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周彦斌,你把刚才的话再说一遍。”
包厢里空调嗡嗡转着,圆桌上摆满了菜,没人动筷子。大嫂赵芳手里捏着半杯橙汁,手指关节发白,脸上的笑还没收干净,像是没听清似的往前探了探身子。
周彦斌坐在主位上,左手搭在椅背上,右手端着酒杯晃了晃,酒液挂在杯壁上又慢慢滑下去。他看了赵芳一眼,嘴角那个弧度没变,说:“嫂子,我说——我那辆荣威,五万五,卖给老刘了。今天刚过的户。”
“五万五?”
赵芳的声音突然尖了半度,像指甲划过玻璃。她把橙汁往桌上一搁,杯底磕在玻璃转盘上,发出闷闷的一声响。坐在她旁边的周远航伸手按住她的膝盖,被她一把甩开。
“周彦斌,你上个月怎么跟我说的?”赵芳盯着他,眼眶已经开始泛红,但声音硬撑着没抖,“我说远航想跑网约车,你那辆荣威闲着也是闲着,卖给我们。你说什么来着?你说——‘亲兄弟明算账,市场价十一万,我一分不能少’。”
周彦斌啧了一声,把酒杯放下,拿起筷子夹了颗花生米丢进嘴里,嚼了两下才开口:“对,我说过。怎么了?”
“怎么了?”赵芳腾地站起来,椅子腿在地砖上刮出一声刺耳的响,“你亲妹夫买车,你开价十一万,一分不少。转头卖给一个外人,五万五?周彦斌,你是觉得你妹妹嫁了个窝囊废,连五万五都拿不出来吗?”
“哎哎哎,嫂子你别激动。”周彦斌笑着摆摆手,那个笑不是赔笑,是觉得好笑的那种笑,“老刘是我战友,在部队那会儿一个锅里吃了五年饭,过命的交情。我给战友便宜点,这有什么问题?”
“你放屁。”
说话的是周远航。
他一直低着头坐在赵芳旁边,从进包厢开始就没怎么说话。周彦斌叫了六个人吃饭——他、赵芳、老刘两口子,还有两个邻居。菜是周远航点的,他知道他大舅哥口味重,特意要了水煮鱼和辣子鸡。赵芳在桌子底下踢了他好几脚,让他别点太贵的,他说没事,难得请哥吃顿饭。
现在他看着周彦斌,脸色很平静,但搁在腿上的那只手握成了拳头,指节泛白。
“哥,”周远航说,“你不想卖给我,你直说。你说这车你要自己留着开,你说你觉得我不靠谱怕我糟蹋了车,你说什么我都认。但你别说‘亲兄弟明算账’,转头又拿‘战友情谊’来压我。你这是拿我当傻子。”
包厢里安静了两秒。
老刘坐在对面,脸上挂不住了,干咳一声想开口。他老婆在旁边扯了扯他的袖子,他嘴张到一半又闭上了。
周彦斌放下筷子,身子往后一靠,看着周远航,脸上那个笑收了一点,但眼里那股子漫不经心的劲儿一点没少。他拿起酒杯又喝了一口,然后说:“远航,你这话我就不爱听了。我的车,我想卖给谁就卖给谁,想卖多少钱就卖多少钱。你管得着吗?”
他顿了顿,目光从周远航脸上移到赵芳脸上,又移回来,像在打量两件不太满意的商品。然后他笑了,那个笑里有种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像在看一出戏,一出他早就知道结局的戏。
“再说了,”周彦斌夹了一筷子鱼肉,不紧不慢地剔着刺,“你一个月工资才几个钱?芳芳在超市上班,一个月三千出头,你们两口子加一块儿,够一万吗?十一万的车,你们买得起?我开十一万是给你们面子,让你们知难而退,你们倒好,还当真了。”
赵芳的脸一下子白了。
不是吓得,是气的。她从脖子根往上,血色一层一层地涌上来,最后整张脸涨得通红。她的嘴唇哆嗦了两下,想说什么,但嗓子眼里像堵了团棉花,一个字都挤不出来。
周远航没说话。
他看着周彦斌把鱼刺吐在骨碟里,看着周彦斌拿纸巾擦了擦嘴角,看着周彦斌端起酒杯朝老刘举了举,说“老刘,来,走一个”。老刘尴尬地端起杯子碰了一下,眼睛不敢往周远航这边看。
周远航低下头,拿起面前的筷子,又放下了。
他想起三年前和周芳结婚的时候,周彦斌在婚礼上拍着他的肩膀,说“以后就是一家人了,有什么事跟哥说”。他想起去年丈母娘住院,他请了一个星期的假在医院陪床,周彦斌来了一趟,坐了十分钟就走了,临走说了句“辛苦了”。他想起上个月赵芳跟他说,哥那辆荣威闲着,咱们买过来你跑网约车吧,你那个厂子效益不好,早晚得想后路。他当时觉得这个主意不错,赵芳去问价,回来说十一万。
十一万,2019年的荣威RX5,跑了七万公里。他去二手车市场问过,同年份同款车,车况好的也就九万出头。十一万是贵了,但赵芳说,毕竟是亲哥,贵点就贵点,好歹知根知底,不会坑咱们。他说行,那就十一万。他算了算,首付四万,剩下的走按揭,他跑网约车一个月能挣六七千,两年能还清。
结果今天上午,赵芳刷朋友圈,看到周彦斌发了一条:“好车遇好人,荣威送战友,五万五,不心疼!”配图是他和老刘站在车前的合影,两个人笑得像两朵向日葵。
赵芳当时就炸了。她打电话给周彦斌,周彦斌没接。她又打,还是没接。她打了五个电话,周彦斌回了一条微信:“晚上吃饭说。”
现在饭也吃了,话也听了。
赵芳深吸一口气,把椅子往后一推,站起来,拿起包。她的动作很慢,像在做什么需要极大克制力的事情。她把包带在手腕上绕了一圈,然后看着周彦斌。
“哥,”她说,声音出奇地平静,“我叫你一声哥,是因为你是我亲哥,不是因为你配。今天这顿饭你请,我不跟你争,但你记着——从今天起,你周彦斌跟我赵芳,两清了。”
周彦斌挑了挑眉,还没开口,周远航忽然站了起来。
他没看周彦斌,而是转头看向坐在对面一直低着头的老刘。
“刘哥,”周远航说,声音不大,但包厢里每个人都听得清清楚楚,“我有个事想问你。”
老刘抬起头,脸上的表情像被人架在火上烤。
“那辆荣威,”周远航说,“我哥卖给你五万五,你知不知道那辆车的按揭还没还完?”
老刘愣住了。
周彦斌手里的酒杯顿了一下。
“远航你胡说什么?”周彦斌皱起眉头,“我那车是全款买的,哪有按揭?”
周远航没理他,眼睛依然看着老刘,一字一句地说:“那辆车是二零年买的,当时我哥手头紧,首付不够,找我丈人借了五万。后来贷款批下来了,三十六期,用的是我丈人的名字做的担保。这些事他可能忘了跟你提。”
他顿了顿,从兜里掏出手机,屏幕亮着,上面是一个通话记录的界面。
“还有一件事,”周远航说,“车管所登记的车主名字,不是我哥。”
包厢里的空气像被人猛地抽走了。
周彦斌脸上的笑彻底消失了。他盯着周远航手里的手机,嘴唇抿成一条直线,太阳穴上有一根青筋在突突地跳。
老刘的脸色从尴尬变成了铁青,他慢慢转过头,看向周彦斌。
“彦斌,”老刘的声音干得像砂纸,“他说的什么意思?”
