引言
手机屏幕上,他最后一条消息还亮着:“宝贝,我到了,穿白衬衫,在广场喷泉旁边等你。”
我攥着手机,站在商场门口的台阶上,远远看见喷泉边停着一辆掉了漆的电动车,车座上坐着一个穿白衬衫的男人,正低头刷手机。白衬衫领口泛黄,袖口卷得一边高一边低,裤腿上还沾着泥点。
他抬头看见我,咧嘴一笑,露出一口烟渍牙,朝我挥了挥手,然后拍了拍电动车后座。
半年了,他说他是做工程的,家里三套房,开宝马。半年了,我居然真信了。
我转身走向路边,抬手拦了一辆出租车。他在后面喊:“哎——你干嘛去?”
我没回头。拉开车门坐进去,掏出手机,点开他的头像,拉黑,删除。
司机从后视镜里看了我一眼:“姑娘,去哪儿?”
“随便开,先离开这儿。”
车开出去两条街,我的手还在抖。但我没想到,这只是个开始。那个骑电动车的男人,半个月后,会站在我公司门口,手里拿着一份我绝对不想让任何人知道的文件。
(全文完)
创作声明:本文内容为虚构创作,故事情节及人物均为艺术加工,旨在传递正向婚恋观与价值观,与现实中的任何人物、事件、团体均无关联。文中涉及的相关常识与案例仅供参考,具体问题请咨询专业人士。
01
我叫苏敏,今年四十二岁,在城南一家叫“佳惠生活”的连锁超市做理货员,干了快八年。
离婚那年我三十五,女儿小雨才七岁。前夫陈志强走的时候把家里存款卷了个干净,就给我留了这套六十平的老破小和一辆骑了五年的电动车。我没哭没闹,第二天就去了超市上班,搬货、摆架、盘库存,什么脏活累活都接。一个月到手四千八,加上加班费能凑到五千五。小雨的学费、我妈的药费、家里的水电煤气,每一分钱我都得掰成两半花。
去年冬天,我妈住院做心脏搭桥,自费部分要四万多。我把能借的亲戚都借了一遍,还差一万二。那天晚上我从医院出来,坐在公交站台的长椅上,翻着手机通讯录,翻来覆去不知道还能找谁。
就在那个晚上,微信弹出一条好友申请:“附近的人”。头像是个穿西装的男人,侧脸,背景是某个高档写字楼大堂。验证消息写着:“看你朋友圈,你妈住院了?我在市医院有熟人,需要帮忙吗?”
我盯着那条消息看了很久,点了通过。
他叫周明远,四十五岁,做建材生意的,离异,孩子在国外读书。朋友圈里偶尔发工地照片、办公室照片,还有几张方向盘照片,宝马的方向盘,车标清清楚楚。
“你一个女人不容易,”他语音消息里的声音低沉温和,“有什么难处跟我说,能帮的我一定帮。”
我没跟他借钱。但我妈住院那半个月,他每天准时发消息问情况,帮我联系了一个护工,还托人从外地带了两盒进口药。出院那天,他给我转了八千块钱,说:“先拿着应急,不急着还。”
我没收。我说:“周哥,咱俩没见过面,我不能收你钱。”
他说:“那就见一面吧。”
这一“见”,就见了半年。他总说生意忙,工地上走不开,材料商那边要盯货。我们每天从早聊到晚,他给我发工地照片,发他吃的盒饭,发他办公室窗外的夜景。我给他发超市货架的照片,发小雨的奖状,发我妈出院后能下地走路的视频。
他说:“苏敏,等我把这个项目结了,我就去见你。我带你去吃好的,给你买几身像样的衣服。你太苦了,我看着心疼。”
我信了。四十二岁的女人,一个人扛了七年,突然有个人跟你说“你太苦了”,那种感觉就像在冰水里泡久了,突然有人递过来一条热毛巾。我知道不该信,可我还是信了。
直到那天下午,他发消息说:“我在你们商场门口,喷泉旁边,穿白衬衫。你来,我带你去看个东西。”
我特意换了件干净的毛衣,把头发重新扎了一遍,还涂了点口红。小雨在旁边写作业,抬头看了我一眼:“妈,你干嘛去?”
“见个朋友。”
“男的?”
