八月的最后一周,韩红爱心慈善基金会的名字挂在热搜上,下不来了。
事情从一家叫“上海均奕”的公司开始。
这家公司成立于2020年4月23日,注册资本300万元,实缴资本只有10万元,全公司社保在册员工两个人。
按照企业规模划分,微型企业。
就是这家公司,连续两年拿下了韩红基金会超过6000万元的救护车采购订单。
6000万对10万。
两个人。
一家注册在上海市金山区朱泾镇秀江路的公司,注册地址被指为园区虚拟挂靠地址。
实际经营地在虹口区大连路1619号骏丰国际财富广场1207室。
8月23日晚上7点半,澎湃新闻的记者去了那个地址。
写字楼大堂的楼层导览牌上确实标着1207室是“上海均奕汽车科技有限公司”。
记者上到12层,来到1207室门前,大门紧闭。
敲门,没人应。
透过门上的玻璃往里看,几张简易办公桌,门口没挂公司招牌。
隔壁住户说,不清楚这间办公室是干什么的,平时基本没人,就周末偶尔有人来。
第二天上午,记者又去了。
大门还是关着,按门铃有人开门了。
一名自称工作人员的人把记者挡在门外。
公司的人说,楼上的门牌号因为骚扰太多撤掉了,星期天晚上当然没人上班。
但周一办公时间,公司里也就看到两个人。
8月23日下午,上海市金山区市场监管局已经正式对均奕公司立案调查。
接到的举报主要涉及两方面:一是在注册地址无实际经营,疑似空壳公司;二是是否具有急救车辆生产销售的医疗器械资质。
均奕公司的负责人回应说,救护车不算医疗器械,企业只要有汽车销售资质就行,相当于4S店,不造车不开车只卖车。
他还说,公司只是给车辆添置了担架、警灯、插座这些基础设施,没装医疗设备,不需要医疗器械销售资质。
这话在法理上有个模糊地带。
国家药监局曾在相关回函中明确,救护车整车不属于医疗器械,但车上的除颤仪、呼吸机等设备属于医疗器械,销售这类设备需要办理医疗器械经营资质。
均奕公司卖的车上到底配了什么设备,设备由谁提供,有没有资质,目前还没有公开答案。
更大的争议在价格上。
网上流传一种说法:基金会之前向江铃原厂直采救护车,每台单价约15.89万元,2024年通过均奕公司采购后,单价涨到了约22.59万元,涨幅超过四成。
均奕公司的负责人否认了。
他说每辆车的成交单价是13.2万元。
韩红基金会8月23日发布的情况说明里也说,经多方反复比选议价,最终成交单价远低于同期市场公开价格。
问题来了:13.2万和22.59万,差了将近10万块钱。
均奕公司的负责人被记者问到能不能拿出签约合同来证明的时候,没给。
基金会说“远低于市场价”,也没晒出比价单据和配置清单。
大象新闻的评论指出,基金会的说明回应了签约主体和价格问题,但网友最关心的车辆配置和改装明细、比价过程和报价、采购合同文本,都没公开。
更让人困惑的是另一个细节。
均奕公司的负责人说,他们只是卖裸车,不改装。
但一辆救护车从裸车到能上路救人,中间有改装费用,少则几万,多则十几万。
如果6000万只是买了裸车,改装的钱从哪里出的?
如果改装也包含在6000万里,那裸车单价又不止13.2万。
这笔账,目前没人算清楚。
供应商和基金会的说法之间还有一个矛盾点。
基金会的说明里写得很清楚:采购的车辆是上汽大通生产的,基金会和上汽大通谈好了配置和价格之后,上汽大通告知后续签约开票由授权的经销商统一办理,上汽大通向基金会出具了对均奕公司的授权文件。
但据媒体报道,上汽大通方面向多个平台表示,没有任何文件可以证明上汽大通向上海均奕出具过项目授权。
一个说有授权,一个说没开过。
两个说法直接对上了。
8月24日上午11点,多名身着制服的市场监管部门工作人员来到均奕公司在虹口的办公室,进行了检查、问询,收集了资料。
均奕的舒姓负责人当时在现场,说公司还能正常营业,但对于和韩红基金会签署的急救车合同具体情况,拒绝进一步介绍。
救护车的雷还没排完,巡诊包的账又被翻了出来。
韩红基金会有一个“乡村医生巡诊包”公益项目,向全国近四千家乡镇卫生院赠送巡诊包。
根据基金会2024、2025年年报,这个项目送出了三万八千多只巡诊包。
审计报告显示,同一时间段,基金会向京东和心怡供应链公司支付了三千多万元用于采购巡诊包。
三万八千只包,三千多万块钱。
粗算下来,每只包的成本大约789元。
有网友晒出电商平台上同款巡诊包的零售价,420元。
还有人搜到110元的。
按110元一只算,三千万能买二十七万只。
三万八和二十七万,差了二十多万只。
但这个对比有个问题。
巡诊包不是普通帆布袋。
有媒体报道说,每个巡诊包里装着血压计、血糖仪、血氧仪等24件诊疗设备,价值大约一千块。
把装着24件医疗器械的专业巡诊包,和电商平台上一百多块钱的普通包袋放在一起比单价,确实不太公平。
可基金会的问题依然存在。
三万八千只和三千多万,这两个数字摆在一起,中间的成本结构——采购合同、型号清单、验收记录、物流仓储费用——全都没有公开。
公众只能自己猜。
有人按包袋价格算,算出了二十七万的缺口;有人按设备价格算,觉得大致对得上。
猜来猜去,信任就一点点磨没了。
韩红曾在镜头前说过一句话:“一包方便面都能公示。”
这句话当年打动过很多人,也成了大家对基金会信任的基石。
现在,当三千万的巡诊包采购和几万只包的实际发放之间缺少一份透明的成本拆解时,当初的承诺有多重,现在的反噬就有多猛。
2025年,韩红基金会有101万月捐人。
2026年上半年,月捐收入超过3.33亿元。
风波起来之后,已经有人开始关停自动扣款了。
8月23日,韩红爱心慈善基金会发布了一份情况说明。
说明里说,将全力配合有关部门调查,有任何问题都会全面整改,“绝不姑息,绝不回避问题”。
还说从未违规采购任何医疗器械,所有采购环节杜绝任何形式的腐败与利益输送。
这份说明回应了签约模式、价格公允性和廉洁承诺三点。
但正如大象新闻的评论所说,“网友最关注的几个问题,说明里没回答”。
均奕公司注册地的市场监管局已经立案了。
上汽大通和基金会关于“有没有授权文件”的说法还没对上。
救护车的真实成交价到底是13.2万还是22.59万,差价到底存不存在,合同和发票还没晒出来。
巡诊包三千多万的具体流向、三万八千只包的成本构成,也还在等一份公开的明细。
8月24日上午,市场监管部门的工作人员在均奕公司的办公室里检查、问询、收集资料。
当时在现场的舒姓负责人说,公司还能正常营业。
但对于和韩红基金会签署的合同具体情况,他没说。
那天是周一,办公室里大概也只有两个人。
那间位于虹口区大连路1619号1207室的办公室,门牌号已经撤了。
透过门上的玻璃,能看到里面几张简易的办公桌。
桌上的东西,没人知道是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