周远航把手机翻了个面,屏幕朝下扣在桌上。
“我的意思是,”他说,“这车你过不了户。”
他说完这句话,拉开椅子,从赵芳手里接过包,牵着她的手往包厢门口走。走到门口的时候他停了一下,没回头,只是侧了侧脸,对着身后那个鸦雀无声的包厢说了一句。
“哥,你今晚回家翻翻抽屉。当初买车签的那张借条,我丈人一直留着。五万块钱,八年了,利息我就不跟你算了,本金记得还。”
包厢的门在他身后合上。
走廊里的灯光惨白惨白的,照得地板砖上的花纹像一张张模糊的脸。赵芳攥着他的手,攥得很紧,指甲都快掐进他手心里了。她走了十几步,忽然停下来,蹲在走廊墙边,把脸埋进膝盖里,肩膀一抖一抖的。
周远航站在她旁边,没说话,只是把手放在她后脑勺上,一下一下地顺着她的头发。
走廊尽头传来脚步声,有人从包厢里出来了。周远航抬眼看了一眼——是老刘两口子。老刘的老婆走在前面,高跟鞋踩得咔咔响,脸色比走廊的灯光还白。老刘跟在后面,低着头,像个被老师从教室里拎出来的学生。
他们经过周远航身边的时候,老刘的老婆停了一下,看了周远航一眼,嘴唇动了动,像要说什么,最后什么都没说,拉着老刘走了。
老刘走出去几步,忽然回头,冲周远航张了张嘴,声音很低,但周远航听清楚了。
“谢了,兄弟。”
周远航没应声。
他低头看了看蹲在地上的赵芳,她的肩膀还在抖,但没有声音。他把手从她头上移开,从兜里掏出手机,划开屏幕,点进微信。
周彦斌的头像还在他的聊天列表里,最后一条消息是昨天晚上发的:“明天晚上六点,城南湘菜馆,别迟到。”
周远航盯着那个头像看了几秒,然后把聊天记录往上翻了翻,翻到一个月前的某条消息,截图,保存。
他又翻到通讯录,找到一个备注叫“杨律师”的号码,犹豫了一下,没有拨出去,只是把手机锁了屏,重新揣回兜里。
赵芳从膝盖里抬起头,眼睛红红的,妆花了一片,像被人用手抹过的水彩画。她看着周远航,哑着嗓子说:“远航,对不起。”
“你有什么对不起的,”周远航说,“又不是你坑的我。”
“我是他妹,”赵芳说,“我替他给你道歉。”
周远航把她拉起来,从口袋里掏出一包纸巾递给她。赵芳抽了一张,对着手机屏幕擦脸上的眼泪和晕开的眼线。
“回家,”周远航说,“我给你煮碗面。”
两个人走出饭店大门的时候,外面的天已经黑透了。街对面的霓虹灯把路面照得红一块绿一块的,一个外卖骑手从他们面前呼啸而过,带起一阵风。
赵芳挽着他的胳膊,走了几步,忽然说:“远航,你刚才在包厢里说的那些——按揭、借条、车主名字——是不是真的?”
周远航没说话,只是捏了捏她的手。
赵芳停下脚步,扭头看着他。
路灯的光打在她脸上,把她的表情切成了明暗两半。她的眼睛睁得很大,眼眶还是红的,但里面那层泪光下面,有什么东西正在慢慢亮起来。
“你骗他的?”她压低声音,“你在诈他?”
周远航没有正面回答。他抬头看了一眼马路对面的红绿灯,灯刚好从红跳成绿,他拉着赵芳往前走。
“有些事,”他说,“他要是心里没鬼,谁也诈不了他。”
赵芳跟着他走过斑马线,走了几步,又回头看了一眼身后那家湘菜馆的招牌。招牌上的霓虹灯管有两根不亮了,剩下的一闪一闪的,像一只半睁半闭的眼睛。
她回过头,把周远航的胳膊挽得更紧了些。
周远航兜里的手机突然震了一下。
他掏出来看了一眼——是一条微信消息,发信人:周彦斌。
消息只有一句话:“你回来,咱们把话说清楚。”
周远航看完,把手机屏幕朝赵芳亮了亮。赵芳看了一眼,抬头看他的表情。他脸上没什么表情,只是大拇指在屏幕上悬了一秒,然后打了三个字发过去。
“明天说。”
发完,他把手机调成静音,塞回兜里。
手机在他兜里又震了几下,他没有再拿出来看。
第2章
周远航和赵芳住的地方在城南一个老小区里,六楼,没电梯。楼道里的声控灯坏了两盏,剩下那盏亮起来的时候嗡嗡响,像一只快死掉的苍蝇趴在墙缝里叫。
赵芳走在前面,拿钥匙开了门。屋里一股潮味,这几天连着下雨,阳台上的衣服晾了三天还是潮的。她按开客厅的灯,日光灯管闪了好几下才彻底亮起来,照得满屋子东西都蒙了一层惨白。
周远航换了拖鞋,直接进了厨房。冰箱里有昨天剩的西红柿和两个鸡蛋,他拿出来,洗了手,开始切西红柿。刀落在菜板上的声音很均匀,哒哒哒的,像某种刻意的镇定。
赵芳坐在客厅的塑料凳子上,把那包纸巾放在膝盖上,一张一张地往外抽,擦脸,擤鼻涕,团成一团扔进茶几旁边的垃圾桶里。垃圾桶已经快满了,最上面是昨天晚上的外卖盒子,盒子上的油渍渗出来,把纸巾染成了浅黄色。
“远航。”她叫了一声。
厨房里的刀声停了一下。
“你告诉我实话,”赵芳说,声音闷闷的,鼻音很重,“那辆车的事,你到底知道多少?”
厨房里沉默了几秒,然后刀声又响起来了,比刚才慢了一些。
“你哥买车那年,”周远航的声音从厨房里传出来,混着油锅加热的滋啦声,“咱爸借了他五万,这事你知道。”
“我知道。”
“贷款用的是咱爸的名字做的担保,这事你也知道。”
“知道。”
“那你知不知道,那辆车的登记证上,写的是咱爸的名字?”
赵芳手里的纸巾停在了半空中。
她扭过头,看向厨房门口。周远航背对着她站在灶台前,锅铲在锅里翻动,油烟气从他肩膀上方升起来,被抽油烟机吸走一半,剩下一半散在厨房里,把他的背影熏得有点模糊。
“什么意思?”赵芳站了起来,“你是说那车从头到尾就不是我哥的?”
“车是他买的,钱是他付的,每个月贷款也是他在还。”周远航把炒好的西红柿鸡蛋倒进盘子里,端着两个盘子走出来,一碗是刚下的挂面,一盘是浇头,“但从法律上讲,车的所有人是咱爸。咱爸是买主,咱爸是贷款人,咱爸是登记车主。你哥只是实际使用人。”
他把盘子放在茶几上,拉过另一把塑料凳子坐下,拿起筷子开始拌面。
赵芳站在他面前,居高临下地看着他,眼睛里的红还没褪干净,但瞳孔深处已经没了泪光,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越来越清晰的、冷冰冰的东西。
“你怎么知道这些的?”
周远航吃了一口面,嚼完咽下去才开口:“上个月你说要买车,我就去查了。你哥说十一万卖给我们,我寻思着怎么也得看看车况、查查记录。结果一查发现登记车主是咱爸。”
“那按揭呢?按揭的事是真的假的?”