“写你的作业。”
我出门的时候心跳得厉害,像揣了只兔子。结果到了地方,看见那辆电动车,看见那个白衬衫领口泛黄的男人,看见他拍电动车后座的动作,我脑子里“嗡”的一声,半年来的所有聊天记录像放电影一样在眼前过了一遍。
工地上走不开?宝马?三套房?进口药?八千块?
我转身就走。他在后面喊:“苏敏!你听我解释——”
我没听。我上了出租车,拉黑了他所有的联系方式。
那天晚上我失眠了。不是因为被骗,是因为我居然真的信了。四十二岁了,还跟个二十岁的小姑娘似的,被人几句好话就哄得晕头转向。
我删了聊天记录,删了转账记录,把他从微信里彻底抹掉。
我以为这事儿就这么过去了。
直到半个月后,我在超市后门搬货,一抬头,看见他站在巷子口,还是那件白衬衫,手里拿着一个牛皮纸信封。
“苏敏,”他走过来,声音还是那么低沉温和,“你先别走。这个,你看看。”
他把信封递过来。我往后退了一步,没接。
“我知道你拉黑我了,”他笑了笑,“但这个你必须看。里面是一份土地租赁合同,还有一份拆迁补偿协议的复印件。你们超市这块地,明年三月要拆。补偿款已经下来了,但你们老板跟房东签的合同里有个漏洞——拆迁补偿归房东,员工遣散费只按基本工资算,你们这些干了七八年的老员工,一分钱补偿都拿不到。”
我愣住了。
“你怎么知道这些?”
他把信封塞到我手里,往后退了一步,保持着一个让我不那么紧张的距离。
“因为那个房东,是我爸。”
02
我站在超市后门的巷子里,手里攥着那个牛皮纸信封,脑子里乱成一锅粥。
“你爸?”我盯着他,“你不是说你爸早就不在了吗?”
周明远挠了挠后脑勺,脸上露出一种不太好意思的表情。那种表情特别真实,真实到让我觉得之前半年他发的那些工地照片、办公室照片,可能都是真的——只不过不是他自己的。
“我爸确实不在了,”他说,“那是我后爸。我妈改嫁之后,我跟她就很少联系了。这房子是我后爸的,我妈让我帮他盯着点租约的事,我才知道你们超市这个情况。”
“那你为什么要装成做生意的?为什么说你有宝马有三套房?”
他沉默了几秒钟。巷子里有风吹过来,把他那件白衬衫吹得贴在身上,我才发现他其实挺瘦的,肩膀窄窄的,不像照片里那么宽厚。
“我要说我骑电动车、租房住、在工地上给人看仓库,你会跟我聊半年吗?”
这句话把我堵住了。
他说得对。如果一开始他就说自己是看仓库的,月薪三千,我可能连好友申请都不会通过。我离过一次婚,带着孩子,背着债,我没有精力去跟一个“条件不好”的人从头开始。这一点我骗不了自己。
“那你为什么来找我?”我问。
“因为那天你走了之后,我想了半个月。”他看着我的眼睛,“我想明白了。我一开始是骗了你,这我认。但后来那些话,说你太苦了、说想带你去吃好的、说想给你买几身像样的衣服,那些都是真心的。我在工地上看仓库,一个月四千二,包住不包吃,我攒了八千块,就是那天想给你的。钱不多,但我没骗你。”
我低头看着手里的信封。里面的合同复印件上,白纸黑字写着租赁期限、补偿条款、遣散费计算方式。我在超市干了八年,按这个算法,遣散费确实少得可怜。
“你为什么要帮我?”我问他。
“因为你们超市那个店长老赵,跟我后爸签合同的时候,故意把员工遣散费那条写成了‘按基本工资计算’。你们基本工资才两千二,剩下的都是绩效和加班费。他这么写,就是为了省房东的钱,顺便从中间拿回扣。”
我脑子里“嗡”的一声。
老赵。佳惠生活超市城南店的店长,五十六岁,秃顶,平时说话笑眯眯的,每年过年还给我们每个员工发一箱橘子。我妈住院那会儿,他还特批了我三天带薪假。
“你怎么知道这些?”
