北给我买的,你自己不记得了? ”
我确实不记得了。
只记得那年腊月在辽宁,零下二十多度,她冻得嘴都紫了,我在服务区花了八十块买了件军大衣扔给她,她当时嫌颜色难看,说穿出去像看门的老头。
后来每年冬天她都裹着,开暖气也不脱。
我说那你自己回来拿。
她说不用了,你留着吧,你冬天穿。
电话挂了之后我把大衣从柜子里拽出来,兜里掏出一团卫生纸,打开里面包着两个创可贴,还有一张小纸条,上面写着“刘建明手划了贴这个,别用脏抹布捂”。
那是我去年卸货时划破的,她自己记的。
物流园里的熟人开始拿这事儿逗我,说刘建明你跟大姐搭档四年,散了就散了吧,你个大老爷们儿还舍不得是咋的。
我没搭理他们,自己蹲在车轮子边上拧螺丝。
老王过来递了根烟,说“你要是真舍不得就去跟人说”。
我说人跑短途了,跟她说啥。
老王说“你少装,你俩跑新疆那次在服务区撞见我,你给她剥橘子自己一瓣都没吃,你以为我没看着”。
我烟差点咬断。
仔细回想这四年,细碎的事情堆起来能把我埋了。
每次我犯颈椎病她拿热毛巾敷,每次吃饭她把我碗里的青椒挑走因为她知道我吃了胃疼,每次路过她老家她都要花二十块钱买一兜子苹果放我座椅底下,说是她家自留地种的。
我从来没问过她为什么每次都买,她也从来没说过是给我吃的,反正就搁在那儿,我自己拿。
上个月最后一次跑西安回来的路上,她在副驾剥花生,剥好了一小把,递过来的时候我正换挡,没接,她就全放我手边的杯座里了。
我当时说了句“你老这样”,她说什么叫老这样,我说你老把我当小孩管。
她说不把你当小孩管管谁,你比我小八岁呢,你不就是我弟吗。
那声“弟”听着平平常常,跟叫路边一条狗似的。
但现在想想,她叫了四年,每天都叫,叫得我都不知道她全名是啥。
物流园里的人都喊她大姐,我也喊大姐,后来有次填单子我瞄了一眼她身份证,才知道她叫陈秀兰,三个字我愣是念了两遍才记住。
她走了以后我把驾驶室收拾了一遍,把出风口上的小挂钩拆了,把那箱方便面剩下的三袋煮了吃了,把后视镜上挂的平安符重新绑了一遍。
后视镜调回我自己习惯的角度,不用再分一半给她看路了。
前天晚上我拉了一趟货到临沂,半夜进服务区加油,看见前面一辆蓝色解放车停在那儿,跟我们的车一模一样。
我脚底下不由自主就踩了刹车,多看了两眼。
加油的小姑娘问我看啥呢,我说没看啥,认错车了。
加完油上路,开着开着胸口发闷,我把车窗摇下来,冷风灌进来,脑子里全是她上车时脚先迈上来、然后把行李包往后面一扔、坐下说的第一句话“走吧”。
我突然明白了,这四年我习惯的从来不是方向盘和油门之间的配合,是副驾上有个人坐着。
今天早上物流园的老周跟我说,大姐跑短途跑得不错,每天回家给老头做饭,挺安稳的。
我说那就好。
老周瞅了我一眼,说“你要是想她就去她家那边看看,她跑短途早上经过城南那个卸货点”。
我说我去看什么看。
老周没吱声,掐了烟走了。
我坐在驾驶室里发了半天呆。
仪表盘上还粘着半片瓜子壳,是她的,我一直没抠。
外面下小雨了,雨打在挡风玻璃上,一条一条往下淌。
我伸手把那片瓜子壳揭下来,搁手心里看了半天,然后把它夹在遮阳板后面。
刚才我给她发了条微信,就俩字——“你那件大衣我还给你搁柜子里”。
她回得挺快——“你那捆绳子在我车上,改天给你”。
隔了几分钟她又发了一条——“你那回腰疼我给你买的膏药还有一盒,忘给你了,在我包里”。
我说“膏药你自己留着用”。
她说“你腰不好,我不跑长途你更得注意,没人给你按了你自个儿揉”。
我看着手机屏幕上的字,鼻子一酸,赶紧把手机扣在膝盖上。
车窗外物流园里来来往往的货车在鸣笛,柴油味儿从门缝里钻进来,跟前四年一模一样。
不一样的是副驾上没人了,塑料袋不响了,瓜子壳没有了,也不会有人在我打瞌睡的时候拍我肩膀说“醒醒”。
四年的时间说长不长,说短也不短,够一个人从陌生变成日常,再从日常变成日子里的窟窿。
她不在了,我才发现我不只是少了个搭档,是少了半条命。
她今天中午又发了一条过来:“你那件军大衣我真不要了,你穿吧,冬天别冻着。 ”
我没回。
晚上卸完货,我绕了三公里路,从城南那个卸货点门口过了一趟。
看见一辆白色小货车停在路边,驾驶座上坐着个女人,马尾辫,正低头啃包子。
我没停车,从她车旁边慢慢滑过去,后视镜里看见她抬头看了一眼,又低头继续啃包子。
一脚油门踩下去,车开出老远。
我攥着方向盘,手背上的青筋鼓着,嘴里嘟囔了一句“陈秀兰”。
那件军大衣现在还搁在副驾上,我没穿,也没收。
有时候上车的时候余光扫一眼,觉得那儿好像还坐着个人,脚翘在仪表台上,手里攥着一把瓜子,后视镜里映着她的半边脸。
我到现在才明白,这四年我不是找了个搭档,我是把一个人活成了习惯。
习惯这东西,比感情难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