“真的。”周远航又吃了一口面,“三十六期,今年十二月份最后一期。还差三个月。”
赵芳慢慢坐回凳子上,两只手放在膝盖上,手指绞在一起。她低着头,额前的碎发垂下来挡住了半张脸,看不清表情。过了好一会儿,她忽然笑了——不是开心的那种笑,是那种“原来如此”的笑,嘴角往上翘了一下就收回来了,像刀片划过水面。
“所以他卖五万五,”她说,“不是给战友便宜,是因为这车根本就不是他的。他急着出手,急着拿钱,随便找个人接盘就行。老刘知不知道这事?”
“应该不知道。”周远航放下筷子,从茶几底下抽了张纸巾擦了擦嘴,“老刘要是知道这车过不了户,给他十个胆子他也不敢买。五万五买一辆不能过户的车,那不是买车,那是买官司。”
赵芳沉默了。她盯着茶几上的那盘西红柿鸡蛋,眼睛一眨不眨。油在盘子里凝了一层薄薄的膜,红黄相间的颜色在日光灯下显得腻乎乎的。
“你刚才在包厢里,”她慢慢开口,“没有把登记车主是咱爸这件事说出来。”
“没必要。”
“为什么没必要?”赵芳抬起头看着他,“他当着那么多人的面把你当傻子,你为什么不把这件事掀到桌面上?”
周远航靠在椅背上,双手交叉搁在肚子前,看了赵芳几秒钟。
“因为我要的不是让他丢脸,”他说,“我要的是让他还钱。”
赵芳愣了一下。
“你哥欠咱爸五万,八年了,一分没还。”周远航的语气很平,像在念一份说明书,“咱爸不好意思跟他要,你也不好意思跟他提,他也就假装忘了。今天晚上我在包厢里提了那五万块的事,他慌了——你没注意到他当时的表情?”
赵芳回想了一下。周彦斌在听到“借条”两个字的时候,手里那杯酒差点洒了。她当时正在气头上,没细想,现在回想起来,周彦斌那个反应确实不对劲。
“他怕的不是老刘知道真相,”周远航说,“他怕的是咱爸知道他偷偷把车卖了。那辆车登记在咱爸名下,严格来说,没有咱爸签字,他根本卖不了。他之所以敢卖,是因为老刘不懂这些,觉得朋友之间一手交钱一手交车就行了。等老刘去过户的时候发现过不了,那时候钱已经到他手里了。”
赵芳的嘴唇动了两下,像在反复咀嚼他的话。
“那他为什么不卖给咱们?”她问,“卖给咱们,至少不会闹到法院去。”
“因为他缺钱。”周远航说,“五万五和十一万,对他来说差了一倍。卖给咱们是十一万,但咱们会走正规手续——过户、验车、签合同。这些流程一走,车主是谁、贷款还没还完这些事全得露馅。到时候咱爸知道了,那五万块的借条就得兑现。但卖给老刘不一样,老刘信他,不会查这些,等发现问题的时候他钱已经到手了,大不了拖一拖、赖一赖,反正车在老刘手里开着,他周彦斌又没损失。”
他说完这段话,拿起茶几上的水杯喝了一口水。水是凉的,从昨天晚上倒的,放了快一天了。
赵芳愣愣地坐在那里,好半天没说话。
窗外有汽车驶过,车灯扫过窗帘,在墙上投下一道流动的光,亮了半秒又暗了。
“远航,”她忽然开口,声音很轻,“你到底是什么时候开始怀疑他的?”
周远航把水杯放下,杯底磕在茶几的玻璃面上,发出一声脆响。
“从咱爸住院那次。”
赵芳的身体微微僵了一下。
去年秋天,她爸赵德厚突发心梗,送到医院抢救了一夜。第二天早上脱离危险,周彦斌来医院看了一眼,在病房里坐了十分钟,接了个电话就走了。那通电话的内容她后来从一个亲戚嘴里听说了——周彦斌当时在谈一个“稳赚不赔”的投资项目,跟人合伙搞什么社区团购的仓储点,投了二十多万。
后来那个项目黄了,合伙人也跑路了。周彦斌那段时间到处借钱,找过赵芳,赵芳说家里实在拿不出来,他又去找赵德厚。赵德厚把自己的养老金取了三万给他,说不用还。这三万块的事,赵芳是后来才知道的。
“咱爸住院那次,”周远航说,“你哥来医院,在走廊里接电话。我刚好出去买饭,听见他说了一句话——‘那辆车还能再押一笔,你先帮我问问’。我当时没多想,后来你要买他那辆车,我就把这两件事连起来了。”
赵芳闭上了眼睛。
她想起了很多事。想起小时候她哥偷了家里的钱去游戏厅,回来栽赃给她,她爸把她打了一顿。想起她结婚那年,她哥说随份子随两千,结果红包里装了两百,她妈觉得不对劲拆开看了一眼,周彦斌说拿错了,最后也没补。想起去年她爸住院,医药费一共七万多,周远航掏了五万,她哥掏了三千,走的时候还说“爸有医保,花不了多少钱”。
这些事一件一件地浮上来,像沉在水底的石头被人一块一块捞出来,摆在灯下。石头上的泥干了,露出本来面目——每一块上面都刻着同一个名字。
“远航。”她睁开眼,眼眶又红了,但这次不是因为委屈。
“嗯。”
“你说得对,”赵芳说,“我不要他丢脸,我要他还钱。”
茶几上周远航的手机屏幕亮了一下。他拿起来看了一眼,是一条短信,发信人是老刘。
短信很短,只有两行字:“周哥,到家了吗?方便的话回个电话,有事问你。”
周远航看完,把手机递给赵芳。赵芳接过来看了一眼,抬头看他。
“回吗?”
周远航从她手里拿回手机,想了一下,没有打电话,而是回了一条短信:“刘哥,明天上午十点,咱们见个面。叫上你那个做二手车生意的表弟。”
发完这条短信,他把手机放到一边,拿起筷子继续吃面。面已经坨了,面条吸饱了汤汁,胀得又粗又软,筷子一夹就断。但他还是一口一口地吃完了,连汤都喝干净了。
赵芳看着他把空碗放到茶几上,忽然问了一句:“远航,你真的想跑网约车吗?”
周远航擦了擦嘴,靠在椅背上,看着天花板上那只嗡嗡响的日光灯管。
“想,”他说,“也不全是为了挣钱。我在那个厂子里待了六年了,从车间做到仓库主管,工资从两千八涨到四千五,再往上也涨不上去了。我想换条路走走,哪怕累点,至少方向盘握在自己手里。”
他顿了顿,转头看向赵芳。
“但现在不是买车的时候。咱爸那五万块得先要回来,你哥那边的事得先弄明白。网约车的事不急,我还能再等等。”
赵芳点了点头,没再说什么。她把茶几上的空碗和盘子收起来,端进厨房。水龙头打开,水声哗哗地响,盖住了她的一声吸鼻子的声音。
周远航坐在客厅里,拿起手机,打开微信,看了一眼周彦斌发的那几条消息。
“你回来,咱们把话说清楚。”
“远航,你听我解释。”
“你刚才说那些是什么意思?你是不是查我了?”