“我后爸上个月住院,老赵去医院看他,两个人关着门聊了一个多小时。我在门外听见的。”
我把信封塞回他手里:“这事儿我自己会查。”
“你查不了。合同原件在房东手里,你连看一眼的资格都没有。”
他说得对。我只是个理货员,我连店长办公室都进不去。
“那你想要什么?”我问他。
“我什么都不要。我就是觉得……你一个人扛了七年,不该再被人这么坑。”
他转身走了。电动车就停在巷口,他跨上去,拧钥匙,车没发动。他又回头看了我一眼。
“苏敏,那份合同复印件你留着。如果老赵那边有什么动静,你给我打电话。我号码没换。”
他骑着电动车走了。巷子里只剩下我一个人,手里攥着那个牛皮纸信封。
那天晚上下班,我特意绕到超市后门的公告栏看了一眼。公告栏上贴着一张通知,说下周一全体员工业绩考核,考核不合格的降薪调岗。
落款是店长老赵。
我在公告栏前面站了很久。八年了,我从来没觉得这个超市有什么不对劲。货架、收银台、仓库、后门这条堆满纸箱的巷子,每个角落我都熟得不能再熟。但那天晚上,我突然觉得这个地方变得很陌生。
回到家,小雨已经睡了。我妈坐在客厅里看电视,看我进门,问我吃了没有。我说吃了。然后我进了卧室,把门关上,从包里拿出那个牛皮纸信封。
合同复印件一共六页。我一个字一个字地看,看到第三页的时候,手机响了。
是一个陌生号码。我接起来,那边传来老赵笑眯眯的声音:“苏敏啊,下周一考核,你准备一下。你那个岗位可能要调整,到时候别有什么情绪啊。”
我攥着手机,没说话。
“对了,”老赵说,“你妈最近身体怎么样?上次住院花了不少钱吧?要是手头紧,跟我说,我先借你点。”
我挂了电话。
然后我翻出那个被我拉黑的号码,从通话记录里找回来,发了一条短信:“你后爸住在哪个医院?”
03
周明远回消息很快:“市二院,住院部七楼,心内科,12床。你要去?”
“我自己去。”
“我陪你去。老赵认识我,你一个人去,他起疑心。”
我想了想,回了一个字:“好。”
第二天我请了半天假,跟周明远在市二院门口碰头。他还是骑那辆电动车来的,不过这回换了一件干净的灰夹克,头发也理过了,看起来比那天在商场门口利索不少。
“你后爸叫什么?”我问他。
“赵德柱。跟我妈一个姓,不是亲的。我妈改嫁之后,我就没怎么跟他来往过。这次是他住院,我妈打电话让我来照顾几天。”
“你妈呢?”
“去我姐那边了。我姐在南方,生孩子,她过去帮忙。”
我们坐电梯上了七楼。心内科病房里住着六个病人,赵德柱靠窗,床头挂着输液瓶,人瘦瘦小小的,头发全白了,正闭着眼打盹。
周明远走过去,轻轻叫了一声:“叔。”
赵德柱睁开眼,看见他,点了点头。然后看见我,愣了一下。
“这是苏敏,”周明远说,“佳惠超市的,干了八年了。”
赵德柱的眼神变了。他看了我一眼,又看了周明远一眼,嘴唇动了动,没说话。
“叔,我就是来问问,”周明远拉了把椅子让我坐下,“超市那份租赁合同,员工遣散费那条,是老赵让你那么写的,还是你自己写的?”
赵德柱沉默了很久。病房里很安静,隔壁床的老人在打呼噜,窗外有救护车的声音远远传过来。
“是小赵让我写的,”赵德柱终于开口了,声音又沙又哑,“他说这样能省税,还能给房东多留点补偿款。我那时候不懂,就签了。”
“补偿款下来了多少?”周明远问。
“一百多万。但合同里写的是补偿款归房东,员工遣散费按基本工资算。小赵说这样写没问题,他说那些员工都是临时工,不会有人追究。”
我坐在椅子上,手指头冰凉。
“那些员工,干了七八年的,一个月拿四五千的,遣散费只给两千二乘以工龄。八年,不到两万块。”周明远看着我,“苏敏,你是八年。你算算你该拿多少?”
