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偷偷给爸妈存了86万养老,中秋回家看见门口停了2辆新车,我妈笑说:你哥接了720万工程......
01.
我妈把我拉到厨房门口,声音压得很低:你手里那八十六万,先拿出来给你哥垫一下。不是白拿,工程款一回来就还你。
我正在洗月饼盒,手上全是油。
中秋前一天,我从云栖路赶回静安里,给爸妈带了两袋米、几盒点心,还有我妈念叨了半个月的软枣。
刚把东西放到桌上,门外停着两辆锃亮的新车,车头朝着楼道,连车牌上的红布都没来得及拆。
我妈站在门边,笑得满脸褶子都舒展开了。
你哥接了七百二十万的工程,这回是真出息了。
我哥周成坐在沙发上,低头刷手机,听见这句,只抬了一下眼皮:也没那么夸张,妈你少说两句。
话是这么说,他手里的车钥匙却在茶几上摆得端端正正。
我把洗好的盒子一个个摞起来,问:要垫多少?
八十六万。我妈说得很快,像早就算好了,就三个月,最多半年。你不是一直给我们存养老钱吗?先借给你哥,爸妈还在呢,又不是不管你。
我手上的水顺着手腕往下淌,滴在拖鞋边上。
那八十六万,我存了六年。
结婚以后,我每个月从生活费里抠一点,奖金不敢乱花,家里换窗帘、孩子交兴趣班,能缓一缓就缓一缓。
钱一笔一笔放在单独的账户里,备注写的是爸妈养老。
我没告诉过任何人。
不是怕他们知道,是怕他们知道以后,钱就不再只是爸妈的养老钱。
你嫂子那边呢?我问。
我妈的笑淡了些:她刚生完孩子,手里哪有闲钱。再说了,你是闺女,爸妈养你这么大,遇到事你不帮,谁帮?
我哥把手机扣在腿上:我也不是白用。小宁,你放心,合同都签了,七百二十万呢。
我看了一眼门外那两辆车。
一辆车里放着没拆封的纸巾,一辆后排堆着几个硬纸箱,箱子上贴着接待用品四个字。
车窗里面干干净净,连脚垫都没有踩痕。
我妈转身去拿茶叶,嘴里还在念叨:一家人,别把钱看得太重。你爸这两年也没花你什么,养老钱放着也是放着。
我把最后一个盒子擦干,盖上盖子。
妈,这钱不能拿给我哥做工程周转。
厨房里忽然安静了一下。
我妈背对着我,手停在茶叶罐上。
你这孩子,刚进门就说这种话。
我没有接。
晚上吃饭时,我哥夹了两次鱼肚子,父亲一直给他添汤。
我妈把车钥匙往他那边推了推,像推过去一盘菜。
我低头挑鱼刺,挑到第三根时,听见我妈说:你别怪妈开这个口,成子这回要是站住了,咱们家以后就不一样了。
我把鱼刺放到碟子边。
我知道。
知道就好。
我知道你们想帮他。我抬头看着我妈,可那八十六万,是我给你们留的养老钱,不是给谁翻身用的。
我妈的筷子轻轻碰了碗沿。
没人再说话。
那天晚上,我睡在小时候的房间里。
窗台上还放着我读书时用过的玻璃杯,杯底有一圈洗不掉的茶渍。
我翻来覆去,听见客厅里我妈压低声音说:她怎么就不能松一口呢。
我爸回了一句,听不清。
过了一会儿,我哥说:我再想办法。
我把被角往上拉了拉。
手机屏幕亮了一下,是丈夫周远发来的消息。
你妈那边怎么说?要是实在缺,就先帮一把,都是一家人。
我盯着那句话看了很久,手指放在屏幕上,没回。
第二天早上,我还是给爸妈煮了粥,洗了碗,把阳台上那盆快枯掉的薄荷浇了水。
只是临出门时,我妈问我什么时候把钱转过来,我停在鞋柜旁边,轻声说:这件事,我不会答应。
一家人可以互相照应,但不能把一个人的退让,当成全家的安排。
02.
我回到自己家,周远正在给孩子检查书包。
他听见钥匙响,头也没抬:你妈同意了?