“回话啊,你他妈回个话。”
最后一条消息是五分钟前发的,只有四个字:“你别后悔。”
周远航盯着这四个字看了几秒,然后把聊天记录往上翻了翻,找到那几张截好的图,转发到了自己的文件传输助手里。做完这件事,他退出微信,打开通讯录,找到“杨律师”的号码,点进去,打了一行字。
“杨律师,明天下午有空吗?有个债务纠纷的事想咨询一下。”
消息发出去不到半分钟,对面回了一个字:“有。”
周远航把手机锁屏,放在茶几上。屏幕暗下去的那一瞬间,映出他自己的脸——没有表情,但眼睛亮得异样,像两块被水洗过的石头。
厨房里的水声停了。赵芳端着一碗洗干净的小西红柿走出来,放在茶几上,在周远航旁边坐下。她拿起一颗小西红柿塞进嘴里,嚼了两下,忽然说:“明天我跟你一起去见老刘。”
周远航看了她一眼。
“你别劝我,”赵芳说,“我得听听老刘怎么说。他要是真不知道这车有问题,那他也是被坑的人。咱不能让他一个人扛着。”
周远航没说话,伸手从碗里拿了一颗小西红柿,放进嘴里,咬破的瞬间,酸味在舌尖炸开,他眯了眯眼睛。
窗外的风大了起来,吹得阳台上那几件晾了三天的衣服来回晃荡,像几个沉默的人在摇头。
手机又震了一下。
不是微信,是一条银行短信。周远航拿起来看了一眼——工资到账了,四千五百块。他看了一眼日期,明天是还房贷的日子,扣完房贷还剩两千出头。他把手机放下,靠着椅背,闭上了眼睛。
赵芳的呼吸声在旁边均匀地响着。她把头靠在他肩膀上,头发蹭着他的脖子,痒痒的。他闻到她发梢上还残留着湘菜馆里的辣椒味,混着她用的那瓶超市买的洗发水的味道。
茶几上的手机屏幕又亮了。
这一次是周彦斌打来的电话。屏幕上的来电显示亮着三个字——“大舅哥”。手机在玻璃面上嗡嗡震动,像一只被翻过来的甲虫,六条腿在空中乱蹬。
周远航睁开眼,看着那个震动的手机。
赵芳也看着。
手机震了六下,停了。屏幕暗了不到两秒,又亮起来,还是同一个来电。
周远航伸出手,不是去接电话,而是按了侧面的静音键。屏幕继续亮着,来电显示无声地闪烁,像一个睁着眼睛说不了话的人。
赵芳从他肩膀上抬起头,伸手拿起那个手机,看着屏幕上“大舅哥”三个字,拇指移到接听键上方,悬在那里。
她回头看了周远航一眼。
周远航摇了摇头。
赵芳的拇指在屏幕上方停了两秒,然后按下了拒接。她把手机屏幕朝下扣在茶几上,重新把头靠回周远航的肩膀上。
“明天,”她说,“明天咱们把该算的账,一笔一笔算清楚。”
第3章
第二天早上九点半,周远航和赵芳到了城南的二手车交易市场。市场在环城路外面,占了一大片空地,铁皮棚子连成一片,棚子底下停满了车,各种品牌各种年份的,挡风玻璃上用白板笔写着价格,数字后面跟着好几个感叹号。空气里飘着一股汽油和轮胎橡胶混在一起的味道,被太阳一晒,黏糊糊地贴在皮肤上。
老刘约的地方在市场最里面的一家店门口。他表弟张超在这里租了两个车位做二手车生意,说是生意,其实就是收车、翻新、转手,赚个差价。店面不大,卷帘门拉上去一半,门口停着一辆洗得锃亮的白色荣威RX5——就是周彦斌卖给老刘的那辆。
周远航远远地就看见老刘蹲在那辆车旁边,手里夹着根烟,但没怎么抽,烟灰积了老长一截,摇摇欲坠地挂在烟头上。他旁边站着一个穿深蓝色工装的男人,三十出头,小平头,手里拿着一沓材料,正低头翻看。那应该就是张超。
老刘抬头看见周远航和赵芳走过来,赶紧站起来,烟灰断了一截掉在他裤子上,他也没拍,随手把烟头扔在地上踩灭,迎上来两步。
“周哥,嫂子。”老刘的声音有点哑,眼睛底下两团青黑,看起来一晚上没睡好,“昨晚的事,我……”
“进去说。”周远航朝店里偏了偏头。
几个人弯腰从半开的卷帘门下钻进去。店里不大,一张办公桌,几把折叠椅,墙角堆着几箱机油和配件。墙上贴满了各种车型的海报,海报边角卷起来,落了一层灰。张超把桌上的杂物往旁边推了推,腾出一块地方,把那沓材料放在上面。
“周哥,我先说,”老刘一屁股坐在折叠椅上,两只手在大腿上搓来搓去,“我是真不知道这车有这些问题。彦斌跟我说的是,车况好,手续全,随时过户。我信他,昨天上午转了钱,下午就去车管所——”
“车管所怎么说?”周远航问。
老刘还没开口,张超替他说了。张超把手里那沓材料翻到其中一页,转过来推到周远航面前,用手指点着上面的一行字。
“登记车主叫赵德厚,不是周彦斌。”张超的声音很干脆,带着常年跟车打交道的那种不容置疑,“贷款也没还完,最后一期是今年十二月份。也就是说,这辆车现在有两个问题——第一,周彦斌不是车主,他没有权利卖这辆车;第二,这辆车上面还挂着贷款,贷款不结清,解不了押,过不了户。”
老刘在旁边听着,脸色越来越难看。他昨天晚上回去以后越想越不对劲,连夜给张超打了电话,张超让他第二天一早就去车管所查档案。查完档案,老刘蹲在车管所门口的台阶上抽了半包烟,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五万五,是他老婆攒了三年的私房钱加上他退伍的安置费凑出来的。
“还有一件事。”张超看了老刘一眼,犹豫了一下,还是说了,“我查了这辆车的违章记录,去年十月份有一条超速,扣六分罚两百,没处理。今年三月份又有一条违停,也没处理。这些违章不处理完,一样过不了户。”
老刘腾地站起来,椅子腿在地上刮出一声尖利的响。他脸涨得通红,脖子上的青筋鼓起来,拳头攥得咯咯响。
“他妈的周彦斌!”他咬着牙骂了一句,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像从牙缝里挤出来的,“我跟他五年战友,一个锅里吃饭,一个帐篷里睡觉,他连我都坑?”
赵芳站在旁边,一直没说话。她今天出门前特意换了一件深色的衣服,头发扎得很紧,脸上没化妆,整个人看起来又素又硬。她听张超说完,弯腰拿起桌上那沓材料,一页一页地翻。翻到登记证那一页的时候,她的手停了。
“这上面车主的签字,”她指着登记证复印件上的一个签名,抬头看张超,“是伪造的。”
张超接过来仔细看了一眼,点了点头:“应该是。赵德厚本人没去车管所,也没有授权委托书,这笔过户交易从一开始就不合法。”
老刘一屁股坐回椅子上,两只手抱住头,手指揪着自己的头发,整个人缩成一团。他老婆昨天晚上跟他吵了一架,说他不该贪便宜,说五万五买个荣威怎么可能没猫腻,说他这辈子就是太容易信人,被人卖了还帮人数钱。他一句都没法反驳,因为他老婆说的每一个字都是对的。
店里安静了几秒。外面的市场上传来几声吆喝和汽车发动的声音,阳光从卷帘门底下斜斜地切进来,照在地上形成一道明晃晃的光带。
周远航从赵芳手里接过那沓材料,翻了一遍,然后放在桌上,看着老刘。
“刘哥,”他说,“我今天叫你来,不是来看你笑话的。你跟我一样,都是被人当傻子耍了。现在有两个事要解决。第一,你的五万五得拿回来。第二,那五万块的借条,也该到期了。”
老刘从手掌里抬起头,眼睛红红的,但没有泪。他看着周远航,沉默了几秒,忽然问了一句:“周哥,你打算怎么办?”