我算了。按正常算法,我应该拿将近十万。
“那份合同的原件在哪儿?”我问赵德柱。
“在我家里。书房第二个抽屉,一个蓝色文件夹。”
周明远看了我一眼。我站起来,跟赵德柱说了声谢谢,转身往外走。周明远跟在我后面,两个人一路沉默着下了楼。
出了医院大门,我站在台阶上,深吸了一口气。
“你后爸手里有原件,”我说,“但他是房东,他跟老赵是一伙的。他凭什么帮我?”
“因为他后悔了。”周明远走到我旁边,“他住院这半个月,我妈天天跟他吵。我妈说他一辈子老实巴交,临老了被人当枪使。他嘴上不说,心里明白。”
“那老赵呢?老赵那边怎么办?”
“老赵那边,得你自己去。”
我看着他。他的眼睛很亮,不像四十多岁的人,倒像个刚出校门的学生。
“你为什么要帮我?”我又问了一遍这个问题。
“因为那天你上了出租车,”他说,“我看着车走远,突然觉得,我要是就这么算了,我这辈子都得后悔。”
那天晚上回到家,我把合同复印件锁进了床头柜。然后打开电脑,建了一个文件夹,命名为“佳惠超市”。
我开始记东西。每天上班的时候,我把老赵在早会上说的每一句话、安排的每一项工作、对每个员工的态度,都记在一个小本子上。货架怎么摆的、库存怎么管的、加班怎么算的、请假怎么扣钱的,我全都记下来。
小雨问我:“妈,你写什么呢?”
“写日记。”
“你从来都不写日记。”
“现在开始写了。”
04
接下来的半个月,老赵开始动手了。
先是调整排班表。我的班从原来的早八点到下午四点,变成了下午两点到晚上十点。晚班没有公交,我得骑电动车回家,到家快十一点,小雨已经睡了。
然后是考核。周一那天,老赵亲自拿着评分表站在货架旁边,看我摆了一上午的货。他拿着笔在表上划来划去,最后给我打了个“C”。
“苏敏啊,”他把我叫到办公室,笑眯眯地靠在椅背上,“你这个月绩效不太行啊。按公司规定,C级要降薪调岗。你考虑一下,是去仓库做夜班,还是去收银台站岗?”
仓库夜班,晚上十点到早上六点,工资比现在少一千二。收银台站岗,一天站十二个小时,绩效按收银额算,稍微出错就扣钱。
“我考虑考虑。”我说。
“行,你慢慢考虑。不过下个月就执行了,你抓紧。”
我出了办公室,走到员工休息室,拿出手机给周明远发消息:“老赵开始动手了。”
他回得很快:“原件拿到了。我后爸出院那天,我送他回家,把那个蓝色文件夹拿出来了。你什么时候有空,我把复印件给你。”
“明天。”
第二天中午,我们在超市后面的巷子里碰头。他把一个牛皮纸信封递给我,里面是合同原件的复印件,每页都有赵德柱的签名和手印。
“原件还在他家里,”周明远说,“这个复印件你拿着。老赵那边,你打算怎么办?”
“我要他当着全店员工的面,把这份合同念一遍。”
周明远看着我,愣了一下:“你认真的?”
“我认真的。”
“他会吗?”
“他会。”我把信封收进包里,“他这个人,最怕的就是丢面子。当了十几年店长,在员工面前说一不二,他受不了被人当众揭短。”
周明远沉默了一会儿,然后笑了。
“苏敏,你比我见过的所有人都狠。”
“我不是狠。我是没退路了。”
那天下午,我照常上班。老赵在办公室里打电话,声音很大,好像在跟什么人吵架。我经过他门口的时候,听见他说了一句:“你放心,那几个临时工翻不出什么浪来。”
我脚步没停,径直走进了仓库。
仓库里堆满了年货,下个月就是春节,超市要搞促销,货架得全部重新摆一遍。我一个人搬了三十多箱饮料,码了四层高的货架,腰疼得直不起来。但我心里清楚,这是我最后一次在这个仓库里干活了。
晚上十点下班,我骑着电动车回家。路上接到小雨的电话,她说外婆今天又去医院复查了,医生说要再加一种药,一个月要多花六百多。
我说:“知道了,妈想办法。”
挂了电话,我把电动车停在路边,坐在车座上,抬头看了一会儿天。冬天的夜空灰蒙蒙的,什么也看不见。
然后我掏出手机,给周明远发了一条消息:“明天早上八点,你到超市门口等我。”
他回:“好。”
05
第二天早上八点,我准时到了超市。周明远已经等在门口了,手里拿着一个文件袋。
“准备好了?”他问我。
“准备好了。”
我们走进超市,早班员工正在开早会。老赵站在收银台前面,拿着话筒,笑眯眯地说着春节促销的安排。十几个员工站成两排,听得很认真。
我走到收银台旁边,站在老赵对面。
“苏敏?”老赵看了我一眼,“你早班不是调了吗?怎么还来?”
