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31年5月31日,奉天城外的辽宁迫击炮厂,一辆长头、棕色的载货汽车缓缓驶出车间。
六缸水冷汽油发动机发出低沉的轰鸣,65匹马力的动力牵引着1.82吨的车身。
车头挂着两个汉字——“民生”。
这是中国大地上诞生的第一辆国产汽车。
在场的工人们围了上来。
有人伸手摸了摸棕色的车身钢板,有人蹲下来看那四个实心单胎。
工程师张世刚站在车旁,手里还攥着测绘图纸。
从拆解美国散件到重新设计制造,这条路走了整整两年。
少帅的造车梦
故事要从三年前说起。
1928年6月4日,皇姑屯的一声巨响,张作霖的专列被炸成废墟。
28岁的张学良接掌东三省。
内有老臣宿将不服,外有日本帝国主义的虎视眈眈。
这位年轻的少帅提出了一个口号——“东北新建设”。
他认定“经济是一国的命脉”。
而要发展经济,交通运输是命脉中的命脉。
那些年在奉天街头跑的汽车,清一色是进口货。
别克、福特、斯蒂贝克——没有一辆是中国人自己造的。
张学良自己就收藏了多部名车,包括英国劳斯莱斯公司的顶级豪华轿车。
玩车的人最懂一个道理:零件坏了没处配,车就成了摆设。
1928年底,张学良宣布东北易帜,服从国民政府领导。
内战一停,武器需求量骤减。
奉天迫击炮厂厂长李宜春抓住这个机会,向张学良提出了一条建议——“应国内需要,宜首先制造载重汽车”。
少帅点头了。
1929年2月,张学良从辽宁迫击炮厂账上拨出结余的四万余元旧币,作为汽车研制的材料试验费。
随后又追加拨款70万元。
有资料记载,前后拨款合计达80万元。
1929年5月,奉天迫击炮厂正式改为辽宁迫击炮厂,附设民用品工业制造处——这就是后来广为人知的民生工厂。
工厂聘请了美籍技师麦尔斯为总工程师。
国内大学和专科毕业的技术人员也被招揽进来。
民生工厂共有职工207人,其中职员30人,工人177人。
李宜春的计划是“先仿制后创新”——先买一辆国外的整车回来,拆开,测绘,再重新制造。
1929年8月,民生工厂从美国购进了一辆“瑞雷”号载货汽车的散件。
工人们把散件组装成整车,跑了各种路况试验,然后把车全部拆散。
一个个零件测绘,一张张图纸画出来。
易损件重新设计,关键件重新制造。
就这样,中国人第一次摸清了汽车的“骨头”和“经脉”。
根据国内道路情况,李宜春设计出两种型号:100型,载重3吨,适合路况较差的地区;75型,载重2吨,适合城镇。
先试制一辆75型。
两年后,那辆棕色的卡车驶出了车间。
民生75:70%的国产化
民生牌75型载货汽车,长头,棕色涂装。
发动机是六缸水冷汽油机,65马力。
前后轮距4.7米。
四轮均为实心单胎。
最高车速每小时40公里——也有资料记载为65公里。
载重量1.82吨。
有人做了统计:全车666种零件中,464种是自制的,202种是进口的。
国产化率高达70%。
发动机、后轴、电气装置、轮胎、精密齿轮、轴承等部件,当时国内确实造不了,委托国外专业厂按照民生工厂自行设计的图纸加工。
但70%——在1931年的中国,已经是奇迹。
民生牌汽车问世的消息传开,国内引起很大反响。
1931年9月12日,中华全国道路建设协会为纪念建会10周年,在上海法租界贝当路(今衡山路)举办全国路市展览会。
民生牌汽车作为中国第一辆国产汽车参展。
展会上,人们用电灯组成了四个大字——“国产汽车”。
福特、别克等国际品牌也在同一个展厅里。
但那一辆棕色的中国卡车,吸引了最多的目光。
国人第一次有了属于自己的汽车。
按照计划,民生工厂准备批量生产40辆。
1931年9月19日,奉天《盛京日报》报道:“民生工厂自制国产汽车40辆工程告竣——样式精美、轻便异常”。
然而,报纸出街的这一天,沈阳已经变了天。
九一八:一夜之间
1931年9月18日深夜,沈阳城北柳条湖,一声爆炸。
日本关东军发动了九一八事变。
那一夜,日军兵不血刃席卷沈阳。
沈阳兵工厂——当时亚洲规模最大的兵工厂之一——拥有机器8000余台、工人近2万人。
一夜之间,全部落入日军之手。
缴获步枪15万支、手枪6万支、重炮和野战炮250门、炮弹10万发、各种子弹300多万发。
东北军多年购买的300余架飞机也拱手让人。
辽宁迫击炮厂——民生工厂的母体——被日军完全占领。
除了损失迫击炮成品2303门、炮弹476847发之外,大量厂房、机器、设备、原材料和半成品全部被掠。