周远航从兜里掏出手机,打开微信,把昨天晚上截的那张图调出来,递给老刘看。那是周彦斌一个月前发给他的消息,内容是:“十一万,一分不能少,爱买不买。”
老刘看了一眼,又看了一眼周远航,眼神里多了一点什么。
“我本来想直接报警,”周远航把手机拿回来,锁屏放回兜里,“但报警不一定管用。你们是战友,口头协议,没有合同,钱是微信转账还是现金?”
老刘的脸色更难看了:“微信转了两万,现金给了三万五。现金那部分没有凭证。”
“那就更麻烦了。他说现金没收过,你拿不出证据,这事到了派出所也就是调解。调解完了,他该拖还是拖,你拿他没办法。”周远航顿了顿,“但我有个办法,能让他主动把钱吐出来。”
张超靠在办公桌边上,抱着胳膊,挑了挑眉毛:“什么办法?”
“今晚他请客。”周远航说。
几个人都愣了一下。
“我早上看到的,”周远航拿出手机,点开朋友圈,往下翻了几条,亮给众人看。周彦斌半小时前发了一条动态,配图是一张KTV包房的照片,茶几上摆满了啤酒和果盘,文案写着:“今晚八点,金钻KTV,不醉不归,来的都是兄弟!”
老刘盯着那张照片,脸上的表情从愤怒变成了困惑,又从困惑变成了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苦涩。
“他昨天刚坑了我五万五,”老刘一字一顿地说,“今天还有心情请客唱歌?”
“因为他觉得这事已经过去了。”周远航收起手机,语气很平,“他觉得你老刘好糊弄,觉得我这个妹夫翻不出什么浪,觉得那五万块的借条没人会当真。他甚至可能觉得,请一顿酒,说几句好话,这事就翻篇了。”
赵芳冷冷地接了一句:“他从小到大都是这样。每次闯了祸,笑嘻嘻地请吃顿饭,说几句软话,就觉得所有人都该原谅他。”
老刘盯着地上那条光带看了好一会儿,然后慢慢站起来。他比周远航高半个头,肩膀很宽,当兵时练出来的身板这些年虽然有些发福,但骨架子还在。他站起来的时候,整个人像一面墙从地上竖起来。
“周哥,”他说,“你说吧,今晚怎么办。”
周远航没有直接回答,而是转头看向赵芳。
“你爸那边,你打过电话了吗?”
赵芳点了点头:“早上打了。我跟他说了车的事,还有借条的事。他半天没说话,最后说了一句——‘让他还’。”
“借条在你爸手里?”
“在。”赵芳说,“我爸说他一直压在床板底下。八年了,每年过年收拾屋子的时候他都会翻出来看一眼,然后又放回去。他说他不好意思跟哥要,怕伤感情。”
她说到“怕伤感情”三个字的时候,声音里带着一种很淡的嘲讽,像是说给自己听的。
周远航沉默了两秒,然后做了决定。
“嫂子,”他转向赵芳,“你回一趟爸那儿,把借条拿过来。刘哥,你跟张超把车的情况整理一下,最好列个单子——登记车主是谁、贷款还差多少、违章有几条没处理,写清楚,打出来。晚上咱们一起去金钻。”
老刘愣了一下:“直接去找他?”
“不是去找他,”周远航说,“是去赴宴。他不是说了吗——‘来的都是兄弟’。你是他战友,我是他妹夫,他请客,咱们不去,不合适。”
张超在旁边听着,一直没插嘴,这时候忽然开口了:“周哥,要不要我也去?我是做二手车的,有些话我来说比较专业。”
周远航看了他一眼,点了点头:“行。但你不用进去,你在外面等着。如果谈崩了,可能需要你帮个忙。”
“什么忙?”
周远航没有回答。他走到店门口,弯腰从卷帘门底下钻出去,站在太阳底下。外面的光线很强,照得满地的车玻璃反光刺眼。他眯着眼睛看了那辆白色荣威一眼,然后掏出手机,打开拨号盘,输入了一个号码。
电话响了四声,对方接了。
“喂,哪位?”周彦斌的声音从听筒里传出来,带着一股懒洋洋的劲儿,背景音很嘈杂,有人在笑,有音乐在放。
“哥,”周远航说,“是我。”
电话那头安静了一秒。背景音突然变小了,像是周彦斌从包房里走了出来。
“远航?”周彦斌的声音变了,懒洋洋的劲儿没了,换上来的是警觉和一丝压着的恼火,“你还知道给我打电话?昨晚给你发那么多消息你一条不回,什么意思?”
“手机没电了。”周远航说得很随意。
“少来这套。”周彦斌冷笑了一声,“你昨天晚上在包厢里说的那些话,什么意思?你是成心要拆我的台?”
“哥,你误会了。”周远航的语气很平静,甚至带了一点笑意,“我就是随口一说。老刘是我哥的战友,我怎么可能坑他?对了,我刚才看到你朋友圈了,今晚在金钻?”
周彦斌那边又停了一下,显然没料到他话题转得这么快。
“……对啊,怎么了?”
“几点开始?我过去敬你两杯。昨天晚上闹得不太愉快,我想当面跟你道个歉。”
电话里沉默了足足五秒钟。周远航能听到周彦斌的呼吸声,一下一下的,像在做什么艰难的计算。他在想周远航葫芦里卖的什么药,在想这个平时闷声不响的妹夫怎么突然变得这么主动。但周彦斌这个人有个致命的弱点——他太自负了。他觉得自己永远比周远航聪明,永远棋高一着。
“八点,金钻KTV,888包房。”周彦斌终于开口了,声音里重新带上了那种居高临下的味道,“来的时候带瓶好酒,别空着手。”
“行。”
周远航挂了电话。他站在太阳底下,看着那辆白色荣威,阳光打在引擎盖上,反射出一片白花花的光。他身后,老刘和张超从店里钻出来,赵芳走在最后面,手里攥着手机,正在给她爸发微信。
“他说八点,”周远航转过身来看着他们,“888包房。”
老刘吐了口唾沫在地上,用鞋底碾了碾。他没说话,但脸上的表情说明了一切。
赵芳把手机揣进兜里,抬头看着周远航:“我现在回爸那儿拿借条。下午四点之前回来。”
“我陪你去。”周远航说。
“不用,”赵芳摇头,“你在这儿跟刘哥他们商量晚上的事。我爸那个小区离这儿不远,我骑共享单车过去,二十分钟就到了。”
她没有等周远航回答,转身就往市场门口走。走了几步,她忽然停下来,回过头,看着周远航。
阳光从她身后打过来,把她的轮廓勾成了一道瘦削的剪影。她的脸在阴影里看不清表情,但她的声音很清晰,每一个字都像钉子一样钉在地上。
“远航,今晚不管我哥说什么,你都别拦我。”
她说完这句话,转身走了。她的背影穿过一排排反光的挡风玻璃,越来越小,最后消失在市场门口的车流里。
周远航收回目光,从兜里掏出手机,打开备忘录,开始打字。他列出了晚上要说的每一个要点:车主身份、贷款余额、违章记录、伪造签字、借款五年未还。他把这些要点按顺序排好,像在整理一份起诉状。
张超凑过来看了一眼他的屏幕,啧了一声。
“周哥,你是做什么工作的?”