“赵店长,”我说,“我有件事想当着大家的面问你。”
老赵的笑容僵了一下。他放下话筒,压低声音:“什么事?去办公室说。”
“就在这儿说。”我从包里拿出那个牛皮纸信封,抽出合同复印件,举在手里,“这份合同,是咱们超市跟房东签的租赁合同。里面有一条,员工遣散费按基本工资计算。我干了八年,按这个算法,遣散费不到两万块。但按照劳动法规定,应该按实际工资算,我该拿将近十万。”
超市里安静了。十几个员工全都看着我,又看看老赵。
老赵的脸色变了。他往前走了一步,想抢我手里的合同。周明远挡在我前面。
“赵店长,”周明远说,“这份合同的原件在房东手里,复印件在这儿。你要不要当着大家的面,把遣散费那一条念一遍?”
“你谁啊?”老赵瞪着他,“这是我们超市内部的事,你一个外人——”
“他是房东的继子。”我说。
老赵的嘴张了张,没发出声音。
“赵店长,”我看着他,“你在佳惠干了十几年,我们在你手底下也干了七八年。每年过年你给我们发橘子,我妈住院你批我带薪假,这些我都记着。但这份合同,你把我们这些老员工的遣散费压到最低,你自己从房东那边拿回扣,这事儿你怎么说?”
老赵的额头上冒汗了。他往后退了一步,撞在收银台上。收银员小刘赶紧扶住他。
“苏敏,你听我说……”老赵的声音有点抖,“这个合同是房东那边拟的,我就是签个字……”
“房东说是你让他这么写的。”
老赵不说话了。他看了看周围的员工,又看了看我手里的合同,最后把目光落在周明远身上。
“你们想怎么样?”他问。
“我不想怎么样,”我说,“我就想让大家都知道,这份合同里写了什么。至于遣散费,该我的我一分不会少要,不该我的我一分不多拿。赵店长,你在佳惠干了十几年,你比谁都清楚,我们这些老员工值不值这个钱。”
超市里还是那么安静。过了一会儿,收银台旁边的小刘突然开口了:“苏姐,你那份合同,能给我看看吗?”
我把复印件递给她。她看了几眼,然后递给旁边的理货员老张。老张看完,递给生鲜区的小李。十几个人传了一圈,最后传回了我的手里。
老赵站在收银台后面,脸色灰白。
“赵店长,”我说,“我今天把话放这儿。这份合同,我会交到总公司去。你要是想私了,就把该补的补偿款算清楚。你要是不想私了,咱们就按程序走。”
老赵没说话。他转身走进了办公室,把门关上了。
那天下午,总公司那边来了两个人,把老赵叫进了办公室。谈了三个多小时,老赵出来的时候,眼圈是红的。
第二天,公告栏上贴了一张新通知:因个人原因,赵店长调离城南店,另行安排工作。员工遣散费按实际工资重新核算。
我站在公告栏前面,看了很久。小刘走过来,拍了拍我的肩膀:“苏姐,你真行。”
我笑了笑,没说话。
那天晚上,周明远给我打电话:“事情办完了?”
“办完了。”
“你那份遣散费,算下来有多少?”
“九万八。”
电话那头沉默了一会儿。
“苏敏,”他说,“我能请你吃顿饭吗?就一顿。我不骑电动车,我打车去接你。”
我笑了。这是半个月来我第一次笑。
“行。”
06
吃饭的地方是城南一家小馆子,周明远提前订了位置,靠窗,能看到街上的路灯。他穿了件深蓝色的夹克,头发梳得很整齐,坐在对面有点拘谨,像个第一次相亲的中年男人。
“你点菜,”他把菜单推过来,“我请客。”
“你一个月四千二,请我吃这一顿,回去得啃半个月馒头吧?”