我把包放到椅背上:我没同意。
周远拉拉链的手停了一下。
不是,你不是给爸妈存养老钱吗?你哥就借几个月。
借给我哥,和给爸妈养老,不是一回事。
他有七百二十万的工程,等款下来就还了。
他把孩子的水杯放进书包侧袋,动作慢了下来:你总不能看着他因为这八十六万接不成工程吧。
我换了拖鞋,去厨房烧水。
工程要靠爸妈养老钱才能接,那就不是我能承担的工程。
周远没吭声。
水壶开始响,我把火关小,站在那里等它彻底安静。
结婚这些年,家里的事大多是我先退一步。
婆婆说孩子该谁带,我说都行。
周远临时加班,孩子家长会我去。
逢年过节两边跑,哪边买东西少了,我再补一些。
我总觉得,话说软一点,事情就过去了。
可事情从来没有自己过去,只是从我身上绕过去,又落回我身上。
周远把书包放到门口:我妈刚才也问了,说你哥这回要是起来了,爸妈以后就不用愁了。
我拿杯子接水,没抬头:她怎么知道?
你妈说的。
我妈还跟你妈说这些?
这有什么不能说的,都是亲家。
我把水倒满,放到桌上。
周远看着我:你是不是怕钱拿出去收不回来?
我怕的是,钱一旦拿出去,收不回来的人情也会跟着来。
他皱了皱眉:你想得太复杂了。
这句话我听过很多次。
以前听到,我会在心里找自己的问题。
是不是我太计较,是不是我说话不好听,是不是别人都能接受,只有我不行。
那天我没有立刻解释。
我从抽屉里拿出一张纸,开始列家里的固定支出。
孩子的学费,房子的水电,父母那边每月要添的东西,婆婆过冬要换的电暖器。
周远站在旁边看了一会儿,问:你列这个干什么?
看看我们能不能拿出八十六万。
拿不出来也可以想办法。
什么办法?
他张了张嘴,没说下去。
晚上孩子睡着后,我妈打来电话。
你哥说你不肯借,心里有点难受。你小时候他给你买过一双白球鞋,你忘了?
我靠在床头,手里捏着孩子没收好的彩笔。
没忘。
他那时候自己都舍不得买,先给你买了。现在他遇到坎,你搭把手怎么了?
那双鞋我穿了两年。
所以才说是一家人。
我妈的声音软下来,像小时候哄我吃饭:你先转五十万,剩下的我再想办法。别一下把话说死。
我看着床边那双孩子踢乱的袜子。
妈,八十六万是我给你们准备的养老钱。我可以继续给你们交生活费,买东西,陪你们去办事。可是这笔钱不能拿给我哥。
电话那边沉默了一会儿。
我妈说:你现在说话,越来越像个外人了。
这句很轻,落下来却沉。
我把彩笔一根根收回盒子里,盖好。
我不是外人,所以我才把话说清楚。
亲情不是谁更能忍,谁就该多承担;谁先心软,谁就永远没有下桌的时候。
我妈没再说什么,电话挂得很快。
第二天早上,我在门口发现一个纸袋,里面是我小时候爱吃的芝麻酥,还有一把旧钥匙。
钥匙上挂着褪色的蓝绳,是我爸以前电动车的备用钥匙。
我拿在手里看了半天。
周远从卫生间出来,问:你妈送来的?
嗯。
那你就别跟她较劲了。
我把钥匙放回纸袋:我没跟她较劲。
那你这是……
我只是没答应。
他低头看了看纸袋,没有再说。
晚上,我哥发来一张照片。
照片里是工程现场,一排临时搭起来的板房,角落里停着那两辆新车。
下面只有一句话:小宁,哥真不是想占你便宜。
我看着那句话,心软了一下。
手指已经点开了转账页面,停了几秒,又退了出来。
我把手机扣在桌面上,去阳台收衣服。
孩子的校服袖口还没干透,我捏了捏,重新挂了回去。
03.
接下来的几天,我妈每天都会找出一个理由。
先是发语音:你爸的药箱该换了,家里那台旧冰箱也响得厉害。
第二天又说:你哥那边只差一个保证,银行那边催得紧,他要是错过这次,前面准备的都白费。
我问:工程合同呢?
她说:你哥手里有,给你看了你也看不懂。
我说:那让他自己找担保。
她马上接:他要是能找到,还来找你吗?
我把手机放到桌上,去擦餐桌上的一小块油印。
那块印子其实已经没有了,我还是来回擦了好几遍。
周远坐在对面剥橘子。
你妈又说什么?
还是那件事。
要不你就先拿一部分。
拿多少算一部分?
二三十万,总比一分不拿好。
我停下手里的抹布:这钱是我一个人的?