“仓库主管。”周远航头也不抬。
“仓库主管?”张超上下打量了他一眼,“你这做事的套路,不太像管仓库的。”
周远航没接这个话。他把备忘录存好,锁屏,把手机放回兜里。然后他转头看向老刘。
“刘哥,还有一件事。你表弟刚才说,周彦斌去年十月份有一条超速违章——那时候他那个社区团购的项目刚黄没多久,他在到处找钱。你说他这么急着卖车,到底是为什么?”
老刘皱着眉头想了想,忽然抬起眼睛。
“我昨天跟他喝酒的时候,他提了一嘴,说最近又看好了一个项目,就差最后一笔启动资金。”
周远航点了点头,像是印证了什么猜测。他低头看了看地上那辆白色荣威投下的影子,影子被正午的太阳压得很短,紧贴着车轮底下,像一摊正在往外渗的黑色液体。
“最后一笔启动资金,”他重复了一遍,声音很轻,“五万五,不多不少,刚好是卖车的钱。”
他把这句话说完,转身钻回了店里。老刘和张超站在门外,互相看了一眼,然后不约而同地跟了进去。
卷帘门在三人身后哗啦一声拉到底,把外面那个嘈杂的市场和刺眼的阳光一起关在了外面。
第4章
晚上七点四十,周远航的车停在了金钻KTV门口。
他开的是一辆2015年的比亚迪F3,漆面掉了好几块,引擎盖上的那块的剐蹭还是去年在厂里被叉车蹭的,一直没修。他把车停在金钻门口那排车中间,旁边是一辆黑色的奥迪A6,再旁边是一辆白色的奔驰GLC,三辆车并排停着,像三个不同年代的人被硬塞进了同一张照片里。
赵芳坐在副驾驶上,腿上放着一个牛皮纸信封。信封里装着那张借条,赵德厚压了八年的那张,纸都发黄了,折痕处磨出了毛边,但上面的字迹还清清楚楚——“今借到赵德厚人民币伍万元整,借款人周彦斌,2015年6月12日”。赵德厚把借条交给她的时候,手一直在抖,不知道是因为年纪大了还是因为别的什么。他什么也没说,只是把借条折好放进信封里,拍了拍赵芳的手背,然后转身回了屋里。
老刘和张超开另一辆车跟在后面,是一辆面包车,张超用来拖车的。里面除了张超本人,还坐着一个人——一个穿白衬衫、戴黑框眼镜的中年男人,手里拎着一个公文包,正在低头翻看张超打印出来的那沓车辆档案。
他是杨律师。
周远航今天下午给他打了一个很长的电话,把事情的来龙去脉说了一遍。杨律师听完以后沉默了几秒,然后说:“这个案子不大,但要素很全——债务纠纷、无权处分、伪造签名。如果你们想走诉讼,我可以接。但如果你们今晚想谈,我建议我一起去。”
“不是以律师的身份,”杨律师补充了一句,“以朋友的身份。我坐在旁边,什么都不说,但他们看到我在,心里就会掂量掂量。”
周远航觉得这个主意不错。
他把比亚迪熄了火,转头看了赵芳一眼。赵芳今天穿了一件黑色的短外套,里面是白衬衫,头发扎成一个低马尾,脸上依然没化妆,但嘴唇上涂了一层很淡的润唇膏,看起来不像来唱歌的,像来开会的。
“信封给我,”周远航说,“你拿着不方便。”
赵芳犹豫了一下,把信封递给他。周远航接过来,折了一下,揣进外套内侧的口袋里。口袋有点浅,信封露出一截角,他往下按了按,拉上拉链。
两个人下了车,站在金钻门口等老刘他们。金钻的招牌很大,金色的字,钻石形状的灯箱,把整条街的人行道照得跟白天一样。门口站着两个穿黑西装的保安,耳朵上别着耳麦,面无表情地看着来来往往的人。
老刘的面包车在路边停下来,张超、老刘和杨律师依次下车。老刘换了一身干净的衣服,深蓝色的polo衫扎在裤腰里,但袖子底下鼓鼓囊囊的,撑得袖口绷得很紧。他脸上的表情很硬,像是部队里站岗时的那种表情——没有愤怒,没有紧张,只有一种准备好了的安静。
杨律师推了推眼镜,抬头看了一眼金钻的招牌,笑了一下。那个笑很淡,一闪就没了,像在说“有意思”。
“走吧。”周远航说。
五个人穿过旋转门,走进大堂。大堂的吊灯大得夸张,水晶珠子一串一串地垂下来,折射出来的光在地上铺了一层碎金。前台的服务员画着浓妆,笑着问他们几位,周远航说888包房有人等,服务员查了一下,说周先生已经到了,然后让一个穿马甲的服务生领他们过去。
走廊里铺着厚厚的地毯,踩上去一点声音都没有。两边的包房门关着,隔着门能听到里面传出来的歌声和笑声,有的在唱《朋友》,有的在唱《兄弟》,旋律从不同的房间里漏出来,在走廊里混成一片奇怪的合奏。
888包房在走廊尽头,是金钻最大的包间之一。服务生在门口停下来,敲了两下门,然后推开门,侧身让到一边。
周远航第一个走了进去。
包房很大,灯光调得很暗,墙上的大屏幕正在放一首歌的MV,声音开得不大,当背景音乐在用。一张U型沙发围着一个大理石茶几,茶几上摆满了啤酒、洋酒、果盘和小吃,中间还放着一个冰桶,冰桶里插着一瓶没开的黑牌威士忌。
沙发上一共坐了七八个人,周彦斌坐在正中间,穿着一件黑色的polo衫,领口敞开两颗扣子,露出一截金链子。他左手边坐着一个染了黄头发的年轻人,右手边坐着一个穿紧身裙的女人,正凑在他耳朵边说话。其他几个人散坐在沙发两端,有的在喝酒,有的在划拳。
门开的那一瞬间,所有人都抬头看了过来。
周彦斌脸上的笑在看到周远航之后顿了一下,然后重新挂上去,比刚才更大了一些。他把手里的酒杯放在茶几上,张开双臂,从沙发上站起来。
“远航!来了来了!”他的声音很大,带着包房里的回音,“来来来,坐坐坐,都自己人,别客气!”
他说着往周远航身后看了一眼——看到了赵芳,表情没变。看到了老刘,脸上的笑僵了零点几秒,然后又恢复了。看到张超,他不认识,目光直接跳过去了。看到杨律师,他停了一下,上下打量了一眼,但也没太在意,以为是老刘带的什么朋友。
“老刘也来了?”周彦斌走过去,在老刘肩膀上拍了一下,力道不小,像是在试探什么,“昨晚的事是哥不对,没跟你说清楚。今天正好,一起喝两杯,咱们兄弟有什么说不开的?”