民生工厂内,已组装完成的汽车、大量半成品、全套生产设备、核心技术图纸——全部被日军掠夺一空。
唯一幸免的,是那辆正在上海参展的民生牌样车。
它孤零零地站在上海的展厅里,成了民生汽车留在这个世界上的最后一辆。
张学良创办民族汽车工业的雄心壮志,随之前功尽弃,毁于一旦。
而日本人接手之后,立刻将民生工厂的半成品重新组装,改造成了一批卡车。
这批车后来被称为“31C型”——“31”指1931年,“C”指“China”。
1934年3月,伪满实业部按照日本关东军的旨意,在原辽宁迫击炮厂旧址上成立了“同和自动车工业株式会社”。
资本金620万日元,由满铁、伪满政府及7家日本企业合资。
公司的目的,是适应日本扩张侵略的需要,从事汽车的修理和组装。
到1938年,同和自动车形成了年产3600辆轿车和480辆货车的能力。
中国汽车工业的摇篮,变成了侵略者的兵工厂。
丰田喜一郎:从织布机到发动机
几乎在同一个时间——地球的另一端,一个日本年轻人正在做着一件相似的事情。
丰田喜一郎,1894年出生。
他的父亲丰田佐吉是日本著名的发明家,丰田自动织机的创立者。
喜一郎在东京帝国大学学习机械工程。
1926年,丰田自动织机制作所设立,喜一郎就任常务董事。
1929年,丰田佐吉将G型自动织机的专利转让给英国普拉特兄弟公司,获得了10万英镑。
这笔钱,后来成了丰田喜一郎造车的第一桶金。
同年,丰田喜一郎开始转向汽车制造。
他前往欧美考察,亲眼目睹了发达国家汽车产业的兴起。
回来后,他说服父亲,在丰田自动织布机工厂的一角建立了汽车研究室。
1930年,丰田佐吉去世。
同年,喜一郎开始研究开发小型汽油发动机。
1931年,他试制成功了一台4马力小型汽车发动机。
1933年9月,丰田自动织机制作所内正式设立了汽车部。
丰田喜一郎成为汽车部门的主管。
他将位于爱知县刈谷市的工厂仓库一部分划作汽车研发场所。
他的同学隈部一雄从德国给他买回了一辆德国DKW牌前轮驱动汽车。
一个铁皮棚子,一辆二手德国车,一个刚从纺织机转行的机械工程师——这就是丰田汽车的起点。
喜一郎把买来的欧美汽车反复拆装研究。
1934年,他开发出了A型发动机。
1935年8月,丰田第一辆汽车——G1型卡车——试制完成。
同年11月正式发布,12月量产销售。
这是一辆载重1.5吨的卡车,木制车身,车顶用皮革缝制。
丰田汽车工业的故事,就此拉开帷幕。
两条线索的交汇
民生工厂和丰田汽车部——一个在沈阳,一个在爱知县——几乎是同时起步的。
张学良拨款造车是1929年,喜一郎设立汽车部是1933年,相差不过四年。
两条线索的交汇点,在1931年的沈阳。
日军占领民生工厂后,掠夺的设备和图纸去了哪里?
有一种说法流传甚广:这批物资被交给了当时还是纺织机械厂的丰田公司,民生牌汽车被直接改造成丰田31C型卡车,中国的汽车技术成了丰田的基石。
网上的说法更夸张——“丰田的前身是民生汽车”“张学良孵化了丰田”。
但事实比传说复杂得多。
有研究者查阅了日本军部的移交清单,发现了一条关键记录:1931年10月,关东军确实将民生工厂的设备登记造册,但清单上写的是“移交满洲铁道株式会社”——也就是后来的“满铁”。
设备压根没有运往日本本土。
民生工厂的旧址上,1934年成立的是同和自动车工业株式会社——一家由满铁、伪满政府和多家日本企业合资的公司。
这家公司确实使用了民生工厂的设备,但它并不是丰田。
那丰田和民生到底有没有关系?
有,但可能不是“直接继承”的关系。
日军掠夺的民生牌半成品被组装成了31C型卡车。
这批卡车后来出现在日本占领区的道路上。
丰田喜一郎和当时的日本汽车工业界,不可能不知道这批车的存在。
民生75型卡车的设计思路、结构布局——这些信息,通过31C型卡车这个“活样本”,流入了日本汽车工业的血液里。
更关键的是另一件事:丰田喜一郎造车的方法,和民生工厂的方法如出一辙——买一辆外国车,拆开,测绘,重新设计。
民生拆的是美国瑞雷,丰田拆的是雪佛兰和福特。
民生75的国产化率是70%,丰田G1也是在仿制基础上起步的。
这不是抄袭,这是那个时代后发工业国共同的路径——逆向工程。
但有一个细节值得注意:丰田G1的发动机是喜一郎自己设计的Type A型。
缸径、冲程、化油器位置,跟民生75的六缸水冷发动机完全不一样。
从技术参数上看,G1并不是民生75的“克隆版”。
那么,“张学良是丰田开山鼻祖”这句话,到底从何而来?