他怔了一下:你给你爸妈存的,当然是你的。
那你为什么总替我做决定?
周远的手指沾着橘子皮上的白丝,半天没动。
他不是坏人。
他只是觉得家里的事能用钱解决,就别把话说得太难听。
以前我替他挡下婆婆的埋怨,他会说一句辛苦你了。
我有时候也满足于这句,像辛苦被看见了,就算没有白费。
可这些年,我发现一句辛苦并不能替我把边界守住。
我妈又打来电话。
你爸说,养老钱放在你那里,心里也不踏实。你给我们转回来,我们自己保管。你哥那边,你愿意帮就帮,不愿意就算了。
她说得像是在退让。
我问:转到你们名下,真的只给你们养老用吗?
你这话什么意思?
没什么意思。我想把用途写清楚。
我妈笑了一声:一家人还要写什么用途。
要写。
她没接话。
电话那边传来我爸咳嗽了一声,接着是碗筷碰撞的声音。
我妈压低声音说:你别学人家城里媳妇那套,动不动就讲规则。你哥是你亲哥,爸妈还没老到要你防着。
我没有防着你们。
那你把钱拿出来。
我看着窗台上的小仙人掌,盆边有一道裂缝,是孩子前几天碰倒的。
我一直没换新的,觉得还能用。
这两件事不矛盾。正因为是家里的钱,才要讲清楚。
我妈没说话,直接挂了。
隔天我带孩子去爸妈家送菜,刚到楼下,就看见那两辆新车还停着。
车身上沾了一层灰,车窗里多了几个文件袋。
周成站在车旁边打电话,声音不高。
我知道,先别催……我这边还在想办法……七百二十万不是七十二万,我比你急。
他看见我,立刻把电话挂了。
小宁,你来得正好。
我没问电话里的事,只把菜递给他:妈在家吗?
在。你帮哥一次,后面真能轻松很多。
你缺八十六万?
他抿了抿嘴:不是缺,是要压在那里。
压多久?
项目结束。
什么时候结束?
他低头踢了踢脚边一颗小石子:这个不好说。
我点点头:那就是没有时间。
他急了:你怎么跟审人一样,我是你哥。
我知道。
你小时候我背你去上学,冬天还给你捂手。
我也记得。
那你现在……
记得,不等于我要把爸妈的养老钱交给你做担保。
周成看着我,嘴唇动了动,最后说:你变了。
我把菜袋往上提了一下:是,我以前不太会说不。
楼上我妈在阳台喊:小宁,让你哥把车开走一辆,楼下邻居有意见。
我哥回头喊:知道了。
他又看我:妈说的,你都听见了。
我没有往楼上看。
车是你的,怎么处理你自己决定。
那天午饭,我妈一直给孩子夹排骨,夹得碗都装不下。
她问我孩子最近成绩,又问周远周末回不回去,像什么都没发生。
吃完饭,她把一个存钱罐塞给孩子:拿着,姥姥给你买文具。
我接过来,放回她手边。
妈,孩子的东西够用。
她脸色僵了僵:几个小钱,你也要算?
不是算钱。是这阵子大家都别互相添麻烦。
我哥在旁边低头喝茶,茶叶沾在杯沿上,他看见了,却没伸手擦。
真正让人累的,从来不是帮一次忙,而是帮过一次之后,所有人都默认你还会继续帮。
04.
中秋那天,我妈把亲戚都叫来了。
小姨一家坐在靠墙的位置,表姐带着孩子在阳台拆零食。
两辆新车仍停在楼下,车身擦得很亮,楼道里来来回回都是夸车的声音。
成子这回真出息了。
七百二十万的大工程,做完不得换套大房子。
你们家小宁也有本事,听说在大公司做事,手里宽裕。
我端着果盘从厨房出来,听见最后一句,脚步慢了一下。
我妈看见我,马上笑着说:她这人就是嘴硬,心里最疼她哥。
小姨接过果盘:那肯定的,兄妹哪有隔夜仇。
我把果盘放到桌上:我哥的事,我能帮的会帮。
我妈看了我一眼。
她以为我松口了。
晚饭前,周成把我叫到楼道里。
他穿着一件新衬衫,袖口的线头没有剪干净。
妈说了,今天亲戚都在,你给个准话。钱先转到她那边,不用你直接给我。
转给妈,也还是用在你那个工程上。
你非要分这么清楚?
要分清楚。
你是不是觉得我会赖账?