老刘没接这个拍肩。他站在门口,两只手垂在身体两侧,脸上那个表情让周彦斌的手在半空中多停了半秒才收回去。
“坐啊,都站着干嘛?”周彦斌转过身,朝沙发上那些人挥了挥手,“让一让,让一让,给客人腾个位子。”
沙发上的人挪了挪,腾出U型沙发靠门口这一端的几个位置。周远航没有坐,他走到茶几前,拿起那瓶黑牌威士忌,看了看标签,然后放回去。
“哥,酒不错。”他说。
“那当然,今晚哥哥高兴,不醉不归!”周彦斌笑着坐回沙发上,拿起自己的杯子,倒满了酒,朝周远航举了举,“来,远航,咱们哥俩先走一个。”
周远航没有拿杯子。
他在茶几对面的空位上坐下来,赵芳坐在他左边,老刘坐在他右边。张超和杨律师没有坐,站在门口的位置,像两个沉默的门卫。包房里的其他人感觉到了什么,划拳的停了,说笑的也停了,连那个穿紧身裙的女人都不再凑在周彦斌耳边说话了。音乐还在响,是一首周华健的老歌,歌词在屏幕上滚动着,但没人看。
周彦斌端着酒杯的手在半空中停了五秒,然后他笑了一声,把杯子放回茶几上,靠在沙发靠背上,翘起二郎腿。
“怎么着,”他扫了一圈面前坐着的三个人,“这是来喝酒的,还是来开会的?”
“哥,”赵芳先开了口,声音不大,但在安静的包房里听得很清楚,“我们来,是想问你一件事。”
“说。”
“你那辆荣威,卖给老刘五万五。我跟远航想买的时候,你开价十一万。”赵芳的语速很慢,每个字都像是称过的,“你说十一万是‘亲兄弟明算账’,五万五是‘战友情谊’。我就想问一句——你是觉得你妹妹嫁的人,连你战友都不如吗?”
包房里安静了两秒。
沙发上那个染黄头发的年轻人干咳了一声,低头拿起手机假装看消息。穿紧身裙的女人默默地把手从周彦斌胳膊上抽了回去。
周彦斌脸上的笑收了一点,但还没完全消失。他拿起酒杯喝了一口,然后放下,看着赵芳,用一种过来人的口吻说道:“芳芳,你这话说得就不懂事了。生意归生意,感情归感情。老刘是我的战友不假,但车是我的——”
“车不是你的。”
说话的是周远航。
他坐在沙发上,双手交叉搁在膝盖上,声音不高,但每个字都像一把钝刀子切进了包房里黏糊糊的空气里。坐在周彦斌旁边的那几个人同时转头看向他。
周远航把外套内侧口袋的拉链拉开,从里面抽出一个牛皮纸信封。他没有打开,只是把信封放在茶几上,压在冰桶旁边。
“那辆荣威的车主,是你爸赵德厚,”他说,“贷款也是用你爸的名字贷的,三十六期,到今年十二月才还完。你从头到尾都不是这辆车的所有人。你没有权利卖它,更没有权利收老刘五万五。”
周彦斌的翘着的二郎腿放下来了。
他脸上的笑终于彻底消失了,露出下面那张脸——眉头压得很低,嘴唇抿成一条线,下巴微微往里收。这个表情周远航见过,在昨晚的包厢里,他说出“借条”两个字的时候,周彦斌的脸上闪过的一模一样的东西。
“你说什么呢?”周彦斌的声音降了半度,带上了威胁的意味,“你别在这儿胡说八道。”
“我有没有胡说,你自己心里清楚。”周远航从信封里抽出一张纸,展开,是一份车管所的档案查询记录复印件。他把纸转过来,让周彦斌能看清上面的字,“这是今天上午老刘去车管所调的。你看这一栏——所有人姓名:赵德厚。再看这一栏——抵押状态:未解除。要不要我念给你听?”
沙发上有人伸长了脖子想看一眼,被周彦斌一个眼神瞪回去了。
周彦斌盯着那张复印件,胸口起伏的幅度大了一点。他没有伸手去接那张纸,也没有说话。他拿起茶几上的酒杯,发现杯子空了,又把杯子重重地放回去,杯底磕在大理石桌面上,发出一声脆响。
“周远航,”他说,声音压得很低,像从喉咙深处挤出来的,“你到底想干什么?”
周远航没有回答他的问题。他把那张复印件放回信封里,又从里面抽出了另一张纸——这次是那张借条的原件。纸是黄褐色的,折痕很深,边角磨出了毛边,但上面的字迹墨色还很浓,八年了,一个字都没有褪。
他把借条放在茶几上,轻轻推到周彦斌面前。
“这是你2015年跟你爸借的五万块,”周远航说,“八年了。今天你爸让我问你一句——这笔钱,你打算什么时候还?”
包房里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在那张借条上。黄色的纸,黑色的字,压在黑色大理石的茶几上,灯光照上去,纸面上的折痕把光线折射成好几道细碎的影子。
周彦斌低头看着那张借条。他的瞳孔缩了一下,喉结滚了滚,像是在咽什么东西。他没有伸手去拿那张借条,也没有说话。他的右手搭在沙发扶手上,手指下意识地抠着扶手上的皮面,抠得咯吱响。
“八年前你买车,”赵芳的声音在旁边响起来,很平静,平静得不像她了,“差五万首付,找咱爸借。咱爸二话没说把存折里的钱取出来给你,你写了这张借条,说年底还。年底到了,你说手头紧,让再缓缓。这一缓就缓了八年。咱爸今年六十七了,他有没有催过你一次?有没有跟你说过一个不字?你倒好,拿他的名义贷款买车,回头把车卖了,钱进自己口袋,连个招呼都不跟他打。”
她说到这里停了一下,深吸了一口气。声音没有抖,但眼眶开始泛红,被她硬生生憋住了。
“哥,咱爸去年住院,医药费七万多,你掏了三千。远航掏了五万。你觉得合适吗?”
周彦斌猛地抬起头,盯着赵芳。他的眼神变了,不是愤怒,而是一种被逼到墙角的东西发出的光。
“你别跟我扯这些,”他说,“咱爸住院那次我问过医生,说有医保能报销,花不了多少——”
“自费部分两万八。”赵芳打断他,声音不大但很硬,“医保报完以后,自己还要掏两万八。这钱是谁拿的?是远航拿的。你知不知道远航那天是怎么凑够那五万的?他把信用卡全刷爆了,又跟同事借了一万二。你知不知道这些?”