他嘿嘿笑了:“那也值。”
我点了两个菜,一个汤。他把菜单拿过去,又加了一个红烧肉。
“你太瘦了,”他说,“多吃点肉。”
菜上来之后,我们边吃边聊。他跟我说他这些年在工地上看仓库的事,说工地上那些工人怎么偷懒、怎么跟他斗智斗勇,说他攒了多少钱、打算以后干点什么。我跟他说小雨的学习、我妈的身体、我在超市这八年怎么熬过来的。
我们都没提那半年网恋的事。好像那半年是一场梦,现在梦醒了,两个人坐在小馆子里,重新认识。
吃到一半,他突然说:“苏敏,我骗了你半年,你不恨我?”
我放下筷子,想了想。
“恨过。那天在商场门口,我恨不得把你拉出来揍一顿。但后来想想,你要是一开始就说自己是看仓库的,我确实不会理你。这一点我认。”
“那现在呢?”
“现在?”我看了他一眼,“现在你帮了我一个大忙。那份合同要不是你,我到现在还蒙在鼓里。”
“就只是帮忙?”
我端起茶杯喝了一口,没接话。他也没再问。
吃完饭,他打车送我回家。到了楼下,我下车,他跟着下来了。
“苏敏,”他站在路灯底下,影子拉得很长,“我知道我条件不好。我租房住,一个月四千二,没车没房。但我这人实在,不抽烟不喝酒不赌钱,攒的钱都存着。你要是愿意,咱们就慢慢处。你要是不愿意,我也不缠着你。那份合同的事,就算我赔你的。”
我看着他的脸。路灯照着他,能看见眼角的细纹和下巴上没刮干净的胡茬。他确实不年轻了,也确实不有钱。但他站在那儿,认认真真地跟我说这些话,没有花言巧语,没有装腔作势。
“我考虑考虑。”我说。
他笑了:“行。你考虑多久都行。”
我转身往楼道里走,走了几步,又回头。
“周明远。”
“嗯?”
“你下次来接我,别骑电动车了。坐公交也行。”
他愣了一下,然后笑得眼睛眯成一条缝:“好。”
07
春节前一个星期,超市的遣散费下来了。我拿了九万八,比原来多了整整八万。小刘拿了七万多,老张拿了六万多,生鲜区的小李干了五年,拿了四万多。每个人都比合同里写的多了好几倍。
老赵调走了,新来的店长是个三十多岁的女人,姓孙,干练利落,来了第一天就把员工休息室的破沙发换了,还装了一台饮水机。她找我谈话,说看了我的档案,问我愿不愿意做理货组组长。
“你干了八年,业务熟,人也稳。老赵那事儿你处理得不错,总公司那边有人提了你的名字。”
我答应了。组长每个月多八百块岗位津贴,活还是那些活,但名头好听些。
春节那天,我带着小雨和我妈去外面吃了顿年夜饭。我妈身体恢复得不错,能自己走路了,就是走得慢。小雨期末考试考了全班第三,我给她买了一件新羽绒服,她高兴得在镜子前面转了好几圈。
吃完饭回家,我坐在客厅里看春晚。手机响了,周明远发来一条消息:“新年快乐。我在工地值班,刚吃完饺子。猪肉白菜的,自己包的。”
后面附了一张照片。照片里是一张简易桌子,上面摆着一盘饺子、一碟醋、一瓶矿泉水。背景是工地的板房,墙上贴着报纸,灯是那种老式的白炽灯泡。
我盯着那张照片看了很久。然后我打了一行字:“你初几回来?”
“初六。”
“初六我请你吃饭。来我家,我做。”
他回了一个笑脸。然后又说了一句:“苏敏,谢谢你。”
“谢我什么?”
“谢谢你没把我拉黑第二次。”
我笑了,把手机扣在沙发上。小雨凑过来问:“妈,你笑什么呢?”