我觉得你现在没有把账还清的把握。
他靠在墙边,笑了一下,笑得不太自然:小宁,你从小就这样,做什么都要留后手。
留后手不丢人。
可你不能只顾自己。
我没只顾自己。我给爸妈存了六年养老钱,逢年过节的东西也是我买,爸妈有什么事,我什么时候躲过?
那你把八十六万拿出来。
不能。
楼道里有人端着碗经过,周成往旁边让了一步。
他压低声音:妈说,如果你今天不答应,就把那套老房子卖了给我凑。那是爸妈住的地方,你忍心吗?
我看着他。
这句话,他说得很轻,像只是转述。
我问:是你让妈卖房子?
他没回答。
周成,你自己不愿意承担的风险,不能换个名字,叫爸妈替你承担。
他脸上的笑没了。
工程是真的。
我没说是假的。
那你为什么不帮?
因为真的工程也可能赔钱,真的亲哥也可能还不上。
他说:都是一家人,你就不能信我一次?
我把手里的纸巾折成四方块,又拆开,再折了一遍。
我信你想做好这个工程,但我不把爸妈的晚年交给你的想法。
周成转过身,看着楼下那两辆车。
我在他身后说:车可以退,工程可以谈,路可以慢一点走。爸妈只有一双手,不能拿来给你撑场面。
他很久没说话。
屋里传来我妈的声音:小宁,你哥呢?让他进来敬酒。
我走进客厅,亲戚们还在说笑。
小姨把酒杯递给我:你哥现在可是家里的顶梁柱,你这个做妹妹的,多少得给他撑撑场子。
我接过杯子,没有喝。
我哥能不能做成工程,是他的事。爸妈养老的钱,是爸妈的事。两件事不能混在一起。
桌边静了一瞬。
我妈脸色变了:你非要当着大家的面说?
不是我要当着大家的面说,是大家已经替我答应了。
小姨打圆场:哎呀,一家人说话别太较真。
我把杯子放下,声音不高:我不是不帮。我可以陪我哥把合同找人看清楚,可以帮爸妈把养老安排做好,也可以在他真遇到生活上的难处时搭把手。可这八十六万,不会拿去做担保,也不会转给任何人周转。
我妈把筷子放在碗边:你爸妈养你这么大,到了我们需要你的时候,你就只会讲这些冷冰冰的话。
我看着她,忽然不知道该先看哪一处。
她头发里多了几根白发,耳边那只旧银耳环还是我上学时买给她的。
那一刻我差点又退回去,差点说我再想想。
我甚至已经在心里算,拿出八十六万以后,自己还要多久才能重新存回来。
这个念头让我觉得自己很小气。
我低头把桌上的花生壳扫到小碟子里,扫得很慢。
妈,你们养我,不是为了让我把自己的日子交出去。
我妈抬头。
我会管你们,但我不会替我哥担保。以后谁再拿孝顺逼我,我就不解释了,直接不答应。
父亲一直没说话,这时忽然把手里的茶杯放下。
行了。
声音不重,却让屋里的人都停了下来。
他看着我妈:别逼她。
我妈怔住:你也这么说?
她给咱们存钱,是她的心意。成子的工程,成子自己想办法。
周成站在门口,脸色发白。
我爸又补了一句:车也不是自己的,摆在楼下给谁看。
所有人都看向我哥。
我哥低下头,没解释。
我妈的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了一下,像终于没地方可敲了。
我可以为父母尽心,却没有义务替兄弟证明他一定会成功。
05.
饭没有散得很难看。
小姨带着孩子先走,表姐临走时拍了拍我的胳膊,什么都没说。
周远在门口等我,接过孩子的外套,低声问:你爸说车不是自己的,怎么回事?
我摇头:回家再说。
我妈坐在沙发上,脸上的笑意全没了。
她把电视声音调得很小,遥控器握在手里,按了几次,频道都没换。
周成站在阳台接电话。
我知道是租的……租几天也是车……你别催我,押金我会想办法……
我站在客厅,听见这几句,没说话。
父亲走进卧室,过了一会儿,拿出一个旧铁盒。
铁盒外面印着褪色的花,边角磕掉了一块漆。
这个给你。
我接过来,打开一看,里面不是钱,是一摞信。
最上面那封信的信封已经发黄,落款是我上大学那年写的。
那时我第一次离家,临走前给家里留了一张纸,说以后工作了要给他们买大房子,让他们不用再为钱发愁。
我看着那张纸,耳朵有些发热。
你还留着?