周彦斌不说话了。
他的手从沙发扶手上移下来,放在膝盖上,手指攥在一起。他的目光在茶几上那些酒瓶子和果盘之间游移,像在找一个能让他逃离这个局面的出口,但他找不到。
老刘一直沉默地坐在旁边,这时候忽然站了起来。
他站起来的时候带倒了茶几上的一个空啤酒瓶,瓶子在桌面上滚了半圈,撞在冰桶上,发出叮的一声。所有人的目光都转向了他。他绕过茶几,走到周彦斌面前,站定。他比坐着的周彦斌高出一大截,居高临下地看着他,像一座沉默的铁塔。
“彦斌,”老刘开口了,声音很沉,带着一种压抑了很久终于要释放的东西,“你退伍那天,是我帮你扛的行李。你结婚那年,是我帮你挡的酒。你在部队犯了错被关禁闭,是我偷偷给你送饭。五年,咱们一个班,一个灶,一个战壕。”
他顿了顿,喉咙里发出一个很低的声响,像是在吞咽什么硬邦邦的东西。
“我那五万五,是我退伍的安置费加上我老婆攒了三年的工资。我老婆在电子厂上班,一个月三千块,每天站十二个小时,腿都站肿了。她就想攒点钱,以后孩子上学用。你坑的不是我,你坑的是她。”
老刘说完这段话,包房里安静得能听到冰桶里冰块融化的声音。
周彦斌仰着头看着老刘,嘴唇动了一下,想说什么,但什么都没说出来。他的脸色变了——不是愤怒,不是羞愧,而是一种被当众剥光了衣服的恐慌。他看了一眼茶几上那张借条,又看了一眼站在门口的张超和杨律师,最后目光落回周远航身上。
“你们今天是商量好的,”他说,声音里带上了一丝很淡的颤,“你们合起伙来整我。”
“没有人整你。”周远航的声音从头到尾都很平稳,像是在念一份流程说明书,“你做了一件事,这件事有几个后果,我们就是来告诉你这些后果是什么。第一,老刘付了五万五,车过不了户,这笔钱你得退。第二,咱爸那五万借了八年了,你得还。第三——”
他从信封里抽出最后一张纸,是张超今天下午整理的那张车辆问题清单。他把纸展开,放在茶几上,用指尖点着上面的一行字。
“第三,你卖给老刘的时候,签了一个车辆转让协议。上面卖方签字写的是你自己的名字。但车不是你的,你没有权利签那个字。从法律上讲,这不叫买卖,这叫诈骗。”
“诈骗”两个字落在茶几上,像两块石头砸进水面。沙发上那几个周彦斌的朋友互相交换了一个眼神,黄头发的年轻人悄悄站起来,说了句“我去趟厕所”,拉开包房门走了出去。穿紧身裙的女人把包拿起来,抱在怀里,往沙发角落里缩了缩。
周彦斌没有看他们。他低着头,盯着茶几上那几张纸,呼吸声越来越重。
然后他忽然笑了。
不是那种认输的笑,而是一种困兽犹斗的笑。他抬起头,靠在沙发靠背上,翘起嘴角,扫了一圈面前的几个人,最后把目光钉在周远航脸上。
“行,周远航,你行。”他点着头,语气里带上了一种阴阳怪气的调子,“你说这么多,不就是想要钱吗?行,我给。老刘的五万五,咱爸的五万,加起来十万零五千,我给。”
他说完这句话,拿起茶几上的手机,划开屏幕,点了几下,然后把屏幕朝外亮给他们看——是一个银行APP的转账页面,余额显示是八万三千多块。
“我卡里有八万三,”他说,“差两万二。你们容我几天,我凑够了——”
“你还有一辆车。”
说话的是赵芳。
她坐在周远航旁边,从进门到现在一直很克制,但现在她的声音里带上了一种冰凉的、锐利的东西。她看着周彦斌,眼睛一眨不眨。
“你开来的那辆黑色帕萨特,”她说,“去年买的,全款,十五万。你不缺钱,你只是不想还。”
周彦斌脸上的笑终于碎了。
他把手机拍在茶几上,屏幕朝下,发出一声闷响。他身体前倾,双手撑着膝盖,盯着赵芳,鼻孔翕动着,像一头被堵在角落里的牛。
“赵芳,你到底是谁的妹妹?”
赵芳看着他,眼眶里终于有了一层薄薄的泪光,但她的声音没有颤,一个字都没有颤。
“我是赵德厚的女儿,”她说,“你也是赵德厚的儿子。但你有没有做过一件儿子该做的事?”
她说完这句话,把茶几上的借条拿起来,折好,放回信封里,然后把信封推到他面前。
“钱的事,你跟远航和老刘谈。这张借条我给你放这儿——不是给你的,是给咱爸的。你欠他的钱,你亲手还给他。别忘了。”
她站起来,拿起包,绕过茶几,朝包房门口走去。经过周彦斌面前的时候她没有看他,但她的脚步顿了一下,像在等什么。周彦斌没有说话,也没有动。
赵芳拉开包房的门,头也不回地走了出去。
走廊里的冷气扑面而来,她的后背在包房门口停了一秒,然后靠着走廊的墙壁,慢慢蹲了下去。她把脸埋进掌心里,肩膀抖得厉害,但没有发出声音。
包房里,周远航站了起来。
他把茶几上那几张材料收好,放进信封里,然后把信封递给旁边的杨律师。杨律师接过来,打开看了一眼,点了点头,收进了公文包。
周远航低头看着坐在沙发上的周彦斌。周彦斌没有看他,盯着茶几上的空酒杯,瞳孔是散的。
“周彦斌,”周远航说,没有叫“哥”,“明天上午,带上你的身份证和银行卡,到车管所对面的建设银行。老刘在那边等你,把五万五退了,把过户的事做个了结。你爸的五万,你自己跟他约时间。这些事完了以后,我们两清。”
他说完,转身往门口走。老刘跟在他后面,走之前回头看了一眼周彦斌。周彦斌坐在沙发上一动不动,像一尊被抽掉了魂的雕像。
走到门口的时候,周远航停了一下,没有回头。
“对了,”他说,“你今晚这顿酒,算我请你。以后不用再叫我喝酒了。”
他拉开门,老刘、张超和杨律师依次走出去。包房的门在他们身后合上,把里面那个灯光昏暗的房间和沙发上那个一动不动的人一起关在了身后。
走廊里,赵芳已经站起来了。她靠在墙上,用纸巾按着眼角,看到周远航出来,把纸巾揉成一团塞进口袋里,吸了一下鼻子。
“谈完了?”她问。
“谈完了。”周远航说。
“他答应了?”
“他说‘行’。”周远航说,“但他卡里钱不够,明天去银行再说。”
赵芳点了点头,没再问。她走到周远航身边,挽住他的胳膊,手指攥着他外套的袖子,攥得很紧。
五个人穿过铺着厚地毯的走廊,穿过那个水晶吊灯亮得刺眼的大堂,推开旋转门,走进外面的夜色里。街对面的霓虹灯还在闪,跟昨天晚上一模一样,红一块绿一块地铺在路面上。
老刘站在金钻门口的台阶上,仰头看了一眼天空。天上没有星星,只有一层厚厚的云,被城市的灯光映成了灰橙色。他从口袋里摸出一根烟,叼在嘴里,但没有点。
“周哥,”他说,“那五万五,明天能要回来吗?”
周远航看着街对面那排车,看着自己那辆破旧的比亚迪夹在奥迪和奔驰中间,看着车顶上反射出来的霓虹灯光。
“他会给的,”他说,“他不敢不给。”
“你怎么知道?”
周远航从口袋里掏出手机,打开微信,翻到周彦斌今晚发的那条朋友圈。那条“今晚八点,金钻KTV,不醉不归”的动态还在,底下一排点赞和评论。他点开评论区,在输入框里打了一行字,但没有发出去。他把手机屏幕亮给老刘看。
那行字写的是:“急售帕萨特,15万全款买的,8万就出,凑钱还债,有意私聊。”
老刘盯着那行字看了三秒,然后笑了一下——不是开心的笑,是一种很复杂的、苦笑里带着释然的笑。他从嘴里把那根没点的烟拿下来,夹在耳朵上。
“走吧,”周远航把手机收起来,拉着赵芳的手,朝比亚迪走去,“明天还有一场硬仗要打。”
他拉开车门,让赵芳坐进去,然后绕到驾驶座那边。发动引擎的时候,仪表盘的灯亮起来,照得他的脸上忽明忽暗。他握着方向盘,透过挡风玻璃看了一眼金钻门口那块金色的大招牌,然后挂挡,松手刹,把车开出了停车场。
后视镜里,金钻的招牌越来越小,最后变成远处一个金色的光点,混进了满街的霓虹灯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