“没什么。看你的电视。”
初六那天,周明远来了。他提了一箱牛奶、一袋水果,还有一盒稻香村的点心。我妈开的门,上下打量了他一眼,没说什么,让他进来了。
小雨在房间里写作业,探出头看了一眼,又缩回去了。
周明远坐在沙发上,有点局促。我妈坐在对面,问了他几个问题:老家哪儿的、家里几口人、干什么工作的、一个月挣多少钱。他老老实实回答了。我妈听完,点了点头,没再问。
吃饭的时候,我妈突然说了一句:“小周,你以后要是对苏敏不好,我老太太第一个不答应。”
周明远放下筷子,认认真真地说:“阿姨,您放心。我骗过她一次,不会再骗第二次。”
我妈看了他一眼,夹了一块红烧肉放他碗里。
那天晚上,我送周明远下楼。他站在楼道口,看着我,欲言又止。
“你想说什么就说。”我说。
“苏敏,我那个仓库的活,干到三月份就不干了。我攒了六万多块钱,打算盘个小店,卖点五金建材什么的。地方看好了,就在城北建材市场那边,租金不贵。你要是觉得行,咱们一起干。”
我看着他。路灯还是那个路灯,他还是那件深蓝色夹克,但眼神跟第一次见面不一样了。第一次见面的时候,他拍着电动车后座,眼神里全是心虚。现在他看着我,眼神很稳。
“我考虑考虑。”我说。
“你又考虑?”
“这次不用考虑太久。”我笑了,“你先把店开起来,我去看看再说。”
他也笑了。然后他伸出手,轻轻地碰了一下我的手背。我没有躲。
08
三月初,周明远的五金店开业了。店面不大,二十来平,卖水管、电线、开关、扳手之类的零碎东西。他租了个小仓库,进了一批货,自己刷墙、装货架、挂招牌。招牌是蓝底白字,写着“明远五金”。
开业那天我去看了。他站在店门口,穿着一件印着店名的蓝围裙,手里拿着计算器,正在给一个装修师傅算账。看见我来了,他咧嘴一笑,露出那口不太整齐的牙。
“来了?”
“来了。”
“看看,还行吧?”
我走进店里转了一圈。货架摆得整整齐齐,每样东西都贴了价签,收银台后面放着一张折叠床,角落里有个小电饭锅。
“你晚上就睡这儿?”
“省房租嘛。等生意好了再说。”
我拿起一个扳手看了看,又放回去。然后我走到收银台后面,把那个电饭锅挪了挪位置,把折叠床上的毯子叠整齐。
“苏敏,”他在门口叫我,“你不用帮我收拾。”
“我不是帮你收拾,”我头也没回,“我是看看这个地方缺什么。你要卖五金,至少得有个像样的账本。你那个计算器算出来的账,自己都记不住。”
他没说话。过了一会儿,我听见他笑了一声。
“苏敏,你愿意来帮我管账吗?”
我转过身,看着他。他站在店门口,阳光从他身后照进来,把他那件蓝围裙照得发亮。
“你开我多少工资?”我问。
“你说了算。”
“那行。我考虑考虑。”
他嘿嘿笑了,跟那天在楼下一样。
那天下午,我回超市办了离职手续。孙店长有点意外,问我是不是找好了下家。我说自己干点小买卖。她说:“行,你这个人,干什么都能干成。”
我收拾了更衣柜里的东西,一个水杯、一双劳保手套、一件旧工装。小刘帮我把东西搬到门口,有点舍不得:“苏姐,你走了,咱们理货组谁管?”
“新来的那个小李不错,你让他干。”
“那以后有事还能找你吗?”
“能。我就在城北建材市场,明远五金。”
小刘愣了一下,然后笑了:“苏姐,你行啊。”
我骑着电动车回家,路上经过佳惠超市。我在马路对面停了一会儿,看着那个熟悉的招牌。八年了,我在这个超市搬过多少箱货、摆过多少排货架、加过多少个小时的班,我自己都记不清了。
但我知道,从今天开始,那个超市跟我没关系了。
09
日子过得比我想的快。五金店的生意第一个月勉强保本,第二个月就开始赚钱了。周明远懂行,进货渠道摸得清,价格也比别人实在。附近几个装修队都愿意来他这儿拿货,有时候一天能卖好几千。
我在店里管账、理货、接电话。小雨放学了也来店里写作业,趴在收银台旁边的小桌子上,写完作业就帮我们整理螺丝钉。我妈身体好了,有时候也过来坐坐,帮我们看看店,跟隔壁店的老太太聊天。
五月的一天,周明远突然跟我说:“苏敏,我想把这个店盘大一点。隔壁那间空出来了,我想租下来,打通,开个小超市。你觉得怎么样?”