你妈不让扔。我爸说,她说你写得挺像回事。
我妈在旁边小声说:谁知道你后来把自己过得这么紧巴。
我没有紧巴。
你上次回来,鞋底都开胶了,还说能穿。
我低头看了看自己的鞋。
鞋边确实有一点开口,我一直没当回事。
我妈伸手从铁盒底下拿出一个牛皮本,翻了几页,推到我面前。
上面是她的字,一笔一画记着近几年家里的日常花销。
哪天我送了米,哪天我给他们换了灯泡,哪次我爸住院……那一页页后面,没有数字,只有简单的几个字。
女儿来过。
女儿买的。
别让她再买了。
我捏着本子的边角,没翻下去。
我妈说:你以为我真想要你八十六万?我就是听成子说外面催得急,想着你手里可能有点积蓄,先把话说重些。你要是不说,我还不知道你给我们存了这么多。
我抬头:你早就知道?
去年你把银行短信截图发给我,让我看看是不是骗子。我看见后面那一行了。
她说得轻描淡写,像在说菜市场的葱贵了。
那你为什么还要开口?
我妈把遥控器放在腿上:你哥天天来,说自己差一步。你爸不肯卖房子,我也不肯。两个人吵了好几回。后来我想,问你一次吧。你愿意就帮,不愿意……我也没真打算拿你的钱。
我看着她。
可你把亲戚都叫来了。
我以为人多,你会顾着面子。
她停了一下,声音更低:你小时候就是这样,人多了就不哭。
这句话像一根没收好的线,轻轻缠在手指上。
我确实不喜欢在人前拒绝别人。
小时候家里来客人,我妈让我把新买的糖果拿出来,我明明舍不得,还是一颗不剩地倒进盘子里。
后来大家夸我懂事,我站在旁边,偷偷把糖纸攥成一团。
我也不是一直大方。
那天回家前,我在楼下便利店买了一盒最便宜的点心,心里还嘀咕:以后再也不给他们买这么多东西了。
嘀咕完,又绕回去买了我妈爱吃的芝麻酥。
周成从阳台进来,手里拿着两把车钥匙。
车是项目方让租的,说客户来得多,不能开旧车去。工程总额七百二十万,不是我拿到手七百二十万。
他说得很慢,像每个字都在嘴里过了一遍。
前期要垫不少,我算错了。我以为能找合作方,后来人家临时变卦。
我问:你还差多少?
不是差多少的问题。他苦笑,是我把话说满了。
我妈看了他一眼:你跟妹妹说这些干什么。
总得说清楚。
他把钥匙放到茶几上。
车明天退一辆,另一辆也不续了。工程我再跟对方谈,能分段做就分段做,不能做就算了。
我没有接话。
父亲把铁盒盖上,递回给我:钱你自己留着。我们有退休金,房子也住得好好的。真到动不了的时候,再找你。
我妈立即说:你别听你爸的,养老还是要有准备。
父亲看她:准备不是把孩子的钱拿来冒险。
我妈抿了抿嘴,转身去厨房洗杯子。
水声开得很大,杯子在她手里碰来碰去。
我走过去,接过她手里的碗。
妈,我那八十六万,还是给你们养老。
她没有抬头。
但放在我这里。你们要用,我直接买,直接交,直接陪你们办。不给谁转,不替谁签字。
她擦了擦碗边:你这孩子,规矩倒是立起来了。
嗯。
那你哥呢?
让他自己把车退了,合同重新谈。
我妈沉默片刻,忽然说:厨房柜子最下面还有一袋你爱吃的芝麻酥,拿回去吧。给孩子吃,别都自己吃了。
我笑了一下:我也爱吃。
你都多大了。
多大也爱吃。
她把袋子递给我,手指在袋口上按了按,没松开。
以后回来,别总带东西。
那我带人回来。
谁?
我自己。
我妈这才松了手。
06.
车果然退了一辆。
另一辆只用了两天,周成把车里的纸箱、雨伞和几本工程资料搬回家,钥匙交给了租车的人。
楼下邻居问他是不是换车,他笑着说:借来撑了两天场面,还是自己的旧车顺手。
我妈听见后,在电话里骂了他一句:你早这样说,不就没这些事了。
周成说:我说了你也不听。
你还怪我。
我没怪你,我怪我自己。
他们母子俩在电话里你一句我一句,没吵起来,反倒像回到了以前。
说到最后,我妈让他周末回来拿腊肉,周成说不要,她还是挂了电话就去厨房切。
我没再问工程后来怎样。
有一部分谈成了分段做,先做小的;剩下的,他准备和别人合作。
周远偶尔还是会提一句:你哥这回算是长记性了。
我说:希望吧。
他正在给孩子削苹果,刀尖绕过果核,削出一条很长的皮。
你妈前几天问我,你是不是还在生她的气。
你怎么说的?