一句“感恩”的背后
关于丰田喜一郎说过“张学良是丰田开山鼻祖”这个说法,网上流传甚广。
有文章称,这句话出自1978年的一本回忆录,作者称丰田喜一郎曾在1952年临终前如此表示。
但这句话至今没有第三方佐证。
丰田公司也从未在任何官方文件中承认张学良为其技术源头。
这并不意味着这句话毫无意义。
丰田喜一郎如果确实说过类似的话,他感恩的也许不是“民生工厂给了丰田技术”——因为技术并不是直接搬过去的。
他感恩的,也许是张学良在东北那片土地上,用中国人的手,证明了一件事:亚洲人也能造出汽车。
在1930年代的亚洲,汽车是西方工业文明的象征。
张学良用74万银元、207个人、两年时间,造出了一辆70%国产化的卡车。
这件事本身,就是对“亚洲不能造车”这个论调的有力反驳。
丰田喜一郎在做同样的事。
他在纺织厂的角落里搭铁皮棚子、拆雪佛兰、画图纸——他也是在证明,日本人也能造出汽车。
两个人在不同的国家,面对同样的技术鸿沟,选择了同样的道路。
张学良的民生汽车只造出了一辆样车和一批半成品。
丰田喜一郎的G1卡车,后来长成了全球最大的汽车公司。
历史的岔路口,有时候就是这么残酷。
若历史不同
如果1931年9月18日那个夜晚,柳条湖的铁轨没有炸响呢?
民生工厂计划量产40辆汽车。
以东北的工业基础和张学良的财力,40辆之后可能是400辆,400辆之后可能是4000辆。
中国汽车工业的起点,也许就不是1956年的长春,而是1931年的沈阳。
如果那批设备和图纸没有落入日军之手,如果民生工厂能继续运转,如果东北没有沦陷——那么今天路上跑的,会不会有一款叫“民生”的国产车?
这个问题没有答案。
历史没有如果。
但有一件事是确定的:民生75型汽车的图纸,至今还躺在辽宁省档案馆里。
纸已经黄得发脆,上面每一个铅笔写的公差数字,都在提醒后来人——中国人曾经离自己的汽车工业那么近。
近到只差一个九一八的距离。
尾声
1931年9月,上海法租界贝当路的展厅里,那辆棕色的民生牌75型载货汽车静静地停着。
电灯组成的“国产汽车”四个字还亮着。
千里之外,沈阳的民生工厂已经换了主人。
机器在运转,但造出来的不再是“民生”。
那辆在上海的样车,成了民生汽车留在世上的唯一证据。
很多年后,丰田汽车成了全球最大的汽车公司之一。
有人在网上写文章说,丰田喜一郎曾感慨:张学良是丰田的开山鼻祖,我们要感恩他。
这句话的真伪已经难以考证。
但即便它是一句被演绎出来的话,它背后那个追问是真的——
一个国家的汽车工业,从起步到夭折,只需要一个夜晚。
另一个国家的汽车工业,从铁皮棚子到全球巨头,走了几十年。
而那辆棕色的民生卡车,至今仍是中国汽车史上最令人扼腕的注脚。
它证明了中国人能造车。
它也证明了,光能造车是不够的。
1931年5月31日,奉天城外,那辆卡车驶出车间的时候,发动机的声音里全是希望。
四个月后,一切归零。
纸上的铅笔字还在。
造车的人散了。
车也没了。
只剩下一句话,在网络上反复流传——“张学良是丰田的开山鼻祖”。
这句话里,有几分真,几分假,几分遗憾,大概只有历史自己知道了。
参考资料
《车史今天:首辆中国组装的民生牌载货汽车》,网通社,2012年6月19日
《中国生产第一辆汽车——民生牌汽车》,爱咖号,2020年2月18日
《中国第一辆国产车诞生三个月后 工厂被日寇占领》,凤凰网历史,2007年8月3日
《丰田原来是个纺织厂,没想到遇到了中国的它!
》,网易号,2018年11月27日
《丰田公司创始人丰田喜一郎:张学良是丰田开山鼻祖,我们要感恩他》,今日头条
《张学良是丰田开山鼻祖?
丰田公司创始人丰田喜一郎:我们要感恩他》,360doc,2024年9月23日
《丰田创始人丰田喜一郎:张学良是丰田开山鼻祖,我们要感恩他》,百家号,2024年9月24日
《九一八时日军抢去中国民生汽车生产线,发展出同和汽车和丰田汽车》,360doc,2023年10月13日
《奉天迫击炮厂》,维基百科
《丰田的前世今生:从纺织机到汽车巨头》,车家号
《丰田喜一郎》,维基百科
《中国乘用车的发展脉络》,《中外企业文化》2019年09期