“开超市?”
“嗯。你干了八年超市,理货、摆架、盘库存,你全懂。我负责进货和送货,你负责店里。咱们俩搭伙,肯定比现在强。”
我看着他。他穿着那件蓝围裙,手里拿着一个计算器,跟第一次见面时拍电动车后座的那个男人已经完全是两个人了。
“周明远。”
“嗯?”
“你当初在网上跟我说,你有三套房、开宝马、做工程。那些话,你还记得吗?”
他挠了挠头,脸有点红:“记得。那不是骗你嘛。”
“我知道是骗我。但你现在跟我说要开超市,这个是真的?”
“真的。我算过了,隔壁那间一个月租金三千五,加上水电和进货,前期投入大概五万。我手里有六万,够了。”
“那要是赔了呢?”
“赔了再挣呗。我这些年看仓库、干工地,什么苦没吃过。你一个人扛了七年,我扛几年算什么。”
我低下头,翻着账本。账本上记着这两个月每天的流水,从第一天的一百多,到昨天的两千多。每一笔都是我亲手记的。
“行。”我说。
“行?”
“行。开超市。”
他笑了,笑得跟个孩子似的。
那天晚上,我回到家,小雨已经睡了。我坐在客厅里,打开手机,翻到半年前那个“附近的人”好友申请。那条申请还在,验证消息写着:“看你朋友圈,你妈住院了?我在市医院有熟人,需要帮忙吗?”
我看着那条消息,看了很久。
然后我点了“删除”。
10
现在,明远超市已经开了半年了。店面比原来大了三倍,货架从门口摆到最里面,生鲜区、日用品区、零食区,分得清清楚楚。周明远负责进货和送货,我负责店里和账目,我妈有时候过来帮忙看店,小雨放学了就在收银台旁边写作业。
上个月,我们俩去领了证。没办酒席,就请了几个亲戚朋友吃了顿饭。我妈坐在主位上,笑得合不拢嘴。小雨当的证婚人,站在前面念了一段她自己写的词,念到一半自己先哭了。
周明远站在我旁边,握着我的手。他的手很粗糙,指节上全是茧子,跟那张照片里的宝马方向盘完全不一样。但我觉得,这双手比什么宝马都实在。
前几天,我路过佳惠超市城南店,发现那个招牌已经拆了。门口贴着告示,说超市搬迁,新店地址在城北。小刘给我发消息,说孙店长调去总公司了,老赵据说回了老家,具体干什么没人知道。
我站在那个空荡荡的店门口,看了一会儿。玻璃门上贴着一张招租广告,电话号码是赵德柱的。我拍了张照片发给周明远,他回了一个字:“哦。”
那天晚上关店之后,我跟周明远坐在店门口的台阶上。街上没什么人了,路灯亮着,远处有烧烤摊的烟火气飘过来。
“周明远。”
“嗯?”
“你当初在网上跟我聊了半年,到底图什么?”
他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说:“图你这个人。”
“我有什么好图的?四十多了,带着孩子,欠着债。”
“图你实在。你发的每一条朋友圈,都是真的。你妈住院是真的,你加班是真的,小雨考了第三名是真的。我在网上看了你半年,觉得这个人活得真。”
我看着他。路灯还是那个路灯,他还是那个人。但一切都不一样了。
“周明远。”
“嗯?”
“以后别骗人了。”
“不骗了。”
“骗人没好下场。”
“知道了。”
我靠在他肩膀上,看着街上的路灯一盏一盏亮着。风从北边吹过来,有点凉,但我不觉得冷。
我想起半年前那个晚上,我坐在出租车的后座上,手抖得拉黑都点不准。那时候我以为,四十二岁的女人,被人骗了半年,这辈子也就这样了。
但现在我知道了,人这一辈子,什么时候重新开始都不晚。
只要你还有力气,把那个骗你的人拉黑,然后往前走。
(全文完)
创作声明:本文内容为虚构创作,故事情节及人物均为艺术加工,旨在传递正向婚恋观与价值观,与现实中的任何人物、事件、团体均无关联。文中涉及的相关常识与案例仅供参考,具体问题请咨询专业人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