我说你没生气,就是以后钱的事要按你说的来。
我看了他一眼。
你这次倒说得明白。
我也得长记性。
他把苹果切成小块,递给孩子,剩下一小块放到我手边。
其实那八十六万,你真打算一直放着给你爸妈养老?
嗯。
你没想过拿来换房,或者给孩子留着?
想过。
那你还存?
我剥着苹果皮:他们老了,手里有钱,我心里踏实。
周远没接话。
那天晚上,他把家里的共同账户重新做了分类。
孩子的、日常的、给双方父母的,各自列清楚。
不是为了防谁,单纯是以后少猜。
我妈也不再问那笔钱什么时候转。
她开始给我发一些没用的消息。
你爸今天把阳台的花盆挪了。
你哥那件蓝外套找到了,在你小时候的书柜后面。
家里还有半袋面,你下次别买。
我常常隔几个小时才回。
知道了。
蓝外套让哥自己拿。
面我不买。
她每次都要再补一句:你回来吃饭吗?
我有时候说回,有时候说不回。
她没有像以前那样追问。
周末我带孩子去静安里,手里只拎了一小袋橘子。
进门时,我妈正在整理衣柜,把周成小时候的校服拿出来,叠好,又放回去。
这些还留着干什么?我问。
你哥说要扔,我没让。
他都穿不下了。
衣服又没坏。
父亲坐在窗边修一把松了螺丝的椅子,见我来了,把螺丝刀递给孩子看。
孩子没兴趣,跑去逗那盆薄荷。
薄荷还是那盆,裂了的花盆外面多套了一个白色塑料盆,边缘有点歪。
我妈看见我盯着它,随口说:你上次浇水浇得太多,差点泡坏。你爸换了个盆。
哦。
下回别乱浇。
我知道了。
饭桌上,我妈给我盛了一碗汤,没往我碗里堆菜,只把筷子放在我手边。
吃到一半,她忽然问:你那钱,是不是还差一点到八十六万?
我抬头。
你怎么知道?
你去年说过一句,说还差三万多。我记着呢。
她夹了一块豆腐,放进自己碗里:不用急着凑满。爸妈现在花不了那么多。
我低头喝汤,没说话。
她又说:你要是以后用得上,先用自己的。我们有退休金。
妈。
干什么?
我给你们存,是我愿意。
那我也说了,不能因为我们是爸妈,就把你自己的日子过窄。
她说完,像觉得这话太重,又低头挑鱼刺。
父亲在旁边问:薄荷要不要再浇点水?
孩子抢着说:不能浇太多,妈妈说会泡坏。
我妈看向我:你什么时候说的?
上次。
你说话倒是记得。
有些话还是要记得。
她笑了一下,没再接。
回去前,我妈往我包里塞了两块芝麻酥。
我拿出来一块,放到她手里。
你留着。
我不爱吃。
你小时候最爱吃。
我现在也爱吃。
她看了我一眼,没推回来。
我哥的工程后来有没有做到七百二十万,我一直没弄清楚。
家里没人再把这个数字挂在嘴边。
那两辆车也很快从楼下消失了,车位空出来,邻居把几盆花搬了过去。
有天晚上,我妈突然发来一张照片。
照片里是她和父亲坐在阳台上,桌上放着两个搪瓷杯。
她没拍人,只拍了那盆薄荷,旁边多了一只小白碟。
我问:碟子哪来的?
她回:你爸说,浇水的时候放下面,免得弄脏地。
我回了一个好。
过了几分钟,她又问:下周回来吗?
我正在给孩子收拾画笔,手上沾了一点蜡笔灰。
回来。
带不带东西?
不带。
那带孩子。
知道。
电话那头没再发消息。
我把手机放到一边,把散在地上的彩笔按颜色放回盒子里。
红色少了一支,蓝色多了一支,怎么也对不上。
我找了一会儿,索性把盒盖合上,明天再找。
周末回去的时候,我还是会带一小袋橘子,够一家人剥着吃就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